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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丝大喜,心想在此荒山野地,若能遇得几个同行之人,谈谈讲讲,倒可颇解旅途寂寞,正要进去,眼角余光一扫,瞥见一侧墙角之下似有一团黑影,借着雪光细细一瞧,不由得柳眉微蹙。那竟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正默默垂首而坐,身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落雪,也不知已在此坐了多久。寒风肆虐,吹得他一身单薄黑衣猎猎翻舞,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竟似全无所觉。身旁站了一匹黑马,瘦得皮包骨头,正有气无力地啃着地上积雪,想是已饿得疯了。   柳若丝吃了一惊,心想这少年看上去身子甚是单薄,今夜却如此寒冷,此处又挡不得风,那还不冻僵了么?心下不忍,忙走了过去,柔声说道:“小兄弟,这里太冷,你怎的不进厅里去?”   谁想她连说两次,黑衣少年都毫无反应,仍是动也不动,若非他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只怕再也无人会将他当作活人。她微觉奇怪,暗道莫非是睡着了么?蹲下身子,伸手轻推,唤道:“小兄弟……”突然一呆住口。方才隔得太远瞧不清楚,此刻两人相距甚近,这才看清那少年容貌,竟是说不出的俊美,脸色苍白,却更显晶莹剔透,五官更是难描难画,仿似冰雕玉琢。她走南闯北多年,却何曾见过这般俊秀的人儿?   呆得片刻,看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双眼,知是醒了,却始终不肯抬头,想是不愿理睬自己。她心中好生奇怪,不好再说什么,就此不理,却又不忍,微一踌躇,当即伸手替他拂去身上落雪,解了貂裘披风裹在他身上,细心替他系好了带子。   正要站起身来,那少年却在此时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默默低下头去。   刹那间,柳若丝只觉胸口如受重击,脑中轰轰作响,心头一片迷乱。天地淡去,风雪无踪,只余了那双似比夜色更深的墨玉双瞳,似茫然又似漠然地扫过她的身影,似乎看到了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姑娘!姑娘!”忽然有人大声叫唤,这才将她惊醒过来,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粗豪汉子开了厅门,叫道:“那小子是个疯子!姑娘你莫要理他,还是快些进来暖暖身子罢!”   柳若丝微微怔愕,转回头来,却见那少年神色毫无变化,仍是漠然望着脚下雪地,也不知有没有听到那汉子的话,过得片刻,慢慢闭上双目。柳若丝本想再行劝说,看他如此,知道无法说动于他,心中轻叹,朝那汉子点了点头,举步进去。   厅里果然热闹非凡,当中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旁边围着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形貌粗豪的关外汉子,看她进来,微微惊讶,纷纷站起身来,给她腾了地方,道:“外头这么冷,姑娘你怎的不早点进来?冻着了可是麻烦!”   柳若丝见他们惊讶,知是惊于自己美貌,若在往日,定然得意,此刻却有些魂不守舍,道了谢,随意挑个地方坐了。适才叫她进来的汉子也坐了,自身边摸出个酒袋,递过道:“姑娘可要喝口酒暖暖身子?”柳若丝大喜,她素爱杯中之物,这一路行来尽在荒凉之地,无酒可喝,早已憋得甚是辛苦,刚想接过,突然想起这酒必是这汉子喝过的,伸出的手便又收了回来,掩饰地抚了一下自己的秀发,嫣然一笑道:“多谢大哥,我不喝酒。”   那汉子毫不疑心,哦了一声,自己打开酒袋喝了一大口,转头问柳若丝道:“在下李山林,姑娘怎么称呼?”柳若丝心道原来是穿山豹李山林,这人在关外倒也有些名声,便道:“原来是李大哥。小女子柳若丝。”人家喝过的酒她自然不肯喝,但酒香扑鼻而来,勾动她肚中酒虫,难受十分,只得尽量低头不看。   余人也纷纷通了姓名,俱是关外成名的英雄。柳若丝暗自奇怪,这些人都是来自不同的地方,偶尔碰到两三个还有的说,这般碰到十来个,那可当真奇了,却也不去追问。寒暄过了,李山林便问道:“姑娘不是关外人氏罢?怎的孤身一人上路?这段时间关外可不太平啊!”柳若丝姿容绝丽,眉目如画,身姿如柳,一望而知是南国佳丽。   柳若丝道:“小女子是江南人氏。我弟弟一个多月前到关外来办事,至今未回,我心里着急,就一路寻来了。李大哥说关外不太平又是怎么回事?”听他口气关切,心里颇为感激。李山林叹气道:“唉!何止是不太平,如今我们关外武林正是人心惶惶!算了不提这事。对了你弟弟是到哪里去办事?可有消息了么?”柳若丝摇头道:“我寻了许久啦,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李大哥,可有人知晓萧家所在么?”   她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静了下来,李山林微有诧异,道:“姑娘也要寻萧家么?”柳若丝点头道:“听说萧家满门被杀,我弟弟就是去萧家打探去了。只要找到萧家所在,想来就有我弟弟的消息了。可是我在关外找了许久啦,却怎么也打探不到萧家的所在。怎么,李大哥几个也是要寻萧家的么?”   众人点头,相顾黯然,李山林叹口气道:“原来如此!不瞒姑娘,自萧家灭门的消息传出之后,大家伙儿就没闲着,一直在四处打探,却是谁也找不到萧家究在何处。关铁山关大侠发了英雄贴,召开英雄宴,请大伙儿一起去商议怎生查明真相,替萧家报仇!我等如今就是要去关家的。怎么,姑娘的兄弟也受过萧家的恩么?” 第二章 古道西风瘦马(二)   柳若丝暗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会在此处碰到这么多成名英雄,听他这般说话,心里也不奇怪,她一路走到这里,早知萧家在关外甚得人心,受过萧家恩惠之人多不胜数,有人带头牵线要为萧家报仇并不奇怪,万安镇关家乃是关外另一大家,尤其萧家灭门之后,更是俨然关外龙头,由关家出头,倒也合适。心里却是苦笑,萧家乃是关外第一世家,居然会深居简出到连关外武林也无人知晓萧家所在,摇头道:“这倒没有,不过我弟弟曾见过萧长歌……萧大侠几面,所以才来一探究竟。”这一声萧大侠委实不愿出口,却知在场众人对萧家都是感恩戴德,若不想惹上麻烦,只好称上一声萧大侠。但弟弟南宫暮雨和萧家的关系却是绝不愿说与人听。   李山林肃然道:“我等都受过萧家恩惠,为萧家报仇,自是义不容辞!贵兄弟不过和萧大侠见过几面,便千里迢迢而来,足见高义,我关外武林同感大德!”   柳若丝只得逊谢几句,又问道:“不知关大侠定的日子是哪一天?小女子也想去凑个热闹!”她想关家发英雄帖,为的是萧家,说不定弟弟也会前去,便是未去,会上人多,也可打听打听。李山林道:“还有十来日。”柳若丝一怔,道:“还有十来日么?万安镇离此好像不过三日路程罢?”李山林道:“早了也没事,大家伙儿接了帖就动身了,到了就先商量着,想来这会子已经有不少人到了罢?”正说着,外面一阵马蹄声响,随即脚步声响起,一行六人推门走了进来。带头的是个红衣的美貌少女,右侧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相貌平凡,双目却是精光四射,步履稳健异常,显是武功高强,左侧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肤色微黑,浓眉大眼,面目端正,腰畔一把大刀,看身手也是不凡。另三人做家丁打扮。   红衣少女进得厅中,一眼看过,格格笑道:“好热闹!倒似约好了的!”左侧青年笑道:“必是大家伙儿猜到你在,特地赶来相候的!”红衣少女横他一眼,道:“偏你这般油嘴滑舌。”中年汉子微笑跟随,并不言语。   厅中众人已经纷纷起立,李山林欢喜叫道:“原来是关家大小姐到了,连关二爷和马兄弟也来啦,这可太好了!”   关外四大家,除萧家之外,另两家便是万安镇关家、通天寨马家,和饮马川刘家。那红衣少女正是关铁山的独生爱女、关家大小姐关如玉,年方十七,人如其名,生得如花似玉,性子又最是活泼爱闹,乃是关外有名的美人,一身武艺也甚是了得。她生性活泼爱闹,最是任性胡为,关外武林人氏说起关大小姐,都要翘一下大拇指,但翘过大拇指之后,却也必定要摇一下头。翘大拇指是因她人品武功俱佳,摇头自是因为这位关大小姐太过胡作非为,常有惊人之举之故。   那中年汉子关二名为管家,实则是关家的二把手,一双铁掌在关外极是有名。那青年名叫马舜奇,正是马家的公子。其父马锐,与关铁山、刘家掌门人刘开雷并称萧家之外的关外三大高手。   几人进来,看见柳若丝都是微怔。柳若丝也不在意,对着几人嫣然一笑。   李山林和关二有些交情,和马舜奇关如玉也都见过,余人和关家人等也大都认识,当下将几人迎了进去,挪了几个位置出来让六人坐下,着实亲热。关如玉挨到柳若丝身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了许久,羡慕地道:“姐姐好漂亮!”柳若丝失笑,拍着她手道:“妹妹也好漂亮!”暗道这小妮子倒是直爽可爱。   大家都坐定了,互相询问,才知原来半个月前关如玉带了关二等人出来游玩,前几日因英雄宴之事收得家中急报,这才带了随行众人,急急赶回家中。   候大家寒暄过了,关如玉这才问道:“外面那少年,是怎么回事?”柳若丝也正想问这事,当下不动声色,仔细倾听。   一提这事,众人顿时愤愤不平起来。一人骂道:“直娘贼!我说那小子是疯子,可没冤枉了他!我们兄弟几个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在了。我们人多,赵飞虎赵兄弟看他坐在当中,就请他挪个地方,坐到边上去,我们好生火驱寒。那小子却理也不理,莫说动了,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赵兄弟气不过,就去扯他,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摔了个大跟斗,摔得头破血流的。兄弟几个就一起上了,谁知道那小子邪门得紧,兄弟几个忙乎了半天,竟连他衣角也没碰到。没法子,只好不去惹他。谁知他却又自己走了出去,真是古怪!”   柳若丝听他说得气愤,只怕不是碰不到人家衣角这么简单,想来很是吃了些亏,目光四下一扫,果然每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的模样,不觉又是好笑,又是吃惊,心想这些人武功虽不是顶尖,却都很是不错,况是十余人齐上,竟仍是奈何不了那少年,反而吃了大亏,那少年身手之高,自是不言而喻。   赵飞虎指着自己脑袋恨恨说道:“摔得老子头上开了好大一个口子,真恨不得在那小子身上划几刀出出气!”   马舜奇和赵飞虎有几分交情,见他头上确实伤得不轻,起身笑道:“天寒地冻,小弟请他喝几杯驱驱寒!”拿了个酒袋出去。他是关外成名的少年英豪,武功已得其父真传,只欠火候而已,对自己武功向来自许,暗道必是赵飞虎等人武功不济事,这才吃了亏。又想今日是在心上人关如玉的面前,自然要着力表现。   众人知他必是替赵飞虎出气去了,当下一起跟了出去。柳若丝有些替那少年担心,便也跟了出来。   马舜奇走到那少年身前站定,笑道:“小兄弟,天气寒冷,请你喝些酒暖暖身子。”左手一捏,一股酒箭直喷了出来,向那少年脸上急射,乘他侧身闪躲,右掌已向他颈侧狠斩了下去。他有意在众人面前卖弄,要一招得手,下手竟是狠辣无比。关二一怔,阻止不及,站在一旁暗暗皱眉,心想你年轻气盛,也不该如此鲁莽!柳若丝不料他甫一出手便下如此辣手,她跟在最后,更不及相救,暗呼糟糕!李山林等人却吃过那少年的亏,见马舜奇就要得手,个个脸露微笑,暗道有他出手,果然与别个不同! 第三章 古道西风瘦马(三)   一时间,人人目注场中,或惊或喜,各自转念,谁知心念未已,突变已生,只听得马舜奇一声惊呼,脉门已落入对方手中,那少年手腕微震,便将他啪地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四脚朝天,烈酒撒了一地,幸而是在雪地之中,才不曾受伤,却摔得委实难看。   众人俱是一呆,暗呼邪门!马舜奇如何被摔,自是人人瞧得清楚明白,但他脉门究是如何被扣,却是谁也瞧不明白。莫说他们不明白,便连马舜奇自己也是稀里糊涂。   他趴在地上呆得片刻,抬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已扶着墙壁站起身来,略不理睬身边忽然多出的十几人,摇摇晃晃往外便走。他出道数年,从未遭逢如此大辱,又见这少年从始至终都不曾瞧过自己一眼,竟似全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狂怒,一咬牙,一跃而起,蓦地里一刀对准那少年肩背全力劈了过去。   他这一刀突然而发,兼且快速已极,那少年又是背对着他,眼见得避无可避,这一刀下去,势必将他一劈两半,众人齐声惊呼,心想些许纠葛,打他一顿出出气,那没什么,但下如此辣手,未免太狠了些!惊呼未已,眼前忽然一花,那少年一跨一闪,已轻轻巧巧地避了开去,虽是衣衫敝旧,但身法轻妙,犹如花飞雪舞。   这一闪,人人心神大震,马舜奇也是一凛,他虽少年意气,终是名门之后,又成名已久,自有一番见识,单只这一闪,他已知这少年武功高绝,自己实无多少胜算,但他向负盛名,既已出手,断无一挫即回之理,此刻又是在心上人面前,更不肯就此退让,当下不退反进,一抖手又是几刀连续劈出。此时他已知那少年大是劲敌,轻敌之心尽去,收敛心神,将一套马家刀法尽情施展开来。招式精妙,力大势沉,刀刀不离要害,将那少年全身上下尽皆笼罩,直瞧得旁边众人咋舌不迭,暗道马家刀法名震关外,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只是他刀劈的快,那少年却闪得更快。也未见他如何用力,只是随意一步斜跨或是向前,便恰倒好处地将马舜奇的招式避了开去,马舜奇砍了半天,竟连他衣角也没捞着。   斗得数十招,马舜奇全身出汗,呼呼喘气之声清晰可闻,却无论如何不肯咽下这口气,收手退下,仍是一刀紧似一刀地猛攻。但他不肯罢手,那少年却已渐渐不耐,趁马舜奇全力劈来之时,一侧身让过,突然手一伸自重重刀影中探了进去,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扯,马舜奇收势不住,扑地摔倒,刀背重重的击在自己额头,顿时头破血流。这还是那少年手下留情,否则抓他手腕之时稍稍一转,马舜奇这一刀便要砍进自己脑袋里了!   他出手太快,等到围观众人发现情况不妙,已救援不及。众人又惊又怒,赵飞虎喝道:“大家伙儿一起上!”七八人挥兵器直扑那少年,李山林等人上去扶了马舜奇退下。   柳若丝大怒,暗道他明明已经手下留情,居然还要这般纠缠,更加倚多欺少,当真好不要脸!暗暗思付要不要出手相助,随即想到适才赵飞虎等人便曾围攻于他,想来他也应付得了。何况此番她来关外可不是来惹事的,她知如今关外武林正是风云暗涌,一个不慎便是惹祸上身,这般一想,只得暂且生生忍下。看向场内,赵飞虎等人虽众,武功亦自不弱,但果然还是奈何他不得。那少年神情漠然,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却只是闪身躲避,并不出手还击,当真逼得紧时,才忽然出手一招半式,立时逼得赵飞虎等人手忙脚乱。斗得许久,场上人虽多,竟无人能碰到他分毫。只是对方人多,他一时却也脱身不得。   柳若丝又看片刻,略略放心,暗自盘算怎生想个法子助他脱身。   她身上没了貂裘披风,御不得寒,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欲要回厅暖和一下,却又担心那少年安危,只得咬牙忍住。突然身上一暖,心中也是一暖,竟是那少年一眼瞥见,扯下身上披风,一抖手甩到了她身上。众人瞧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柳若丝毫不在意,眼含笑意,一双妙目跟着那少年不住移动。   马舜奇在李山林等人扶持之下退到关二身边,匆匆让人包扎了头上伤口。他向来极少受伤,这时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破口大骂。关二心想你自己鲁莽出手,自取其辱,这会子却怪得谁来?索性不去理他,顾自看着场内争斗。这时他早已发现那少年目光茫然,脚步虚浮,知他不是大病在身,便是重伤未愈,饶是如此,己方多人,竟仍是奈何他不得,武功之高,也当真是不可思议。他纵横江湖多年,又是关家二把手,见多识广自不必说,但看得这许久,竟始终看不透这少年到底什么来路,只觉对方举手投足,俱是似有心,若无意,随手挥洒,然一招一式,无不宛转如意,臻极其妙。他愈看愈是心惊,眉头越皱越紧,心想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这少年如此古怪,可别是冲着关家来的才好。   李山林忽然道:“这小子古怪得紧,不知跟萧家血案有没有关系?”在场众人莫不心中一震,暗道并非没有这个可能,不约而同,一起眼望关二,等他示下。   那少年听得萧家血案几字,脸色大变,身躯一晃,几乎摔倒,踉跄着站直,怔得一怔,神色忽转凄厉,一声狂呼,双拳齐出,砰砰砰连声响过,身前三人都被他远远地击飞了出去,跟着回身连环飞腿踢出,将身后四人一起踢倒,击倒七人之后,更不停留,向外便奔。   关二再不迟疑,沉声喝道:“将人留下再说!”呼地一掌当胸向那少年击了过去。余人见这少年如此反应,心中确信,一点头,十八般兵器一起向那少年招呼。既是和萧家血案有关,师出有名,出手更不必客气。   砰的一声,二人双掌相接,关二退了一大步,那少年却是一晃即止,正要纵身越过关二,夺路而去,眼前光芒晃动,李山林等人刀剑已到,只得先后退避过。他避得这一下,适才被击倒的七人已爬起身来,破口大骂,和李山林等人一起逼了过来。众人连番吃亏之下,再无顾忌,更不留余力,竟招招向那少年要害之处招呼。霎时间满场但见寒光急闪,满耳但闻劲风呼呼,十几名关外高手围住那少年,一起全力出手,直攻得密不透风。   那少年避得几下,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他武功虽高,苦于手中没有兵器,又已病得有些昏晕,当此密密刀光剑影之中,实是难以闪避,尤其关二一双铁掌神出鬼没,叫人难防难备,不过片刻,已数次险些中招,全仗轻功高妙,这才险险避过。但这般下去,终有闪躲不过,落败受伤之时。 第四章 古道西风瘦马(四)   柳若丝大惊失色,伸手握住腰畔化蝶剑便欲出手。关二一眼瞥见,沉声说道:“柳姑娘,我们只将人留下,不伤他性命!”柳若丝心想你虽做如此想,其他人可不一定,何况刀剑无眼,若有所伤,便该如何?目光不住打量一旁掠阵的关如玉,暗想当真不得已之时,也只好擒下她为质了,只是如此一来,和关家的仇便是结定,自己如今孤身一人,不免有些不妙。正自迟疑,突听得一声惨呼,一人扑地摔倒。竟是那瘦马眼见主人危急,奔了过来奋足踢在一人身上。那人猝不及防,顿时受伤倒地。那马原本看上去有气无力,此刻竟是快若闪电,一抬足又向另一人踢了过去。场上一片混乱,眨眼就被它踢倒了三四人。但在场群雄俱是硬手,一时慌乱,立即回神,近旁三人拦住那马,挥兵器狠攻。那马虽然神骏,又怎是这几名高手的敌手?避得几下,已自危急万分,乱蹦乱跳,不住惊嘶。   那少年一惊回头,眼见爱马遇险,心中焦急,但距离太远,难以救援,不假思索,乘着群雄一时有些混乱,夹手夺过身旁一人手中单刀,右手抓住那人胸口,竟如探囊取物一般,呼呼声中,一人一刀分掷围攻瘦马的三人。只听得连声惨呼响起,一人被单刀穿肩而过,鲜血狂涌,连退数步,摔倒在地。另两人被那人撞到在地,直摔得七荤八素。那瘦马毫不客气,四足连踢,将三人都远远地踢了开去。那少年这才松了口气,正要奔过去,忽然左肩剧痛,一条钢鞭已砸在他肩上,同时背后、右侧都有数道凌厉劲风袭到,急向前一冲,虽然勉强避过,身上却已多了数条血痕,他知是自己急于相救那马,疏于防范所致,一咬牙,微微一晃,身形不停,直向那马奔去。堪堪奔到,忽然背后劲风响起,却是关二觑准时机,一掌全力击了过来。   以他武功,本不该此刻才发现关二那一掌,但这段时日他连遭变故,心恸过甚,神智迷乱,一直浑浑噩噩,累了便睡,醒了便走,病了也不知该当诊治,这夜又坐在雪地里吹了许久的寒风,风寒入体,早已昏昏沉沉,对周围一切都是茫然不觉,有人来招惹,他也不管那人为甚要来招惹,只管躲开了便是,不能躲便伸手招架,不过全凭本能而已,此刻心急相救那马,全忘了防备自身,竟为关二所乘!这一掌他本也可闪身避开,但他若避开,关二那一掌便势必要击在那马身上,只得回身硬接。他本已病得十成功力只剩了三成,此刻方自掠到,未及换气,气力未继之时便被迫接招,更是连一成也使不出来,一拼之下,顿时一阵气血翻涌,胸口难受之极。还未缓过气来,突然后心剧痛,全身力气猛然一散,几欲晕去,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竟是李山林悄无声息地掩了过来,一双穿山铁拳趁机全力击在他后背。关二毫不犹豫,运指如飞,疾点了他几处胸腹要穴。   变起仓猝,柳若丝欲要救援,已是不及,眼见他受伤倒下,心中又恨又悔,急掠过去伸手便扶。身边突然刀光急闪,却是马舜奇竟在此时一刀劈了下来。她心中惊怒,左手带住那少年一闪避过,右手一挥,化蝶剑已出鞘,呼呼连响,连着三剑将马舜奇逼得连退三步,这才收剑回鞘,怒火狂烧,几乎便要破口大骂,一想自己如今势单力薄,还是老实点的好,只得忍气道:“事未查清,怎可先伤他性命?”马舜奇见她拦阻自己,也是大怒,正要怒骂,一抬头见她眉目含嗔,脸带薄怒,比之适才言笑晏晏的模样,更是说不出的妩媚风流。一时瞧得呆了,哪里还骂得出口?   关二拱手道:“姑娘说的是!”自她手上将那少年接了过去,带了众人回厅,将他放在地上,瞧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这少年是什么来头。马舜奇恨恨道:“关二叔,他脸上又没长花,又没长字,你这么个瞧法,瞧上一百年也瞧不出什么东西。”以关二身份,马舜奇原本对他甚是客气,但他究是名门之后,平素骄横惯了,何曾受过今日这般鸟气?心中愤恨,说话便不太客气。   关二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候那少年缓过气来,睁开眼睛,这才和声问道:“这位小兄弟,适才有些误会,你的伤势倒也不算太重,调养几日便没事啦。”那少年一言不发,理也不理。关二也不生气,慢声细语地道:“实不相瞒,我们乃是来自万安镇的关家,这段时间么,嘿嘿,我关外武林颇多是非,故此我们行事便难免谨慎一些。请小兄弟告知师承何处,家住何方,我们也好送你回去,再登门赔罪。”他这番话可谓软硬兼施,谁知那少年听了这话,仍是毫无反应,不理不睬。关二等了片刻,不见回答,微微皱眉,只得直接问道:“那请问这位小兄弟,可是跟萧家有关系么?”这次那少年身躯一颤,神情凄苦,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但过得片刻便恢复如初,更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   关二皱眉不语。赵飞虎大声道:“关二爷,这小子摆明了和萧家血案有关系,先砍上十七八刀,瞧他说是不说!”群雄接连在那少年手里吃亏,心中都是愤愤不平,听赵飞虎如此一说,纷纷出言附和。关二微微摇头。柳若丝狠狠瞪了赵飞虎一眼,暗道看那少年神情,说和萧家有关大有可能,说是和血案有关却是未必!关二似是看透了柳若丝的想法,摇头道:“一则萧大侠十几年前便已失踪,并未听闻有后人留下,二则萧家武功刚猛劲烈,大开大合,这少年的武功却是柔韧宛转,阴柔之至,不会是萧家后人。”但他武功偏又如此高强,行事又如此古怪,难道当真和萧家血案有关?但萧家被人灭门,凶手出手之狠辣可知,这少年却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童,适才又明明见他出手之时多所留情,怎能是萧家血案的凶手?思来想去,沉吟不语。   柳若丝一呆,暗道果然如此!难道自己猜错了么?   马舜奇喝道:“他既不说,我们便将他脱光了搜上一搜。”他自觉在那少年手里受辱,心中早已愤恨无比。又见那少年容貌如此俊美,柳若丝固然是一力维护,连关如玉也是偷偷地瞧了他好几眼,心中嫉恨,哪里还肯跟他客气?立意要将他好生羞辱一番!不顾这里还有女子,伸手一扯,“丝”地一声,将他右边衣袖扯了一大截下来,露出大片肌肤。   那少年双目陡睁,眼里尽是激怒之色。马舜奇被他瞪得一惊,随即想到他身上要穴被点,动弹不得,还怕他怎的?喝道:“不服气么?”伸手又去扯他衣襟。柳若丝呼地一声站了起来,关二也是眉头大皱,二人正要出手拦阻,忽听那少年一声大喝,手腕一转,已闪电般扣住马舜奇脉门,一翻一抖,便将他狠狠甩了出去,啪的一声撞到梁柱上,落地之后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才停了下来,连门牙都摔掉两颗。手法如前,马舜奇却仍是躲不过去。只是他激怒之下不顾伤势强行冲穴,内伤却又重了几分,喘得几下,哇地呕出数口鲜血,穴道虽解,人却再无力动弹。   马舜奇连番受挫,心头狂怒,爬起身来,狞笑道:“好,你不肯让我搜,难道我便没有办法让你自己把衣服脱下来?”将那少年提起,如飞奔出。余人急忙跟出。 第五章 古道西风瘦马(五)   马舜奇径直将那少年带到半里外的一个小湖旁。柳若丝脸色一白,已知他心意。果见马舜奇大喝一声,一刀将湖面坚冰劈了个大洞,一探手,将那少年没入湖中,过得片刻,这才提了他起来,厉声喝问:“你到底说是不说?”那少年连连呛咳,脸色青紫,已几近晕迷。马舜奇哈哈笑道:“不会水么?更好更好!”候他呛咳稍停,一探手又将他沉下湖去。如此反复几次,那少年终于晕了过去。   柳若丝瞧着他这般折磨那少年,心中怜惜,更是愤怒,缓缓对关二道:“关二爷,小女子不敢自居什么侠义之士,但关家却是关外的领军人物,萧家一亡,关外武林唯关家马首是瞻。”关二踌躇不答,他如何不知马舜奇此举过分?但关马两家素来交好,却不便直言其非。李山林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事关萧家血案,用些非常手段,也是不得已!”   柳若丝寒声道:“乘人之危,倚多为胜!这便是你们关外英雄侠士的非常手段么?无凭无据,诸位却凭什么说他就和血案有关?”李山林一时语塞。马舜奇冷冷道:“姑娘一意要为他出头,是瞧上了这小子了么?”柳若丝再也忍耐不住,喝道:“狗嘴吐不出象牙!废话少说,要如何才能放人?”关如玉对这个貌美的姐姐甚有好感,不忍她受累,拉住她手道:“姐姐咱们去喝酒罢,这事交给他们就好。”她不齿马舜奇如此行事,但事关萧家血案,却是不好多说。   柳若丝摇头不语。   赵飞虎道:“柳姑娘不会喝酒!”马舜奇听说,哈哈一笑道:“姑娘若是能将整个酒袋的酒都喝下,那便带了人去罢!”关二眉头大皱,暗道一个酒袋至少也装得两三斤白酒,既已明知人家姑娘不会酒,这可不是在调戏人家么?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却见柳若丝盯着马舜奇看了一会,突然冷冷问道:“此话可当真?”马舜奇一怔,话已出口,不好再收回,暗自后悔,想了想又放下心来,道:“只要姑娘还能带得走人!”暗道关外酒烈,你既不会酒,只怕喝上几口就要醉倒,哪还能带得走人?你若醉倒,等下逼供这小子之时倒是省事许多。余人对望几眼,也是一样的心思,都缓缓点头。只有关如玉担心无已,急得跳脚,偏又想不出法子。   柳若丝瞧着她微微一笑,暗道这姑娘心眼倒不错,一伸手道:“酒来!”早有人将酒袋奉上。柳若丝接了,也不看众人,一开木塞,仰头便倒。   关外之酒辛辣无比,过喉如刀割,下腹似火烧,她原本甚是不喜,但此刻被人一激,哪还顾得许多?喝得几口,便觉腹中似又一团火热烘烘地烧了起来,又被凛冽的狂风一吹,衣襟当风狂舞,虽觉难受之极,胸中豪气却是顿生,竟是不曾稍停,将整个酒袋的酒一气喝下。喝完了,将酒袋往地上一掷道:“好酒!”再不管目瞪口呆的众人,举步便向那少年走去。马舜奇急伸手拦住道:“慢着!”柳若丝已有了几分醉意,媚眼一转,妩媚一笑道:“怎么?要反悔么?”   马舜奇涨红了脸,大声道:“你撒谎!明明说是不会酒的!”柳若丝脸一沉,喝道:“我早知你们不会守信!”撮唇一声长哨,手一挥已拔剑出鞘。长剑一抖急刺马舜奇胸、肩、喉三处,一招将他逼得手忙脚乱,后退不迭,一矮身避过左边一人攻来的招式,长剑一挥自下而上刺中那人手腕,当的一声,那人兵刃落地。顺势一脚重重踢出,将他扫得向后飞跌,噼里啪啦连响,接连撞到了好几人。长剑一转分袭身后、右侧两人,候两人一退,也不追击,向前便冲,身形连闪,连着晃过赶来拦阻的几人,避不过去的便出剑逼退。她武功本就高过在场众人,轻功更是独步武林,借了酒意,将一套化蝶剑法使得酣畅淋漓,锐不可当。众人又是出其不意,一时无人可挡,眨眼便已奔近那少年身边。正要带了他脱身,忽听得身后劲风呼呼,心中一凛,知是劲敌,喝声:“好功夫!”不及再理那少年,先错身避过,长剑急转,已向来袭之人连刺了三剑。那人闪身避过,双掌一错,又攻了上来,却是关二。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交换了十余招。在场十几人,以关二武功最高,柳若丝身手虽略在他之上,一时却也无法将之击退。斗得片刻,余人又已围了上来,救人更是不易,心中大怒,却不惧怕,喝道:“以多欺少么?那我可出暗器了!”右手剑连挥略略逼退众人,左手果然一甩,扔出一把物事,四散开来,不少人身上都被击中,火辣辣地生痛。众人大惊,急忙后退查看,却见身上被暗器击中之处只有些许红肿,并无伤处,虽然奇怪,却不敢掉以轻心,急忙找那暗器,早已落入雪地之中,取出一看,哪是什么暗器,竟是一把铜钱!   柳若丝却已趁机奔到那少年身边,左手一圈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挥手又是一团物事甩向再度围上的众人。众人心道必又是铜钱,只略作避让,不想这回却是飞镖了,霎时惨呼连天,乱成一团。好在柳若丝也不想当真伤他们性命,出手之时又自容了些情,倒是无人伤在要害。未受伤的人咬牙切齿,正要重新围上,忽听得马蹄声急响,一匹骏马已怒雷般狂奔而来,急忙四下避让。正是柳若丝的坐骑应她召唤而来!柳若丝毫不犹豫,立即抱了那少年飞身上马,一抖缰绳,那马便如飞而去。   身后又有急促蹄声想起,回头却见那少年的瘦马疾跟而来,柳若丝暗道这马倒有灵性。   黑暗之中不辨东西南北,索性由着那马放足狂奔,眨眼便远远地奔出了数里地外,估摸着关家人等不会再追来,见前面有座树林,当下控马转了进去,寻了个平坦所在下了马,闭上双眼,将那少年一身湿衣三下五除二尽数除了,扯过一件衣裳将他身子胡乱擦干,取披风紧紧裹了,这才松了口气,寻些枯枝生了堆火,将他湿衣在一旁架好。   她飞快地将一切收拾妥当,急急重新去看那少年,见他仍自昏沉,微微蹙眉,取出伤药喂他服下,扶他坐好,伸掌贴在他背后灵台穴上,欲以内力助他疗伤,谁知刚输进一点内力便被大力反弹了出来,微微怔愕,又试了几次,仍是一模一样,这少年内力似是甚为奇怪,不得其法,只得收手作罢。见他昏沉之中身躯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风寒侵骨,还是病痛难当,心中怜惜,轻轻一叹,伸手将他抱在怀里,靠树坐下。   荒野之地缺医少药,她自己对于玄黄之术又不精通,虽知他伤病交加,恐怕会有些凶险,却是无法可想,好在她随身所带伤药甚是灵验,想来可保他一夜无恙,这才心中略安。这夜折腾许久,已甚是疲累,过不多时,便也沉沉睡去。 第六章 英雄宴(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柳若丝迷迷糊糊醒转,只觉怀中一片滚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去探怀中少年,见他仍是昏迷不醒,全身更是烫得吓人,吓了一跳,轻轻拍了拍他,只是毫无反应,心中惊惶,急急抱了他上马,打马直奔大风镇而去。   她跨下坐骑原本甚是神骏,此刻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大风镇。寻了家干净客栈住了,请了大夫替他看过,又命店小二急去抓药煎汤。只是那少年伤病太重,一番折腾,却始终昏迷。柳若丝焦急万分,心中早将马舜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番,连关家也未能幸免,却是束手无策,只得日夜看护。   第一日未醒,第二日仍未醒,柳若丝急得跳脚,大夫换了个遍,汤药灌了无数,那少年始终昏昏沉沉,毫无反应。幸而到得第三日傍晚时分,却也终于醒了。柳若丝大喜过望,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了想,坐到床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他入怀,端起药碗喂他喝药。这三日来,这少年昏迷中无法喝药,她便一直这般抱着他,以唇就唇,为他渡药。她素来最是怕苦,有病也不肯服药,但这回无病无痛,无端端遍尝百药,却反而丝毫不以为苦。   那少年也不说话,靠在她怀里默默低头喝药,对她的举动竟也毫无惊奇之色。堪堪一碗药喝完,柳若丝道:“你伤得不轻,光靠这些药怕是不行,我武功不够,没法帮你疗伤。”其实她武功不足,固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却在那少年武功大异常人,其中奥秘,非他人可知,她武功便是再高十倍,也是一般地无法相助,但这点她自是不知。   那少年凝视她片刻,低声道:“你守在我身边。”看她微笑点头,这才盘膝坐好,自行疗伤。   他武功本高,伤病虽然不轻,过得几日,便也渐渐痊愈。这数日之间,柳若丝尽心照顾,但二人之间,却甚少说话,那少年不运功时便坐着呆呆出神,柳若丝便连他名字也不知晓。   这一日柳若丝外出打探回来,看他运功疗伤完毕,犹豫一下,还是说道:“你伤势已经好了,我到关外,是为找我弟弟,你呢?要去往何处?”那少年一怔,脸上又浮现茫然之色,摇头道:“我不知道。”想了想道:“大概,往南罢。”往南之后又要去往何处?心中实是毫无头绪,但至少可以离极北之地的那地方远上一些罢。只是是否远了之后心中便可忘却,却是想也不敢去想。这段时日他一直浑浑噩噩,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恍如行尸走肉,才能熬过。但前几日却又碰上了关家人等,声声提醒,便恍然想到事情若已发生,那便是发生了,自己不想不念,也不会有何改变。强行压下的伤痛绝望一瞬间又翻江倒海般翻滚起来,更是难止难歇。这几日若非柳若丝日夜守护,悉心照顾,令他稍觉温暖,只怕他当真就要因此而疯了。忽然又想到自己总是想着要离得远远的才好,难道是当真想要从此忘了自己身份,忘了深仇血恨,愧对列祖列宗,更让爹爹死不瞑目?心里伤痛,更是惘然,不知究该何去何从。   柳若丝听得他说往南,神情一黯,低声道:“我要往北。”想起分手在即,心里伤感不舍,有心挽留,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项,怔怔瞧了他半晌,幽幽叹气,起身为他收拾行装。   第二日,两人一起出门,各自牵了坐骑。柳若丝幽幽瞧着那少年,心中万般不舍,一忽儿想要随他而去,一忽儿又想求他和自己同行,想得许久,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前方路险,你……多保重!”一咬牙,正要一抖缰绳,不顾而去,那少年怔了一下,突然伸手扯住她缰绳,问道:“你找你弟弟,打听萧家做什么?”柳若丝道:“他到关外便是为萧家之事而来,找到萧家,自然就有他的消息了。”少年略一犹豫,低声道:“我帮你找他。”   柳若丝怔得片刻才明白过来,惊喜交集,问道:“你知道萧家在哪里么?”少年微微点头,神色甚是黯然。柳若丝心里明白,暗自叹息,见他不愿直说,便也不去说破,怜惜地瞧着他,伸手与他相握,柔声道:“那就最好不过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去关家一趟。”   三日之后,两人已到了万安镇,正是关家所在。柳若丝笑道:“到了人家地盘上啦,咱们是要小心避让呢,还是闹他一闹?”依她性子,自然是要闹上一闹,一出胸中恶气,但见那少年一路上始终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也只得深自收敛。好在这几日他虽仍自抑郁,却已不再如前般失魂落魄,令她暗自欣喜不已。那少年道:“你看四周。”柳若丝点头道:“嗯,多了很多江湖人,武艺都还不错。”知是因关家英雄宴之事,也不吃惊,回头嫣然一笑,道:“我饿啦,咱们去吃饭。”   前方正是一家酒楼,里面已经坐了多人。两人进去拣个干净位子坐了,叫人上了酒菜。四下看去,见楼里大都是持刀带剑的江湖人,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喝酒,却有不少人不时拿眼瞟着她,自是因她美貌之故。柳若丝毫不介怀,更不羞恼,自顾取酒壶倒了满满两杯,伸出纤纤玉手,动作娴雅地举起一杯,然后一口喝干。   那少年一怔,柳若丝在关二等人面前喝下整袋烈酒之时他已昏迷,这数日来柳若丝先是忧心他的伤势,后又急于赶路,不曾在他面前饮酒,是以始终不知眼前这姑娘模样娇柔,酒量却很是不错,见了她此刻喝酒的豪气,心中微奇。   柳若丝喝过这杯酒,轻轻舒了口气,这才笑道:“关外的酒太过辛辣,刀子似的,我不喜欢,只能勉强喝一两杯凑数,等咱们回了中原,我带你去喝个痛快!”那少年摇头道:“我不会喝酒。”柳若丝一怔,随即笑道:“喝过几次就会了。”那少年也是一怔,侧头想了想,还是想不通,问道:“干什么要会?”他虽然聪明,于世事却实是一窍不通,旁人看来自然而然的事,于他想来,却是奇怪之极。   柳若丝呆得片刻,笑道:“此中有真味,你没试过,所以不知。”那少年思索一会,低头瞧了瞧,拿起酒杯,一口喝了。柳若丝大喜,问道:“如何?”那少年微微皱眉,摇头道:“不好!”再倒一杯,仍是一口喝了。他不会饮酒,一气喝了两杯,顿时有些晕眩。   柳若丝扑哧一笑,正要阻他再喝,突然一眼瞥见门边角落里有人正拼命打着手势,叫二人过去。柳若丝失笑,知她意思,却故作不知,扬声笑道:“如玉妹子,你好啊!” 第七章 英雄宴(二)   那人正是关如玉,柳若丝这一叫,无数道眼光顿时一起向她看了过来,这下她要躲也躲不过去了,心中叫苦,只得走了过来,讪讪道:“柳姐姐好!”在桌上坐了下来。不少江湖人纷纷拱手招呼道:“关大小姐好。”关如玉笑容尴尬,一一回礼,好容易见礼完毕,这才低声道:“二叔回来说了你们的事,爹爹他们现在都在找你们呢!你们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若丝笑道:“那你怎的反而要帮我们,不怕你爹爹生气么?”关如玉嘟嘴道:“我才不管呢!明明是他们自己胡乱猜疑,我可不信你们真的和萧家血案有关!”柳若丝心中感动,握住她手柔声道:“多谢你!不过我要来找我弟弟,我想这次来了这么多人,也许会有他的消息。”关如玉道:“我帮你打听便是,你弟弟什么模样?”说起这个弟弟,柳若丝忍不住哈哈笑道:“他呀,嗯,十六岁,叫南宫暮雨,长得呢,倒是又俊俏又可爱,可是肚子里坏水不少,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被他骗倒了多少人!你若是遇上了,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关如玉呆了呆,格格笑道:“我知道了!不过这几日好像没听说有这么个人来。嗯,柳姐姐,你弟弟为什么和你不同姓?”   柳若丝脸色微变,随即笑道:“我收养的他。”关如玉哦了一声,看对方神色有异,她虽然素来直肠直肚,不懂察言观色,也知有些不对,便不敢再问。柳若丝问道:“你爹爹这般热心,跟萧家很有交情么?”关如玉道:“爹爹说萧大侠以前救过他命的,所以这事无论如何,他都是义不容辞。”柳若丝点头道:“原来如此!”暗道看来萧家侠名满天下,倒也不是浪得虚名!又问关如玉道:“那他们商量出什么东西来了么?”   关如玉道:“什么也没有!根本连萧家在哪里都摸不着,只知道是在极北之地,可是人马派了一拨又一拨,到现在,还是谁也找不着,也就没法子查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爹爹说,这事传出已久,关外武林人心惶惶,萧家若是无恙,定会出来辟谣,既是一直没有动静,只怕这事不假,萧家是真的被人灭门了!”柳若丝点头道:“什么也查不出来,倒是出了我们这两个可疑人物,所以便要先拿下我们再说了是么?”关如玉道:“是啊!所以柳姐姐,你们还是乘他们没到,赶紧走吧!”柳若丝道:“无妨,我不过是去凑个热闹,又没想惹是生非,只要确认了我弟弟不在,我自然抬脚就走。”关如玉仍是忧心忡忡,道:“若是被他们瞧见,动起手来,那可怎么办?”柳若丝笑道:“你不必担心,关外英雄虽众,要留下我二人,也不见得有多容易。”   关如玉不作声,心中颇是不以为然,暗想你那日不过遇上关二叔和马舜奇等人罢了,关外又岂是只有这几个人?就此将我关外武林视若无物,太也小看人了!她可不知柳若丝所仗的并非剑术,而是一身独步天下的轻功,她若想逃,天底下却有几人能追得上?至于那少年的武功,那时他正值病重,自然更作不得数。   柳若丝看她神情,知她心中所想,心中暗笑,暗想这姑娘倒真是直爽可爱,竟什么事都摆在脸上,也不去辩解,问道:“英雄宴什么时候开始?”关如玉道:“就快开始了。”柳若丝道:“是么?那你先去罢,我们随后也去。”关如玉道:“好,不过英雄宴是要请帖的,我身上可没带。”柳若丝微笑道:“这个难不倒我。”关如玉点头道:“那柳姐姐你们自己小心,我先走了。”   柳若丝候她出去,朝四周看了看,目光在周围一众江湖人脸上看得一圈,已自心中有数,轻轻一笑,对那少年说道:“你等我一忽儿。”说罢起身出去,出去时有意无意地朝一个样貌清俊,身穿狐皮外套的青年男子瞟了一眼。那男子大喜,起身跟了出去。   少时便已奔回,对那少年格格笑道:“走罢。”携了他手,直奔门外坐骑而去。   马行甚快,不一时到得关家,递了请贴,关府家丁见是大红的金字请贴,知是贵客,恭恭敬敬迎进大堂。两人不欲与关家人等朝相,拣了个僻静之处坐了。打量四周,见已有不少江湖豪客,看身手俱是不弱,正自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柳若丝看得一圈,未见南宫暮雨踪影,心中微微失望,但想既已来了,倒也不忙便走,四下打量一番,道:“关家果然有面子,看来关外有头有脸的差不多都来啦。”   只听旁边有人笑道:“关家固然是有面子,不过这面子,可不只是关家的。”两人一怔,柳若丝转头笑道:“然则还有何人?”旁边那青衣老者呵呵笑道:“姑娘说笑了,到这里来的,大家可都是心知肚明。萧家虽不管事,究是关外公认的第一世家,如今一旦出事,关外群龙无首,想做这群龙之首的人么,嘿嘿,不免要趁势而起了。但我关外武林一向和中原武林是鼎足而立,若是自己先伤了和气,大打出手,那以后如何再和中原武林相抗?因此,才有了今日的武林大会。你看,这刚出来的,就是关家的掌门人关铁山了。”   两人抬眼望去,果见一位剑眉虎目,相貌堂堂的中年汉子已大步自后堂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个美貌少女,正是关如玉。大堂上一时都静了下来,那汉子一拱手,团团施了个礼,道:“在下关铁山,先多谢诸位光临寒舍。”   堂上众人纷纷拱手答谢。   关铁山也不多作客套,拱手说道:“诸位想必都已知道,在下请诸位来此,为的乃是萧家之事。萧家虽一向深居简出,但萧家武功横扫天下,萧家的人,不管是那一代,其所作所为,都无愧大侠这两个字!在座哪一位,没有受过萧家的恩惠?二十年前,萧长歌萧大侠,便曾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因此,这百年来,萧家便一直是我关外武林群龙之首,无论任何危险,总有萧家带大家一起共渡难关。”说到这里,座中已有不少议论叹息之声。   柳若丝低低一叹,道:“原来萧家的人,都是这样的么?”萧家侠名,是江湖人便得说一声如雷贯耳,但她自懂事起便对萧家心怀怨恨,十几年来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她又居于中原之地,虽然也时常听人提起萧家之事,毕竟距离遥远,感受便不如何真切,只是如今眼见身遭数百关外汉子一起扼腕叹息,沉痛之情发自肺腑,也不觉心有戚戚,隐隐觉得似乎萧家也不是那么可恨。偷眼瞧那少年,见他仍是垂首不语,瞧不出神色变化,双手却微微颤抖,她心中轻叹,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他手。   原本男女大防,她虽是江湖儿女,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但不知怎的,她自见了这少年之后,心心念念中便只有他的一颦一笑,只恐自己照顾不够周全,哪还有空去计较这些礼俗之事?偏生这少年于世俗之事丝毫不懂,十五年来,从来也无人教过他这些琐事,见她对自己亲近,心中但觉温暖亲切,自然更不会推拒。 第八章 英雄宴(三)   关铁山候众人静下来,这才续道:“可是两个月前,突然传出噩耗,说是萧家满门被杀!我与马锐、刘开雷两位兄弟有心想去打探,但那位一向为萧家照顾柴米起居的萧大虎萧爷,却在说出萧家满门被杀之后便疯了,连萧家具体在何处也未说清楚,不久就失足落崖而死。我们也曾多方打探,但说来惭愧,打探来打探去,竟连萧家的门都没摸着!这两个月来,我关外武林是人心惶惶,却始终未见萧家的人出来辟谣,此事只怕不假!因此才召开这英雄宴,与大家一起商议,可绝非关某自付可为关外之首,想要借此一统武林,实在是已无法可想,只得如此!”说到此处,目光四下一横,不少原本有些想法的人被他凛然目光一射,心中羞惭,顿时有些如坐针毡。   座中有人叫道:“关大侠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反正为萧家报仇,大伙儿都是义不容辞!”另有人道:“小人之言,我等也有听说,关大侠你大仁大义,光明磊落,不必介怀!”众人纷纷附和。关铁山拱手道:“关某谢过!只是在下这段时日虽不能说是殚精竭虑,却也是想尽办法,始终毫无进展,这才请了大家伙儿一起来商议,不知大家有何意见?”   这话一出,座中又自一静,过得片刻,才有人道:“这段日子,兄弟几个也早已四处打探过了,实在是摸不着半点头脑。”余人唉声叹气,一时议论纷纷,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柳若丝听得片刻,暗自摇头,暗想怪不得关外武林始终无法真正和中原武林相抗,武功或许不差多少,心计却实在相差太远,这许多人想得这许久,竟连一条可行之策也想不出来!   忽然她身边那老者站起身来呵呵笑道:“关大侠,我关外武林一向都是大伙儿自行其事,平时倒也相安无事,但江湖毕竟是是非之地,如今萧家都出了事,只怕我关外武林已是大劫在即。群龙不可无首,我们不妨推举一个龙头,平时便罢了,若我关外武林有难,大伙儿便一起听他号令,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如今也正好请他主持,查探萧家之事。”   众人齐声称是,均想关铁山开这英雄大会,想必早有打算。关铁上微微一笑,道:“苍山剑客赵老前辈说的好,我和两位贤弟也正有此意,只不知各位心中可有人选?”   早有人叫道:“那有什么说的,关大侠人品武功都不负众望,自然是不二人选。”只听另有人冷冷道:“关大侠武功人品都是好的,可是武功人品都好的,也不止是关大侠一人哪!”又有人道:“刘开雷刘大侠足智多谋,武功也好,让他坐这盟主之位,最是合适不过。”   一时议论纷纷,众人吵嚷不休,吵得半天,也无个定论。   关铁山皱眉道:“兄弟原知这事难办,因此和刘开雷,马锐两位兄弟商议过之后,想请大家选出几位武功人品都好的人选来,再通过比试产生胜者。”   众人相顾一眼,虽觉此计不见得佳,却也可行,便都赞同。纷纷嚷嚷,正要推举人选,突听得门外吵嚷之声,一人大声道:“我是刘玉柏,这里谁不认识我?干什么不让我进去?”另一人冷冷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若是有请贴,便爽爽快快地拿出来,若是没有,就趁早走人!”那刘玉柏一顿,道:“我,我忘在家里啦,不成么?”   座中两人站了起来,一个相貌粗豪的中年黑脸汉子叫道:“舜奇,别胡闹,快让你刘世兄进来!”另有一白面微须的中年汉子扬声道:“玉柏,别吵吵闹闹地不象话!自己做错了事,便跟人道个歉,自己滚进来罢!”   说话的正是马锐和刘开雷。厅中虽然吵闹,他二人的声音却清晰可辨,远远地传了开去,内力修为,显是十分精湛。厅上众英雄心中俱是一凛,均想:“萧家之外,关、马、刘三家各领风骚,果非幸至,今日这龙头之位,自然是要瞧他们的了!”   过不多时,只见两人走了进来。一人浓眉大眼,肤色微黑,正是马舜奇,另一人长眉凤目,肤色白净,生得颇为英俊,想必是刘玉柏了。两人都是气哼哼的,走到自己父亲身边站定。   柳若丝忍不住低低一笑,急忙低头,伸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她的请贴正是取自那刘玉柏。她这轻轻一笑,马舜奇懵然毫无所觉,刘玉柏却已循声看了过来,但他看得一眼,便即转头不看,心中又惊又怒,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对方究竟所为何来,他在关外声名极盛,犹在马舜奇之上,此次却稀里糊涂便栽在柳若丝手里,万一传扬出去,不免为天下英雄耻笑。   只听有人说道:“其实萧家向不管事,关外一向以关马刘三家为首,如今我瞧你三位也不必客气了,就在你三位中选一位出来罢!”关铁山,马锐和刘开雷尚未回答,厅中众人已是纷纷附和。适才马锐和刘开雷各显了一手,余人自觉难以匹敌,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   马锐和刘开雷正要开口,关铁山已然说道:“当仁则不让,我们兄弟也不推辞了。不过我们三人都是几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骨头早生了锈啦,我瞧就让这几个孩子比划一下罢!”   众人知他三人是多年好友,不肯因此伤了和气,何况关如玉、刘玉柏和马舜奇都是关外有名的少年英豪,也是三家未来的当家人,听得他如此说话,自无异议。   马舜奇早已跳出,将刀一指刘玉柏,大声喝道:“姓刘的,马舜奇领教!”刷的就是一刀斜劈刘玉柏右肩。   他与刘玉柏同时倾心于关如玉,彼此心里不免有些疙瘩。刘玉柏相貌比他英俊,武功也较他为佳。他最爱吃醋,自觉关如玉对刘玉柏更有情意,心里便对刘玉柏厌憎无比,尤其这段时间他因先后败于那少年和柳若丝之手,屡遭重挫,心情更是糟透。虽知和对方比武难以取胜,却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刘玉柏冷哼一声,举起手中开山鞭接过。两人鞭来刀往,乒乒乓乓的斗在一处,一时之间,斗得难分难解。   厅上众人不时喝彩,都觉马刘两家的武功果然都有过人之处。   马锐和刘开雷却都是暗暗皱眉。马锐暗道:“怎的舜奇这孩子今日火气恁大,心浮气躁,太也不象话!”刘开雷却是暗暗奇怪怎么今日刘玉柏身手竟似大打折扣,出招无力,立足不稳,简直岂有此理!他原以为自己儿子武功要胜过马舜奇和关如玉,想来今日已是稳赢,不想儿子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了状况。他不知刘玉柏刚才被柳若丝点了穴,在当风之处站了许久,好容易才冲开穴道,匆匆赶回,一时半刻,哪里恢复得了?   刘开雷看得一阵,愈看于是皱眉,忽然想到儿子方才古怪的表情,转目看向大厅一角,正是柳若丝所在的方向,他看着角落里二人,沉吟片刻,蓦地里想到一事,心里顿时一惊。   柳若丝看得一阵,心里暗笑:“关如玉赢定啦!”心想好在她赢了也是她老子当龙头,否则以她这么个糊涂性子,那可不是要将关外武林搅得一团糟了么?愈想愈是好笑,几乎便要当场笑了出来。   她正自偷笑,突觉劲风扑面,黑衣少年一把抓住她手臂,斜斜一带,同时低声喝道:“小心!”便身不由己地被他带到一旁,刚好躲过一人的偷袭。 第九章 英雄宴(四)   柳若丝惊魂甫定,定睛看去,见偷袭那人正是刘开雷,暗自冷哼一声,不忙理睬,先回头对那少年盈盈一笑,“多谢你啦!”这才转身看着刘开雷,心里惊怒,脸上笑容却如春风拂面:“刘大侠,好俊功夫。”   厅中已有不少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刘大侠突然出手偷袭,却劳而无功,果然好俊功夫!笑声中又夹杂着几声惊呼,自是数日前曾遇到的李山林等人。   刘开雷微微一笑,并不作答。那边刘玉柏和马舜奇一早停手,关铁山带着众人缓步过来,微笑说道:“两位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柳若丝毫不畏惧,敛福一礼,嫣然笑道:“关大侠见笑了。艺高什么的,小女子不敢当,不过对付一些只会以多欺少的地痞无赖,倒是还凑合。”   她话中所指,旁人不知,当日一役众人自是心中有数。关二老脸微红,并不说话,马舜奇满脸涨得通红,狠狠盯着柳若丝,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关铁山微笑道:“柳姑娘,两位武功不凡,他们若是硬要逞英雄单打独斗,不是自寻死路,便是自取其辱,还不如不打。适才刘兄弟偷袭,也是为求一击得手。学武之人,侠义为先,意气为后,当为则为,当止则止,只要确实是为侠义之事,原不必计较许多。”   柳若丝倒是一怔,不意他竟会说出这番话来。要知以多欺寡之举,向为江湖人所不齿,何况是关铁山这样名满天下的大英雄,大侠客!但细一想,似乎又不无道理,颇是难以辩驳,看他说的坦然,心中倒有些佩服。她原非迂腐不化之人,以众凌寡之事,自己也不是没做过,当下笑道:“关大侠言之有理。但不知几位大侠此举,为的又是哪桩侠义之事?”   关铁山道:“也没什么,听说关外来了两个好朋友,在下人等正为一件事烦恼,想请两位帮个忙。”柳若丝故作不知,盈盈笑道:“不知是什么忙?”关铁山道:“听说两位和萧家血案有些关系,不知可肯为我等一说究竟么?两位虽然是不请自来,但我关外武林一向最是喜欢朋友,只要问清楚了两位没有恶意,自然好好地向两位赔礼道歉。”   群雄顿时大哗,众人适才见刘开雷突然偷袭一位年轻女子,又见那女子容颜清丽,笑语盈盈,对她大有好感之余,不免对刘开雷暗暗鄙夷,暗想他身为关外三大高手之一,这一偷袭,可连关外武林的脸也一并丢尽了!但听关铁山说的坦然,细细一想,果然言之有理!暗想自己未必便能如刘开雷这般放下成见,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出手偷袭,不由反而对他佩服起来。待听得关铁山说那少年和萧家血案有关,两人又是不请自来,想来必有所图,心中大震,纷纷站了起来,手按兵器,只要两人一有异动,便待出手。   柳若丝一见这阵势,心中微微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向众人敛福一礼,含笑从容说道:“萧家血案的事,小女子不知,我到关外是为找我弟弟而来,这里热闹,我来瞧瞧他来是没来,他既没来,我们也不必再停留了。”言罢对身边那少年柔声笑道:“我们走罢!”她自然不是纯为她弟弟而来,只是如今身在人家的地盘上,悄悄地来几下可以,明目张胆地当面为敌,这样的事情她却是敬谢不敏,便想尽早开溜。   那少年点头,携了她手便要离开,看来是压根也没有“为众人一说究竟”的打算,更丝毫未将周围虎视眈眈的关外群雄放在眼里。   刘开雷一皱眉,看了看关铁山,又看了看马锐,三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缓缓点头。   刘开雷哈哈一笑,道:“既已来了,那就不必急着走了,留下来好好儿地聊一聊罢!”话未说完,已伸手径向柳若丝抓来。刚才那少年一抓一带,他已知其武功之高,远非自己可敌,故此出手径取较弱的柳若丝,至于那少年,自有关铁山和马锐去应付。   他倒也没有料错,两人之中的确是柳若丝较弱,说较弱还是客气的,其实是弱了好大一截,或者可以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可惜就是这个较弱的柳若丝也远非他想象中的好对付。见他伸手抓到,柳若丝毫不客气地举起剑鞘狠狠砸他手腕,刘开雷哈哈一笑,疾将那剑鞘抓在手里,正要顺手一带,摔她一交,不料柳若丝应变奇速,剑鞘一落入敌手,握剑鞘的手立即往后一退,握到了剑柄上,顺手就将剑拔了出来,倒似是刘开雷帮她拔剑一般。长剑一挥,更不迟疑,兜头便削。   她这一削无招无式,漏洞百出,但速度奇快。刘开雷只有苦笑后退。明明看见她全身都是空门,但偏偏就是来不及出手,心里煞是气恼,举手成掌,正要再度进逼,突然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背后闪电般抓了过来,只听得关铁山一声惊呼:“小心!”骤然惊觉,百忙中不假思索,用手中剑鞘迎了上去,那只手抓住剑鞘,一扭一甩已轻轻巧巧地将之夺了过去,轻轻一抛,送回了柳若丝手里。   正是那黑衣少年——方才柳若丝那乱七八糟的兜头一削,本就是为了逼他后退!   那少年左手一翻,接过关铁山和马锐攻来的招式,右手衣袖一拂,连点刘开雷胸腹要穴。他恨这人狡诈,决意要让他吃些苦头,招式便有大半都对准了他招呼。   刘开雷大惊,急忙闪身避过,避了几招,待要退回到柳若丝旁边,那少年怎肯让他如愿?右手连挥,逼得他手忙脚乱,只得打起精神,小心应付,和关马二人一起与那少年斗在一处。他原知这少年武功高极,一时之间,绝难制服,故此只有先擒下柳若丝方是上策,却不料那少年武功一高至斯,关、马二人竟是缠他不住,而柳若丝也是出乎意料地难以对付,反而将自己也逼入了这边的战局。   柳若丝笑吟吟地看着那少年与三人游斗。关外三大高手联手合斗那少年,却是半点便宜也占不到,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处于纯粹挨打的局面,柳若丝虽知他武功极高,却也没有料到竟是如此骇人,心花怒放,越看笑容越是灿烂。见关马刘三人虽处下风,但进退攻守都是沉稳老到,出手准确狠辣,劲风呼呼,确是高手,心里也是暗赞,想起刚才居然能侥幸把刘开雷逼退,暗暗有些后怕,又有些得意。   再打一阵,关马刘三人已经连看家的兵器都使出来了,关铁山和马锐都是使刀,刘开雷用的是开山鞭。但三人虽然把兵器舞得呼呼生风,那少年却仍是浑不在意,身形飘忽,随手挥洒,胜似闲庭信步。三人不单止奈何不得他,反而被他攻得手忙脚乱。好在那少年虽然武功远在他们之上,却不知为何,竟然并不对他们痛下杀手,反而多所容情,三人总算还可勉强支撑。   这时厅上人人看得明白,这少年武功高极,关马刘三人落败是迟早的事,心下骇然,便是萧长歌再世,亦未见有此功力,这少年瞧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如何便修得如此身手?   这里人人相顾失色,那边关马刘三人更是苦不堪言,尤其刘开雷,更是被那少年逼得狼狈不堪,穷于应付,若非关铁山和马锐全力从旁相助,他早已中招落败。三人平素被人尊为萧家之外的关外三大高手,此番联手,实是无可奈何,为势所迫,却不料竟还是要败在这少年手下。暗暗后悔适才为甚恁般托大,鲁莽出手,此刻便是有心罢斗亦不可得。 第十章 英雄宴(五)   李山林奔到关二身边道:“关二爷,大家伙儿一起动手罢!”关二也知三人将败,微一踌躇,当即点头道:“好!擒下那女子再说!”早有十几人奔了过来,将柳若丝团团围住,挥兵器便攻。其余人等虽仍按兵不动,却都是凝神戒备,预备一有不对便即出手相助。   柳若丝吓了一跳,接得几招,心中叫苦。她身手武功不过略高于关二,比之关马刘三人那是颇有不如,那日能击败多人脱身,不过仗着轻功超妙,又是出其不意,这才行险得手。但此刻她深陷敌阵之中,放眼但见敌人层层叠叠,无论她往哪个方向闪逸,都绝无逃脱可能,空有满腹心计,竟是无法可想,霎时额上见汗。   那少年一眼瞥见这边情况,脸一沉,突然大步斜跨,避过马锐攻来的招式,回身一腿重重地扫在刘开雷腰上,踢得他向侧后方斜斜飞出,正撞上关铁山和马锐二人,三人都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这一跤跌得甚重,三人一时起身不得,待得重新爬起逼上,那少年早已到了柳若丝身边。人人但觉眼前一花,那少年似是突然消失不见,随即又在原来的地方出现,手中却已多了十几样兵器,刀剑枪鞭,一应俱全,运劲一抖,十几把兵器一起断裂,乒乒乓乓落了一地,这才携了柳若丝道:“走罢!”   但就这么一耽搁,关铁山等人又已逼了上来,其余人等也不再袖手旁观,一起围了上来。那少年一怔,这些人的武功他虽不放在眼里,但此次与会之人少说也有三四百,若是一拥而上,却是头痛的紧。手掌连挥将最近几人击退,皱眉喝道:“你们再不退下,我可不客气了!”   关铁山沉声道:“阁下若是当真和萧家血案有关,我等拼了老命不要,也只好把阁下留下再说!”那少年哭笑不得,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一生之中从来也不曾遇到过如此莫名其妙之事,竟会有人为了他家的血仇为难于他。心里虽知这些人是好意,但这般纠缠不清,却令他甚是不耐。懒得再多说,拳打脚踢,将攻来的几人尽数摔了出去,但未及脱身,余人却又潮水般涌了上来,又不能当真痛下杀手。心里气恼,暗想这般下去,当真是累也要累死了他了。   柳若丝苦笑,暗道你说一声自己的身份就是了,还又谁会为难于你?这少年虽然从不肯透露自己身份,但两人数日来朝夕相处,以她聪明,又怎能猜不出来?这当儿却哪有空劝他,只手忙脚乱地应付身边潮水般的攻势。好在那少年全力回护,将攻势接去大半,暂时倒还保得平安,但这般下去,自己二人气力有时而尽,厅上这数百英豪轮番上阵,终有将二人击败擒下之时。   她勉强撑得一会,肚里叫苦不迭,暗自思忖要不要自己替他说了出来,只是他武功路数全然不对,此事倒确是难以解释,不知关家人等会否相信,更不知那少年又会否生气,心里不免有些拿捏不定,正自犹豫,突然眼前一亮,长剑疾转逼退几人,兴高采烈,提声叫道:“臭小子你还不快给我滚出来?!当真想要替我收尸么?”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方自莫名其妙。只听角落里有人笑嘻嘻接道:“有人不是自诩逃命功夫天下无敌的么?今儿怎么也不行了?好啦你莫要生气,臭小子这就滚出来了!”突然提声叫道:“诸位还是赶紧住手罢!我胆子小,若是被诸位吓着了,一个不留神,手上抖上这么一抖,那可就不得了啦!”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只见厅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华服,束发带上还镶了块上好的美玉,肌肤细腻白嫩,五官精致玲珑,活脱脱一副不知世态人情的富贵公子模样,正笑吟吟地望着柳若丝,手里握了一把剑,光华流转,光芒更胜秋水——秋水剑!再看过去,群雄顿时噤声。他手上若是抖上这么一抖,这个,果然是不得了!   此刻那剑正搁在一个人白皙柔美的脖子上—一关如玉的脖子。   随即人人心里暗震,这里在场的无一不是关外成名已久的侠士豪客,竟无一人发现这少年究竟是何时进来的,更不知关如玉怎的会落到他手上。   关如玉自己却也是稀里糊涂,柳若丝和那少年被人围攻,她心里焦急,却不好出手相救,正自束手无策,忽然有人自身后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她回过身来,便见一个模样又是俊俏又是可爱的少年笑吟吟地望着她,她脑袋略微一晕,那少年手中的剑不知怎的就到了她脖子上了。她怔得一怔,瞧着那俊俏少年调皮的模样,忽然想到一个人,不惊反喜,心道原来是你!正想叫将出来,却见那少年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吐了吐舌头。她心下了然,也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明白,当下默不作声,由着那少年挟持自己。   关二苦笑,点了点头,让众人放下兵器。什么都可以不管,宝贝女儿的性命却不能不顾。   俊俏少年候柳若丝奔到自己身边,先讨好地对着她堆出满脸笑意,这才转身一脸戏谑地对刘开雷说道:“刘大侠,你可是成名多年的大英雄,大侠士,怎么打不过别人,就老想着打我姐姐的注意?”又转过头来对着关二:“还有你,一肚子坏水,真不知你妈妈是怎么教你的。”口中教训,手里的剑可是稳如泰山,一点抖动都没有,刘开雷和关二只得苦笑着乖乖受教。   这少年自是柳若丝苦苦寻找的弟弟南宫暮雨,他见二人不还口,想来也觉得没甚意思,眼珠转了转,指着那黑衣少年嘻嘻笑道:“关大侠,你们跟他的事,跟我可不相干,这样罢,你们还打你们的架,可不许再打我姐姐的主意,也不许别人相帮,这便开始罢!”关铁山摇头道:“不必打了,这位小兄弟武功远在我等之上,我们认输便是,只是事关萧家血案,三位又是未经邀约,私自前来,其心难测。若不给我等一个交代,三位逃得过初一,须逃不过十五。逃得出我关家,须逃不出整个关外武林的追杀!”   他说这话之时神情坦然而又正气凛然,虽然迂腐无比,南宫暮雨却反而不敢再调笑,收敛了神色,道:“关大侠,我知道你们是好心。不过萧家之事,自会有人处理,几位就不必操心了。”说到此处,转目去看那少年,却见那少年也正在看他,神色变幻,不知想些什么。   南宫暮雨对着他璨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突然长剑一挥,流星般罩向关铁山,从几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了出去,剑剑刺向对方无法挽救的死角。偏又姿态美妙,轻盈灵动,宛若流风回雪。关铁山出其不意,霎时被逼得连连后退。南宫暮雨长剑一阵疾抖,已在他胸、肩、腹上各刺一剑。   群雄大哗,正要一起出手,他却突然收招,一跃退后,抱拳道:“关大侠,这个交代应该已经够了。就此别过!”   群雄正欲拦截,关铁山摆手道:“不必拦了!”一抱拳道:“多有得罪,请!”南宫暮雨适才那几剑俱是刺在他衣服之上,并未当真伤他。其实他武功虽然高明,论真实功夫,却还不如关铁山,但他一出手,关铁山立知有异,心中迟疑,便只后退闪躲,却不出手还击,他又是出其不意占了先机,这才轻松得手。   南宫暮雨点了点头,牵着柳若丝讨好地笑道:“姐姐咱们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走啦!”柳若丝微笑点头,双目含泪,摸摸他脸道:“瘦了……”突然想起来,脸一沉,一甩手径自走到那少年身边,携了他手往外便走,再也不看南宫暮雨一眼。   南宫暮雨知她生气,心中着慌,急忙追出:“姐姐我知错啦,以后不敢了,我可是你弟弟,你可不能不要我…”说到后来,话中已隐隐带了哭腔。霎时间,三人都去的远了。   关家大堂内,群雄莫名其妙地看着关铁山。关铁山也不说话,在关二和马锐两人掌心写了几个字。两人当即明白,却是神色愕然,随即展颜笑道:“既如此,我们静观其变罢!”   关铁山在两人手上所写,乃是“回雪剑法”四字。萧家暮合刀法传子不传女,便创了一套回雪剑法功萧家女子练习,虽不如萧家刀法横扫天下,却也是精微玄奥,厉害无比。南宫暮雨既会回雪剑法,自是萧家人。 第十一章 关外萧家(一)   三人奔行迅速,急若流星,片刻之后已到了镇外十里处的一座小山坡上,这才停下脚步。柳若丝沉着脸看着南宫暮雨,这个弟弟此次令她如此担惊受怕,心下自然着恼,暗悔以前太过娇惯了他,正要好好训斥,却见他眼含泪水,正一脸哀恳地望着自己,心下顿时软了,轻轻一叹,反而取了条丝帕给他拭泪,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啦,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你呀……”   南宫暮雨知她已原谅自己,心中大喜,立即破涕为笑,蹭到她怀里道:“又没别人瞧见,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柳若丝无奈苦笑,这个弟弟仗着自己对他宠爱,一做错事就摆出一脸讨好的笑,再不行就换一副委屈受伤的表情,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居然还吃他这一套,也是没的救了!伸指点了下他的额头,悻悻道:“你早来了罢?眼睁睁瞧着人家欺负我,你怎不帮我?”她终究还是有些生气。   南宫暮雨指着那少年,道:“因为他啊!”两人都是一怔,只听他笑嘻嘻地续道:“我不过想看清楚他的武功罢了,他若不行我再动手,绝不会让你有事便是。”他说的理直气壮,仿似天经地义。柳若丝心中好笑,更是无奈。那少年倒是毫不惊诧。南宫暮雨却神色渐渐凝重,望着那少年道:“你叫应寂是不是?”那少年不答,心想你早已知晓,何须多问?   南宫暮雨凝视他半晌,轻声叹道:“果然是你!”   当日他一到萧家,就知道在自己之前,已经有人到过,以萧家之隐秘,除了这少年之外还能有谁?关家此次举办英雄宴乃是为了萧家,他到关家,本就是为了碰碰运气看看他会不会去,至少也可以趁着群雄聚集之机打探一下他的下落。想不到不但他在,居然连姐姐也到了。   柳若丝幽幽叹气,虽早已猜到他身份,此刻听南宫暮雨开口道来,仍不禁心神一震。   只听南宫暮雨低声又道:“舅舅每次过来,都会提起你,说你聪明得不得了,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满脸笑容,不知道有多骄傲!他说道他生平最遗憾的事,便是不能亲自带了你回萧家,否则若是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家瞧见了你,可不知道会有多喜欢。他心里……一直好生记挂你。”拉住他手,眼中含泪,几乎便要哭了出来。   那少年听他说得哀凄,想起父亲种种,身躯微颤,眼中泪光闪闪,伤心片刻,忽然挣脱了他手,拔腿便奔。南宫暮雨一呆,急忙纵身过去拦住,叫道:“喂,你别走,萧家如今已只剩下了你,你……”他知这少年心结重重,适才这般柔声细语,只盼能先将他哄回萧家再作打算,谁知他竟会说走便走,又急又气,不住跺脚,恼得说不出话来。那少年喝道:“你让开,我又不姓萧。”一掌拍了过去。   南宫暮雨挥掌接过,怒道:“不姓萧,难道还要姓冷么?”那少年顿时一呆,住了手,退后几步,神情凄苦,茫然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姓什么?”他十五年来从不知自己生父原来姓萧,如今姓冷他已不愿,姓萧他却不敢,认了是萧家儿郎便得做萧家儿郎该做的事,这事他又如何能做到?摇摇欲坠,心头霎时一片混乱。   南宫暮雨也是一呆,知他心中所想,心里顿时软了,叹气道:“我只是不愿萧家就此绝后。有些事,你若不愿,那也罢了,我绝不勉强便是。”   那少年怀疑地看着他,神情却渐渐平复下来,停得半晌,终于垂首道:“我离开的那日起,便不再姓冷了。”   南宫暮雨一声欢呼,摇着他手欢然笑道:“不姓冷那便是姓萧了!从今日起,你便叫萧应寂了!你今年十五是不是?我十六,比你大一岁,是你表哥。咱们快走罢。”心想姓萧便是姓萧,偏说什么不再姓冷,你便是这般别扭!   萧应寂呆呆看着他方自哀凄愁苦,忽然之间便兴高采烈的模样,一时委实有些反应不过来。   “去哪儿?”柳若丝问道。   “去萧家!”南宫暮雨答的干脆利落,看着萧应寂道:“有些事我可以替你做,有些事就不行,非你不可!”   数日后,三人到了极北之处的一个小山谷里,放眼但见林木苍茫,白雪皑皑,只在靠山一侧,建了几所简陋茅舍,茅舍之前一片空地,权充大院,此刻院中已建起了几座新坟,其中两座立着简单的木牌,写了死者的名字,正是新逝的萧家二老萧天涵和萧老夫人曾氏,另有两座无碑新坟,想是萧家下人,南宫暮雨不知他们名姓,便未立木碑。   三人在坟前恭恭敬敬拜了几拜,这才推门进去。   茅舍之中陈设极是简单,大堂只得旧八仙桌一张,旁边放了几张旧椅。南宫暮雨领了两人穿过大堂,到了后进,便是萧家的祠堂了,壁龛里放了萧家祖宗的牌位,前头也只一张旧八仙桌,并无牲果等物,却摆了两把大刀,一把剑,还有一根木棍,想是四人的兵器。   三人站里萧家祠堂里,心里俱是感伤。柳若丝轻声叹息,萧家身为关外第一世家,为天下人所敬仰,再也想不到竟会简陋如此。她对萧家原本甚是厌恶,这一路行来,心中却不知不觉生出许多敬意。南宫暮雨已泪流满面,过得许久,才拭去泪水,道:“这里摆的都是萧家先祖的牌位,他们从来也没见过你,你给他们磕个头罢!”   萧应寂茫然跪下磕头,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萧家先祖牌位,只是不住磕头,一下又一下。忽然之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身下土地,终于伏在地上,无声痛哭。   三个月之前,他不单只从未来过关外,来过萧家,更连自己生父身份也不知晓,忽然一夜之间,爹爹认了他,他却从此没了父亲,他遵从父亲遗命回萧家认祖,结果却只见到萧家满门尽已被杀,凶手是谁,他不敢去想,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人是谁。可是这个人他不能杀,这个仇他永远都不能去报,于是他只能离开,当作是自己做了一个梦,什么都不是真的,他听到的是假的,他看到的也是假的。   他离开了,可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向何处去,于是四处流浪,但茫然流浪得一圈,却终于还是要回来,站在萧家列祖列宗面前,面前发生的一切。他是萧家后人,萧家如今唯一的儿郎!不管他心里有多凄惶,不管他敢不敢承认,甚至不管他能不能报仇,这个事实无法逃避。   柳若丝默默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听着他一声声压抑不住的低泣,心中难过已极,欲要安慰,却知此刻说什么都显苍白,想要替他拭去泪水,伸出了手,终于还是收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南宫暮雨和柳若丝都以为他会一直哭到昏迷的时候,他却终于站了起来,手一探,将左边的那把大刀拿在手里,纵身直投大院,到得坟前,又拜了一拜,站起身来刷地一刀劈出,霎时间,满院都是刀光霍霍。 第十二章 关外萧家(二)   柳若丝姐弟跟了出来,站在门前观看,南宫暮雨道:“这把刀,便是外公他老人家生前所用的刀了,唉,萧家刀法,萧家刀法!”说到后来,又是赞叹,又是落寞。柳若丝盯着萧应寂,瞧得一会,道:“他武功远在你之上。”   “岂止!”南宫暮雨叹了口气,道:“我恐怕接不下他二十招,不对,也许是十招,你看!”声音吃惊之极。柳若丝自然也已发现场中异像,心中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乃是极北之地,这几日更是寒冷异常,风雪大作,故此院中原是积雪甚深,但现在,在萧应寂身周数丈之内,地上却是干干净净,半点积雪也无,竟全都被刀法所带出的劲风扫到了一边,但这还不是最令他们震惊的。   天上的雪还在不断地落下,但在降到他头顶七八尺之处便停住了,渐渐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白色圆盘,煞是好看。他越舞越快,顶上积雪也是越积越多,竟已有半尺深了,渐渐变得沉重,却始终降不下来。   南宫暮雨呆呆看着他,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一定是眼花了!舅舅当年,也没有这样的功力,他,他,他怎么会……”柳若丝摇头道:“当年你年纪尚幼,你舅舅的功夫究竟好到什么程度,你也未必知道的。”   百多年来,江湖中一直有两个神话鼎足而立—南剑北刀。南剑指的是扬州冷家,以冷家碧云剑法傲视群雄,北刀指的就是关外萧家,以萧家暮合刀法横扫天下。每朝每代的天下第一高手,不出在萧家,则必在冷家,但没有哪个江湖人知道具体哪一朝哪一代的天下第一高手是冷家的人或萧家的人,因为萧冷两家的人从来也没有比试过。绝顶高手之间的比武自然是很常见的事,但萧冷两家的人却很奇怪,他们从来不比,彼此之间也不交往,仿佛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对方这样的高手存在一样。   但十八年前,江湖人终于知道了这个答案,只因萧家终于出了一个萧长歌!   萧家人一向深居简出,沉默得令人奇怪。萧长歌却是横空出世,飞扬跳脱,一身是胆,从关外一路闯进中原,败中原群雄,挫七大掌门,随后更约战当时的中原第一高手,也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冷家次女冷纤月于黄山莲花峰,一战而胜,成为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   见过萧长歌的人并不多,他闯荡江湖,前后不过三年时间,但其声名之盛,自百多年前的旷世奇才龙天随之后,无人能出其右。这固然是因他的武功,更是因为他的侠肝义胆——天下没有他不敢管的不平之事。   但萧长歌能成为百多年来江湖第一人,绝非仅仅因为他的侠义,他的豪迈任侠,狂放不羁,一样令江湖人倾倒。   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据说他曾和人连续拼酒拼了一日一夜兀自未醉。据说他亡命天涯的次数创下江湖记录——都是被美人倒追的。   据说他还客串过夜贼——他在某一个深夜去了某一位大家闺秀的闺房偷琴。那位大家闺秀在自己闺房的墙上挂了一把千古好琴,传说若是由真正的琴中高手来弹奏,可以引得百鸟来朝。刚好他就有这么一个朋友,于是他就深夜去偷了琴来,请这位朋友为他在月下抚琴一曲,看看究竟能不能引得百鸟来朝,当然弹完之后他会好好的完琴归赵。后来有人问他究竟有没有看到百鸟来朝,“没有。”他眉花眼笑地回答,“不过引来了一只凤凰!”他得意地补充了一句。听的人自然好奇地很,但无论如何追问,他却怎么也不肯再说了。   传说尽管纷纭,但江湖人谈论最多的,却是他的笑容。   萧郎玉貌,一笑一倾城!   江湖人相信若是月里的嫦娥有机会看到萧长歌的笑,也必定会凡心大动,要偷下凡间和他相会。   嫦娥虽然没有下凡,但江湖人仍然相信这个传说,因为后来他娶了冷纤月。而冷纤月的容貌,据见过她的人说,若是月里的嫦娥见到了她,一定也会羞得躲起来不见人。   这是千百年来江湖中最美丽最旖旎的传说。   但这传说很快就成了江湖中最莫名其妙的传说。两人婚后三月,萧长歌便告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不久冷纤月也不见了,一样的生死不明。后来冷家二老病故,如今萧家又满门被杀,难道这延续了百多年的武林神话,就要就此终结?   柳若丝虽然对萧家没有好感,但眼看着神话的陨落,心里不免也有些失落和惋惜。   她看了看正挥刀狂舞的萧应寂,不觉微微一笑,萧家还有个萧应寂呢,也许有一天,他又会成为新的神话!   只听得南宫暮雨叹了口气,道:“我最后一次看见舅舅,是四年前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以前每次来,都是嘻嘻哈哈的,可是那次却很奇怪,一直愁眉苦脸地躲在房里和爹娘商议什么,后来爹娘就跟他一起走了。再后来,爹娘回来的时候……”声音突然哽咽。那次他父母回来之时已是浑身浴血,身受重伤,偏偏仇家却在此时找上门来,事先抓了他去,布下天罗地网,虽然忽然出现的柳若丝及时救下了他,但南宫夫妇力战之下,却终于和对方同归于尽,他就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柳若丝垂首不语。她那时虽救了南宫暮雨,却不愿收养他,葬了他父母之后便抛下他独自离去,不想南宫暮雨却从此认定了她,竟一路跟随。他那时年纪尚幼,一路行来,无人照顾,吃了无数苦头,却无论如何不肯离去,到后来还是她先熬不过,终于心软收留了他,从此相依为命。她自觉对他不住,对他不免多所宠溺,但那日之事却成了姐弟二人的禁忌,彼此都知对方必是知道一些什么,却是谁也不肯提起。   她过得片刻才抬起头来,看着萧应寂道:“他和你舅舅长得像么?”南宫暮雨已平静下来,扯了扯嘴角道:“不像!舅舅可比他帅多了!”柳若丝一怔。 第十三章 关外萧家(三)   南宫暮雨笑道:“我不是说他不好看,若只论容貌,他倒比舅舅更好看些。不过我可不喜欢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舅舅可是很爱笑的。他啊,你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天塌下来他都不怕!我娘跟我说,有一天她告诉舅舅说,外公外婆要将她赶出家门了,她是哭着说的,结果舅舅听完了,眨着眼睛问她:‘真的?’我娘说是真的,结果他笑嘻嘻地说,‘那咱们姐弟俩什么时候找个好地方再成立个洛阳萧家、苏州萧家什么的,要弄的比关外萧家还风光热闹,保管把老头子气死!’你看这个人!”   柳若丝不觉失笑:“他和你外公外婆关系不好么?”心里却想着不知萧应寂笑起来又是怎生模样?南宫暮雨笑道:“哪里!只是那会儿外公外婆不许他娶自己的心上人,他心里有些委屈罢了。”   柳若丝不觉又是一笑,不许他娶自己的心上人,不过只是有些委屈么?这世上,当真还有这样的人么?她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微笑着转头看悬在萧应寂头顶上方的那白色圆圈,紧了紧身上貂裘披风,道:“好漂亮,真像月亮,就是大了一些。”   呃?月…月亮么?南宫暮雨愕然,他以为是馒头的,虽然的确是太大了些。   静默了一会,南宫暮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他很伤心。”   柳若丝抬头看他,问道:“你不伤心么?”   南宫暮雨略有些迟疑,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从来没认过我这个外孙,我娘嫁给我爹之后,就真的被外公外婆赶出家门了。”   柳若丝全身一僵,右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许久,才慢慢松开:“可是他们终究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你还是很伤心的,是不是?”   南宫暮雨没有答话,眼眶却慢慢红了。   柳若丝温柔地看着他,这个弟弟,又何尝不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拍了拍他肩膀,揽过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道:“肩膀借你靠一下,这回免费。”   又过许久,萧应寂也不知将萧家刀法翻来覆去地使了几遍,这才缓缓收刀,让头顶积雪轰然落下,激起好一阵雪雾。   南宫暮雨立即问他:“萧家刀法,你练了多久?”   “三个月前,爹将刀法秘诀交给了我。”萧应寂淡淡回答。   三,三个月么?南宫暮雨瞪得几乎连眼珠子都掉了出来,这人,是人么?他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   “不过,十年前,爹就开始一年传我一次萧家的武功,有时是心诀,有时是招式。三个月前,爹将这秘籍给了我,说我是萧家的子孙,要我立即回萧家。”似是看出了他的惊讶,萧应寂接着说道,顿了一顿,苦涩一笑:“可是这三个月来,我一天武功也没练过,爹在天之灵,一定很不安心。”   南宫暮雨心道你这个样子莫说死人不安心,我这个大活人更是不安心。怔了怔,心里蓦然一痛,在天之灵?舅舅果然…已经死了么?   他悄悄拭去泪水,叹了口气,道:“有个问题,我本来不想问的,可是实在是很想问。”   萧应寂沉默片刻,反问道:“你可是想问我,报不报仇?”   南宫暮雨点头。   萧应寂这次沉默得更久,才道:“我很奇怪,你好象知道很多事,比我知道的还多。”   南宫暮雨看着他,道:“有些事你知道而我不知道,有些事我知道而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都可以告诉你,你的事,你若不愿说,我绝不问!”   谈话到此为止。   柳若丝静静地听他们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又静静地看萧应寂头也不回地离开,问南宫暮雨:“你怎么不问他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南宫暮雨收殓的只有四人,并无萧长歌,他当然不是死在萧家灭门之时。   “他不会说!”   “你怎知道?”   南宫暮雨不回答,却叹了口气。   柳若丝也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想了想,问他:“那萧家血案又是怎么回事?”萧家人是他收殓的,他自然也是最清楚当时状况的人。   南宫暮雨脸色一白:“我来的时候人已死了快一个月了,从现场看来,凶手只有一人,用的是剑,出手…很是歹毒狠辣。别的,我就看不出来了!”   柳若丝沉默片刻,随口问道:“你上次说的有些事非他自己做不可,指的就是报仇?”她自然听得出来他还有事没说出来,也许早已猜到凶手是谁,却不想追问,毕竟这是萧家的事,和她无关。   “不是。”她弟弟回答,很可爱地笑:“是守孝!你总不能让我替他在这里守孝三年罢?”   岁月匆匆,转眼间,三人已在这山谷之中住了三月,这三月来,萧应寂每日勤练刀法,似乎再也想不出别的事情可做。他天分极高,根基又扎得结实,练这横扫天下的萧家刀法,进境自是一日千里。柳若丝姐弟二人也不去骚扰于他,南宫暮雨每日自去打猎游玩,柳若丝则尽心照顾三人起居,无事时便坐在门前看萧应寂练刀。   这一日,南宫暮雨打猎回来,见萧应寂又在院中舞刀,摇了摇头,将柳若丝拖进屋里,说道:“你不是打算在这里陪他一辈子罢?”   柳若丝正看得高兴,忽然被他拖离,很是不悦,听了他的问题,更加地不悦,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很忙么?”   “不是很忙!”南宫暮雨缩了缩脖子,苦笑,这么火大干什么:“不过我们也不是没事可做的人,中原那边的事,我们也该回去打理了,落尘一个人,顾不过来的。我已在这里住了四个月了,尽过心意了,外公外婆知道我这个他们从来没承认过的外孙肯这样对他们,一定已经心满意足啦。”   柳若丝干脆闭上嘴巴不理他。   南宫暮雨深深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走。可是姐姐,我,我真的不觉得他……我不想你将来受苦!”   柳若丝一僵,心中慌乱,口中却怒道:“你怎知我怎么想?你是我肚子里的小虫子么?”南宫暮雨微微一笑,握住她手道:“我从小就是你肚子里的小虫子,你知道的。”   三日之后,柳若丝备齐柴米等物,又将屋里屋外收拾干净,这才和南宫暮雨打马离去。   这三日里,萧应寂默默地看她收拾行装,却没有开口挽留。   他一向,都是这么沉默的。   此时已是次年的二月初了,天气仍是寒冷异常,却已渐渐开始回暖,连太阳照到身上,也有了些许春天的暖意。柳若丝心中却殊无欢愉,想起以后天各一方,心中一酸,两行泪水几乎便要夺眶而出。南宫暮雨忧心忡忡地瞧着她,心里不住叹气。提起马鞭,在自己和柳若丝的座骑上都抽了一鞭,那马便如飞急弛而去。   柳若丝却是全然不觉,见此刻正行到一条古道之上,抬头但见西风残照,想起当日正是在另一条古道之上和他相遇,心中伤痛,缓缓念道:“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南宫暮雨怔了怔,对着她粲然一笑:“姐姐,咱们这马可不瘦啊,再说了,谁是断肠人啊,我可不觉得我是哦!”   若是平时,柳若丝听的他这般调侃,自然早已不依,此刻却无心和他争辩,瞪了他一眼,正要打马急弛,忽听得远远的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听得萧应寂的声音远远传来:“等一等……”   南宫暮雨呆了一下,却见柳若丝早已拨转马头,向来路飞弛而去。   果然是他!南宫暮雨只好苦笑,这可,怎么办好?   柳若丝心里狂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应寂握住她纤手,道:“三年期满之后,我去中原找你。”   柳若丝嫣然一笑,笑容娇媚如花,点头道:“我在杭州西子湖畔的风满楼等你。”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是欢喜无限。   数丈之外,南宫暮雨勒马停在一旁,忧虑地看着他们,目光闪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十四章 美人如玉(一)   扬州城外的一条官道上,一行人正在缓缓打马而行。这一行人有老有少,有僧有俗,一共七人,身上都带着兵器,当中一位锦衣公子腰悬长剑,身上还背着一个长形包裹,看上去甚是沉重,也不知装的是什么。那公子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剑眉星目,神采飞扬,甚是俊朗洒脱。这几人走得兴高采烈,不时发出阵阵大笑,倒似来游山玩水一般。   忽听得一声呼哨,道旁林中窜出五个蒙面人,人人身材魁梧,手提五环鬼头大刀,看上去威风凛凛。为首一人举刀喝道:“相好的,把玉美人留下罢。”   马上七人怔了一下,似是想不到竟真的有人拦路抢劫,随即哈哈大笑,一人笑道:“哪里来的跳梁小丑,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当中那锦衣公子笑道:“梁叔叔,他们也是使刀的,你给打发了罢。”一位相貌威武的葛衣老者一笑而出,口中说道:“也好,方贤侄,你看好了。”大刀一挥将那五个蒙面人截住。   此时已是两年之后的初秋了。   离此官道不远的一处小林子里,一位俊美异常的白衣公子正懒洋洋地斜躺在一棵大树上,挥着衣袖驱赶飞近的小虫子。他适才本已舒服地快要睡着,谁知却又被一阵马蹄声吵醒,心中不免老大不舒服,凝神听了听,却登时喜动颜色,转头对身旁一个也是十分俊美的紫衣少年笑道:“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躺在这里睡觉也会有人把宝贝送上门来!”   紫衣少年抿嘴一笑,道:“你可别得意地太早了,这七个人哪,我瞧过了,”伸手指点着说道:“那锦衣公子是洛阳方家的公子摘星剑客方宇轩,身旁相貌清癯的持剑中年汉子是他师叔闪电剑莫去寒,那葛衣老者是霹雳刀梁七星,那个约莫三十来岁一脸色相的胖和尚是出身少林的酒色和尚印真,另三人是点仓三剑谢守礼和李师成,李师擎兄弟,白面长须的是谢守礼,他是点苍掌门楚大河的师弟,剩下那两个年轻的是李师成,李师擎兄弟,他们是楚大河的弟子,这三人就是点仓三剑了。这七个人哪,可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他随便瞧了一眼,便将这七人来历说得清清楚楚,竟无一不是武林中的成名英雄。   白衣公子楞了一下,有些悻悻然:“什么好宝贝,至于出动这么多高手吗?”紫衣少年神秘一笑,“方家的玉美人,你都不知道?这可是用最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的,本身已经价值连城,何况,”他压低了声音续道:“这个玉美人乃是二十年前公认的天下第一雕玉大师李汴安按照当年天下第一美人冷纤月的模样雕刻出来的,而冷纤月据说自嫁给萧长歌之后就一直带着面纱,除了丈夫之外,谁也看不到她的真面目,更何况她现在已失踪了十几年。你说它是不是无价之宝?”   “天下第一美人?”白衣公子果然动心,看了看外边的情况,又问:“那五个跳梁小丑呢?”紫衣少年“扑哧”一笑,“人家可不是跳梁小丑,那是江南大刀门的五大刀。不过啊,碰上了梁七星这把霹雳刀,这五把大刀,我瞧是保不住。你瞧!”   五把大刀果然没保住,说话之间,就已经被梁七星杀的丢盔弃甲,大刀丢了一地,赶紧逃之夭夭。马上七人哈哈大笑,也不追赶,只纷纷称赞梁七星武功高强,果然名不虚传。   “倒也奇怪,五大刀也不是不长眼的糊涂虫,怎么就为了玉美人找上了这几个煞星呢?”紫衣少年喃喃自语:“难道他们被人设计?”   “哪有人那么有空设计他们那么不入流的小山贼?”白衣公子吓得一跳,险些儿便从树上掉了下来,赶紧坐好,白他一眼:“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次护送玉美人的是什么人而已!迎风,你的想象力老是这么丰富很容易吓死人的!”   迎风,也就是那紫衣少年委屈地嘟嘴,说错什么了?平时不是老鼓励人家想象力要尽量丰富吗?   白衣公子不理他的委屈,自顾自地盘算:“七个人,都是一流好手,对付一两个不在话下,再用点手段,对付三四个应该也可以,不过要是七个一起上我就铁定吃亏,可是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就一定遭天谴……”转头问紫衣少年迎风:“他们要去哪里,拿玉美人去干什么?”   迎风白他一眼,悻悻道:“送玉美人去福州,然后换一个真美人回家!别瞪眼睛啦,就是把福州林家的大小姐林青青娶回方家!”   白衣公子沉吟片刻,再问:“那么这个摘星剑客方宇轩方大公子,平时为人如何?有什么优缺点?我是说,有什么有利于我下手的特点没有?”   “这个人,武功家世都很好,长的也俊,难免有些傲气,不过听说为人一向行侠仗义,很是有些名声。”迎风马上回答。   “是吗?这么说来,我倒不该去劫这个玉美人了。”白衣公子大为遗憾,苦着脸喃喃:“可是我实在是很想看看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到底是怎么个美法。这可怎么办呢?”想了想,下定了决心:“抢!大不了我看过之后再还给他就是了。”眼珠转了转,心里已有了主意,凑到迎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迎风听得好笑,连连点头,自去准备。   这日傍晚时分,方宇轩等人正在道旁一座茶棚里喝茶休息,突见两个满脸横肉的凶恶大汉提刀走了进来,看他们步履矫健,随身大刀甚是沉重,身手大是不弱。七人相顾而笑,暗道大概又是不长眼的绿林朋友来打玉美人的主意。   不料那二人环顾一圈之后,居然甚是失望地拔脚便走,后头的大汉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幅画轴打开,问方宇轩等人:“路上可曾见这个女子?”方宇轩几人仔细看过那画像,摇了摇头:“没见过。”   待那二人离去,方宇轩哈哈笑道:“原来他们打的是这画中美人的主意。”他身后的印真和尚咽了口唾沫,道:“阿弥陀佛!这位画中的女施主……”摇头晃脑,神情陶醉之极。余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去睬他。 第十五章 美人如玉(二)   第二日一早,几人继续前行,却又碰到了几拨人马,三三两两,都是找那女子。方宇轩皱了皱眉头,道:“怎么这么多人找那女子,这些人可不像好人哪!”心里隐隐有些替那女子担心。莫去寒也是眉头紧锁:“我们要事在身,莫要横生枝节。”众人点头称是。   这日午后,七人正坐在路旁休息,远远听得蹄声急促,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后面三骑紧追不舍,正是路上所遇的那些人。七人心知那马车之中必是那画中的女子,相互对望一眼,都握紧了手中兵器。方宇轩想起那画中女子风姿,担忧之中竟隐隐有些期盼。   马车自然快不过骑马,片刻之间便已赶上,一个虬髯大汉提起斧头直劈车轮,马车剧震,竟把那车夫颠下了马车。那车夫眼见这几人凶神恶煞一般,大叫一声,飞一般逃了。那三个凶恶大汉哈哈大笑,也不去追赶,扯住马车缰绳,叫道:“柳家小姐,请出来相见。”一名大汉伸手去掀车帘,只听刷的一声,有人自车内一剑劈出,那大汉吓了一大跳,赶紧缩手。   一个模样极是娇俏的紫衣少女已跳了出来,手持长剑,闪电般向那三人削去。身形电闪,进退有度,武功居然很是不错,只是她孤身一人,却不是那三个大汉的对手,不多工夫,便已节节败退,危险万分。   这时那柳家小姐也踉跄着自车中走了出来,看见这般情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那少女叫道:“小姐快走。”心神一分,险些被一个大汉一刀劈中。那小姐惊叫道:“迎儿!”一个大汉哈哈笑道:“哪里走?”舍了那少女,径来抓这小姐。那小姐扶着车辕,身子发抖,欲待要逃,却哪里逃得动。那大汉得意之极,哈哈大笑,眼看就可抓了这小姐回去领功,突地眼前一花,眼前已多了一个人,一剑闪电般向自己削了过来,大吃一惊,急忙后退。   来的正是方宇轩!他本不愿惹事,但见这三人凶神恶煞,那小姐主仆二人眼看要糟,动了他侠义心肠,便出手相救。   另两人见方宇轩武功甚高,都舍了那少女,奔了过来喝道:“呔,那小子,苏州木老爷的事,也是你们管得的么?还不快快滚开!”   方宇轩等七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这苏州木老爷是何许人也。方宇轩哈哈一笑,将柳家小姐护在身后,正色说道:“几位仁兄请了,我等和苏州木老爷还不认识哩,真是惭愧之至,几位若是有空,可否便请回转苏州,请木老爷到此一见,或者我们便知道苏州木老爷是何许人也了。”   那三人大怒,一人道:“不知死活!若等我家老爷到此,尔等死无葬身之地!”另一人更怒:“便是我家老爷不在,我等也可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方宇轩哈哈大笑,取剑和这三个大汉斗在一起,这三个大汉虽然武艺不弱,又怎是方家祖传剑法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方宇轩打得溃不成军,见势不妙,发一声喊,竟自逃了。方宇轩一笑收剑,转身对那柳家小姐说道:“柳家小姐……”话未说完,却见那柳家小姐已软软地倒了下去。方宇轩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柳家小姐就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方宇轩傻傻地瞧着怀里的柔弱女子,但见她芙蓉如面柳如眉,果然是个少见的美人,虽在逃亡途中,却仍是服饰素雅整洁,脸色苍白憔悴,却只有更显她清丽动人。   他从未如此实实在在地抱过一个女子,此刻却突然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一颗心不由得砰砰乱跳。   莫去寒无奈一笑,温言叫过那紫衣少女,见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长得甚是娇俏可爱。细问情由,才知原来柳家原是苏州大户,算得诗书世家,那木家在苏州颇有势力,府中养了好些武林好手。因前些日子木家老爷偶然见了柳家小姐一面,便上门逼亲,柳家二老自然不允,木家便派人上门硬抢,府中只她一人会武,只得护了小姐逃走,却不料那木家人恼羞成怒,混乱之中,竟将柳家二老杀了,还派人一路追来,她只得护着小姐一路逃奔。   莫去寒和众人商议一下,都觉不可就此丢下二人不管,但自己人等身有要事,却也耽搁不得,心中好生为难。   这时那小姐悠悠醒来,见方宇轩抱着她,脸上霎时红了,低了头不敢看人。莫去寒温言问道:“姑娘有何打算?”那柳小姐红了双眼,低声答道:“只好去投亲再说。”抬起头看了看众人,盈盈拜倒,含泪说道:“此事原不敢麻烦诸位,但小女子实已无法可想。诸位若能送我去杭州投亲,酬金随各位开口,也自会有人为我柳家报仇。此恩此德,日后小女子必定设法相报!”   方宇轩未及回答,他身后的印真和尚已然抢着答道:“杭州啊,顺路顺路!明日就到了,要什么酬金?贫僧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女施主但请放心!再有人骚扰,来一个贫僧杀一个,来两个贫僧杀一双!”那柳家小姐姿色绝丽,印真和尚看得神魂颠倒,莫说是护送到杭州,便是叫他去苏州杀人他也干了。   众人听得摇头大笑,方宇轩笑道:“大师,什么时候杀人也变成慈悲为怀了?”印真和尚双手合掌,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惩恶即是扬善,佛祖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众人呵呵大笑,柳家小姐也是羞涩一笑。此事就此定了下来。莫去寒虽然还有些疑虑,却也不便再说什么,何况此次随行的都是高手,这玉美人虽然珍贵,终究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普通的绿林好汉又怎敢跟他们伸手?真正的武林高手,却又不会为了这等赏玩之物和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洛阳方家结怨。故此此行可说平安之极。这一路上除了那五个不长眼的小蟊贼之外(他们可不知那几个小蟊贼居然还是江南大刀门的五大刀),确也是平安无事。这柳家小姐虽然麻烦不小,但几人本都不是怕事之人,那种三四流的角色,自不放在他们眼里。   不想一路上居然又是平安之极,想是那些人见他们武功高强,自己怕了。   第二日中午时分便到了杭州城,再走得半个时辰,便已到了东郊葫芦巷南家,高墙大院,甚是气派。通报之后,果然有人迎进门去,到得大厅,当中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已等得甚是焦急了,见了柳家小姐进来,急忙奔过来:“孩子,你可来了。”柳家小姐上前盈盈拜倒,口称舅舅。众人才知原来这南家主人原是这柳家小姐的舅舅。见他步履稳健,目光炯炯,武功不弱,心中暗暗戒备。   那南家主人一拱手道:“多谢诸位了,此番大德,南祥日后必定图报。”莫去寒微微一笑,道:“南先生不必客气,此乃我等分内之事,柳小姐既已送到,我等告辞!”转身便要带众人离去。南祥一怔,道:“诸位远道而来,岂可便走,莫非是我们怠慢了?”莫去寒拱手道:“不敢,只因我们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还请见谅。”   方宇轩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终于忍住。转头去看柳家小姐,却见她看了自己一眼,两眼一红,低下头去,已是泫然欲泣。这柳家小姐容颜清丽,体态娇柔,性情举止更是温婉有加,方宇轩对她一见倾心,见她如此,知她对自己也有情意,心里更是不舍。 第十六章 美人如玉(三)   南祥看了看柳家小姐,犹豫一下,道:“在下也知诸位身有要事,只是,这个,我们去苏州打探过了,对手身手太高,我们难以下手。诸位武功高强……”话说到一半,方宇轩已知他心意,心下甚喜,道:“南先生可是想请我等帮忙?”南祥连连点头,道:“在下也知这事太过为难诸位,不过,几位尽可等完事之后,再到杭州和我等一起前去苏州报仇。”   莫去寒犹豫一下,还未想好,方宇轩已扯了扯他袖子,道:“师叔,那些人好生可恶呢。”   莫去寒心说哪里是那些人好生可恶,分明是柳家小姐好生可爱才对。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对这师侄倒一向甚是疼爱,又觉柳家小姐对他确也有情,南祥的提议也是合情合理,虽说宇轩这孩子已定下了福州林家的大小姐,但洛阳方家乃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以方宇轩身份,莫说娶两位夫人,就是三妻四妾,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想来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终于点了点头。   南祥大喜,道:“多谢诸位,后院已备好酒菜,请诸位赏脸,咱们边喝边聊如何?”   方宇轩见他说话时不停地在自己和柳家小姐身上瞄来瞄去,脸上笑嘻嘻的,显然对自己很是满意,心里更是砰砰乱跳,想来他要谈的绝不只是报仇一事。众人自也听得出他的意思,倒也都替方宇轩高兴,一迭连声的叫好,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兴高采烈,正要随南祥进去,忽然有人匆匆跑来,叫道:“方公子,我家班主有难,请公子速去搭救。”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很是清秀。   南祥吃了一惊:“啊,青…”急忙住口。柳家小姐也是一呆。   方宇轩一怔道:“青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家班主他怎么了?”   青儿目不斜视,道:“有人欺负我家班主呢,公子你快去罢。迟了可就糟糕了。”   方宇轩道:“好。”转身对南祥和柳家小姐说道:“真对不起南世叔,我一个朋友有难,我得马上离开。”   南祥和柳家小姐对望一眼,心里诧异。南祥无奈道:“如此,在下不便挽留。若是贵友没什么大事,事了之后,请务必再来舍下,咱们再好好地聊聊。”   方宇轩应了,不舍地看了看柳家小姐,对莫去寒等人道:“众位叔叔,咱们一起去救人。”众人快步走出南家,柳家小姐怔了怔,居然也追了出来,道:“方公子,我和你们一起去。”方宇轩大喜,早有人牵了马过来,扶柳小姐上了马,又命青儿带路,众人簇拥着去了。   却是直奔杭州最大的戏园子玉春园而去,那玉春园果然不愧是杭州第一,地方大还在其次,最主要是虽然也如普通大户人家一般雕栏玉砌,镀金镶银,又放了许多花草,布置却是华而不俗,雅致素净,颇见心思。里面已是锣鼓喧天,台前人山人海,想是马上就有演出了。青儿带着众人直奔后台,玉春园地方大,这后台也比一般的戏园子大,众人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几个弯,这才到了一个大厢房之中。   只见一位盛装丽人盈盈转过身来,望着众人微微一笑。房中众人俱是一呆,不意在这江湖戏班之中,竟有如此绝色,难怪洛神班会名动天下了。   方宇轩瞧着众人如此,哈哈一笑,将那丽人手中拈着的一枝玉牡丹接过,替她插在头上,道:“名花倾国两相欢,阿洛,这天下,原也只有你配插这玉牡丹,这玉牡丹,也只有到了你的头上,才是相得益彰!”   柳家小姐轻轻一笑,款款上前,柔声道:“这位姐姐就是洛神班的班主么?不是听你家青儿说你有难么?”   方宇轩一怔,暗道倒把这事儿给忘了,笑道:“是啊,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我替你打断了他的狗腿。”   洛神微笑道:“是有几个不长眼的,非要我陪他们去喝酒,我叫他们等我上过了台再说。”嗓音低柔,带着种说不出的磁性,甚是好听。   柳小姐温柔笑道:“你叫阿洛是么?阿洛姐姐,你后面的头发乱了,你坐下,我替你梳梳。”扶着她背对着众人坐下,拿了把梳子替她梳头,左手指甲乘机狠狠地在她左肩上掐了一把,掐出好几个血红的指甲印来,印在雪白的肌肤上煞是触目,迅即若无其事地扯过她衣裳盖上,一面问道:“阿洛姐姐,你打扮的这么好看,是要干什么去啊?”   洛神神色不动,盈盈笑道:“自然是上台唱戏了。”回头笑问方宇轩:“你不是要去福州迎娶林大小姐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梁七星呵呵笑道:“这大少爷说出门一趟不容易,好久没去看他一个朋友了,就‘顺路’去扬州看了看,然后就到你这儿了。”   “扬州?”洛神想了想,回头嫣然一笑:“原来你是去看叶知秋叶公子去了,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了。”这一笑,更显得眼波流转,红唇嫣然。只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发呆。连柳小姐也是一呆。   “是啊,好久没看到他了,怪想他的。”方宇轩笑嘻嘻地答道。   前台锣鼓一静,洛神站起身来道:“我要上台了。”命人给八人排了位置,转身自去。自有人过来带了几人到台前位置上坐定。   须臾,有司仪报幕,却原来并不唱戏,只是舞剑。便听得乐声激昂,铿然有沙场之声,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再看时,洛神已出现在台上,左手剑诀一引,右手剑如电挥洒,身形飞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果然不负洛神之名。   台下人人看的神动色摇,方宇轩叹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我瞧今日这佳人,犹胜昔日之公孙氏,唉,可惜……”印真和尚咽了口口水,道:“可惜什么?身在草莽之中,这也不打紧,如此佳人,只怕连天上的神仙见了,也非动凡心不可。”方宇轩失笑道:“你动心也没有用,他,他,他……”笑岔了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曲剑器舞罢,台下更是彩声动天,洛神却并不停留,谢了幕,自行去了,另有人上台,这方是真正的唱戏了。到得后台,八人已在等候了。方宇轩嘻嘻笑道:“杭州你熟,咱们呆会儿到哪里喝酒?”洛神啼笑皆非,道:“你身上带着宝物,今日就别喝了,下次咱们再喝个痛快。”方宇轩哪里肯依,道:“不妨,有几位叔叔在呢,我可好久没见你了,谁知道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正说着,突然听得有人蓬蓬地敲门:“开门开门,我们要见洛神。”门外似是有人竭力阻挡,却是阻挡不住。 第十七章 美人如玉(四)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门已被来人不耐烦地踹开,十几个人一窝蜂地拥了进来。当中一个穿得红红绿绿的锦衣胖子装模做样地摇了摇手中的描金扇,对着洛神做了个揖:“在下久闻洛神大名,只恨缘铿一面,今日有幸相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就跟爷走罢!”他前面几句说的倒也斯文,最后一句话却是活脱脱街头无赖的口气。   柳小姐目瞪口呆:“还真的有人要欺负你呀?”   洛神也是瞠目结舌,喃喃道:“本来是没有的。”   那锦衣胖子已大摇大摆地向洛神走去,伸手就要摸她的脸。洛神一声惊呼,急忙后退。   方宇轩大怒,伸手一挡:“哪里来的野畜生,敢在这里撒野!”那胖子也是大怒,扇子一指:“连爷都敢骂,给我打!”身后众奴才轰然响应,一拥而上,将方宇轩团团围住,挥拳便打。莫去寒等人见势不妙,急忙上前相助方宇轩。他七人武功高强,顿时将众奴才冲散。   那胖子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去捉洛神。他身体虽胖,行动居然甚是敏捷,洛神一声惊呼,已被他扯住手臂。那胖子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柳小姐,裂嘴一笑:“这个姑娘也美得紧啊,一起跟爷走罢!”伸手向她抓去。方宇轩气得脸色发绿,脚尖一点,呼地一声跃过众人,直扑那胖子。莫去寒大惊,叫道:“轩儿回来,莫要中计!”却已不及,那胖子接住方宇轩,两个人肉掌相搏,那胖子居然毫不落下风。   余人心知事有蹊跷,谢守礼低声说道:“出兵器!”众人正要打散众奴才,前去接应方宇轩,又听得一阵吵嚷哭闹之声:“你这杀千刀的,那个什么洛神有什么好的,有我这么美吗?你这有眼无珠的混帐东西,今日老娘非把你们都杀了……”随着哭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提刀冲了进来,看面目倒也端正,只是一副呼天抢地的模样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也是呼天抢地的女人。   莫去寒等人又是一呆,今日真是邪门!看来这里实在不宜久留。谢守礼疾道:“我和师成,师擎守住这里,莫兄人等请接应方公子和柳小姐先走。”余人应了,正要行动,不料刚才进来的那帮女子早已插到中间,挡住了几人去路,见几人要过去,也不说话,提刀便砍,力大势猛,招式精妙,哪里像是普通泼妇?   洛神和柳小姐早已趁乱躲到一角。洛神踢了踢柳小姐,低声喝道:“你还不快叫他们住手?”柳小姐瞪了她一眼道:“我倒是想,他们肯听么?”   洛神奇道:“不是你安排的么?这可明明就是你的风格。”柳小姐悻悻道:“我安排的不在这里,不是都叫你给破坏了么?既是你跟小叶子的朋友,就饶了他去!你个混蛋,要阻我下手也不用挑在这里罢?没的便宜了人家!”   洛神道:“你有给我时间让我挑地方么?我一听说你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就知道要糟,这愣小子哪是你的对手?我若再挑三拣四,他们可就给你做成人肉馒头了!”柳小姐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好笑。两人说得几句,便又转头观看这边的战局。   看得一阵,洛神皱眉道:“喂,他们不行啦,你还不赶紧出手?”柳小姐苦着脸道:“我现在的身份是孤苦弱女柳小姐,不会武功的,怎么动手?”洛神还待再说,一看那边情况,立时住口。   那边果然已经不行了,那胖子见久取不下,便用上了扇子,居然还是点穴好手,方宇轩却也不惧,抽出配剑和他相斗。   这边莫去寒等人见方宇轩那边并不吃紧,放下心来,凝神应付这帮莫名其妙的女子和奴才,渐渐扭转形式,慢慢地向方宇轩那边靠拢,只要双方会合一处,将身负玉美人的方宇轩护在当中,自然就不怕这些人了。   不料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人人都自觉胜券在握脸露微笑的时候,却突然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手脚也越来越不听使唤。方宇轩猛然醒悟,指着那胖子:“你…扇子里装了迷香……”话未说完,已咕咚一声一头栽倒。胖子等人哈哈大笑。   莫去寒等人心里一寒,原来刚才那帮人是故意放自己人等往方宇轩那边靠拢,好让那胖子的迷香发挥作用。倚多欺少也就算了,居然还用迷香?真不是一般的卑鄙!虽然已经明白了,不过显然已经迟了……   洛神和柳家小姐在角落里瞧见,知回天无力,当下也一起“晕”了过去。   那胖子已将方宇轩身上的包裹解下,喜滋滋的背到自己身上,道:“走罢!”也不管地上倒了一地的人,自管带了众人去了。   这帮人刚一走,地上立刻就有人睁开了眼睛——柳小姐。她眼珠四下转了转,又侧耳听了听,这才一跃而起,先踢了踢方宇轩,见他毫无反应,一把将洛神从地上拖起来道:“我去跟踪那帮人,你在这里救人,或者继续装昏迷等别人来救也随便你,反正你一向喜欢装死。”   柳大小姐心里很是愤怒。她在南府后堂的筵席上早为方宇轩等人备下了好戏,迷香正是其中关键一招,原本此事既为洛神所阻,那也就罢了,谁知现在却居然被别人用上了,用的似乎还很不错!这可大大地削了她的面子,不想法子找回来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正要从窗户里跳出,洛神一把扯住她道:“喂,我瞧这帮人不好惹,别和他们动手,查到他们的落脚点,让方大少爷自己去抢回来就算对得起他了!”   “知道啦,罗嗦!……”   洛神瞧着她头也不回地从窗户里翻出去,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脸上神情,又是落寞,又是担心。   忽然眼前一花,柳大小姐那张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认识他的?”   “有时候,真的会有人想欺负我的,”洛神伸手拍去自己身上灰尘,懒懒一笑:“他帮过我!”   “哦?不过好象从来都没有人得逞过是不是?”柳大小姐继续盯着她,危险一笑。   “你想干什么?”洛神警惕地问道。她已经知道她想干什么了,赶紧抽身后退——来不及了,她已经让她欺得太近了!   话音未落,柳大小姐就已经一把抱住她,魔爪疾伸,在她脸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然后,居然……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洛神傻傻地看着那丫头哈哈大笑着从窗户里一翻而出,然后,抚着发烫的脸庞,怔怔地出了神。 第十八章 美人如玉(五)   第二日一早,杭城西郊的一条羊肠小道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快步疾走,约莫有三十多人。昨日大闹玉春园的那胖子和其他人等赫然也在其中,领头的是一位约双十年华的妖美女子。   一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正是柳若丝,不过此时她又已换上男装,看起来风神潇洒,活脱脱一位浊世佳公子。   她跟得不紧不慢,这里她熟悉的很,并不怕跟丢了。   昨日她跟着那胖子等人一路到了一家客栈,见到他们将玉美人交给那女子,又听他们商议说道主人明日就到,这个玉美人正可做为献礼,自然还有人笑方宇轩等人武功虽然不错,行事却大是糊涂,又有人道并不是他们行事糊涂,而是容香左护法神机妙算,神鬼难测,抢他们一个玉美人,又算得什么事了?那女子想来就是那左护法容香了,听了也是大笑。   柳若丝自然觉得听着很是不顺耳,不过不顺耳归不顺耳,却也只得承认那女子实在是有些手段。昨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会到那玉春园去,这女子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从他们进园到那胖子冲进来,当中最多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那女子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定下计策,调配人手,还成功把玉美人劫走,虽然手段有些卑鄙,却绝非泛泛之辈。   柳若丝又听了半天,知道了那胖子是什么六圣使之一的五圣使潘博,最先冲进来的那提刀女子是什么十二刀之一的第七刀楚怜儿。其余人等也各有职衔,一时却记不住这许多。   然后,居然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大家各自安歇,连半夜出来方便的人都没有。倒害得她在客栈的屋顶上吹了一夜的风。   并不是她不想悄悄下手。她看到了那女子练功,然后就觉得头痛——那女子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就是方宇轩等人全来了也没用,何况正主儿还没出现呢。故此虽然不甘,却也只好按兵不动。   虽然对方实力强大,不过今日一早,那女子带众人动身的时候,柳大小姐还是照跟不误,一来她不甘心,二来她对那个什么主人好奇地很。有这样的手下,真不知那人是何等样人。若不去亲自瞧上一瞧,只怕日后要夜夜辗转反侧,不得安寝。三来虽然她对自己的武功不是很有信心,对自己的轻功却很是满意。她可不认为那些人里会有人可以发现她,就算是被发现,柳大小姐的逃命功夫还是很不错的。   所以她现在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跟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进一座废弃的庄园。   柳若丝看他们进去,倒似怔了怔,想了想,绕到后门,那里有一棵参天大数,枝繁叶茂,正可隐身,又可将园中情况尽收眼底。正要跃上树去,忽然身形一顿,看着自己的一身白衣微微皱眉。她着男装时最喜白衣,只因她穿白衣时最是风流俊俏,可惜白色也最容易被人发现,如今可是在跟踪人家,对方手头又硬,若是被人发现,不免大大不妙。   无奈此刻也没别的选择,她略一犹豫,只得轻轻一纵上了那棵大数,透过枝叶的空隙向园中望去。   第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白衣的背影,修长而挺拔,正静静地站在假山前。   园里自然还有很多别的人,至少也还有五六十个人,分成几排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可是那一刻,柳若丝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她看到的只是这一个白色的修长背影,在初秋的微风中飘然出尘,不沾一丝人间的烟火之气。   她没见过有人可以将白色穿出这样的风采。   她有些懊丧地看了看自己的白衣,决定下次换种颜色穿穿。   再次看向园内时,客栈中见到的那妖美女子已微笑着将那玉美人送到他眼前。白衣人有些诧异地侧过头,没说话,也没接。他身边另一位青衣年轻人已替他说道:“容香,我们飞天岛的人什么时候成了打家劫舍的强盗了?”   那叫容香的妖美女子笑道:“这个玉美人,刻的就是冷纤月,主人不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这个女子,容貌也许算不上倾城之色,可是她的笑容却实在是很妖媚,眼一挑,便有万种的风情洒落。柳若丝看了又看,比了又比,只好承认这女子实在是不比自己差,也许身材还要好一些。   那白衣人也似有些动容,伸手接过玉美人,仔细打量,他的手修长优美,几乎与玉同色。良久,微笑道:“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   柳若丝自然也瞧见了那玉美人,不愧是天下第一雕玉大师的作品,形态逼真,神情宛然——果然是倾国之色!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玉像,渐渐地,玉像的容貌和脑海中的一个身影重叠起来,那是一个静默的少年,神色倔强却带着一丝茫然。   真像!她低叹,奇怪自己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是萧长歌的儿子,而冷纤月是萧长歌的妻子,他自然也就是冷纤月的儿子了。忽然想到当时数月相处,竟从未听他提及母亲,他虽向来少言,此事终究大违常情,不由暗自思疑。   只听得容香又道:“我们已经在这里仔细搜了两天了,没发现什么机关,主人可有发现?”   那白衣人摇头道:“若是这么容易,我飞天岛也不会百余年来一直束手无策了。”微微转头问那青衣的年轻人:“千浪,萧冷两家可有消息?”   这青衣的年轻人剑眉薄唇,神色坚毅,乃是飞天岛右护法方千浪,见白衣人问起,当下恭声答道:“还是没有,传回的消息都说萧家三年前已经满门被杀,凶手是谁至今无人知晓。冷家的人除了冷纤月失踪之外,其他人都已经病故。不过其余几家都很容易找,还有一个消息,听说再过三天,就是金陵南宫世家的一家之主南宫盛的七十大寿了。”   哦?白衣人若有所思,“那么我们,就先去给他送份大礼。”   金陵……南宫?柳若丝心中一震。   白衣人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有意无意地向这边看了一下,却未说什么。   柳若丝立即大大地惊了一艳,只见这白衣人大约只有十八九岁年纪,容颜如玉无暇,无一处不光彩流转,竟似比得那天上的太阳也失了光彩。   她知行踪已露,一跃下树,悄然而去。 第十九章 西风满楼(一)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每年到这杭城来寻花探幽的文人墨客和追名逐利的巨商富贾也不知凡几。这些人未必都知道杭州西湖,却必定知道西子湖畔正面对着十里荷花的风满楼。但知道归知道,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见得有机会可以到风满楼里见一见楼子里美色动杭城的姑娘们,最多只能守在门口看一看姑娘们偶尔出入时纤美的身影,然后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一番而已。   名满天下的风满楼,集中了杭城最美丽的女子。这些美丽的少女们,不仅个个能歌善舞,而且极具才情,或琴或棋,或书或画,各擅胜场,不但令一般的青楼女子相形见绌,便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也是黯然失色。   风满楼里有两大红牌,迎风娇俏,歌艺天下绝,弄雪清丽,舞艺盖杭城,这二人也不知牵惹了多少相思。但风满楼里最有名的,自然还是如今的当家花玉蝶。风满楼原是柳若丝所开,无奈她生性太过散漫,两年前带了花玉蝶回杭城之后便将风满楼扔了给她打理,自己潇潇洒洒当她的侠盗去了。   见过花玉蝶的人,对她有八字评语:晨花照水,弱柳扶风。柳若丝原本自负美貌,最喜和人比试,见过花玉蝶之后便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双眼,从此绝口不提此事。当年她初来风满楼之时惊动杭城,万人空巷,无数王孙公子、名商富贾争相求见却不得其门而入,风头之盛,一时无俩。   但风满楼虽负盛名,客人却并不算太多。要进风满楼并不是有钱就可以的,还得看姑娘们让不让进,进门之前要先投帖,姑娘们点了头,才可登堂入室。风满楼是一个歌舞坊,不是青楼。楼子里的姑娘们会为客人清歌弄舞,也为客人斟茶倒酒,陪着吟诗作曲,却不提供其他的服务。当然,若是有两情相悦的,楼子里当家的也绝不拦阻。   如今已是秋天,风满楼之前的湖面上自然早已没了十里荷花,也还未到桂子飘香的时节,湖底下却已开始有鲜嫩嫰的菱角成熟。   这日黄昏时分,一叶轻舟自离风满楼不远处的碧绿湖面上悠然荡将过来。船上共有三人,撑船的是一名青衫男子,淡定从容,容颜清美,二十四五岁年纪。另二人是女子,一个十七八岁年纪,长得极是娇俏可爱,手中捧了一堆菱角嘎崩嘎崩吃的正香,正是柳若丝身边的迎风,也是昨日那叫迎儿的丫头。另一名少女年纪稍长,雪肤云鬓,眼波流转,秀丽绝伦,一眼看去,几让人疑非尘世中人。   迎风吃了几枚菱角,忽然放声唱起歌来:“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声音又娇又柔,唱得甜美无比。   此时正是初秋,荷花尽谢,她这词唱得倒也应景,只是她模样歌声都过于甜美,未免和词中凄婉幽怨之致不符。那绝美少女啐道:“小妮子什么事也不懂,唱什么芳心苦?你呀,唱唱什么西湖好,江南好的就好了。”声音清丽,有些飘渺,竟似带了丝丝缕缕的花香。她也真的姓花,这少女,正是风满楼如今的当家花玉蝶,年方十九。   青衫男子也笑道:“还有,你手里捧着的也不是那红衣脱尽芳心苦的苦心莲子,是鲜嫩嫰正好吃的菱角!”迎风呸了一声,拍着胸脯说道:“你们两个就是那什么眼看人低,我迎风可是风满楼的两大红牌之一,貌美无伦,歌艺无双,唱什么歌儿不好听?我便是唱莲花落……”花玉蝶大笑道:“你便是唱莲花落,也是乞丐堆里唱得最好的!”   迎风狠狠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大笑,剥了几枚菱角高高抛起,伸嘴去接,无一落空。花玉蝶摇头大叹,道:“女孩子家,你也斯文一些,吃相难看成这样,小心嫁不出去!”   迎风不服,只是她接了一嘴的菱角,一时说不出话,只得先快速咀嚼几下,努力咽下,这才道:“我这哪里就叫不斯文了?比我更不斯文的,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这话一出,三人一起大笑。青衫男子好容易止了笑,勉强开口道:“其实她不说话时,倒是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只是一开口,不免原形毕露。”   迎风忽然指着一处方向大笑叫道:“那不说话时颇有闺秀风范的人来了!”另两人一起转目看去,果然只见一名白衣人已出现在对岸下游,正远远叫道:“等等我!”足尖一点,直掠入湖中,但其时她与小船至少也隔了三十余丈的距离,凭她再好的轻功,又怎能一掠而过?   碧波之上白衣翩跹,潇洒如神仙。无奈她掠出十几丈身形便开始下落,眼看就要落到湖里,忽见她足尖在湖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复又拔起,再往小舟掠来。原来荷花虽早已枯萎,却还剩了些须枯梗零星散布,她方才那一脚便是点在一枝枯梗之上。原本枯梗极脆,难以借力,但她轻功高极,却是无妨。   这一次只跃出了十余丈,但离小舟的距离也只剩下六七丈,只须再借力一次便可赶上还有余。   迎风眼睛一眨,忽然拍手笑道:“落尘你快些撑船,咱们试试若丝姐姐的轻功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她说的落尘自是那青衫男子,梅落尘。花玉蝶大笑。梅落尘失笑道:“偏你这小鬼这般促狭!”话虽如此说,手中竹篙却果然用力一点,那船便在湖面上急速滑行了开去。   柳若丝一呆,她本已追到,不想小舟竟会忽然滑开,只得急忙在一枝枯梗上一点,复一掠十丈往小舟追来。但梅落尘竹篙一点,小船也是滑行十丈左右,她数次纵跃,始终追赶不上,心中气恼,几乎便想大骂,但此刻正自提气纵掠,却是不敢开口,只得拼命追赶。但她这般纵跃最是耗力,她跃得六七次,气力使尽,眼见得这回真真正正要成落汤鸡,忽然那小舟往自己这边急速荡了回来,跟着一根长长的竹篙递了过来在自己足底下一挑。她借势轻轻一跃便到了船上。   她喘得几口气才开口骂道:“三个天杀的短命鬼!我平日亏待你们了么?这般害我!这是要谋财还是要害命?”又转向梅落尘道:“她们胡闹也就罢了,落尘你居然也跟他们一般,也不想想我们是多少年的过命交情,你于心何忍!”梅落尘笑而不答。   迎风格格笑道:“若说谋财害命,这事儿最拿手的似乎不是我们!”柳若丝斜她一眼,道:“是我!”忽然抓起一把菱角,以暗器手法接连向三人袭去。三人齐声惊呼,急急腾挪闪避,不想身在小舟,虽然躲开了“暗器”,但纵跃之时使力不均,几乎将船踹翻。梅落尘慌忙使竹篙用力撑住,大怒喝道:“你再这般胡闹,罚你十日不许喝酒!”   柳若丝吓了一大跳,道:“罚我不许吃饭成不成?”   花玉蝶拍手笑道:“罚你不许吃饭,你便顺理成章拿山珍海味当饭吃了是不是?落尘莫要理她!最好罚她百日,活活憋死了她!”梅落尘但笑不语。柳若丝道:“玉蝶姑娘!我又怎么得罪你了?竟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第二十章 西风满楼(二)   笑闹一阵,小船靠了岸,四人上岸走回风满楼。甫一进去,便听得一阵笙歌之声自前厅传了出。里面一名女子一眼瞥见四人,奔了出来拉住迎风笑道:“李公子几个又来了,你也来凑个数。”迎风道:“是总找弄雪的那个李公子么?嗯,我去瞧瞧。”柳若丝道:“喂,瞧瞧就瞧瞧,你别总捉弄人家!”迎风道:“我哪里就有这么坏了?”格格笑着,跟了那女子进去。   前厅里已摆了几桌宴席,不过一些清酒瓜果之物,不见得丰盛,却是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几个温婉柔美的少女正在抚琴弄萧,见了迎风进来,嘻嘻哈哈给她让了坐,道:“唱首曲儿来听听。”迎风道:“好!”略一思付,开口唱道: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是诗经里的一首诗,诗名《汉广》,咏的是诗人深爱汉水游女,却最终失望的事。只是这首原本忧伤缠绵的《汉广》却居然被她唱得欢快无比,边唱边促狭地瞧着座中的一位蓝衫公子。   座中几个同来的年轻公子听得迎风的歌声都哄笑起来。那蓝衫公子正是方才说的那李公子,相貌端正,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已来了数次。他听迎风如此唱法,知是取笑自己,不好意思地一笑,也不生气,眼睛仍是直直地盯着场中一身雪白舞衣,正自婆娑起舞的清丽女子。那女子年方十八,正是风满楼的头牌姑娘弄雪——清丽如雪、软语温存,舞艺盖杭城的弄雪姑娘。蓝衫公子一直看着她,她却不管不顾,自顾跟着节拍轻盈飞舞,浑忘了身外万物。满厅之中但见她雪裙翻飞,柔纱轻舞。一时之间,人人有种错觉,仿佛她随时都会羽化成仙,就此飞升而去。   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   这是一个为舞而生的女子。   一曲歌罢,弄雪也停了下来,座中一位黄衫公子站了起来说道:“在下自前回见过迎风姑娘之后,诗兴大发,回家之后便做了一首诗,今日正好给姑娘送上!”随即摇头晃脑地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尚只吟了个开头,座中众人已然哄堂大笑,“好你个刘三清,这不是诗经里的《月出》么?也敢说是自己做的,太也厚颜无耻!”   那刘三清也不羞恼,振振有辞地道:“我倒是还做了几首诗,只是都比不上这首《月出》更能达意罢了。何况这诗人家做得,我便做不得么?人家见心上人是这样的心思,我见迎风姑娘也是这般的心思,写出一样的诗来又有甚好奇怪的?”众人又是大笑,连迎风也笑得几乎自椅上跌落。   柳若丝等三人在外听见,相对摇头,花玉蝶道:“小妮子又捉弄人了!”三人相对一笑,也不去拦阻,径往后院走去,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的房间。   三人关好房门,各自坐下,柳若丝这才道:“玉蝶,这几日杭城可有什么动静?”花玉蝶道:“明知故问,还不就是那帮人了,前天入的城,一直呆在西郊那座破园子里没什么动静,昨天却突然出手搅了你柳大小姐的好事。怎么,你跟踪他们,没发现什么动向?”   柳若丝瞪着她道:“我是考考你,杭城来了这些人居然都没有通知我,害得我阴沟里翻船!”   花玉蝶不吃她这一套,含笑柔声反问:“你也没给我时间通知你啊,你有回来过吗?”   柳若丝哼了一声,正要反驳,被她带着氤氲雾气的如丝媚眼一瞟,怔得一怔,一时竟然忘了要如何说话。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悻悻道:“我听到他们说什么飞天岛飞天岛的,关于这飞天岛,你这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花玉蝶原本一直好整以暇,眉目含笑,听得飞天岛三字,忽然神色大变,惊得几乎从椅上跌落,失声道:“你说什么?飞天岛?你说这些人竟是飞天岛的人?”   柳若丝吓了一大跳,连梅落尘也是一惊,花玉蝶素来处事极是稳重,认识她两年多来,从未见她这般失态过,不知这飞天岛又是什么厉害地方?柳若丝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是听他们说的,说什么……我们飞天岛的人,什么时候成了打家劫舍的强盗了?应该没有听错!”   花玉蝶哦了一声,怔仲片刻,叹口气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的又来了?”   柳若丝和梅落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得问道:“飞天岛是什么地方?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很是厉害么?”   花玉蝶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听人说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事罢了。总之飞天岛的人突然出现绝不是好事,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又皱眉思索了片刻,还是想不出飞天岛的人到底是所为何来,本来该是报仇无疑,可是爹爹明明是说那段仇怨二十年前已经了结,既如此,他们却又来做甚?想了片刻想不明白,只得罢了,看着柳若丝道:“洛阳方家毒名满天下,那些人居然连方家的人都可以药倒,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姐姐你以后若是碰上了他们,还是少惹为妙!”她知柳若丝这人别的功夫不见得高明,只是闯祸本事奇高,比如这次居然会想到要对以毒传家的方家大公子下迷药,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万一当真出了手又没成功(以她对柳若丝的了解,自然知道,若非梅落尘阻止,她一早已经当真下手),那会是什么后果?故此先行告诫,只不知会不会有用就是了。   中原四大世家分别为金陵南宫世家、扬州叶家、福州林家,以及洛阳方家。四家俱以剑术传家,单以剑术论,以金陵南宫世家为首,叶家次之,但江湖中人最惧怕最不愿与之为敌的反而是洛阳方家,只因方家除了剑术了得之外,用毒之术更是独步武林,尤其百年前方家出了个毒术奇才方轻洛,毒遍天下无敌手,若非其夫龙天随乃是天下第一高手,龙家坐定第一世家之位,她几乎便要将方家送上中原第一世家的宝座。她虽是昙花一现,现身江湖数年之后便同其夫龙天随一起失踪,然她当年风采,却委实倾绝天下,百年之后,仍有人对她当年之事津津乐道,虽然后来方家再也没有出过如她这般的天纵奇才,然余威尚在,江湖上却也绝没有人敢轻易招惹方家。   柳大小姐点头应下,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自然不反对(当然会不会照做那是另一回事,很多时候柳大小姐闯了祸之后都认为自己根本没想要故意惹祸,只不过是运气不好而已!),她自听得出来花玉蝶必是知道一些关于飞天岛的事,不过想来这些人和自己也没什么相干,也就不再追问,想起一路走来都未见南宫暮雨,便问道:“暮雨呢?” 第二十一章 西风满楼(三)   花玉蝶道:“去苏州执行任务了,应该就快回来了。”柳若丝奇道:“要杀的是什么人,很是厉害么?竟要他亲自出手?”   柳若丝自十二岁时丧母成孤之后,曾想做杀手养活自个儿,谁知后来遇上南宫暮雨,逼不得已收养了他,这件事让她懊恼不已,无可奈何地承认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原先认定的那样冷血无情,只得放弃成为伟大杀手的崇高理想,改做了劫富济贫的侠盗。   并不是她天生的不学好,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苦幼女,不做杀手强盗,难道要她自己饿死?何况,老子也说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她不足,而有些人有余,所以这是符合天之道的,故此她做的心安理得。   混了些年,身边渐渐聚集了些朋友,每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日子过的逍遥自在。后来南宫暮雨渐渐长大,有一天她决定带他出去练练,不想他却宣布他认为当强盗是很不好的,是可耻的职业,他要做正行——当杀手。问他为什么强盗是可耻的职业而杀手就是正行,他回答强盗不劳而获,所以是可耻的,而杀手则是通过付出劳动替别人解决问题而获得报酬,所以是很正当的。   柳若丝素来强辩,谁知竟会辩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胡闹。更谁知他居然做的似模似样,很快就成立了一个杀手组织,取名叫“天道组织”,取替天行道之意,当然,若是让柳若丝来解释,那自然又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了。   某一日柳若丝忽然觉得不对,便问他杀手杀人,哪有什么替天行道可言?他回答只要只杀坏人,自然便是替天行道。于是定下铁规:不该杀之人,万两黄金不杀,该杀之人,一两银子也杀了。这规矩定下之时,人人意气风发,热血沸腾,俨然救世英雄,但规矩定下之后,本该一本万利的天道组织便有些入不敷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毫无天良可言的柳老大时不时会摸出一两银子递给自己弟弟:“某某地方的某某人可恨之极,你找个人杀了,晚上我出一两银子咱们去喝酒。”   好在天道组织虽然经常赔本,风满楼却着实赚钱,洛神班名动天下,入账自然也不少,所以南宫暮雨便理直气壮地继续亏本下去。上梁不正下梁歪,旗下一众杀手无钱可花之时,也是心安理得地到风满楼混吃混喝,顺便看着楼子里玉一般的美人儿们流流口水,偶尔还能打个情骂个俏,混得不亦乐乎。   几年工夫,莫名其妙的天道组织稀里糊涂地就成为了江湖中实力最强大的杀手组织之一,当然也是江湖中最奇怪的杀手组织。他身边已经聚集了很多身手很不错的年轻人,一群和他一样不正经的年轻杀手。杀人之余,他们居然也是每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日子过的风生水起,丝毫不比她当侠盗的日子来的差。她傻眼之余,只好苦笑,然后接受了她弟弟现在的身份——杀手老大。   花玉蝶摇头道:“倒不是厉害,不过是个二三流的角色罢了。不过暮雨说他反正也要去那边一趟,就顺便自己做了。”又道:“不知怎的,忽然说要回去瞧瞧,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这几日是什么日子,竟忽然让他有这样的念头,问他也只说没什么。”   柳若丝微微一顿,以风满楼消息之灵通,自不会不知三日后便是南宫盛七十寿辰之日,但南宫暮雨之父南宫清笛一早被逐出家门,南宫暮雨从未对人提及自己乃南宫盛之孙一事,花玉蝶不知此事,便联想不到一块儿去。她不想去分说此事,便道:“也没什么,大概就是忽然想到了罢。”转头去问梅落尘:“落尘,方宇轩他们怎么样了?”   梅落尘道:“他说失了玉美人,暂时不能去福州迎娶林小姐了,也不知对手是谁,要先回家禀报。我已安排他们回去了。”   “就是这样?”柳若丝有些失望。   “他本来要去找你,我跟他说,其实你是克夫命,估计你舅舅是怕你嫁不出去才急着找上他的,莫去寒等人就架着他回去了。”梅落尘微笑,依然说的淡定从容。   柳若丝呆住。   梅落尘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说错了么?你不是想当真嫁给他罢?”   当然不是!不过也不用说我是什么克夫命罢!柳若丝心中嘀咕,狠狠瞪他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悻悻片刻,忽然眉花眼笑,凑近梅落尘贼嘻嘻地笑道:“阿洛?”梅落尘斜她一眼,并不说话。   柳若丝一脸贼笑,道:“他居然叫你阿洛?还送你那么贵重的玉牡丹?你们真的只是认识那么简单?”转头对花玉蝶大笑道:“你有没有见过他那朵玉牡丹,晶莹温润,值不少钱呢,什么时候我混不下去了,头一个先去偷他的玉牡丹,还可以挥霍好一段日子呢!”   “我说过了,他帮过我,我们是朋友。”梅落尘微笑回答,神情镇定,毫不退缩。当然还曾经不只是朋友,方大少爷本来以为他真的是女子,真的曾经对他倾心。当然后来知道真相之后也就一笑了之,从此成了朋友。不过这件事他可不想说,否则只怕以后会永远成为他们的谈资笑料。   柳若丝取笑得几句,也就不再死缠烂打,正色说道:“说真的,落尘,你做这个也确实不太好,老是有这种问题。”   梅落尘瞟她一眼,道:“那我做什么?何况,你不也说了,从来都没有人得逞过的。”   柳若丝摇头:“你不合适这个!明明不喜欢的,到底为的什么,要这样勉强自己?”   梅落尘眉毛轻扬,瞧着她似笑非笑:“那合适什么?日日呆在梅花树下么?”   柳若丝讪讪一笑:“偏你这般小气!不过请你帮了个忙罢了,便日日都要念上一回!”   柳若丝曾道梅落尘最宜着轻衫,于寒梅盛放,落雪轻飘之时立于梅花树下,落花似雪,落雪似花,望之如谪仙,如画中人,无一毫烟尘之气。花玉蝶一直奇怪以柳若丝的头脑怎会想得到如此画面,后来才知原来两人相遇之时便是如此。花玉蝶便取笑道:“想来你那日必是口水流了一地。”不想柳若丝却摇头:“不是我!口水流一地的是个脑满肠肥的猪头!我之所以会和他认识,也是因为我那日替他将那猪头真的揍成了猪头。”花玉蝶点头,道:“你也就这点好处!还算肯帮人。”梅落尘却摇头,道:“她那日为你出手,是为了帮你没错。不过那日她为我出手之时,却是另有盘算!我头一日夜里去杀了个人,正巧被她碰上了。你若是她,既已知我武功,还会不会多管闲事地跑来伸手?”花玉蝶有些明白了:“她是故意向你示好,要你承她的情!”瞟着柳若丝,心里有些担心:“难道她……”是瞧上了你,所以故意示好?梅落尘自不知她心里想法,只哼了一声。柳若丝一脸尴尬,也不肯直说。还是南宫暮雨为她解了惑,道:“我那时才十三岁,自然是日日都要跟着她,要她照顾。她那时却刚好要去个很远的地方,嫌我累赘,又不好将我丢掉,就想找个冤大头照顾我一段时日。看落尘好欺负,就找上了他!”花玉蝶听罢,对柳若丝注目良久,肃然起敬道:“姐姐果非常人!妹妹服了!”   三人想起这段往事,不觉都是大笑。   花玉蝶笑道:“放心罢!至少在杭城,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真的欺负了他。”她这话倒不是夸大,风满楼在杭城,的确是有这个实力。   哦?柳若丝斜眼瞧她:“是吗?难道你不知道,昨天已经有人得逞过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还亲过了!”   花玉蝶笑容凝固,良久才缓缓吐气问道:“是谁?”神色仍自从容,声音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怒气。   梅落尘脸上一红,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是我!”柳大小姐笑得从椅上跌落。 第二十二章 南宫世家(一)   三日之后,金陵南宫世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以南宫世家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老爷子南宫盛的七十大寿,自然马虎不得。自百多年前,南宫世家便和扬州叶家,洛阳方家,还有福州林家并列成为中原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虽然后来中原第一世家的头衔先属龙家,后属扬州冷家,但龙家百多年前昙花一现后便告消失,冷家亦于十几年前烟消云散。四大世家此后虽然因树大招风而仇杀不断,故此一直人丁不旺,毕竟仍然维持了下来,纵然已远不如当年风光,甚至略显势微,但四家百多年来一直互为表里,同进共退,这四大世家的头衔竟是一直不曾易主。如今的金陵南宫世家的一家之主,正是当年的江南第一剑南宫盛,为人豪迈任侠,可算得朋友遍天下,虽然近来少在江湖行走,却不乏人望。   南宫盛站在大厅门口迎客。他站得许久,心中微微不耐,心想这寿辰年年都过,何必这般大事铺张?但眼见宾客络绎不绝,人人都是喜气洋洋,心知大家诚心祝寿,实在不便拂逆,只得堆出满脸笑容,一一迎进宾客。午时一过,人流渐少,他转头向身边一名二十一二岁的秀美女子说道:“进去罢!”他身边这女子,正是他唯一的孙女南宫小安,是他长子所留。南宫盛本有三子,但长子南宫清凤和次子南宫清松都已在二十年前为仇家所杀,幼子南宫清笛被他自己逐出家门,七年前也为仇家所杀,如今身边竟只留下了这一个孙女。   二人回转大厅,过得片刻,便即开席,南宫盛满脸欢笑,在小安扶持之下挨桌殷勤劝酒,不时有人送上贺礼,大声祝寿。江湖豪客,说话自然没甚文采可言,说来说去,左右也不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但大家都是豪爽之人,倒也没谁个会去计较这些文辞之事。酒香混着肉香,再加上满厅的欢声笑语,这日的南宫世家顿时一片喜庆。   南宫盛大致走得一圈,微觉疲倦,当下命小安去招待宾客,自去坐在主位上休息。一众宾客也不在意,嘻嘻哈哈笑着让老爷子多注意身体,便继续喝酒笑闹。小安模样秀美,举止端庄,早有许多年轻人悄悄打起了主意,这时便不时有人借她来劝酒之机和她说话亲近。小安不卑不亢,一一从容应对。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南宫盛会心一笑,便不再看,安然而坐,闭目养神,心中寻思也是时候给她找个婆家了,但他当年曾在幼子婚姻一事上犯过错,强令他娶了一名女子,后来幼子另娶意中人,因此被逐出家门,此事一直是他心中隐痛,这时不想重蹈覆辙,便想也不必急于一时,由着她自己慢慢挑选便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正自有些昏昏欲睡,忽听得一声惊呼!小安!   只见一行十余人已突然出现在大厅。一把长剑正搁在小安柔白的脖子上,剑光闪闪,映着她秀美而苍白的面容。一位青衣的年轻人扬声问道:“请问南宫盛老爷子在哪里?”   厅中一阵骚乱,宾客众多,竟无人发现这一行人究是如何进来,一时惊呼议论声四起。南宫盛双目陡睁,惊怒之色一掠而过,站起身来,大踏步走过去,沉声说道:“我是,你们是谁?”心思急转,将自己平生仇家寻思了个遍,却是毫无线索。南宫世家百年来只得一个仇家,但这段仇怨也已在二十年前了结,他委实想不出来还有谁会于此时前来寻仇。   一名白衣少年缓步自一行人当中走出,打量南宫盛片刻,微笑说道:“我姓龙。”他带了斗篷,其上还挂着面纱,将他的脸完全挡住。   南宫盛顿时呆住,许久才喃喃道:“姓龙?怎么可能……”一时心头茫然无措,暗想这段仇怨明明已经完结,四大世家付出如许代价才终于换来这段百年世仇的完结,怎的今日那家人竟又来了?他勉强收敛心神,涩声问道:“你要杀我?”忽然一晒,颇觉自己可笑,心想既是那家人来了,自不会手下容情,只是自己也就罢了,小安却该如何?   白衣少年微笑道:“不止,我想杀的是南宫满门,可惜你已经只剩下了这个孙女。不过你放心,很快就会有很多人来陪你们。”他说的是杀人之事,口气却是轻描淡写,平静无波,仿佛说的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戴着斗篷,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脸,可是众人望着那一身翩翩白衣,听着他柔和的声音,心里忽然不自禁地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他一定是在微笑,笑的从容又温雅,和煦如春风,一时间都有些心神恍惚,竟无人注意到他这话有什么不对。   南宫盛已定下心神,淡淡道:“你赢了我,我们自然任你宰割。不过此事和今日一众宾客无关,阁下杀了我二人之后,还请不要为难他们。”竟似已抱定必死的决心。   厅中众人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大声说道:“老爷子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朋友,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众人纷纷附和,一时群情激愤。南宫盛摇头道:“诸位好意,老夫感激,不过此事确实和诸位无关,还请不要插手。”他语意决绝,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白衣少年点头道:“你放心。”南宫盛微微点头,道:“多谢!”拔出焚心剑,轻抚片刻,手一扬,剑华突然大盛,淋漓酣畅,犹如圈子,直向那少年罩去。此刻他既知对方身份,心付必死之下,更无顾忌,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剑气激荡,竟激得周围人等闪避不迭。   众人大声喝彩,都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均想南宫盛年纪虽老,一身功夫却并未搁下,江南第一剑的名号,又岂是虚致?想来今日之事必是虚惊一场。   那一行人却似毫不在意,相顾而笑,一一退下。白衣少年也是一笑,漫不经心的几个回旋便轻轻巧巧地避了开去。避得几招,“呛”地一声将凤雏剑拔在手里,一剑斜斜划出,也未见他如何用力,便迫得南宫盛大步后退。 第二十三章 南宫世家(二)   众人方自惊诧,忽然都是呼吸凝滞——   眼前光彩流转,白衣少年修长雪白的手中握了一把剔透晶莹,修长优雅的长剑,每一剑划出,便有一抹比彩虹更亮丽的梦幻般的绚彩浮现,好美的剑!   更美的是剑法,宛转翩飞,宛若凤舞,轻易驱散焚心剑所带起的所有风暴。   但剑法再美,座中却无人有目醉神迷之感,反而渐渐心中惊惧,手心满是冷汗。他的剑法并不特别快,也并不特别怪异,大家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怎样出手,怎样挥舞,可是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去形容、去对抗这样的剑法。若非要想个合适的词去形容,也只能勉强说,就仿佛他手上倾泻而出的不是剑招,而是清冷的月辉,将南宫盛全身上下尽皆笼罩,再也无处闪躲。不止南宫盛无处闪躲,在场的众人,只怕也绝无一人可以闪躲。   南宫盛曾纵横江湖数十年,斩杀无数仇敌的剑法,在这少年的剑法面前,竟是不堪一击。所有的破绽,在那清冷的月辉之下都无从隐形,一览无遗。   南宫盛神情黯然,他早知自己输定,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心中凄然。他倒不是为自己担忧,活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丈夫死则死尔,更有何惧?只是小安又该如何?他为小安取这个名字,也不让她行走江湖,本就只盼她能一生平安。难道终究还是要成空?若是可以,他愿意双手将自己的头颅奉上,只要能换得小安一条小命。但对方又怎肯斩草不除根?   数招之间,南宫盛便已退无可退,少年的剑已指向他的胸口,再进一步,就足以将他的心整个刺穿。   厅中众宾客悄然怔立,并不是他们不想上前帮南宫盛,但那样的剑法——那已不是纯粹的剑法,只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准确地定义,在那样的剑法面前,所有的词语都显得如此苍白。谁有勇气去对抗这样的剑法?   一把剑突然从旁一架,自少年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剑招中递了进去,接过了他的剑。紧跟着刷刷刷向少年连击三剑。   身形如风,剑光如电,光芒更胜秋水。   厅中已有不少人叫了出来:“秋水剑南宫暮雨!”   厅中顿时微微骚动。秋水剑南宫暮雨近年来声名鹊起,出道以来未逢败绩,旗下天道组织名列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之一,其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一时人人注目,暗想有他出手,事情或可有转机也未可知。   来的正是南宫暮雨!他原本只想乘机来瞧瞧南宫盛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爷爷,却不料竟会遇见此事,虽知自己绝非这少年之敌,却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   白衣少年也微微动容,“咦”了一声,后退数步避过,道:“你也姓南宫么?”侧头思索片刻,突然一笑,点点头道:“原来是你!你的剑法倒也已经练得不错了,不过你用南宫家的剑法可接不了我几招,还是快用回雪剑法罢!”突然一剑斜刺,速度奇快,几乎将南宫暮雨刺了个对穿。他方才和南宫盛动手之时,一直不紧不慢,这时忽然这般快逾流星地使将出来,威力比之方才何止倍增?一时只将一众宾客瞧得几乎心跳骤停,均想这一剑可要怎么招架才好?   南宫暮雨吓了一大跳,不及询问他为何会知晓自己会回雪剑法,急忙后退,呼的一声,一剑上挑接过,顺势一抹,急削少年手指,果然便是回雪剑法。但百忙之中虽然终于接下这一招,却已吓出一身冷汗,心中只是叫苦,心想这煞星武功这般高强,今日却想什么法儿才好?心中思量,手上不敢稍停,将回雪剑法一招接着一招迅捷已极地使将出来。   白衣少年退后避过,点头道:“萧家的回雪剑法,倒也名不虚传!”又和他对了几招,忽然微微一笑道:“撒手罢!”剑身一搭南宫暮雨长剑轻轻一绞,南宫暮雨笑道:“未必!”他家传武功本就十分高明,三年前见识过萧应寂武功之后,大受刺激之下,发奋苦练,三年来剑术日进,早已非当年吴下阿蒙。不假思索,顺势长剑一绕,反刺他手腕。白衣少年突然一侧身,左手疾向他右肩抓来。南宫暮雨一惊,不及伤敌,急忙沉肩一避,白衣少年哈哈一笑,倒转了剑柄在他手腕上一敲,南宫暮雨腕骨剧痛,长剑再也把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白衣少年一敲之后,不待他后退,长剑顺势带过,已架在了他脖子上,这才微微一笑,转向南宫盛,问道:“这位也姓南宫的少侠,可也是你的孙子么?”   南宫盛哼了一声,道:“不错!”白衣少年点头,笑问:“那我杀了他可好?”   南宫盛怒道:“你今日难道不想杀了我南宫满门?痛快下手便是!我们败在你手下,那是艺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我南宫一家,可没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谁知白衣少年竟摇头道:“我又没说非杀他不可!”南宫盛一呆,以这白衣少年与南宫世家之仇,今日一败涂地,自付决然无幸,难道反而还有生机不成?南宫盛沉吟不语,刚才南宫暮雨一出手,他就知道他是谁了。他几个儿子都已死了,若能保住这个孙子,他如何不想?但又焉知不是那白衣少年要故意羞辱于他?   只听白衣少年含笑续道:“你告诉我萧冷两家的人在哪里,我便不杀他,如何?”此语一出,满座哗然,难道连萧冷两家也是这白衣少年的仇人?只是萧家明明早已满门被杀,冷家的人也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但他如此说话,难道是另有隐情不成?   人人都盯着南宫盛,看他要如何救这突然冒出来的孙子,南宫盛却是默然不语,许久,一声长叹,道:“萧家三年前已经灭门,冷家十几年前就已烟消云散,此事武林中人人皆知。你叫我到哪里去找?”   白衣少年声音一寒:“你当萧冷两家的人是纸糊的么?哪有那么容易死?你若当真不知,我可就要拿你的孙子开刀了。”   南宫盛脸色苍白,向南宫暮雨道:“我既已将你父亲逐出家门,南宫家的事,便与你无关了,你何苦又来送死?”   南宫暮雨苦笑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我怎知今日会碰到这煞星?早知如此……”人人都以为他必是要说早知如此便不来了,谁知他却叹了口气,续道:“我一早便来带你溜之大吉了,摆他个空城计便是!”   四大世家之首的南宫世家摆空城计?还要当年的江南第一剑南宫盛溜之大吉?众人面面相觑,满脸愕然,只觉这人行事不合情理之至。   白衣少年倒是不以为异,摇头笑道:“现在再要想溜可就迟啦!那你说,我现在该拿你如何?”南宫暮雨道:“你若想问我萧冷两家的人在哪里,我不知道!”他知这少年既知他会回雪剑法,多半已知他的身份,必会逼问于他,故此自己先行说了出来。 第二十四章 南宫世家(三)   白衣少年果然正有此意,闻言皱眉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总不成要我现在就杀了你?”南宫暮雨笑嘻嘻地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去找找看,也许就找到了。”白衣少年笑道:“我放了你去找,说不定你就溜之大吉了,到时我却找谁喊冤去?”南宫暮雨一脸无赖,道:“那你说如何?”白衣少年不答,暗道萧家的人你便是找得到也不会告诉我,冷家的人,哼,你却不见得有这个本事可以找得到。只是若要自己就此放了他却也不甘,沉吟片刻,抬头微笑道:“兄台,你在上面坐的不累么?还是快些下来罢。”   厅中众人都是一怔,此次到贺的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身手自也不凡,竟无一人发现顶上藏得有人,却不知又是何许人也,方自惊疑,只听屋顶横梁上有人嘻嘻一笑,道:“又被你发现啦!”   随着话声,人人眼前一花,场中已多了一位紫衣公子,腰悬长剑,手摇折扇,风神潇洒,容貌更是清雅无比,堪比潘安,比南宫暮雨更显风流俊俏。   来人走到南宫暮雨面前,先用折扇啪地敲了下他的脑袋,道:“成天就只会给我找麻烦!”南宫暮雨有心想要躲避,无奈少年的剑此刻还架在脖子上,竟是不敢稍动,只得苦着脸一动不动地受了这一敲。   众宾客初时听得那白衣少年说道顶上有人,本来甚是期待,暗想或许会有甚转机也未可知,此刻一见到他,顿时人人失望,暗道这人看来身手虽然不错,轻功更是高明,但也只是轻功高明而已,论武功却不是绝顶高手,只怕还不如南宫暮雨,看来是回天无力的了,不自禁地都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见他面对此情此境竟然丝毫不惧,却又不禁奇怪,暗道难道他另有救人的法子?倒是一众妙龄女郎,见了他那等人品,个个心头鹿撞,粉脸含春,两眼发亮,一双双妙目直向他射了过去。   白衣少年略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眼中欣赏之色一闪而过,含笑问道:“贵姓?”紫衣公子嘻嘻一笑,刷地将折扇一收,先团团做了个揖,将场中无数女子拼命递过来的秋波老实不客气地收了,这才笑嘻嘻地道:“姓柳,柳慕云。这可又见面啦,你我真是好生有缘呢!兄台贵姓?”   自是柳若丝到了,柳慕云是她男装时的化名。她自也早已认出这少年就在她在杭州西郊所见到的那个神秘白衣少年。她一早便已赶到,见这少年武功奇高,不敢轻易出手,正自苦思对策,不想已被他识破,只得现身。   南宫盛听得柳若丝自称姓柳,身形顿时一震,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盯在了她那把长剑上,剑穗上悬着一朵小小的翠玉蝴蝶,晶莹通透,莹然生光。他看得片刻,眼眶渐渐湿润。   白衣少年微笑回答:“姓龙,龙惊非。”寻思三番两次和这人撞上,却不知这人到底是谁,又和龙家的这几个仇家有无关系?打量她片刻,笑道:“柳兄是来喝寿酒的么?那怎的不入席,却坐到梁上去喝西北风?”   柳若丝轻摇折扇,摇头晃脑地道:“非也!非也!我可不是来喝寿酒的,我和南宫世家一点关系也没有!”龙惊非也不吃惊,微笑问道:“那是所为何来?”柳若丝笑嘻嘻地指着南宫暮雨道:“来救人!”   龙惊非仍是不动声色,含笑问道:“打算如何救他?”柳若丝拿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皱眉道:“救人的方法么,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硬抢,也就是凭武功,不过看起来你的武功比我好了不止一点两点,所以,此路不通!另一种么,就是请你自己放人了。不过看起来你好象不太愿意……”沉吟片刻,突然展颜一笑道:“你可以和我玩几个游戏,比如说规定我几天之内把人救走之类的,若是救不走,那你可以把我们都杀了。这样可好?”   龙惊非却摇了摇头,道:“不好,这样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你要如何?”柳若丝似是无可奈何。   “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要救他?”龙惊非狡黠地眨眨眼睛。   “我也不想啊!”柳若丝两手一摊做苦笑状,“他若不是我弟弟,我才懒得管你杀不杀他呢!”   “他是你弟弟么?那怎么你不姓南宫?”龙惊非目光闪动,笑吟吟地问道。   柳若丝嘻嘻笑道:“不好意思,我还真就是姓柳。那小子,我从小养大的,舍不得你就这么杀了他,至少也总得先等他报了恩再说罢是不是?”   龙惊非怔了怔,心中一阵好笑,沉吟半晌,终于决定:“好罢,你若能在三天之内救人,我就不杀他了,若是不能,我就连你一起杀了。如何?”   “成交!”柳若丝一口答应。   龙惊非再不停留,点了南宫暮雨穴道,交给随行人等,对柳若丝一笑道:“那么我先走了,你可莫要让我失望才好。”居然连南宫盛和小安也一起放过了,见柳若丝笑着应了,一笑而去。   柳若丝又团团做了个揖,将场中无数的秋波再次收下,这才哈哈一笑,正要转身离去,只听南宫盛缓缓说道:“你既已来了,难道多留片刻也是不肯?”   柳若丝微微一僵,停了片刻,慢慢说道:“南宫老爷子,有何见教?”顿了一顿,语带讥讽地问道:“难道你想问我到底有没有把握救你孙子?”   南宫盛低了头,喃喃道:“南宫老爷子,南宫老爷子,嘿,南宫老爷子……”抬起头,转身道:“随我来!”口气竟是不容置疑。   柳若丝眼中怒气闪现,迟疑片刻,终于也转身随他去了后堂无人之处。 第二十五章 南宫世家(四)   南宫盛待他站定,又打量她良久,这才涩声问道:“你的剑是你母亲给你的么?她…她,可还好?”   柳若丝冷冷道:“家母已经作古多时,多劳挂怀,谢了!”   南宫盛盯着她看了半晌,叹口气,低声道:“你娘当年,很是贤惠的,你怎么一点也不像她?打扮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之下,柳若丝顿时心头恙怒,冷笑道:“我娘贤惠又如何?还不是被你南宫家逐出家门?你养的好儿子!”   南宫盛怒道:“被我南宫家逐出家门的是我那个不孝的儿子,你娘,你娘…我南宫家的家谱里写的儿媳妇的名字,始终都是你娘!不是那个什么萧,萧……”倏地住口。   柳若丝心里冷笑,暗道当年你让儿子娶我母亲入门,难道是安着什么好心了?两人各怀心事,想起这些年来的伤心事,心里都是苦涩,半晌无语。   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南宫盛缓缓问道:“你可有把握?”   “没有!”柳若丝想也不想地答道。   “如此,你自己去罢。”南宫盛挥了挥手:“南宫家的事,你莫管了,若是不能保住两个孙子,保住一个也是好的。”   柳若丝默然片刻,淡淡笑道:“暮雨是姓南宫,不过,这个弟弟,不是在你南宫家里长大,而是我柳若丝一手带大的。”   南宫盛诧异抬头道:“你不恨他么?我以为……”   “恨过的,不过,”柳若丝落寞负手,“算……算了!”   沉默片刻,南宫盛迟疑问道:“那,暮雨他……知道么?”   “他哪一天知道,我哪一天赶他出去!”柳若丝答的斩钉截铁。   南宫盛愕然,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低头不语,意态索然。   过得片刻,柳若丝平静下来,问道:“龙家既然来犯,你又打算如何应对?”   南宫盛冷笑道:“他来了这里,却又不杀我,不过就是要我聚齐其他几家,好方便他报仇罢了,若是萧冷两家果然还有人在,听得这个消息,自然也会赶来。我便如他所愿,这就联络其他几家,等着他来报仇便是。左右也不过这一条命!”   柳若丝问道:“其他几家?可是四大世家的另外三家?”这事好猜得很,百多年来四大世家始终同进共退,想来就是为此了。南宫盛果然点头。   柳若丝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又止了步,犹豫片刻,道:“家母有两事始终不明。”   南宫盛抬头。   柳若丝道:“第一件事,便是你究竟是如何找到我们柳家?”   我们…柳家?南宫盛心头暗怒,暗道原来你一直都是将自己当作了柳家人,那么你今日又何必到我南宫家里来?又何必管我南宫一家的死活?突然想到她今日来倒也不见得就愿意管南宫家的死活,她要管的终究也不过只是南宫暮雨一人的死活而已,不觉又叹了口气,道:“柳家那时家道有些中落,你外公便替人做了几个暗器匣子换钱。我那日碰巧遇见,那几个匣子里的机关虽小,看上去也普通,当中巧思却非常人可及。我手里还留得有几个祖传的机关匣子,乃是当年你祖上所制,两下一比照,正是大同小异,这才想到柳家必是我们要找的人无疑。”   柳若丝苦笑,又问道:“第二个问题,我柳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可是与你有关?”心里紧张,声音不觉微微有些发颤。   南宫盛浑身一震,随即坦然点头道:“是!那些强盗是我派去的人假扮的。”   柳若丝虽早已料到此事必定如此,心中终究还存了万一之念,此刻听他亲口承认,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热血上涌,心中悲痛狂怒难以遏制,几乎便想立时拔剑相向,勉强忍住,两行眼泪却已忍不住滚了下来。良久,才恨声说道:“果然如此!否则你又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刚好这么巧地遇见孤苦无依的故人之女,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她接到家中,好让你有机会慢慢地查探。哼,只怕我还是说错了,若非你的人那时怎么也逼问不出结果,只怕我娘也早已和我外公他们一起被杀了。”   南宫盛道:“我也不必再瞒你,不错,正是如此!”   柳若丝心中伤痛愤怒已极,怔怔的望着他,道:“天理公道,在你心中到底算得什么?南宫老爷子,你午夜梦回,可会良心不安?”   南宫盛昂然道:“天理公道?我南宫盛纵横江湖五十年,杀人无算,可是除了这一次之外,再没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我南宫盛平生所救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受过我恩惠之人何止千万!我为何要良心不安?何况,难道柳家就当真无辜么?就算你娘亲和你外公都是无辜,那以前呢?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上几辈子的人做过的孽,报应到他们身上罢了!若是有一天我南宫家遭了这样报应,我也无话可说!哼,只怕报应已经来啦!”萧冷两家既亡,单凭四大世家,又哪有那个本事阻得了龙惊非?只怕眨眼便是灭门之祸!   瞪着她道:“这百多年来,四大世家为龙家仇杀所苦,别说发展壮大,能维持一线香火已是不易。百多年前,我南宫世家本是武林四大世家之首,叱咤风云,便连少林武当也要让着我们三分。可是如今,你也瞧见了,若非四大世家一直互相扶持,这武林中,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么?当年我方当盛年,自也有一番豪情壮志,眼见得南宫世家日趋衰微,心里难受,便日日想着如何光复门楣,重振当年雄风。而龙家后人每隔十几二十年便会来中原寻仇,那时距上一回的仇杀已过去了十六年,算来离下一次的仇杀也不远啦,龙家人武功深不可测,我们每次都是仗着联手围攻,又使尽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才得为各家保住一线香火,可是若是哪一回龙家的人学了乖,暗中来个各个击破,那么我们除了等着灭门之外,便再无他路可走。正自一筹莫展之际遇到了你外公,便如救命稻草一般,这才想到此法。若能得手,纵使赢不得龙家人,至少手上也可以多些筹码。”   柳若丝呆呆地听他坦然道来,欲要反驳,看他神态凛然,竟不知究该如何说法,呆得片刻,心中恙怒愈盛,突然把心一横,冷笑说道:“好!当年你既费了这诺大心血才找到我娘,如今我娘虽然已经不在,我却还在,你还等什么?不想从我身上下手么?”   南宫盛瞧着她,目光渐渐慈柔,摇头道:“罢啦!我费尽心机又有何用?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连个儿子都保不住。只要小安能平平安安的,我也别无所求了。当日你和你娘亲离开之后,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们去了何处,却还是决意不去寻找。便是想借此让你们远离这是非之地,或许可以平安过此一生。”瞧了瞧她,柔声道:“原本以为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了,不想今日居然还能见到你们,老天待我,总算是不薄!”   柳若丝微微一怔,听他声音慈和,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却不想被他所觉,心想多留无益,哼了一声道:“我去了。”南宫盛道:“等等!这事除了你我之外,这世上便再无人知晓,你也千万小心,此事万不可泄露,否则只怕你立时就有杀身之祸。”   走出后堂,柳若丝抬头深吸了口气,神色已恢复如常,嘴角一扬,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第二十六章 飞天岛主(一)   第二日黄昏时分,在扬州瘦西湖旁的听风楼一间雅座里,一位白衣少年正坐在当中的一张八仙桌上,正是那大闹南宫世家的龙惊非,面纱自然已经取下。南宫暮雨就坐在旁边,桌上摆了几盘菜肴,都甚是精致。左右护法人等侍立在旁。   龙惊非侧耳听了听,对南宫暮雨微笑道:“他们来啦,人好象还挺多,武功都还过的去。”   说话间,柳若丝已笑吟吟地走了进来,道:“我迟来了一日,你没欺负我弟弟罢?”   龙惊非瞟了她一眼,含笑道:“我才不像有人这么不讲信用,居然还带了这么多帮手来,我瞧你们是想合起来欺负我才对呢!”口中和她说话,眼睛却盯上了她身后跟着的一位青衫男子,那男子神色从容,容颜清俊,整个人点尘不染,却奇怪地给人一种烈艳的感觉,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   柳若丝嘻嘻一笑,回头笑问那青衫男子:“你瞧怎样?”青衫男子仔细瞧了瞧龙惊非,苦笑摇头道:“没得打!”柳若丝道:“那好歹试试?”青衫男子点头道:“只好试试!”   龙惊非失笑道:“你们要和我动手?”他见这人嬉皮笑脸一脸狡诈,原本以为“他”决然不会和自己硬碰,必是有甚诡计,不想竟是要来硬抢,却不知带来的其他人又是作何打算,难道是想打不过的时候便来个一拥而上?方自沉吟,柳若丝和那青衫男子都已将剑拔了出来,看来果然是要动手。两把剑都是好剑,亮如秋水,声若龙吟。   龙惊非赞道:“好剑!这两把剑叫什么名字?”柳若丝大为不满,道:“我蝴蝶剑柳慕云如此盛名,你既已知我之名,竟然不知我手中的化蝶剑?”龙惊非一怔,随即笑道:“江湖之事,我所知不多,对不住了。”青衫男子却只一笑,道:“暗香剑!”龙惊非竟也有些动容,道:“暗香剑客梅落尘?听说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你的真面目,今日真是荣幸!”梅落尘微笑道:“我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身份,只是平日实在没什么空去做这个剑客,惭愧!”   龙惊非失笑道:“这么说来你平时是很忙的?今日劳动大驾,惶恐之至。”微微沉吟,道:“暗香剑客梅落尘名满天下,听说当年你孤身单剑便挑了雄据秦淮两岸数十年的十二连云寨是不是?也罢,今日便一起来见识见识。”伸手一拍接了南宫暮雨身上穴道,命人将他的秋水剑递还给他,道:“你们三人联手罢!”   三人持剑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柳若丝笑嘻嘻地道:“我们正有此意。你武功太高,我们若不联手,那便是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刷地一剑直刺,南宫暮雨和梅落尘分自两侧攻上。   龙惊非点头道:“你们的配合倒是不错。”一剑接住柳若丝那一剑,顺手一带,直往南宫暮雨划了过去,趁他急忙后退,大步逼进,躲过了梅落尘那一剑,势又是一剑削向柳若丝,忽见柳若丝向左一闪,一剑回带急急削他右肋。正要闪避,左侧、身后同时劲风袭到,心中一凛,身子向左侧后方一闪一侧,贴身让过梅落尘和南宫暮雨那两剑。左手一探抓向南宫暮雨右臂,堪堪抓到,呼地一声一剑疾削他手腕,却是柳若丝已然跟进,只得急忙收手后退。   攻得几招,龙惊非已知三人竟是排成了一个阵势,人数所限,变化倒不见得如何复杂,却极是高明,前后照应,互为支援,三人配合又默契异常,剑术亦极是了得,这一联手,一时竟将他也逼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手中剑极是锋利,若是仗了这剑去削三人的兵器,则一早已经取胜,却未免胜之不武。当下一边闪避,一边凝神看三人出招,寻找破绽之处。看得片刻,已知三人之中,武功当以梅落尘为最高,柳若丝轻功最是高明,进退趋避都是迅捷无伦,剑术却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又看得一阵,心中已然有数,微微一笑,不再一味闪避,忽然一剑直刺柳若丝。   柳若丝一惊,急忙后退避过,随即一剑递出,心想另两人必会出剑拖住龙惊非,谁知龙惊非早已拿定主意,仗着绝顶轻功,不理身后两人,如影随形直贴了上来,梅落尘和南宫暮雨竟是不及阻拦。她心中微微发慌,急忙向左闪出一大步,一剑回削。龙惊非却如附骨之蛆一般甩之不掉,屈掌成指,闪电般抓向她颈项,轻功之高,竟是不在她之下。按照阵势,柳若丝此时本该左闪,踏离位,再转坎位,但她知道此时若是踏了离位,虽能避过龙惊非那一抓,却绝避不过他下一招,心中慌乱,大步向后退出。只是这样一来,虽暂时躲过一劫,阵势却已破了。龙惊非哈哈一笑,突然一剑向后挥出,趁着南宫暮雨和梅落尘一时不得不后退,向前一纵,一掌向柳若丝胸口击了过去。   这一掌来得好快,柳若丝不及后退,只得一剑横削,但龙惊非又怎会让她削到?他手臂突然一弯绕过这剑,在她脉门上轻轻一点,柳若丝长剑撒手。不等那剑落地,龙惊非脚尖一踢,那剑便直奔跟来救人的南宫暮雨疾刺而去,趁着他一时后退,长剑一搭梅落尘手中剑,运劲一绞,梅落尘手腕剧震,一把剑再也拿捏不稳,知凤雏剑极是锋利,若是勉强握剑不肯撒手,长剑必断,只得松手弃剑。此时南宫暮雨才刚刚接住他适才踢出的那一剑,龙惊非一剑将他逼到一边,顺势一引,南宫暮雨一个踉跄,又被龙惊非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龙惊非收了剑,笑吟吟地道:“你们已经输了,按照约定,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杀你们了?”   三人相对苦笑。南宫暮雨道:“这招不成,快使另一招罢!”两人乃是姐弟,他知柳若丝绝不会做这等毫无把握之事,必是另安排得有奇招。柳若丝果然笑道:“我也知道这一招多半不成,不过姑且一试罢了。”嘻嘻一笑,转身去开了大门,门外整整齐齐地站着三十位身材剽悍的黑衣蒙面人,手中或刀或剑,都带着兵器。只是他们虽然站姿挺直,却人人眼神古怪,又似好笑,又似无奈。 第二十七章 飞天岛主(二)   柳若丝这才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些人都是天道组织的杀手,而且都是其中的精英。武功虽然威胁不了你,但你若是一定要杀我们,我可以保证,他们会把你所有的手下杀的一干二净。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总之一定要把你的手下杀光为止。没了这些手下,不管你到中原武林到底是为什么,恐怕都会有很大影响罢?可是我们对你来说,应该没有非杀不可的必要。还有,”她得意地补充道:“没有手下的困难你是无法想像的,你得自己去打尖,自己去找酒楼吃饭,自己去找…哎呀总之就是没了手下之后,你就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干!”   龙惊非看着那些黑衣蒙面的汉子,先是有些莫名其妙,后来是脸色一变,听到最后却不由失笑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赖的人?”他原就不想杀他三人,不过吓唬吓唬他们罢了,正想顺势放人,看了看那三十人,微微好奇,道:“看起来你们好象很有势力,除了天道组织这个杀手组织外,你们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梅落尘微笑不答,柳若丝却已笑嘻嘻地答道:“天道组织由暮雨负责,我负责劫富济贫,我名下的风满楼负责收集情报,落尘和他的人则负责销赃和坐地分赃。”居然是知无不言。   龙惊非微微沉吟:“杀手……收集情报……这样罢,你们替我找出萧冷两家的任何一人,我便不杀你们,如何?”   “成交!”柳若丝又是一口答应。   门外的三十个黑衣人闻言掉头就走,走到一半,一个似是带头的人停了下来,扭头对柳若丝说道:“柳老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收费!”   他们都是闻名江湖的顶尖杀手,差不多每次出手都会在江湖上引起不小的震动,这次却被人连哄带骗一路巴巴地骗到这里,居然就是为了这样在门口摆一下造型而已,心里都很是不甘。   片刻之后,数里地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三人提着不知哪里弄来的酒坛,边喝边走。   “姐姐,你答应地这么爽快。”南宫暮雨问道,“不会是想……”   “没错!”柳若丝一口承认,慷慨陈词:“若是一定要出卖朋友才能救你——我最心爱的弟弟,那么我愿意担起这千古骂名,毫不犹豫地做一个出卖朋友的卑鄙小人!”   梅落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努力将胃中翻滚的酒水压下。   南宫暮雨却问道:“呃,这个,姐姐,那我是不是应该痛哭流涕,兼感激零涕,然后跟你说我好爱你好崇拜你之类的?”   “我对你的付出从来不指望回报,”柳若丝回答:“不过,若是你觉得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我不反对。”   “我反对!”南宫暮雨道:“这样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会掉光的。而且,”他抬头望天,喃喃道:“平时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干了那么多,就算这次你不出卖他,我也不认为你就不是卑鄙小人了。”   柳若丝大怒:“坑蒙拐骗的事我干过,可是偷鸡摸狗?我不做那么不入流的小人!”   “是吗?我猜小叶子一定到现在还想不通他那只白白胖胖,人见人爱,他珍若性命的小狗狗到底是怎么失踪的,更离奇的是,那小狗狗失踪的同时,居然连带着连他家那坛珍藏了几辈子的百年陈山西汾酒也失了踪,你说奇怪不奇怪?”南宫暮雨继续抬头望天。   他话未说完,柳若丝已跳了起来,“你这千刀万剐的鬼灵精!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难道你跟踪我?”想到他可能看到自己当时对着狗肉汾酒垂涎欲滴的那副馋相,不由得心里发虚。   还好,南宫暮雨继续喃喃道:“我只不过是‘意外地’发现有人和狗狗同时失踪,再次出现时,脸上的那副表情,岂止是心满意足,简直是小人得志……”   “嗤——”,肚子早已痛到抽筋的梅落尘终于无力再忍耐,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三人大笑了一阵,突然又沉默了下来。   半晌——柳若丝展颜一笑,道:“你们回杭州找玉蝶,她应该知道一些关于飞天岛的事,你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对付飞天岛的办法。我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嘻嘻笑道:“我对那个龙惊非好奇得很,我去继续了解他好了。”   南宫暮雨斜她一眼,好笑地道:“好奇?你明明是看到人家长得好看,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欺负他一下!”   梅落尘却沉吟道:“跟在他身边,也许真的可以找到些有用的情况,是个办法。不过,你千万小心,那个少年深不可测,不管是武功还是心计,只怕你都不是他的敌手。”他口中说只怕,三人却都心知其实这是一定的,不过说的好听些而已。好在柳若丝为人机灵,运气又一向不坏,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柳若丝收起神色,点头道:“我知道,我不过是去打探一下情况罢了,我会尽量小心!”   梅落尘点头,道:“他要我们找萧冷两家的人,这事你又打算如何?不是真的打算出卖他罢?”后面这个他,指的自是萧应寂。   柳若丝摇头道:“当然不是!我本来就没打算替他找人。”梅落尘一怔。柳若丝笑道:“你放心罢,就算我们找不到萧冷两家的人,他也不会真的杀了我们的,我们跟他又没深仇大恨。你总该知道,这点办法,我还是有的。”   梅落尘微微一笑,心道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了?还不就是耍无赖么?他知柳若丝耍无赖的功夫甚是高明,要赖掉此帐,倒也不难。点头道:“不过按照南宫老爷子的说法,除非能集齐萧冷两家还有四大世家,否则根本就连万一的机会都没有。你们可要去找他过来相助?冷纤月的下落,他也应该知道。”   柳若丝摇头道:“若是可以,这件事我不想他牵涉在内!”南宫暮雨望着她道:“他是萧家的人,这件事,不管你想不想,他都已身在局中!”柳若丝摇头道:“不见得!江湖上人人以为萧家已经灭门,你不说我不说,这世上有谁知道他的身份?这场仇杀,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第二十八章 飞天岛主(三)   南宫暮雨沉默片刻,道:“他可以置身事外,爷爷不可以,小叶子是扬州叶家唯一继承人,也不可以。他的武功,你我都知道,再加上冷纤月和四大世家,这场战,应该有得打!还有,他既是萧家人,就不能不顾萧家名声。龙惊非大闹南宫世家,等于在向整个江湖宣布,要向萧冷两家挑战。他退缩这一次,以后就永远都不能再自认是萧家人了!”   柳若丝摇头,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我不认为龙惊非真的会等着人家来联手围攻他,就算萧冷两家和四大世家当真齐集一处,他也有的是办法各个击破。”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我们刚刚才和龙惊非斗过,他的身手,应寂赢他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要是有什么闪失,你怎么赔我?”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你不会以为他带来的那么多人都是来吃干饭的罢?别的不说,那个叫容香的女子,她的手段和身手,我倒是都小小地见识了一把!”收回手指,她下了结论:“所以,这场战,我看是根本就没得打!有的打我也不愿让他去打!南宫世家的事跟我可没关系,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信你会想不到法子。至于小叶子,大不了叫他落跑就是。”   梅落尘道:“我本还奇怪你怎的忽然转性了,不用什么迷香暗器,却要光明正大地当面动手,原来是要试他武功。”   柳若丝点头,问南宫暮雨道:“你一共接了他多少招?”南宫暮雨道:“二十招。”梅落尘沉吟道:“我们三人,摆了剑阵,只接了他五十多招。也就是说,他和暮雨动手的时候,未出全力。”南宫暮雨默然点头,道:“只怕他对付我们三人的时候,还是没有出全力。”   柳若丝道:“所以我才说这场战没得打!至于你刚才说的萧家名声,虚名罢了,要来何用?”向梅落尘道:“你说呢落尘?”梅落尘举酒坛一晃,慢悠悠地道:“浮名虽好,怎及浅斟低唱来得逍遥自在?”柳若丝哈哈大笑,举手中酒坛和他一碰,道:“果然知己!”灌了一大口酒下去。   南宫暮雨敛了神色,道:“我是认为这场战有得打才说要找他过来,若是真的没得打,我第一个叫他落跑。难道我不怕萧家要断子绝孙么?”瞧了瞧她,悻悻道:“何况多少也要瞧你份上。”   梅落尘淡淡道:“我们说什么都没用,要不要置身事外,这事要由他自己决定!”   这话不假!三人沉默片刻,柳若丝忽然问道:“三年孝期到底是怎么算的?从我们到达的那天算起,还是从血案发生的那天算起?”南宫暮雨和梅落尘都是一怔,摇头道:“不知道!”南宫暮雨想了想道:“这个问题倒真该想一想,若是从血案那天算起,那就是八月,三年之期已满,关外到中原,也不过半个月的路程,他该随时会到了。若是从我们到达的那天算起,那就是十一月初了……算啦他自己爱怎么算就怎么算罢!”   梅落尘忽然道:“我也很想见见他。”能让若丝日思夜想,如此牵挂的人,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柳若丝却不接话,哈哈一笑,灌下酒坛子里的最后一口酒,道:“我去了!”一个翻身,凌空而去。   片刻之后,听风楼后院一间布置精雅的房间里,那神秘少年龙惊非正要解衣就寝,突然动作一顿,解到一半的衣裳已经掩了回去,转过身来,果然,柳若丝已站在面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龙惊非哭笑不得,道:“你这人怎么老是这么神出鬼没的,难道你已经找到萧冷两家的人了?”   柳若丝笑嘻嘻地道:“没有,我回来是觉得你需要——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龙惊非眨了眨那双勾人心魄的大眼睛,很是诧异。   柳若丝刷地抽出化蝶剑,姿态潇洒地舞了一招仙人指路,“没错,就是仙人指路!”她说的斩钉截铁,然后收剑,正色问道:“你可是中原人氏?”   “不是。”   “你可曾来过中原?”   “不曾!”   “所以你需要仙人指路!”柳若丝一拍双手,一副这就对了的表情,“免得你想去泰山的时候却去了华山,想去华山的时候呢却又去了峨眉山!”   她说了半天,龙惊非总算明白了:“你想跟在我身边?”   “呃…也可以这么说。”   龙惊非微笑:“也好,我明天正好想去泰山,你可莫要带我到华山上去才好!”   呃?柳若丝目瞪口呆,真的要去泰山?一想到要爬那么高的山,肚子里早已暗暗叫苦。   三日之后,他们已经上了泰山。   夜色已深,柳若丝懒洋洋地躺在一棵大树上。龙惊非就坐在树下,正在弹琴,弹的是一曲《广陵散》。琴声淙淙,随风远送,若有高人雅士在旁,定然早已击节赞叹,说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了。可惜柳大小姐看似一脸斯文,肚子里却实在没有几两墨水,除了轻功了得,武功勉强,坑蒙拐骗耍无赖的功夫算得高超之外,对琴棋书画都是似懂非懂,委实听不出这曲子到底好在哪里,不过也觉得他弹的真是很好听,让人心胸为之一旷,尘念全消。   这里是泰山顶上一块难得的平地,除了有几棵很帅的树之外,旁边居然还有一个清澈的小湖。天上是一轮缺月,好在这里很是平旷,倒也不觉暗淡,四下看去,依稀可见黄海东绕,黄河西洄,群峰隐隐,清风徐徐,比之白日无限风光,另有一番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   什么叫很帅的树?呃,解释一下就是,对柳大小姐来说,枝桠伸展,可以让她舒舒服服躺上去的树,就是很帅的树!   弹完了,柳大小姐鼓掌表示欣赏。   龙惊非有些诧异地抬头,表情却是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知道这人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也懒得和他讨论这些对他明显是过于高雅的话题。想了想,问他:“根据你们那边收集的情报,这些年来,萧冷两家的人都在哪里?”   柳若丝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没有任何情报,一点都没有!关于他们两家的事,一直都只是传闻,没人可以证明。”   龙惊非微微皱眉,道:“难道这么多年来,就真的从来没有人见过萧冷两家的人?”   柳若丝道:“有一些关于萧长歌的传闻,听说有人在西域和洛阳一带都见过他,可惜没有确证,不过那也至少是三年前的事了,这三年来,再没有人见过他。”   “三年?传闻三年前萧家满门被杀。”龙惊非微微沉吟,难道他也是死在那个时候?“可有凶手的消息?”若能找到那个凶手,也许反而是一条线索。   “没有!萧家的人一向深居简出,没人知道萧家到底在哪里,连到底死了多少人也没有办法查看,如何去查凶手?何况,”柳若丝微笑:“既然连萧家满门都杀了,那凶手的身手可想而知,又有谁敢真的一查到底?” 第二十九章 飞天岛主(四)   这倒不假,龙惊非点头同意,继续问道:“那冷家的人呢?”   “冷纤云二十年前突然暴病身亡,消息传出时,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此事却是当时她的父亲冷千山自己宣布的,大家也就只好相信。一年之后冷纤月嫁给萧长歌,轰动江湖。可是三个月之后,萧长歌就失了踪,再过两个月,冷纤月也失踪了。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她。三年之后,冷家二老病故。这些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真是一团乱麻!龙惊非微觉头痛,思忖片刻,问道:“你既毫无线索,又怎敢答应替我将他们找出来?”他知这人狡狯,其言不可全信,便出言试探。   柳若丝笑嘻嘻地道:“你现在这么一闹,江湖上很快就会传开的,若是萧冷两家的人还活着,他们自己也会来找你。你大闹南宫世家,本来就有这个意思。若是真的没有,反正你到中原来也不只是为了报仇,也许我还可以帮得上你其他的忙,你也不是非杀我们不可。”   龙惊非不觉失笑:“反正无论如何你都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是不是?”   “没错!”柳若丝一口承认。   龙惊非摇摇头,暗道这人当真是无赖之极,也不跟他生气,心中好笑,反倒起心跟他逗上一逗,抬头看了看她,觉得这般一上一下的说话甚是不便,一跃上树在她身边坐下来,正色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杀你作甚?不过你弟弟却是我的仇人,我可饶他不得!”   柳若丝哈哈笑道:“你莫当我是傻瓜!我虽不知你到底有何理由,总不会天真到当真以为你那日是因我那几句玩笑话就放过了他,那日我本来以为是无论如何都要跟你斗上一斗的了,虽然结果不用想也猜得到。你必是有不杀他的理由。况且你自己也说了,只要找出萧冷两家的人,你就可以放过他。亦即是说,南宫世家并不是你最主要的敌人,至少他不是。所以对暮雨,”她下了结论:“就是你愿意就杀,不愿意就不杀也可以是不是?他可是我弟弟,你要我帮你就得放过他,否则我就宁死不屈!”   龙惊非大笑道:“居然被你猜到啦,你果然聪明!嗯,讨价还价的本事也不小。”沉思片刻,道:“看来得先查到萧家到底在哪里。”目光闪动,突然说道:“萧家还有个女儿,叫萧妃瑟的,可有她的消息?比如说,她嫁了给谁?”   柳若丝吓了一跳,赶紧道;“没有,她比萧长歌更早失踪。”她想南宫世家倒还不是龙惊非的主要敌人,但他这般苦苦寻找萧家,不消说,萧家自是与他有深仇大恨,若是被他知道萧妃瑟嫁的人就是南宫清笛,暮雨便是萧妃瑟之子,那可就糟啦。   岂知此事龙惊非一早便已知道,这般问她,不过是要逗逗她罢了,看她虽然竭力镇定,眼神里却已闪过一丝恐慌,心里得意,促狭地瞧着她,慢吞吞地道:“我却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姓南宫的人,她不会就是南宫暮雨的母亲罢?”   柳若丝一呆,方自心中发慌,瞧着他一脸戏谑,突然醒悟过来,叫道:“你,你早已知道了是不是?你故意来捉弄我的。”龙惊非纵声大笑。柳若丝心里气恼,抬腿便踹了过去,龙惊非哈哈笑着一侧身让过,伸手一探已闪电般抓住她足踝,用力一捏,柳若丝急叫道:“放手放手,痛死啦!”   等龙惊非松了手,柳若丝已痛得眼泪汪汪,一边揉着足踝,一边悻悻地瞪着他道:“很好笑么?不过你这人倒也怪了,明明拼命要找的就是萧家,暮雨也算得是半个萧家的人,怎么你又肯放过他?”龙惊非笑道:“萧妃瑟虽然是萧家的人,却是我娘最好的朋友,我出来之前,我娘特别交代过的,要对她手下留情。她的儿子,我自然也一并留下。”   柳若丝倒是一怔,道:“竟有这种事么?”龙惊非点头道:“嗯,否则我怎肯就这样放过他?只要他不插手此事,我自然不会杀他。我本来是想问他萧家的下落的,谁知昨天怎么问他都说不知道。”   柳若丝道:“萧妃瑟一早被赶出萧家,自然不可能带孩子回娘家,暮雨幼年失亲,更不可能知道萧家所在。”暮雨当然知道萧家所在,不过此事却万不可让龙惊非知道。   龙惊非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柳若丝怕他再问下去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便道:“对了,我那日见你在杭城西郊那破园子里来着,你们在找什么东西?”龙惊非神色一敛,道:“找一个机关,也在找一家人。”看她一脸迷茫,道:“那座破园子,一百多年前,那里的主人家姓李。”柳若丝明白了,点头道:“你们要找的就是这家人?”   龙惊非点头道:“不错!不止我们在找他们,当时所有牵涉此事的人都在找他们,可是找来找去已经找了一百多年啦,却是谁也找不到。”柳若丝哦了一声,道:“那这家人倒是厉害的紧。你刚才说什么机关,那又是怎么回事?”   龙惊非道:“是李家园子里的一条地道,我们找不到那家人,只好自己去找那地道。可是我们已经找了一百多年了,整个园子都翻遍也挖遍了,还是找不到入口在哪里。”柳若丝问道:“干什么一定要找那什么地道,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么?”龙惊非道:“有我龙家的先祖,还有当时伏杀他的人。”   伏杀?柳若丝有些明白了,问道:“萧冷两家就是伏杀者之一?”龙惊非“嗯”了一声道:“他们是主谋。还有南宫世家,扬州叶家,洛阳方家,福州林家,以及那座园子的主人李家,另外还有七八个看不出身份的蒙面人。”   柳若丝沉默一下,试探地问道:“你不会是想把这几家的人都杀光了罢!”   龙惊非苦笑道:“不是我想不想杀的问题,而是这场恩怨已经必须要做个了结了。这些年来,为了这场仇杀,双方都已经死了很多人。我们龙家的子孙,从来都没有人活过三十多岁。其实萧冷两家不单只是当年的主谋,在后来的仇杀中,我龙家的人也多半是死在他们手里,其他几家,我们还不放在眼里。所以二十年前,我爹单独约战萧长歌和冷纤月,要了结这段仇怨。当时他还未娶亲,萧长歌和冷纤月也未成婚,只要有一方战死,这段恩怨就算了结了。决斗前夕,他将我娘送到了飞天岛,说道若是赢了,就回飞天岛和她成亲,若是输了,就请她替他守着飞天岛,不要为他报仇。谁知道他虽然是输了,我娘却又已经怀了我,结果,还是依然如故,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三十章 飞天岛主(五)   “你爹不是要你娘不要报仇么?”柳若丝眨了眨眼睛。   龙惊非笑道:“我娘说她只是答应自己不替他报仇,可没说若是有了孩子,连孩子也不能替他报仇。”   柳若丝心中叹气,问道:“那你到这泰山来是干什么?”   龙惊非道:“二十年前,我爹,就和萧长歌、冷纤月决战于泰山之上。”柳若丝点头,肃然道:“以他们三人武功,原也只有这泰山之巅才当得起这一场决战。”   龙惊非道:“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原因。我忘了告诉你了,我爹初到中原的时候曾以邢远之名闯荡江湖一段时日,更曾和萧长歌结成兄弟,直到后来大家知道了彼此身份。萧长歌便道两人本是结义兄弟,曾在此处纵论古今,指点天下,何况这里风景又好,因此该选在泰山上一决生死,这样才了无遗憾。”   柳若丝问道:“那你过来……缅怀?”   龙惊非摇头道:“不是,我爹的尸首一直都没有找到,我娘叫我一定找到他,然后带回去和她合葬。”   柳若丝一怔:“你娘……也死了?!”   龙惊非停了一下,道:“我离岛的当晚她就自尽了,她一直等着这一天好去和我爹相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死前只叫人给我带了这么一句话。”他说的很淡然,看不出悲伤的痕迹。   “你娘,真是个妙人儿。”柳若丝抬头望月,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即又问道:“你的这几个仇家都是江湖中有名的世家,怎么你们的仇杀已经进行了一百多年,江湖中却始终没有人提起过?”   龙惊非淡淡一笑,道:“因为没有人愿意张扬。如你所说,我龙家的仇人,在江湖中都大有势力,根深叶茂,就是那几个看不出身份的蒙面人,看身手只怕也是哪些门派的掌门之尊,我们若是大张旗鼓,难道真的要和整个武林为敌不成?至于他们,如此卑鄙下作的事,他们又怎敢自己宣传出去?”   柳若丝默然点头,突然想到一事,问道:“伏杀你先祖的人可说都是当时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这么多人伏杀他一人,难道你的先祖有通天彻地之能?他到底是谁?”龙惊非摇头道:“有时候你还真是够笨的,这样还猜不到。”柳若丝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百多年前,这样的高手只有一位。其实应该说,几百几千年来,这样的高手,只有一个——龙天随!   横空出世的龙天随,数年之间,便收服了当时长江两岸最具势力的三帮五教,连当时最负盛名的四大世家,洛阳方家、扬州叶家、金陵南宫世家、福州林家,亦尽皆归其麾下,再加上他的两个义弟萧因白和冷青羽,势力之广,足与少林武当三足鼎立,甚或犹有过之。武功之高,声望之隆,一时无俩。龙家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武林第一世家。虽未等到正式的中原武林比武大会来评定最后结果,却人人皆知他的武功已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但就在他声望最隆,甚至有人预言他会一统江湖之时,他却突然失踪,连同他的夫人方轻洛还有四大世家的掌门人一起失了踪,成为千百年来武林中的最大悬案。此时,距离中原武林比武大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比武大会前夕,少林方苦方丈宣布取消比赛,原因是武当和嵩山等数大门派纷纷退出。其后萧因白远走关外,冷青羽回到扬州。三帮五教相继解散,终于消声灭迹。扬州冷家很快就取代龙家成为了中原第一世家。而关外萧家,也逐渐成为关外第一世家,与扬州冷家鼎足而立,成为武林新神话。   千百年来武林中最大的悬案——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   柳若丝沉默片刻,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可以,我是说,其实可以不报仇。不管当年谁是谁非,双方都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只要你能放下,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龙惊非摇头道:“龙家祠堂里有一块大石,上面的血书第一句话便是:血债须血偿!这血书是我先祖奶奶逃到飞天岛后的第一日亲手所书。”   柳若丝哑口无言。   龙惊非抬手揉了揉眼角,颇觉有些疲倦,今日好象已经和这个人说的太多了。倒也奇怪,怎么刚刚认识这个人,好象就很信任他,问什么自己都答了。一跃下树,走到湖边,伸手摘下发冠,让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下来,伸手去解自己衣裳。   柳若丝吓了一大跳,问道:“你干什么?”   龙惊非奇怪地看着她,答道:“洗澡啊,爬了一天的山,你不想洗澡?”   呃,柳若丝尴尬地笑道:“这里太冷了,我回去洗热水澡。”她当然想,可是总不能在这里和他洗鸳鸯浴罢?   她不敢再停留,因为就这几句话的工夫,龙惊非就已经把衣裳全部褪下,虽然是背对着她。少年的身躯修长挺直,流畅优美,玉石般的肌肤在月下闪着淡淡的光芒。她从来没有想过男人的身体也可以这么美丽而诱惑。她甚至很想坐下来,仔细地慢慢欣赏,不过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她是个女人,为了避免以后被他杀人灭口,只好现在不看。   她一个翻身落下地来,头也不回的回营地去了,边走边狠狠地想:爬了一天的山?你明明是坐在软轿里,舒舒服服地让人抬上来的!   龙惊非跨进湖里,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轻轻吐了口气,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如此清风如此夜,他居然要回去泡什么热水澡?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俗!   不过,为什么自己刚才居然会想也不想就直接在他面前解了衣裳?他对这个人还真是毫无防备。 第三十一章 花非花(一)   又过三日,这三日里,龙惊非已经派人把泰山上上下下都搜了个遍,遇到有悬崖的地方,也都派人一一下去探过,却是一无所获。倒是柳若丝跟着他优哉游哉地把泰山逛了个遍,还逛的兴高采烈,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到得第四日一早,龙惊非终于放弃,暗想很可能尸体已经被人带走,看来非得要找到当时在场的人,也就是萧长歌和冷纤月再说了。一回头却见柳若丝抱膝而坐,一脸意兴索然,知他在泰山连呆三日,已然发腻,暗自好笑,道:“我们下山再说罢。”命人收拾行装,预备下山。   柳若丝大喜,连声叫好,一跃而起,正要拖他去帮忙收拾,好早些下山,忽听一个轻柔而飘渺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两位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着急?我还有点事儿呢!”   龙惊非一笑,柳若丝却是吓了一大跳:“玉蝶?你怎么来了?难道他们怕我出事,派了你来救我?那也不该是你啊?”暗想你武功虽然不差,在龙惊非面前却济得甚事?   花玉蝶笑道:“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找龙公子的。”柳若丝这下真的傻了,龙惊非也是一怔,随即微笑:“有何指教?”   “听暮雨和落尘说龙公子品貌无双,果然名不虚传!”花玉蝶款款走来,笑容娇媚,风姿若仙。   龙惊非一笑不答。   “我带了棋盘来,龙公子可有兴趣?”花玉蝶微笑问道。   柳若丝傻傻地看着那丫头将棋盘在树下摆好,居然还带了酒和杯子来!花玉蝶笑容温柔,道:“这是我风满楼最有名的佳酿,叫醉红尘,龙公子可愿一试?”   柳大小姐的心情这才好了些,拿起酒杯就先替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喝了。这酒香醇浓酽,略带清甜,入口甚和,后劲却极足,正是她的最爱。醉红尘这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她没解释,旁人便也不问。   龙惊非微微一笑,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仔细品了品,点头道:“好酒!”取过棋子,道:“玉蝶姑娘请!”花玉蝶也不多做推让,执黑先行,在中盘落了一子。龙惊非跟着落了一子。   开始的时候都很慢,渐渐的,两个人都是越来越快。   柳大小姐看不懂,只好拼命喝酒。   又过了一会儿,龙惊非仍然落子如飞,毫不迟疑,花玉蝶却渐渐的慢了,有时候一颗棋子也要考虑半盏茶的时间。看来胜负已定。   花玉蝶手里举着一颗棋子,沉吟半晌,突然问道:“听说慕云已经答应龙公子,半个月内替你找出萧冷两家的任何一人,否则就任你宰割?”   “不错。”龙惊非眼望棋局,神色不变。   花玉蝶道:“我找过了,没有确实的证据或迹象,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些事情,也许会有些帮助。”   柳若丝一震,放下酒杯看着花玉蝶,有些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   龙惊非仍是不动声色。花玉蝶不理柳若丝,道:“不知道慕云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风满楼是做什么的?”   “不曾。”   “我们是杭州最有名的歌舞坊,是个声色场所,”停了一下,嫣然一笑,接道:“不过,我们只接待客人,不接待嫖客,我这么说,公子明白么?”   “明白。”龙惊非微笑。   “我们这里的客人,有许多都是远道慕名而来。其中也有一些西域的客人。”   龙惊非手中的棋子停了一下:“萧长歌曾经在西域出现过。”   “有人在天山附近见过他,还不止一次。”   “只有这样?”   “天山之上,有一座广寒宫。”   “怎样?”   “广寒宫出现于冷纤月失踪之后。”   龙惊非终于抬头,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花玉蝶道:“听那里的人说,天山之上有仙子,还有人碰到过。”停了停,笑问龙惊非:“龙公子,你可相信这世上有仙子?”   “不信。”   “我也不信,所以,应该是某一位貌比天仙的女子,世人不知,以为是仙子。”   “二十年前,冷纤月是天下第一美人。”龙惊非微笑。   “不错,冷纤月貌比嫦娥,她的名字中又有个月字。她与萧大侠成婚三月,萧大侠就告失踪,可是种种迹象表明,当时他应该还活着,所以他们之间应该是出了问题。广寒宫这个名字,也许还有‘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意思。”花玉蝶笑的温柔无比:“不知龙公子认为,我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够不够换得龙公子不跟他们三人为难?”   “够!”龙惊非大笑,随即又问:“萧家又如何?”   花玉蝶思索片刻:“没有人真的去萧家查看过,不过此事三年前震动江湖,关外武林更是人心惶惶,若是萧家无恙,应该会出来辟谣,可是……”   龙惊非点头道:“可是一直也没有人出来说话,所以,萧家满门被杀一事,应该属实。”   “龙公子好聪明!”花玉蝶微笑道:“恕玉蝶斗胆,请问龙公子,准备如何应对?”   “玉蝶姑娘有何建议?”龙惊非问道。   花玉蝶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沉吟许久,才慎重答道:“二十年前,龙家的人不算,武林第一高手,不是萧长歌,而是冷纤月。她是故意示弱。”   “究竟高到何种程度?”   花玉蝶没有直接回答,却道:“龙公子应该已经知道暮雨的身份了,他是二十年前南宫三剑中最杰出的一剑南宫清笛和萧家长女萧妃瑟之子。他的武功,就算在中原的一流高手里面,排名也是绝对靠前。而落尘,想必公子已经试出来了,他的武功,犹在暮雨之上,至于慕云,武功虽然相对较弱。”见柳若丝翻了翻白眼,嫣然一笑:“轻功却是独步天下。三人联手,龙公子还能让他们一败涂地,身手可知。冷纤月的武功自然是在他们三人之上,不过,若是他们三人联手,我估计,会有七分胜算。”   “这么说,我是赢定了?”龙惊非问道。   花玉蝶却居然微微摇头:“不一定,若是龙公子能引她下山,公平一战,自然是赢定了,可是你若是上天山和她去斗,那就未必了。天山之上终年积雪,要布置几个机关,那是小菜一碟。有时候呢,甚至还会有雪崩的情况发生,对我们来说,雪崩当然是天灾,可是对熟悉雪地情况的人来说,也许连这样的天灾也是可以控制的。何况,冷家虽然和萧家齐名,但萧家人深居简出,行侠仗义,江湖上人人敬仰,冷家人行事张扬,心狠手辣,武林中人人敬而远之。”   龙惊非一笑:“多谢!”忽然说道:“姑娘放心,必不令你失望!”   花玉蝶神色不变,依旧笑的美若空谷幽兰:“如此,我们就静侯佳音了。”转向柳若丝道:“慕云,我们就不要再打扰龙公子了,这就走罢。”   龙惊非一怔,看了看柳若丝,良久,展颜一笑道:“我回来之后,再去风满楼找你喝酒。”两人虽相识不久,却甚是投缘,龙惊非颇有些不舍就此与她分手,却知此事确实不便与她同行。   “恭候大驾!”回答的是花玉蝶,柳若丝仍有些楞楞的。 第三十二章 花非花(二)   片刻之后,柳若丝和花玉蝶在泰山脚下骑马并肩而行。柳若丝心事重重,沉默许久,终于问道:“玉蝶,以你看,这次他们会谁胜谁负?”花玉蝶道:“我希望是两败俱伤!”柳若丝摇头道:“你莫欺我,我感觉得出来,你很希望他一举击杀冷纤月是不是?你和她有仇么?”   花玉蝶道:“不错,我和冷纤月的确有仇,而且是血海深仇。可是以她武功,除了借刀杀人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不过冷家之后,恐怕也就轮到其他几家了,暮雨既算得南宫家的人,又算得萧家的人,很难当真置身事外。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两败俱伤!”她知事到如今,已决然瞒不过去,当下坦然直言。   柳若丝沉默,她还是觉得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到底不对在哪里。停了停,抬头问道:“你到泰山来,落尘和暮雨可知道?”花玉蝶微微一停,道:“我走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现在自然已经知道了。”   柳若丝默然点头,落尘和暮雨若是知道,决然不会让她这般前来搅局。过了片刻,突然道:“你的武功很不错啊!开始的时候我们居然还以为你不会武艺,要为你强出头,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两年多前柳若丝姐弟自关外返回中原,在玉海关附近遇到了花玉蝶,其时她年方十七,孤身一人,又美貌惊人,便有几个无赖刀客上来调戏,她却只是低垂着头一语不发。边关之地本就不太平,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有,旁边的人虽然同情,却无人敢为她出头。姐弟俩既瞧见了,自不会置之不理,便出手替她惩戒了那几个刀客一番。听她说道父母双亡,已是无处可去,便带了她回风满楼。若非后来有人在风满楼借酒闹事,当众调戏于她,逼得她不得不出手,只怕谁也想不到她竟是身怀绝艺。而她刚才自泰山脚下一路奔上来的轻功,虽不如柳若丝,却也是十分高明。   花玉蝶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道:“我也不过是学过些祖传的功夫罢了。那次也是我们的缘分。”柳若丝盯着她看了片刻,道:“那你祖传的功夫很是高明啊!”突然问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   花玉蝶道:“不多,也不过就是我的身份而已。”柳若丝点头道:“可是你的身份现在还不能告诉我们是不是?”花玉蝶淡然点头,道:“我也不想隐瞒,不过我的身份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柳若丝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应寂的事,你可知道?”花玉蝶点头道:“暮雨和落尘前几日已和我说了。”柳若丝缓缓道:“你既知道,就该明白,龙惊非要杀冷纤月,此事他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到时你却要我如何是好?”花玉蝶淡淡道:“不管他愿不愿意,此事他必须置身事外!”   柳若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道:“你的意思是,他若一定不肯,我们就出手阻止?”花玉蝶既已决意要借龙惊非之手杀了冷纤月,自绝不容许萧应寂再插手此事,否则到时不管是龙惊非杀了萧应寂,还是萧应寂救了冷纤月,两个结果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花玉蝶点头。   柳若丝叹了口气,龙惊非既知冷纤月下落,事情已然无可挽回,当下道:“就算我们阻止了他前往天山救母,龙惊非事了之后也会再到中原,到时他们一定会碰上。风满楼虽然不想牵入此事,但若是当真避无可避,我们又该如何去对付这个人?”话虽如此说,心里却很是矛盾,龙惊非风度才识无不令人心折,数日相处,她早已将他当成了朋友,实不愿与之为敌,更不愿他和萧应寂刀剑相向。但冷纤月既已给花玉蝶扯入此事,萧应寂便绝无可能独善其身。只怕两人这一战,是无可避免的了。   花玉蝶微微叹气,抬头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天,才道:“我刚才和他下棋,他这个人,对中腹之地,寸土不让,招招攻敌必救,边角之地,则常有奇招,能抢就抢,不能抢则断然放弃,决不拖泥带水。这个人,对大局判断极清,运筹帷幄,下手果断狠辣,无法智取。”   柳若丝一呆:“不智取,难道要力敌?”玉蝶她是疯了吗?就算没亲眼见到龙惊非的武功,也该知道能随意就把他们三人击败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力敌!   “恐怕是,只能力敌了。”花玉蝶幽幽地叹了口气。   从泰山到杭州,若是快马加鞭,原不过四日的路程,但这次两人却足足走了六日有余。花玉蝶突然很奇怪地身子不舒服,左一句身子疲乏,右一句胸口发闷,后来就干脆说她就是想慢慢地走,以便欣赏一下沿途风光。   沿途风光?沿途除了几条死气沉沉的官道和几座乱七八糟的小山丘之外,哪有什么风光?柳若丝听得莫名其妙,却也只好由她。   但这日黄昏时分,两人终于也回到了风满楼。   楼子里依然热闹,却很奇怪。只是两人一时想不明白到底什么很奇怪。打量了半天,终于明白,是楼子里的姑娘们很奇怪——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奇怪,亮亮的,水灵灵的,含羞带涩,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好奇喜悦,每个人都会时不时地抽空到二楼的观风阁附近去转一转,偷偷地朝里面瞄几眼,连平素最是矜持不过的弄雪都已去了好几次了。   二楼的观风阁,正是风满楼里最好的一间雅座,正对着楼前的十里荷花,烟柳画桥,是用来接待最尊贵的宾客的。但如今时已入秋,这个时候,观风阁应该是无人涉足才对。   一众少女见了二人回来,嘻嘻哈哈围了上来,却都是笑而不语。柳若丝未及询问,梅落尘已缓步出来,指着观风阁,对柳若丝道:“你的客人!”   柳若丝怔了怔,突然想到了什么,傻傻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问出来,呆了片刻,忽然就一阵风般地跑了上去。   花玉蝶轻轻一叹,瞧着梅落尘平静却略显憔悴的神色看了片刻,缓步跟了上去。   花玉蝶心仪梅落尘,是风满楼里人人知道却谁也不曾说出来的秘密,梅落尘呢?他又是为谁而消得人憔悴? 第三十三章 花非花(三)   观风阁里,有人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一片萧索的秋色。旁边的案几上随意地放了一把大刀。一身简单的黑衣,虽更衬得他身材挺拔,气度不凡,却也落寞无比。   观风阁正对着楼前的十里荷花,每有风过,便荷动,叶动,湖水亦动。风本无形,为不可观之物,但在此处,却借着十里荷花成了有形的可观之物,是名观风阁。但如今乃是秋天,湖中早已只剩了一池残梗,莫说荷花,连荷叶亦也凋谢,便是想要“留得枯荷听雨声”亦不可得。西风萧索,落叶乱飞,放眼但见湖冷叶残,此处的秋景,反而较它处更为萧索,故此每到秋天,观风阁便会闭门拒客。   来人却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西风冷冷,吹动他衣襟翻飞,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出了神。   柳若丝怔怔地看着这个挺拔而落寞的背影,思念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自己面前,一时之间,竟反而不知究竟是真是幻。突然又觉得,这个背影,竟比门外萧索的秋色更加地萧索,萧索得让她想哭。   来人听到这边声响,终于回过身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微微惊喜。   柳若丝缓步上前,仰脸凝视,喃喃说道:“我好想你,我好想你……”缓缓伸手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怀里轻轻磨蹭,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满,越来越满,突然之间,泪珠一颗颗地自她雪白的脸上落了下来,又一滴滴地落在他肩上。   萧应寂迟疑一下,终于也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花玉蝶默然站在门外看着他们在里面缠绵。她早知这次回来只怕就会遇见萧应寂,心里却实不愿和他见面,但再怎么推脱,两人也终须有碰到的一日。既躲不过去,那便索性上来见见,看看那个女人的儿子,到底是怎生模样。   她看得片刻,转身下楼,梅落尘和南宫暮雨果然正在偏厅等候。花玉蝶道:“泰山之事,我是该给你们一个交代。”当下将泰山之事说了一遍。梅落尘神情微震,沉吟不语。南宫暮雨愕然,良久才道:“你可知这样做有什么后果?”花玉蝶道:“我知道,冷纤月若死,四大世家和萧应寂自然更加危险,可是不管有什么后果,我只知道这已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绝不能错过。”南宫暮雨楞了楞,道:“你不惜一切,也要借龙惊非之手杀了冷纤月,到底是为的什么?”花玉蝶道:“她杀了我娘亲。”南宫暮雨一怔,随即无声叹气。花玉蝶道:“可以借刀杀了冷纤月,你不高兴么?”南宫暮雨一呆,道:“你怎知道我也想杀她?”他当然想杀她,如此血仇,他如何不想去报?但花玉蝶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花玉蝶却没回答,道:“此事我们瞒不过萧应寂,为萧家也好,为你姐姐也好,你若不想他去天山送死,便得想个法子,说服他不要去。”南宫暮雨道:“我哪有什么法子?”花玉蝶蹙眉道:“没有法子便想一想,难道你这样也不愿意么?”南宫暮雨摇头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根本就没有办法。”花玉蝶停了片刻,道:“好,我去!”南宫暮雨一笑:“自然该你去!这段时间你已经给了我们太多的惊喜了。”   花玉蝶脸色陡变。   南宫暮雨却不再看她,径自起身离去。花玉蝶楞了楞,眼圈微红,黯然低下头去。梅落尘柔声道:“暮雨是小孩子脾气,你莫跟他计较,我劝劝他就好。”   他追上南宫暮雨,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梅落尘正要开口说话,南宫暮雨一摆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当然有她的理由。可是有什么理由不能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我们对她是贴心贴意,她倒好,瞒了我们多少事情?先是武功,再是身份。还有,难道你当真相信那些关于冷家的消息她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只怕是她一早就已留了心,暗地里打探好了的,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早已知道,什么道听途说,不过是个托词罢了。其他不知道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梅落尘道:“你也说了,她一定是有她的理由。”南宫暮雨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她把我们当成什么了,这也不说,那也不说。若是当真有什么事情,想帮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梅落尘展颜一笑,道:“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小气!你放心罢,只要她人还在这里,有什么事情还能当真瞒得过我们去?多加留意也就是了。你呀,也别疑心这个疑心那个的了。这两年多来,别的不说,她对你如何?有时候只怕是比若丝对你还好些。以后可莫要像刚才这般对她说话了,我看她刚才伤心得很。”   南宫暮雨微微叹气,点了点头。落尘说的没错,虽然他也很奇怪,但这两年多来,花玉蝶对他真心真意的关心体贴,他怎能没有体会?心里慢慢平定下来,看了看平静地站在自己身旁的梅落尘,看着他淡然超脱的表情,心中微微遗憾,这样的人,姐姐竟是没有这个福分。   第二日,柳若丝换回红装,坐在镜前仔细地描了眉,在唇上略点了些胭脂,揽镜自照,果然更增娇艳,宛然又是三年前娇媚如花的娇俏女子。得意一笑,回头笑问萧应寂:“好不好看?”萧应寂站在她身后,点头道:“好看!”取了梳子替她梳发,问道:“你昨日怎么穿男人的衣裳?是有什么事么?”柳若丝嫣然一笑,道:“我这两年多来一直穿的男装。你若是去打听打听,蝴蝶剑柳慕云在江湖上的名头可不小呢!”心头突然略觉怔仲,这两年多来,除了那次对方宇轩使美人计,她再没着过红装。这两年多来,竟已几乎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女子了。   萧应寂一怔,道:“是为了方便行走江湖么?还是为了好玩?”他知柳若丝生性贪玩爱闹,穿男人衣裳并不奇怪,只是此事偶一为之不足为奇,两年多一直穿男装,却是什么道理?   柳若丝微微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拉到自己脸颊上摩挲,低声道:“我是为你。”脸上突然一红。萧应寂一呆,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如花女子,心里蓦然一阵感动,收紧了双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轻轻一句“我是为你”,当中多少情意?!   这世上,终于还是有人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真真切切地在乎他,什么都肯为他。 第三十四章 花非花(四)   两人相拥良久,萧应寂忽然道:“龙惊非的事,我听说了。”柳若丝心里一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做答。萧应寂沉默片刻,转到她面前看着她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柳若丝讶然抬头,道:“你怎知道?”萧应寂道:“你好几次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真当我是傻瓜么?”柳若丝小声道:“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萧应寂点头,道:“你放心罢!萧家和龙家虽然是世仇,我也不一定要去招惹他的。”他想龙家人武功奇高,柳若丝必是担心自己会去找龙惊非,以至有何闪失,这才不敢跟自己提起。   柳若丝苦笑,暗道龙惊非若只是找上四大世家你自然可以不管,你若知道他要去天山杀你母亲你却如何?就算你不去招惹他,他可一定会来招惹你,到时却又如何?突然将心一横,暗道此事他迟早都会知道,我却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到什么都来不及了,再让他恨我一生?鼓足了勇气道:“龙惊非他,他现在是去天山了。”   萧应寂怔住,怔了片刻,退后几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几片枯黄的落叶正摇晃着飘舞在空中,被西风吹起又无力地落下。   柳若丝咬着嘴唇道:“这件事我很想瞒着你,可是又知道不能瞒着你,你,你到底是怎么打算?”萧应寂却似没有听见,仍是茫茫然地看着窗外。   柳若丝等得许久,不见回答,又急又怕,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打算。我是很想你不要去,可是你若一定要去,我也一定会陪你的。”想到以龙惊非武功之高,萧应寂若是对上他,哪还有什么胜算?心里黯然,忍不住眼眶微红。   萧应寂终于低低叹了口气,回身道:“我是想去……”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门已被人用力推开,一人寒声喝道:“你身为萧家子孙,不报这灭门血仇,已是愧对萧家先人,你若还要去救这萧家的仇人,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去救萧家的仇人?柳若丝愕然起身,看向来人,来人星眸如梦,芙蓉如面,正是花玉蝶。可是她这话却是什么意思?难道萧家满门,竟是为冷纤月所杀?太过震惊,她一时无法相信,目光慌乱地四下转了转,却见跟在花玉蝶身后的梅落尘也是一脸震惊,南宫暮雨则毫不惊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早已猜到了。再度看向花玉蝶,只见她脸若寒霜,眼含怒火,正冰冷而又略带不屑地看着萧应寂。再看萧应寂,竟是脸如死灰,全身发颤,瞪着花玉蝶说不出话来。   她瞧得一圈,只觉心底一阵冰凉,忽然明白了当年种种,知道这必是事实无疑。她虽觉萧应寂从不跟她提起母亲,也从不谈及冷家,此事甚是奇怪,却从未想过竟是因此。看着萧应寂,止不住心里怜惜,原还以为两人三年前初遇之时他一直失魂落魄,凄苦神伤,乃是为的萧家血案,不想竟还有这等内幕,难怪他纵然伤心愤怒,却绝口不提报仇之事。那他心中,可比自己原先以为的还要苦得多了。   萧应寂瞪得许久,终于说道:“我是想去,不过不是要去救她,也不是要去和龙惊非作对。天山之上……天山之上,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在!”他声音微微发颤,说得这几句,似乎已连气也透不过来,喘了几口气,这才慢慢接道:“我不想再见她,也不想和龙家的人为敌。”又停半晌,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是谁?”   萧家血案的真相,连南宫暮雨都猜得出来,他自己又怎么会猜不到?   那本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一个噩梦,他但愿能就此忘却,永远都不要再想起,永远都不必再去面对。可是现在,终于还是逃不过,终于还是有人当面揭开了那血淋淋的一幕。只是,这个人,为什么会是看起来和此事全无关系的花玉蝶?她到底是谁?   花玉蝶温柔一笑:“我姓花,叫花玉蝶。”   萧应寂不再追问,她既不愿说,问也没用。   花玉蝶对他刚才的说话倒很是满意,缓下神色问道:“天山事了之后,龙惊非就会重回中原,到时你们一定会碰上,你可有把握赢他?”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和龙家人为敌,既然世人都以为萧家已亡,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认为罢。我可以暂避。”萧应寂已经平静下来,淡淡说道。   屋内霎时一片静谧,众人茫然相顾,有喜有忧,一时却是谁也不敢相信。   花玉蝶呆呆地看着他,许久不肯相信,待得见他一脸平静,毫不退缩地看着自己,终于接受事实,霎时间只觉心中愤懑失望已极,几乎便想大哭一场,过得许久,才一字字说道:“萧家每一代子孙,都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大侠,是豪情万丈,决不退缩的铁骨男儿!”   她似是再也不愿见到他,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梅落尘微微担心,想要跟出去,却又犹豫,看向柳若丝,只见她正满脸柔情痴痴地看着萧应寂,他呆得一呆,心中一痛,急步和南宫暮雨一起走了出去。   柳若丝候三人都走了出去,这才起身握住萧应寂的手,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害怕,你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不愿解释就不要解释,人家不明白,也没什么打紧的。”   萧应寂凝视她片刻,默默将她拥在怀里。柳若丝道:“你方才说天山上有很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你若真的要去,我就陪你去。”萧应寂低声道:“我爹的遗体还在天山,我怕龙惊非过去之后,一场大战,会有所波及,不过……罢了,她应该已经妥为安葬。”   柳若丝道:“原来如此!”望着他黯然的神情,心中难过已极,暗想你既然不能救冷纤月,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回天山?你若当真去了天山,难道真能看着龙惊非对她下手而毫不动容?她心中有千般怜,万般爱,充塞她胸臆,可是除了紧紧回抱着他之外,竟再没有什么事是可以为他做的。   萧应寂低头看着她深情双眸,难得地笑了一下,道:“中原许多地方我都不曾去过,明日我们同去可好?”他虽方到风满楼不过两三日,却知这里人人不喜自己,天山是不去了,却也不愿再在这里呆下去。   二人相识已久,柳若丝却鲜少见他笑过,此刻虽只是微微一笑,她已看得痴了,许久才道:“好!……” 第三十五章 绝代有佳人(一)   月余之后,龙惊非一行人终于悄没声息地抵达了天山脚下。人不多,约莫只有三十余人,连右护法方千浪也不在,想是其余人等被方千浪带领去了它处。   龙惊非静静地打量着眼前巍然耸立的天山,山脚之处并无积雪,林木茂盛,与普通平原无异,然而从半山腰开始却是积雪渐厚,在阳光照射之下,闪着一片耀眼的白,令人不自禁地心生敬畏。   他看得一会,问道:“容香,你怎么看?”容香道:“本来上次那女子的计策很好,引了冷纤月下山,以主人的武功,当可一举击杀。不过,根据我们这段时日收集的情报,广寒宫虽然不声不响,其实却已经控制了西域武林的绝大部分势力,尤其是这天山一带。也就是说冷纤月俨然已经是西域的武林盟主了。我们若是在此击杀冷纤月,惊动了旁人,只怕立刻就会陷入整个西域武林的包围圈,我们人手不足,只怕是……”   龙惊非接道:“只怕是有命杀冷纤月,却无命离开这里。花玉蝶如此献策,只怕就是为此!”容香点头道:“属下正是担心如此。不过天山之上,却只有一个广寒宫,并无其他闲杂人等。”   龙惊非微微一笑:“只是若是就此深入敌穴,冷纤月占尽天时地利,又以逸待劳,我们还真未必讨得了好去。”   “所以……”两人相视而笑,同时说道:“夜袭!”   只要他们在冷纤月知悉他们已经到达之前出手,她就不可能做出万全的准备。以广寒宫平时的普通戒备,自然难不住两人,如此便可化解冷纤月天时地利的优势。她虽以逸待劳,但以龙惊非的武功,只要容香挡住余人,他就至少有九成的把握一举将她格杀!   龙惊非立即下令:“就你我二人,立刻动身,今夜子时便可到达山顶,其余人等留在此处,全神戒备,若遇广寒宫中有人下山求援,立即就地格杀!待我和左护法下山,所有人等,立刻全速撤退!”   是夜子时,素月高悬,星辉淡淡,天山之巅的广寒宫里一片幽静。一名白衣女子正独坐院中树下,痴痴仰望天上星月,手里轻轻抚着一只碧绿的玉箫。她望得片刻,举起玉箫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几个音,却是萧声呜咽,难以成调。   月色朦胧,照得她如玉面容莹然生辉,星眸流转,几不似尘世中人。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若未见过如斯佳人,谁能想象得出倾国倾城的佳人究该是何等模样,谁又知道天仙化身的女子究该是如何的美法?但若见过了如斯佳人,却又会觉得这世间哪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得了她美貌的万一?   就算是天仙,又怎能有她这般的美貌?为如此佳人,倾国又何妨?天地忽然暗淡,却是天上的月亮悄悄地隐到了云后,仿佛也为她的美貌所惊,而羞得躲了起来。   但如此佳人,此刻却正秀眉轻蹙,星眸凝愁,轻叹一声,抬起头来,望向正走过来的一名妙龄女子。   那女子一身淡蓝衣衫,虽不如白衣女子那般风华绝代,却也是清丽脱俗,容颜甚美,依稀与白衣女子有几分相似。她到得白衣女子身前,躬身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师父,你找我?”   白衣女子道:“霜容,你准备一下,我们即刻下山。”   那叫霜容的女子道:“是!”又问道:“那我们去哪里找他?”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本来应该是在关外,可是三年前我就找不到他,如今又来了个龙惊非,也许他会去中原找他。我去关外,你去中原。找到之后,立即会合,否则……”   那叫霜容的女子沉默一下,心有不甘地问道:“师父,那龙惊非的武功真的有那么可怕?二十年前,您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吗?”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你没见过龙家的人,那种武功不是你可以想象的。应寂一人,难以匹敌。”冷笑一声,接道:“这百多年来,人人以为天下第一高手不出在萧家,就必在冷家,那是因为江湖人不知道其实龙家的人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二十年前真正的第一高手不是世人以为的萧长歌,也不是我冷纤月,而是龙行远。”   这女子,赫然真的是早已自江湖失踪十几年的冷纤月,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那蓝衫女子是她的弟子,自小便收养的,叫冷霜容,年方十九。   冷霜容离去之时,龙惊非和容香正无声无息地掠到广寒宫前。两人凝神听了一下动静,随即悄没声息地一翻而入,直奔后进而去。早在路上,二人便已抓了个巡游的广寒宫弟子问清冷纤月寝宫所在。掠过前后进之间的庭院时,二人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位女子正独坐树下,手抚玉萧,呆呆出神。龙惊非并未在意,更不停留,仍是一掠而过,他没有时间在意,此刻他身处敌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一切,并不想节外生枝。   冷纤月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个人影径扑自己寝宫而去。那两个人影速度奇快,若是旁人自然发现不了,可是他们又怎会料到,深更半夜独坐树下呆呆出神的女子就是冷纤月?   冷纤月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很快,二人就到了冷纤月的寝宫前,打量一下四周,互相一点头,容香随即抽剑守在门外,龙惊非魅影般闪入寝宫之内,四下一看,正要直奔当中帘幕深垂的大床,忽然止步,他觉得不对劲,这里,不应该这么安静!他马上醒悟过来,没有人!   冷纤月呢?   刚才那个树下的女子!龙惊非全身一震。   他立即电射而出。   几乎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兵器相击之声,容香已经与人动上了手。   大门和墙壁突然变成了一道道布满尖刀的铁闸,同时无数劲弩带着蓝荧荧的光芒自四周向当中射到。龙惊非避无可避,大喝一声,手中长剑急转,将第一波劲弩绞碎,趁着第二波劲弩未到,纵身跃起,一脚便踢在中梁之上,喀嚓一声,中梁居中而断,龙惊非借势直冲屋顶,手中长剑一劈一旋,将屋顶整个震碎,已失去中梁支撑的屋顶霎时塌陷。   房中机关绝不会只有这一个,他必须尽快出去!而四周的铁闸一时之间决难破除,唯一的出路就是屋顶,但这一点冷纤月也一定知道,所以她如今唯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在屋顶等着他冲上去,然后在他力竭之时,一剑要了他的命! 第三十六章 绝代有佳人(二)   冷纤月的确是在屋顶等着他,唇边笑意淡淡。她在想无论那个人武功有多高,刚从高达三丈的屋顶冲上来时,都一样会处于新力未生,旧力已竭的状态,在他立足未稳之时,她的剑就已经把他劈为两半了。   但是屋顶突然整个塌陷了,一道狂烈的劲风甚至冲破了屋顶,从四面八方向她席卷而来,几乎要把她撕碎!   冷纤月一声清啸,身形一提,随即一个翻身,轻轻落下地来。   来人武功太高,她绝不能继续站在屋顶上和他单独作战。   龙惊非已经站在屋顶尚未塌陷的一个边角,目光一转,毫不犹豫,一声狂啸,足下用力,身形如电射向冷纤月,手中长剑斜挥,带起一道耀眼的光芒,仿若闪电,要把地上的一切劈碎!   凤凰斩!   冷纤月的脸色变了。   来人,居然是龙惊非!   两把长剑同时向上挥出,交相辉映,光芒夺目。   “叮”的一声,龙惊非那几乎不可阻挡的一剑居然被这两把剑接下。   冷纤月脸色一白,脚下的地面突然就出现了无数深深的龟裂。   冷霜容神色灰败,她的剑已断!随即一口鲜血喷出,那一剑虽然被架住,剑气却已经狠狠地震伤了她的内腑!   龙惊非也微微一惊,这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高手?微一怔忡,冷纤月已一剑急削而来。   他适才竭尽全力从屋顶破围而出,未等恢复,即全力一剑斩下,满拟将冷纤月斩杀当场,此刻正是力尽之时,冷纤月那一剑虽然伤不了他,却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龙惊非暗道要糟,果然,冷纤月一将他逼退,立即一扯冷霜容,喝声:“走!”身形已如飞而去。   龙惊非足尖一点,正要跟踪而去,足下一空,地面突然分成了两半,向下陷落。   好个龙惊非,大喝一声,长剑向前全力一掷,身体已借力向后急射,伸手攀住地面边缘,一个翻身,已翻了上来,一转身将身旁一名广寒宫弟子手中长剑夺下,随即横剑当胸,全神戒备。   刚才他翻身之时,分明看到地底有人,地面突然分开,也并非有人启动机关,而是地底那人借他刚才一斩之力,硬生生地以掌力将地底劈裂。   一声凄厉的狂笑声从地底传来,人人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人影已冲天而起。   那是一名黑衣女子,满是污秽,容颜憔悴不堪,手脚之间,还锁着铁链,眼神却凌厉如刀,让人不敢逼视。森冷的目光环顾一圈,随即喝问:“冷纤月呢?她是不是逃了?”   龙惊非打量了一下这黑衣女子,缓缓道:“若不是你刚才突然这么一劈,她就逃不了!”   那污秽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龙惊非好久,突然大笑起来:“我道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原来是龙行远的儿子!你是龙行远和玉玲珑的儿子!不错啊,刚才那一斩不比龙行远当年差!”   “你是谁?”龙惊非微微有些诧异。   那女子哈哈大笑:“我是谁?我也是你龙家的仇人!我是冷纤云!”   这下龙惊非真的怔住。   “你是不是很生气我坏了你的大事?”冷纤云问道。   龙惊非淡淡一笑,默认了。   冷纤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刚才的事,我都听清楚了。你可比你爹聪明多了,不会那么迂腐。龙行远当年若是有你一半聪明,此刻哪里还有萧冷两家的人在?不过也许你该感激我才对,你刚才若是就这么杀了她,哼,有些事,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请教?”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上,冷纤云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龙惊非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冷纤月费尽心机,才骗得萧长歌与她成亲,结果,萧长歌还是跑了,只给她留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她的命门,你抓了他,在冷纤月面前一刀一刀碎剐了他,然后你就看着她痛苦罢!这样才叫报仇!”她虽然在疯狂大笑,眼里却满是恶毒与刻骨的仇恨。   “她还有个儿子?”龙惊非一怔。   冷纤云放声大笑:“不错,叫冷应寂,他既是冷家后人,又是萧家后人,正是你该找的人!”   龙惊非微微一笑,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三年前突然失踪,冷纤月去找过他,不过一直没有找到。”这件事,显然冷纤云也有些奇怪。   龙惊非思索片刻,说道:“我只要杀了他们就够了,我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何况,”他微微一笑:“你不也是我龙家的仇人?”   冷纤云突然温柔一笑:“可是我想要这样做!你助我报仇,也等于是为你龙家报仇,何况,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她?我的武功,想必你也看到了,有我这样的强助,何事不成?我只是要报仇而已,你助我了了心愿之后,我这条命,你就可以拿去,如何?”   她虽然憔悴不堪,刚才那温柔一笑,却依稀可见当年风采。   容香去拣了他的剑,递到他手里。   龙惊非接剑,微微一笑,走到冷纤云面前,看了看,大喝一声,一剑劈下。   冷纤云手足上的玄铁链应声而断。   两人相视一笑。   山脚下,冷纤月和冷霜容刚刚冲出飞天岛众人的拦截。   这些人自然挡不住她们,反而被她们杀了不少人,还顺手抢了两匹马,策马狂奔而去。   眨眼之间,她们已奔出数里地外,冷纤月突然身子一晃,几乎一头自马上栽落,口一张,一连吐出三口淤血,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已是脸如白纸。   刚才龙惊非那一剑,冷霜容只接了三成,她接了七成,虽然她已及时将那一剑绝大部分的劲道都转入了地下,却仍不免为剑气所伤。幸亏他当时刚刚从房中破顶而出,那一斩最多只有七成功力,若是让他全力施为,只怕两人早已尸横当场了。   冷霜容也勒马停住,望着她师父,没说话。   冷纤月抬起头,望着这个弟子,缓缓说道:“不管你刚才是为什么出手助我,我心里都一样感激。”   冷霜容一僵,勉强说道:“师父说笑了,我是您的弟子,怎能不帮您呢?”   冷纤月冷笑一声:“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不过,若是你有本事,我也不拦你,算是报答罢!”一抖缰绳,疾说道:“我去关外,你去中原!洛阳方家、扬州叶家,还有福州林家,现在都已经在金陵南宫世家会合,你可先去找他们,请他们一起寻找应寂,不过叫他们先不要急着出手,龙惊非的武功,在龙行远当年之上,聪明狠辣,更是远非龙行远可比。只有我们几个,无法对抗。你将我的书信带给南宫老爷子,他便知道怎么办了,那几个门派,闲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手了!” 第三十七章 绝代有佳人(三)   二十多日之后,一路策马飞奔的龙惊非等人赶到了风满楼。   花玉蝶给他的消息,绝不会仅仅是道听途说,这个女子,无论是敌是友,都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秘密没说出来,既然现在没有别的线索,找她,就绝不会错。何况,龙惊非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柳慕云那家伙不也是在风满楼吗?   花玉蝶早已微笑着迎了出来:“龙公子,别来无恙?”   龙惊非含笑答道:“托福!”花玉蝶抬手让了座,轻笑问道:“听说龙公子的天山之行出了点意外?”她自然早已收到消息。   龙惊非晒然一笑,施施然坐下,一点也不生气:“不错,不过却也别有收获!”花玉蝶道:“那龙公子此次所为何来?”龙惊非道:“玉蝶姑娘可知冷纤月和她的弟子冷霜容会往何处?”一路上他自然早已问过冷纤云那少女的身份。   花玉蝶道:“冷纤月未到中原,当是去了关外,至于冷霜容,没听说过,不过有消息说日前有个很美的姑娘到了金陵南宫世家,然后就再也没出来了,不知是不是她?”   龙惊非沉吟片刻,突然含笑问道:“玉蝶姑娘,可否告知为何也要杀冷纤月?”   花玉蝶早知瞒不过他,毫不吃惊,道:“龙公子好聪明!她是我杀母的仇人!”   龙惊非一笑,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随即问道:“玉蝶姑娘以为,若要杀冷纤月,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花玉蝶道:“冷霜容既然去了金陵,那冷纤月等办完关外之事,自然也会到金陵与他们会合。眼下公子的几个仇家都会合一处,原是公子报仇的大好时机,不过,杀了他们之后,恐怕冷纤月就不会出现了。”   龙惊非道:“这么说来,我就只能等了。”微一沉吟,又问道:“玉蝶姑娘认为,冷纤月到关外,所为何事?”花玉蝶道:“这,却不知了!”   龙惊非微微一笑:“听说她还有个儿子,你说,她是不是到关外萧家找她儿子去了?”   花玉蝶似是一怔,柔声笑道:“这个,我却不知,江湖上并未有此传闻。”   龙惊非微微沉吟,然后望向他身旁的一名黑衣女子。   花玉蝶自然也早已看到了那女子。那名女子带着黑色面纱,看不清容貌,但体态纤丽,举止端雅,想是个美人,只是目光凌厉异常,令人心寒。那女子刚才甫一进门就一直盯着她,目光如炬,而又若有所思,令她不自觉地心生不安,而她刚才说冷纤月是她杀母仇人之时,她分明看见那女子的目光猛地一亮。   龙惊非自然也早已发现异常,却只是不易觉察地瞟了花玉蝶一眼,轻轻一笑,也不点破,微微转头问道:“前辈怎么看?”   那女子道:“既然她迟早要来金陵,我就先去金陵等着她好了。”   龙惊非点头,目光转了一圈,笑问花玉蝶:“怎么不见慕云兄?”   “她?”花玉蝶苦笑:“她的心上人来啦,如今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游山玩水呢,哪还有空理我们?”   龙惊非一怔,随即一笑:“慕云兄的心上人,真不知是何等的佳人了。”   花玉蝶端茶杯慢慢缀了一小口清茶,取锦帕拭了拭唇角,这才淡淡说道:“也不见得如何佳,你若是见到了,只怕是会失望的很。”   龙惊非听得一怔,花玉蝶对柳慕云的这个心上人好象不满地很,心中奇怪,却也不去追问,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他那个很可爱的弟弟呢?你可莫要告诉我他也去了金陵了。”   花玉蝶叹了口气,道:“龙公子,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聪明!不错,他正是去了南宫世家了。”   哦?龙惊非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没说话。花玉蝶苦笑道:“他去金陵,只是因为他爷爷而已,并非要和龙公子作对,日后可否还请龙公子对他手下容情?”   “只要他不与我为敌!”龙惊非含笑道。   数日之后的深夜,一道纤丽的人影突然出现金陵南宫世家。这人影似是对宅中布局颇为熟悉,进入之后略不迟疑,便直奔后院,最后在一间颇为精雅的房间之前停了下来,“笃笃”轻轻敲了两下窗户,稍停一会,又“笃笃”轻敲了两下,轻重缓急毫无二致,随即转身一闪而逝。   房中女子双目一睁,清丽脱俗,明艳无双,正是冷霜容。她听得这敲门之声,心中大奇,暗想师父怎么来了?无暇多想,一跃下床,取过配剑,随即从窗户里跳出,悄无声息的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急奔而出,眨眼之间,便到了城外一处空地之上,前面的黑衣女子这才停下身来。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冷霜容一惊,不是师父?虽然身影武功都很像,却绝对不是师父!未及询问,那女子已经回身一剑削来,轻灵飘逸,仿若浑不着力,劲道却如暗潮汹涌,一浪接着一浪,直奔冷霜容而来,剑未到,剑气已激得她秀发根根飞舞起来。   她这一剑可谓厉害之极,但冷霜容却反而松了口气,不忙还击,只顺势轻轻一个回旋避过,手腕一抖,也是一剑轻飘飘的划出,那女子一笑,侧身避过,随即又是一剑刺出。   两人招来剑往,都是一沾即走,绝不等剑招使老,似乎对对方的武功都熟悉地很,竟似同门之间互相喂招一般。   斗得三十余招兀自不分胜败,那女子轻轻一笑,意甚嘉许,突然剑势一变,步法亦变,倏忽在前,倏忽在后,再也捉摸不透。冷霜容吃了一惊,手忙脚乱接得几招,已是剑法散乱,不成招式,眼看就要落败,那女子忽然收剑退开,抬手取下面纱。月色下但见她脸色苍白憔悴,五官却是精致美丽,宛如玉石雕就,与冷纤月十分相似。   她静静打量冷霜容片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你的武功还算不错!你可知我是谁?”声音柔和,却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暖意。   冷霜容凝视她片刻,低声道:“你是那地牢里的女子!”那女子道:“还有呢?”   冷霜容走上一步,握着她手,轻叹道:“你是我娘!”   这黑衣女子,正是冷纤云。   冷纤月自然不会告诉冷霜容那地牢里的女子就是她的母亲,但冷霜容毕竟是个聪明女子,师父虽然尽心教她武功,望向她的眼光却始终冰冷,带着说不出的厌恶,偏偏两人容貌却又有些相似。地牢里的那女子曾脱逃数次,每次都被师父抓回,她曾看见师父激怒之下,好几次都举剑要杀了这女子,却又终于没有真的下毒手。她若是连这个都猜不出来,那就真是笨到家了。   听得冷霜容如此说话,冷纤云哈哈一笑,道:“好,你倒还不笨,不枉我来找你!”冷霜容道:“你既然说我不笨,那就告诉我,你所为何来,你别告诉我,你只是来看我,我绝不会相信的。”   冷纤云笑道:“自然不止是来找你,你的心思,我都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当然,你也要帮我去做几件事。”   冷霜容一怔。   冷纤云道:“我知道你们现在正在找冷应寂那小子。不过,难道你以为,就凭他和冷纤月,再加上那几个所谓的什么武林世家,就能对付得了龙惊非?你们也太天真了!”   冷霜容犹豫一下,道:“到时还会有几个门派会派人来,师父让我给南宫老爷子带了一封信,说道南宫老爷子会知道怎么办的。”   冷纤云一怔:“他们也要来?这么说,龙惊非这次的麻烦可不小。”   冷霜容问道:“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有几成把握?”   “光算武功,五成,不过,龙惊非那小子阴险地很,到头来,多半还是他赢。”   冷霜容一呆,想起那日的情景,仍是心有余悸:“那我们该怎么办?”   冷纤云微笑道:“你找到冷应寂,然后和他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那就什么事也没有啦。”心里却道,远走高飞?哼,只要他一落单,她或者龙惊非自然有的是办法杀了他!   冷霜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他怎么肯就这样离开?”   冷纤云笑道:“这个你放心!龙家的事,只要可以,他就不会管。何况,冷纤月杀了萧家满门,想来那小子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否则不会无故失踪,他这次是绝不会出手救她的了。”萧家被灭门一事,她自然已听龙惊非说过,以她对冷纤月的了解,自然知道,此事若然不假,则必是冷纤月所为。   冷霜容又是一怔,道:“那却是为什么?龙家不是萧冷两家的世仇么?不是每次龙家人来犯,都是被萧冷两家联手击退的?何况,”她低了头道:“我也找不到他!”   冷纤云道:“哼,萧冷两家的老祖宗那些混帐事,你也不用知道。萧家的人,反正也莫名其妙了这么多年了。”突然诡秘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我好象已经看到了一个一定知道他在哪里的人。”   冷霜容道:“是谁?”冷纤云道:“那个人深浅莫测,难缠的很,还是我盯着她比较好。你先去帮我杀一个人。”   冷霜容抬起头来:“谁?”   “叶一舟的儿子,叶知秋!”冷纤云一字一字地说道。 第三十八章 一叶知秋(一)   塞外宜雪,江南宜春!换句话说,塞外的春天和江南的冬天……不看也罢!   此时正是初冬,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正是一年之中景象最萧索的时候。这一日在扬州瘦西湖旁听风楼的雅座里,萧应寂和柳若丝正相对而坐,桌上摆了几坛子陈年好酒和几盘精致菜肴。柳若丝喝得几杯,向窗外看了一会,回头道:“大江南北,咱们这段日子已经玩得差不多了,如今江南也没什么风景好看,不如往北边走,等开了春再回来在江南好好地游玩一番。”萧应寂点头道:“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柳若丝甜甜一笑,心中极是欢喜得意。这段时日二人携手而游,萧应寂对她言听计从,从无拂逆,她自是心满意足,兼之心花怒放。萧应寂替她满了酒,随口问道:“你等的朋友还没来么?”柳若丝奇道:“你怎知道我在等人?”萧应寂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你不是让人摆了三副碗筷么?”柳若丝一吐舌头道:“对啊!我给忘啦!”又向窗外瞧了瞧,喃喃道:“奇怪,他怎么还没来?”回过身来,忽然托腮望着萧应寂发起呆来。   萧应寂道:“怎么了?”柳若丝道:“你以前好象是不会喝酒的?”萧应寂点头道:“是啊。”柳若丝指着已经被喝空的酒坛子叫道:“那你现在怎的喝得比我还快?”萧应寂道:“你叫我学的。”柳若丝一怔:“我叫你学的?”萧应寂道:“此中有真味!你说的。”柳若丝失笑道:“那你学得也太快了些!”想起当年之事,又想到二人如今终得携手,忍不住心花怒放,心中软绵绵地尽是缠绵之意。   忽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老大你又害人了!”话刚说完,桌上突然就多出了一个人来,毫不客气,端过一个空碗,自行倒了酒,举碗便喝。   柳若丝笑嘻嘻地转过头来,道:“小叶子,最近你的胆子越发大了!居然敢迟到?”那被叫做小叶子的人喝过了酒,这才抹嘴说道:“老大你找我,我哪敢迟到?不过我方才可是被人跟踪了,费了好大的劲才脱了身。要不是急着找你喝酒,非先好好教训他一下不可!”脸色悻悻,颇显不甘。   柳若丝大感兴趣,问道:“这可是在你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跟踪你?难道是你叶大公子的武功练的太差,所以人家觉得好欺负,想让你扬州第一世家的牌匾换个主儿?”   这位被叫做小叶子的叶大公子,自然就是如今的扬州第一世家叶家的叶知秋叶大公子了。   叶大公子眯着眼睛瞧了柳若丝一会,嘿嘿笑道:“那干脆我们等会儿来几招如何?你若赢了,这块牌匾我就送给你,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柳若丝立即闭口不言,叶大公子武功虽然不算太绝顶,要赢她似乎不算太难,这事她自是敬谢不敏。   叶知秋见她认输,大为得意,转头去看萧应寂,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老大你的眼光真不错啊!”刷地打开折扇挡在脸前,转头悄悄地问柳若丝:“哪儿骗来的?替我问问他有没有姐姐妹妹什么的?”随即回过头,不理她的白眼,对着萧应寂正儿八经地拱了拱手,正色说道:“这位兄台请了,在下叶知秋。与柳老大认识多年,受害经验颇多,兄台如有需要,请不必客气,尽管来问在下便是,问一个问题十两银子,一次性问两个问题以上还可以打折……”话未说完,柳若丝已抄起满满一大碗酒,捏着他的鼻子就给他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自然连带着连他未说完的话也一起给灌到了肚子里去。   萧应寂不禁莞尔,摇头道:“多谢你,不过不必了。”仔细打量叶知秋,见他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生的倒也端正俊俏,只是一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却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柳若丝偷偷瞟了萧应寂一眼,凑到叶知秋身边嘿嘿笑道:“最近你老爹还管你么?”   “我老爹?”叶知秋一怔,道:“他去金陵了,怎么管我?所以我现在是天不管,地不管,老大你这回还真是来对了!”他说的摇头晃脑兼眉花眼笑,得意之极。   柳若丝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动了动嘴唇,支吾半天,却什么也没问出来。叶知秋自是莫名其妙。   萧应寂道:“想问什么就问,我早知你为什么非要到扬州来。”柳若丝尴尬一笑,问道:“小叶子,听说方家,林家还有你叶家都已经带人到南宫家会合了是不是?”叶知秋点头道:“是啊!听说是来了个什么厉害对头。”柳若丝道:“那我还听说,我弟弟暮雨那小子也去了?”她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叶知秋继续点头:“是啊!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关他什么事了,他又不是你,什么热闹都喜欢凑……”   柳若丝又抄起一碗酒封住他的嘴,问道:“那要是我想把那小子弄出来,你有什么办法没有?”四大世家和龙惊非的恩怨她当然不想插手,所以才叫暮雨自己去想办法,谁知道这小子的所谓办法居然就是跑到南宫世家去,这可不是自己找死么?她还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好象很聪明的弟弟居然还有这么笨的时候,几乎没把她气死。金陵如今已成险地,她轻易不肯再去,回风满楼搬救兵又太远,这才急急忙忙跑来找叶知秋商议。   叶知秋冷不及防地又被她给灌了一大碗酒下去,呛得他直翻白眼:“有办法!当然有办法!我给他写封信,就说他若敢不来,我就把你下油锅炸了吃了,你说他来是不来?”   柳若丝一把抢过他的折扇,啪的就给他头上来了一下。叶知秋被她敲得几乎跳了起来,揉了揉脑袋,正要反击,却见柳若丝敲了那一下之后,便直直地看着桌子呆呆出神,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倒吓了他一大跳,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呐呐道:“干吗?他不没死吗?你哭丧着个脸干什么?” 第三十九章 一叶知秋(二)   柳若丝不说话,只是唉声叹气,偷偷去瞟萧应寂。萧应寂叹了口气,道:“你莫担心,扬州离金陵近的很,他若有事,我去救他就是了。反正你来扬州,原本就打了这个主意。”柳若丝立即满脸堆欢,她向来皮厚,算盘被人看穿也不觉羞恼,对方是萧应寂,那是更加地不必客气,想了想道:“等打起来再去救他,终究不如提早把他揪回来的稳妥。”萧应寂道:“嗯,你决定罢。”柳若丝见他应允,心中大乐,但过得片刻又有些担心起来,道:“万一和龙惊非碰上了怎么办?”   萧应寂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谁?”柳若丝心想:“这倒也是,你若是闭起嘴来,十天也可以不说一句话。”她三年前对萧应寂一见倾心,在他受伤染病之时曾悉心照顾多日,却没和他说上几句话,当时虽然不觉得,如今回想起来,却不免有些心怀不满。   但不管怎样,这个问题总算是解决了。若是当真碰到龙惊非,柳大小姐的身手虽然不怎么样,逃命的功夫却算得高明。何况二人之间多少也算有些交情,想来他不会太过出手无情。至于萧应寂,她并不担心,他的轻功她三年前便已见识过,只是要他这般躲躲藏藏,未免有些委屈了他,好在人家也不知道他是谁,否则若是给人知道他的萧家人身份,不免连萧家的脸面也要一并丢光。   叶知秋却似突然醒悟过来,道:“我听说南宫老爷子寿辰之日,有个什么人来捣乱,后来突然有个南宫老爷子的孙子冒了出来,再后来,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人把人给救了,什么什么的,喂老大,那个什么孙子不会就是暮雨那小子罢?难道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就是你?”   柳若丝大为不悦,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什么莫名其妙的人,你老大我是莫名其妙的人吗?”心里颇为不满。这人!此事轰动江湖,他居然不知道?转念一想,倒也难怪,叶大公子除了遛马闹事喝花酒,什么时候做过正经事?   叶知秋一呆,随即苦着脸道:“老大,还真的是你们啊!想不到暮雨那小子居然是南宫老爷子的孙子!那这么说来,这趟混水你们是趟定了?”柳若丝斜他一眼,道:“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叶知秋摸着下巴苦笑说道:“我老爹临走之前跟我说,这回让我自己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最好别呆在家里。我还想呢,我老爹可一辈子没对我这么好过,正感动呢!谁知道,现在可全毁了!”   柳若丝突然幽幽叹了口气:“小叶子,其实这次的事纯粹只是我们两姐弟的事,别人帮不上忙的,你去了也是白搭!”   叶知秋一怔,怪叫道:“好哇老大,这么热闹的事你们想丢下我啊?”一看柳若丝脸色不对,马上改口,凛然说道:“老大,我知道这事危险,可是你不要劝我,你知道我虽然都不说,可是咱们是同生共死这么多年的兄弟!你不会让我背上这么个不仁不义的名声罢?”   柳若丝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若是有一天我无路可走,再来找你收留罢!”叶知秋怔得片刻,乖乖说道:“老大,我不给你惹麻烦,我就跟着你去看看热闹行不行?”   “行!”柳大小姐突然喜笑颜开,道:“你跟着我们,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顺路帮我们付付酒钱什么的就好了!”   叶知秋一呆,居然又被她算计了!悻悻瞪她一眼,又转回头去看萧应寂,还是看他比较爽!打量好久,突然想到,听他们方才的说话,他的身份似是不太方便透露。好奇心一起,叶大公子马上不生气了,把脑袋凑到萧应寂面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笑嘻嘻地拱手说道:“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萧应寂微觉好笑,道:“萧应寂。”   叶知秋一怔,摇头晃脑地道:“萧应寂?听说过听说过,这名字好熟!”   萧应寂与柳若丝也是一怔,面面相对,他说他听说过?   叶大公子又把脑袋凑到萧应寂面前,仔细地重新研究了一遍,确认以前没见过这号人物,然后就陷入了沉思:“没见过,好象江湖上也没这么号人物,不过你的名字真是很熟……”他猛地张大了眼睛:“我老爹让人给我带了口信叫我帮忙寻找一个叫冷应寂的人说道要是看到一个前所未见的美少年又兼武功高强而且还姓冷的话,那就是了!不会就是你罢?你怎么不姓冷?”   他第一句话说得又长又快,仿似绕口令,但萧应寂和柳若丝自不会听不懂。萧应寂苦笑道:“我也不想是我,不过三年以前我的确姓冷。”柳若丝蹙眉问道:“怎么回事,是什么人要找他,干吗要找他?”隐觉情况不妙。   叶知秋道:“我只听说前几日有个很美的姑娘到了南宫世家,然后就所有与会的人都收到了这个任务。”瞧着柳若丝嘿嘿笑道:“我当然是没见过那个姑娘了,不过听他们的形容,老大,人家可是比你还漂亮!”   柳若丝满脸鄙夷,恨恨想道整天就只知道美女,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家伙!鄙视归鄙视,话到口边却成了:“喂,他的身份你知道就知道了,可别说出去!”叶知秋两眼一翻:“我是这么不可靠的人么?”   萧应寂静静看着他们打闹,良久不说话,突然微微一笑,伸手将柳若丝头上插歪了的玉如意拔下,仔细替她重新插好。柳若丝看着他微笑,忽然就觉得心里暖暖的,伸出手去握了他手,只觉若是能就此握着他手永远不放开,此生已是别无所求。   叶知秋安安静静地看了许久,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说道:“老大,我不想打扰你们,不过我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金陵把那小子弄出来?”   柳若丝居然也脸红了一下,悻悻看着叶知秋,显是怪他打扰,道:“随时可以动身!”   叶知秋马上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第四十章 一叶知秋(三)   叶知秋走出听风楼的时候脑袋已经有些晕晕乎乎的了,心里还颇有些感慨,这个莫名其妙而又行事糊涂的老大,居然也会有人要?他自己就常常觉得自己遇人不淑,居然会碰到这样的老大。他叹了口气,头痛地想万一她真的要嫁人怎么办?那他叶大公子以后再想找人一起喝酒闹事的时候要找谁去?那个大美人他是不用指望了,虽然他也曾经出手帮忙胡闹,不过那只是因为他实在拿老大没办法而已,除了老大之外,还有谁能让暗香剑客梅落尘没办法?当然还有暮雨那小子,不过少了老大……也就少了很多乐趣了!   他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居然没看见前面有一个很美丽的少女正款款走来。那少女蒙着轻薄的面纱,看不清容貌,却是体态轻盈,莲步生花,一望而知是个极美的姑娘。   直到那少女快走到他眼前的时候他才终于发现,刚要啧啧赞叹一下,那少女已经在他面前站定,望着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就在他晕头转向之际,一剑削了过来。   叶知秋傻傻地看着那少女一剑轻飘飘地削来,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等他明白过来这美丽少女是来杀他的时候,那剑已经削到了他面前,刹那间只惊得他一身冷汗。   那少女正要杀了叶知秋,突然眼前一空,叶知秋居然凭空消失了!她想也不想就是一剑下劈,叶知秋的轻功还没有好到可以突然消失的地步,除了倒地闪躲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叶知秋果然倒在地上,苦笑着看那少女一剑劈下,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再躲了。   柳若丝在楼上看见,惊呼未已,身旁一空,萧应寂已一手推开窗户,随手一弹,将手中的酒杯对准那少女弹了过去,随即一跃而下。   那少女正自得意微笑,突觉劲风袭来,心中一凛,不假思索,后退一步,一剑改削眼前突然袭来的这个物什。   “丝”的一声,然后是几声“叮叮”脆响。那少女适才那一剑用力极轻,却极快,一剑把酒杯削成两半,竟然只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丝”的一声,酒杯坠地,这才发出几声“叮叮”脆响。   那少女一剑削落酒杯,随即一剑平胸划出,向萧应寂削来。萧应寂一个闪身避过,手腕一翻,一掌击她右肩。那少女正要招架,猛抬眼看到萧应寂,蓦然一呆,目光中异样的神色一闪,待到惊觉劲风袭到,急忙举剑挡过,已是不及。萧应寂一掌按在她肩上,却没有当真发力击出,居然也是一怔,缓缓收掌。那少女怔了片刻,后退一步,一个翻身跃上道旁屋顶,飞一般去了。   柳若丝轻轻一跃下楼,她静静地看着萧应寂出手救了小叶子,看着那女子逃脱,心里有些迷惘和失落。   她没有看到那少女异样的神色,可是她是来杀小叶子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就这样让她逃脱。他为什么要故意让那女子逃掉?除非那女子是他的旧识,若是如此,他又为什么不说出来?那女子,到底是他什么样的旧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着走过去,对叶知秋说道:“你先回去。”然后柔声对萧应寂说道:“我们回去等小叶子罢!”   萧应寂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并肩走回听风楼。   叶知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楞楞地看着他们走进去,心里很奇怪,他摔得这么狼狈,多好的机会,为什么老大居然不糗他?   叶知秋很快回转,却未见他提着什么行李,萧应寂不由一怔。   柳若丝笑道:“别看啦,他的东西都已经带齐了。”   萧应寂仔细打量,叶大公子已换了一身崭新锦衫,右手折扇轻摇,腰悬长剑,左手负手傲然而立,端的是风神俊朗,潇洒无比,不过确实没看到他什么行李。   柳若丝微笑着指了指他的扇子,道:“这个是用来扮风流骗小姑娘的。”又指了指他的剑道:“这个是用来保命的,偶尔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也用来行侠仗义。”最后指了指他的左手道:“后面的钱袋呢,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世上还能有什么行李比这个更好更实用?”   萧应寂不禁莞尔,他早知柳若丝此人颇有些稀奇古怪,不想连她的朋友也是如此。却听头顶上有人笑嘻嘻地说道:“不知几位这么大张旗鼓地是要往哪里去啊?”   三人一时都怔住了。   抬头看向屋顶,果然!   他们原本就是要去金陵把这小子弄出来,他却居然自己来了?!   大白天就这么嚣张地坐在人家屋顶上晒太阳的这个人,自然就是南宫暮雨了。   南宫暮雨一跃下地,满意地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三个人,然后说道:“你们真的很没有礼貌哎,刚才我的问题有人可以回答吗?”   柳若丝不理他的嬉皮笑脸,直截了当地说道:“金陵现在有多危险,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要你置身事外!”   南宫暮雨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她,好象从来不认识她一样,然后说道:“姐姐,你脑袋最近是不是有点迷糊啊?金陵危险,你知道难道我不知道?”   三人又是一怔,这么说,他是真的打算置身事外不成?   南宫暮雨自然知道他们怎么想,马上接道:“我不可能全然不管,不过,你们知道我这个人一向都不喜欢看人家打架的,所以呢,最好就是爷爷他老人家也不要和人打架,他这么大年纪了,再和人家十几二十岁的小孩子打架很危险的嘛!”   废话!这还用你说?萧应寂和叶知秋对望一眼,有些不悦。   柳若丝是他姐姐,却知他必是已有计较,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南宫这才笑嘻嘻地道:“所以我打算‘劝’爷爷他老人家暂避一下,反正我们这里也有人和他做伴嘛。”   柳若丝微微一笑,已知他心意。   萧应寂问道:“难道他肯?”   柳若丝和南宫暮雨相视一笑,道:“他肯最好,他若不肯,我们绑了他走便是。”   这次萧应寂不奇怪了,认识他们这么久了,若是还不习惯他们的不可理喻,那也是没的救了。   叶知秋问道:“如今金陵形势如何?”   南宫暮雨道:“除了你爹叶一舟叶大侠是孤身赴会之外,洛阳方正清方大侠带了他儿子摘星剑客方宇轩,福州林枫林老爷子带了林青青林大小姐前来。前几日来了个叫冷霜容的女子,说是冷纤月的弟子,”说到此处,转向萧应寂道:“也就是说是你师姐了,所以如今大家都已经知道冷纤月仍在人世,都在等着她从关外回来呢。爷爷说过几日还会有几大门派的人到来。至于龙惊非,他仍在杭城按兵不动,估计也是在等冷纤月出现。所以目前来说,金陵尚算安全。”笑了笑,转向柳若丝道:“他每日里只是和玉蝶下棋品茶,谈琴论艺,他们倒真是知己。”   柳若丝讪讪一笑,转个话题问道:“那落尘呢?”南宫暮雨道:“他这段时间一直呆在风满楼,哪儿也没去,玉春园的老板来请了几次啦,他理也不理。”柳若丝一怔:“哦?落尘难得这么任性。”南宫暮雨横她一眼道:“他哪里是任性?如今正是山雨欲来,他守在风满楼,不过是为了和玉蝶有个照应。”   柳若丝噎了一下,道:“那我们应该不用急着去金陵了罢?”叶知秋马上殷勤说道:“那当然了,几位难得来扬州嘛,总得等我尽过地主之谊再说是不是?”南宫暮雨一怔,柳若丝已然笑道:“难得?你是怕在金陵碰到你老爹罢?”   叶大公子胡作非为,胆大包天,叶大侠恨铁不成钢,不免常有呵斥责骂之举,他唯一怕的便是他这个严父。   叶知秋干笑道:“老大你就算知道了其实也可以不说出来的。”   南宫暮雨瞧了叶知秋片刻,突然问道:“你爹独自在金陵,身处险地,朝不保夕,怎的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叶知秋无所谓地笑了笑:“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我去了又有什么用?还是不给他添麻烦了!”   柳若丝和南宫暮雨相对叹了口气。这人,一向都是这么没心没肺的!看来若是当真有难,不用众人叫他,他自己都会直接落跑。   此事就此定了下来,几人暂留扬州静观其变。   此时在武当山上,武当掌门虚叶掌门正在看信,看得眉头紧锁。良久,微微一叹,对站在前面的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道人说道:“虚静,龙家的人又来了。你准备一下,去金陵助他们一臂之力罢!”出了一会神,又轻叹了口气,叮嘱道:“你此行下山,行事不可张扬。若是能找到本门重宝,那当然是最好,若是找不到,那也罢了!”   那道人正是如今的武当第一剑虚静道长,听得掌门师兄如此吩咐,当下恭声应了,转身自去准备。   几日之内,点苍派、昆仑派、青城派、华山派、峨眉派及嵩山派相继都收到了这封信,各派都悄悄挑选了门中几个武功高强的弟子,一路向金陵进发。 第四十一章 有女如霜(一)   是夜听风楼后院,一个纤丽的黑影一闪而入,在一个房间的窗户上“笃笃”轻轻敲了两下,稍停,又“笃笃”轻敲了两下,轻重缓急一模一样。   房内正是萧应寂,听到敲窗之声,似是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轻叹一下,起身悄悄地跟了出去。   隔壁房里,柳若丝不知为什么居然也没睡着,自然听到了敲窗之声和萧应寂起身出去的声音,咬了咬嘴唇,手一伸,狠狠地把桌上的茶杯抓在手里就要砸它个粉碎,迟疑一下,终于还是缓缓放下,“呼”地抓过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她不是不想跟出去,不过她有自知之明,她的轻功虽然了得,在萧应寂面前就未必够看,只好老实呆着。   第二日一早,几人便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冷霜容,果然清丽绝艳,非凡花可比。只是叶大公子看来看去,总觉得眼熟,虽然他看到美女都容易觉得眼熟,但打量来打量去,这次这位大美人显然不是一般的眼熟。   他正上上下下地看得起劲,冷霜容已冷冷地道:“不用看了,昨天来杀你的就是我。”   萧应寂和南宫暮雨都傻了一下,虽早已心知肚明,却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叶大公子更是吓了一大跳,无辜地转头看向众人,他实在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大美人。   柳若丝却并不吃惊,她刚才一看到冷霜容就知道她就是昨天那少女,也正是昨晚引了萧应寂出去的那神秘人。她缓步走到冷霜容面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嫣然一笑道:“妹妹好漂亮,真是名不虚传!”慢慢退回到南宫暮雨身边,不再说话。   萧应寂知她虽然笑容温柔,心里却十分生气,事实上,她昨天就已经开始生气了,他觉得很头痛,却又莫名其妙,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乖乖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叶知秋扯了扯南宫暮雨的袖子,他一向碰到美女就没辙。   南宫暮雨无奈,虽然觉得惹这位姑奶奶至为不智,但为了兄弟,也只好硬着头皮道:“冷姑娘,好几日不见了!可好?”他前几日一直呆在金陵,自然早已见过冷霜容。叶知秋一怔,又扯了扯他袖子,暗示他这句是废话。南宫暮雨白他一眼,转头对冷霜容讨好地笑了一下,正要再开口,冷霜容已冷冷地截口说道:“没有什么好几日不见,你明明是一路跟着我从金陵过来的。”南宫暮雨一下子傻了眼,他确实是一路跟踪冷霜容而来,昨日若不是他从旁设法将她引开,凭叶知秋一人又哪有那个本事甩掉她。谁知后来自己却居然被她带着绕了好几个圈子,一个晕头转向就把人给跟丢了,若非刚好叶知秋和萧应寂在一起,只怕她已得手了。但他自以为隐蔽得很好,冷霜容应该不知他是谁,却不料她居然早已知道了,还就这样当众说了出来。南宫暮雨噎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尴尬地笑道:“冷姑娘,不知道到底小叶子他和姑娘,呃,这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冷霜容耐着性子听他结结巴巴地说完,一指萧应寂,冷冷道:“没有误会,有人答应帮我找到他,我替她杀人。不过,既然现在我自己找到了他,你们又是朋友,我瞧他的份上,就不用杀了。”   南宫暮雨苦笑一下,这位姑奶奶还真是……,一时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只好先记着,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她冷冷的脸色,又问道:“那请问冷姑娘,要冷姑娘杀人的又是谁呢?”   “我不会告诉你!”冷霜容答的干脆极了,随后转向萧应寂柔声说道:“我先回房了。”说罢便顾自离开。   柳若丝瞧着她走进后院,然后走到萧应寂面前,含笑问他:“她说回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她以后也住在这里,和我们呆在一起?”   萧应寂望着她娇媚的笑颜,想点头,不知怎的,竟是不敢点头,他已经发现,收留冷霜容好象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柳若丝看他不说话,又温柔笑道:“忘了告诉你了,这听风楼,刚好也是我和小叶子一起开的,若是有人当真得罪了我,可莫怪我不留情面要赶他出门!”   萧应寂呆呆地看着她转身不顾而去,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是有脾气的,似乎脾气还不小。想要解释,偏又不知该如何说项,直到柳若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还楞楞地呆在原地。   一晃又已过去了数日,这几日里,冷霜容每日里腻着萧应寂切磋武功,间或叙叙旧情,有时也谈谈别后情况。柳若丝却再不去理会他们,自行带了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到瘦西湖游玩。叶知秋自是求之不得,冷霜容来了之后,他便有些不敢呆在听风楼里。   数日后,杭州风满楼。龙惊非和花玉蝶正在下棋,花玉蝶已是纤眉微蹙,看来是又输了。   龙惊非突然停手,微微一笑,道:“金陵那边,玉蝶姑娘可有什么消息?”   “没有!”   “哦?我却听说冷霜容前几日突然离开去了扬州,至今未归,玉蝶姑娘有何看法?”   花玉蝶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道:“龙公子以为呢?”   龙惊非含笑道:“我即刻动身去扬州,玉蝶姑娘可愿同行?”   花玉爹嫣然一笑,道:“如此,容我准备。”   她并未回房,却转到了梅落尘的房里。   时已入冬,这几日已颇为寒冷,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地上略微有些积雪。落尘仍是一袭青衫,正站在窗前,也不知是在看尚是小艳疏香的梅花,还是看院中星星点点的落雪。 第四十二章 有女如霜(二)   花玉蝶静静地看着他望向窗外,直到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道:“金陵那边的消息,冷霜容前几日突然去了扬州,至今未归。”   梅落尘望着她,没说话,他知道消息绝不止此。   “金陵的消息尚不止此,和龙惊非同来的那女子数日前突然在金陵出现,进入南宫世家,然后,居然也一直呆在南宫世家没出来。直到昨日才离开金陵,前往扬州。还有,若丝姐姐他们,如今就在扬州,连暮雨也到了。”花玉蝶轻轻垂下头,道:“冷霜容呆在扬州不回来,只怕就是为此。我既然猜得到,别人自然也猜得到。龙惊非已经决定前往扬州一探,我要和他一起去。”   梅落尘还是不说话,他在等她自己告诉他她的决定。   花玉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知道你是在等我告诉你我的决定,可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偏离了我的意料,不管是对龙惊非,还是冷纤月,我都完全没有把握。我心里很害怕,可是我必须要去,那女子也许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我躲不过去的。”她握住他的手:“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这一日几人刚用过早饭,柳若丝又要带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出去转悠,这扬州她实已来过多次,此次更是已连续转了多日,也不知到底还能转出些什么来。叶知秋自然没有意见,见她脚步一动,立即快步跟上。南宫暮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应寂,再看了看冷霜容的房间,有些犹豫。柳若丝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着南宫暮雨温柔一笑。南宫暮雨吓了一大跳,赶紧跟了出去。   萧应寂瞧着她带着两个超级跟班悠哉悠哉地出去,心里气苦无比,知她是为冷霜容之事。但他和冷霜容两人自幼相伴,情同姐弟,此刻冷霜容孤身流落江湖,若要他就此逐了她走,他可无论如何也难以办到。他虽知冷霜容对己倾心,但他自问情怀坦荡,柳若丝如此,在他看来,却是疑心自己对她的心意了。一转身见冷霜容又来找他,心下烦恼,便道:“你我同门学艺,已切磋了十几年了,今儿歇一天罢!”再不看她,径自回房去了。   冷霜容怔了一下,狠狠咬着嘴唇,她今日来并不是来找他切磋,她难道不知已切磋了十几年?这个借口实在已连她自己也用得不好意思了,她今日实是另有要事,难以决断,要找他商议,却不料萧应寂如此令她难堪。她跺了跺脚,狠狠地想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自己不要听的,出了事你别怪我!”一转身回房而去。   萧应寂回到自己房中,想了想,实在无事可做,叹口气,盘膝坐下,自行练功,想来到得中午时分柳若丝便会回来,到时再和她说清楚也就是了。   不料想这日到了中午时分,柳若丝等人居然并未回转,又挨了一个时辰,心里更是气恼,有心不理,却又有些担心。正自烦恼,突听得有人一阵风地跑来,一脚踹开他的房间,正是南宫暮雨和叶知秋!萧应寂一怔,见二人脸色煞白,衣裳凌乱,却未见柳若丝,心里一跳,知必是出了事,疾问道:“若丝呢?”   “有人抓了她,在城外二十里处的紫仪山,要你半个时辰之内赶到!”南宫暮雨疾答道。   “来人蒙面,我们不知她是谁,只知是个女子!”叶知秋补充道。   萧应寂点了点头,提刀便走。以他的轻功,半个时辰之内赶到二十里外并非难事,既不知对方是谁,那就到了再说。   南宫暮雨和叶知秋马上跟上。   冷霜容自然也听到了,心里一怔,为什么要他去紫仪山?不是说……心下惊疑,迟疑一下,提剑也跟了出去。   柳若丝果然已被人吊在紫仪山顶的一棵树上,树下还密密麻麻地放了许多铁钉,蓝荧荧的,想是还带着剧毒。她今日实在是很生气,本来这段时间她就很气闷,谁知道今日居然还被人偷袭。她不过是看见有个小孩子被人撞倒,就好心地去扶了他一下,结果刚一离开南宫暮雨和叶知秋身边,居然就被人暗算了,还连对方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   一个背影纤丽的黑衣蒙面女子就站在前面不远处,从紫仪山的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路,她现在就站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萧应寂终于到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快一些。他自然赶得很急,却看不出疲倦惶急之态。   黑衣女子心里一凛,随即微微一笑,指着树上的柳若丝道:“人就在这儿,你若赢了我,自然就可以救她,你若是输了,你们两人的命,我一起拿走。”望向后面跟来的众人,道:“我在树下摆了些不入流的暗器,还有毒,若是有人想乘机割断她的绳索救人,她若是落下地来被这些暗器要了命去,我可管不着!”   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对望一眼,心里都大是沮丧,他们本来确实是如此打算,却不料这个女子早已料到了此着。打量四周,却见山顶上虽然有一块方圆数十丈的平坦空地,但唯一的一条山路却是弯曲陡峭,宽不过尺许,一边是峭壁,另一边却是悬崖,地势如此险恶,一人动手已是难以施展,若要围攻那是绝无可能,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虽未当真和这蒙面女子动过手,但对方既能自他二人身边将本身亦非庸手的柳若丝劫走,岂是寻常高手可比?看身手只怕比之当年的萧长歌或冷纤月亦是不遑多让。一念及此,更是心惊。   萧应寂却仍是神色不变,瞧了瞧柳若丝,见她无恙,当即放下心来,见她神色又是气恼,又是担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想是被点了哑穴,心里也有些好笑,暗道若不是你这几日无缘无故地和我闹脾气,又何至于有今日之事?这当儿却也不去说她,只向着她微微一笑,以示安慰。他可不知女子天性,冷霜容之事,他自觉心怀坦荡,并无不妥,于柳若丝看来,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四十三章 有女如霜(三)   收回目光略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神秘女子,心里微微一叹,一抱拳,道:“请!”   那女子再不打话,刷的一声,一剑毒蛇般刺了过来。萧应寂想也不想,也不躲闪,一刀直劈那女子持剑的手腕,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南宫暮雨等三人吓了一跳,暗道糟糕。那女子也是一怔,突觉劲风扑面,萧应寂那一刀,劲势凌厉异常,刀未到,刀风已击得她一把剑几乎把持不住,哪里是什么两败俱伤的打法,分明是有必胜的把握。   这黑衣女子,自然就是冷纤云。一见萧应寂出手,已知果然难以匹敌,当机立断,立即抽身后退,闪到一旁的巨石后面,一脚便踢得这块巨石骨碌碌的滚了下去。这块巨石的底下自是早已被她挖空了。她昨夜悄悄去找过冷霜容,早已把情况摸得清楚明白,故此早已做了准备,适才那一剑不过是试探。冷霜容这几日终日与萧应寂切磋武艺,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已知道萧应寂武功实已远在冷纤云之上。   她站在这条路的上头,这块巨石自然就对准了萧应寂压下,山路甚窄,这块巨石却庞大无比,几达千斤,萧应寂若是飞身闪避,她就可趁他一时在空中无处借力,又看不清她的动向之时,出招攻他,虽未必可以一剑取他性命,萧应寂仓促之下,却必落下风。何况他若躲闪,则巨石必定对准他身后的三人压下,以萧应寂为人,他又如何能躲?   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已是齐声惊呼,冷霜容更是惊得脸色苍白。   萧应寂眼见得如此巨石轰然压下,眼一睁,居然毫无惊惶之色,毫不迟疑,身形一提,一声长啸,一刀便劈在这巨石之上!   惊天动地的轰然声中,巨石四分五裂,无数碎石四处激射!   冷纤云大震,他竟能一刀劈碎如此巨石!正要乘机以杀着攻他,突见几块碎石已激射而来,石虽小,势却急,攻向自己上中下三路!大惊之下,不假思索,递出去的剑硬生生收了回来,截住这几块碎石,长剑一转,将碎石绞得粉碎。   她绞碎乱石,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刹那,萧应寂却已足尖斜点崖壁,凌空一转,大刀前挥,借机攻了上来。冷纤云心知先机已失,一咬银牙,竟转身挥剑直扑柳若丝。萧应寂双目陡睁,眼里尽是惊怒之色,要飞身拦截已是不及,大喝声中,一刀对准冷纤云脱手掷了过去!   快若闪电,势若奔雷!   冷纤云一声清啸,拧身向旁一闪,手中长剑全力迎上。   萧应寂掷出那一刀之后,看也不看,一个纵身落到树上柳若丝身边,左手抱住她身子,右掌一挥,切断她身上绳索,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已轻飘飘落在十余丈外的地上,自然就不惧那些毒钉了。   那一刀的结果他早已知道,那一刀,冷纤云绝接不住!   冷纤云脸色煞白,半边身子鲜血淋漓,她的剑已碎,落了一地,在阳光照射之下,闪着刺目的光。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萧应寂,心中惊骇莫名。怎么可能?!她的武功并不比冷纤月差多少,可是刚才那一刀,萧应寂的武功分明已远在冷纤月之上,也许已直追当年的龙行远!   怎么会这样?萧冷两家的人,什么时候居然练成了可与龙家人匹敌的武功了?   冷纤云茫然站在山顶之上,一时竟忘了逃逸。   但也没有人来抓她,所有人都仍在震惊之中,为刚才那一刀所震惊!   冷纤云怔怔地望着萧应寂,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眼中的神色也逐渐变得清明,突地双目陡睁,哈哈狂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当年萧天涵无论如何,也要萧长歌娶冷纤月了!哈哈哈,是谁说的你萧家人顶天立地,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笑声中,飞身下山而去。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应寂默然,冷纤云的话,别人不懂,他又怎会不明白?他早知她是谁,并不想对她下杀手,故此早已手下容情,可惜她却下手太过狠辣,敌他不过,竟要取柳若丝性命。   冷霜容瞧了瞧萧应寂,又看了看冷纤云逸去的方向,迟疑半晌,终于向冷纤云追了下去。   南宫暮雨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姐姐,我很久没回苏州了,反正大家都没什么事,不如我们一起回去看看罢!”   柳若丝有些惊异地看了看他,没说话。   萧应寂转身看着南宫暮雨,缓缓说道:“你是要我逃了?”   南宫暮雨避开他的目光,默默垂下头去。不错,他正是这个意思。他虽然猜不出冷纤云的身份,但显而易见,她是冲着萧应寂来的,她既然猜得到他在这里,难道龙惊非猜不到?也许,他已经随时都会出现了。   萧应寂沉默片刻,转身背对着柳若丝等人,慢慢说道:“我不会自己去找他。萧家祖训,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与龙家人为敌。不过,如今他已自己欺上门来,我若再躲躲藏藏,如此行径,非我萧家男儿所为!”山风凛冽,吹动他衣襟翻飞,长发乱舞,蓦地里只觉胸口郁郁,堵得发慌,三年来积压的冤屈愤恨突然间一起涌上心头,无处宣泄,却又压之不下。夕阳渐渐下坠,萧应寂在苍黄冰冷的冬日余晖里怔了片刻,陡然间仰天一声长啸,声震四野,在山谷之中轰然回响,连绵不绝。   转身向柳若丝说道:“我就在听风楼等他。你放心,当世之中,只有我能与他放手一战,这一次,他必会与我公平一战,不会用什么阴谋诡计。”不等回答,转身大踏步离去。   柳若丝静静地看着他离去,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出来?”声音干涩,浑不似平时的娇柔清丽。她问的自然是南宫暮雨。   南宫暮雨迟疑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慢慢坐了下来,道:“二十年前,武林几位有名的少年英豪突然被杀身亡。这几个人,是南宫世家的大公子南宫清凤,二公子南宫清松,洛阳方家方正清方大侠的大哥方正英,小叶子的叔叔叶一帆,还有福州林家的大公子林晚和幼女林无双。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在当年的江湖上都可说是风头一时无两,不仅出身世家,武功更是超过了各大门派的弟子。此事当年令整个江湖震惊,奇怪的是,这几个世家却不约而同地采取了沉默,只称是为仇家所杀,却未提仇家是谁,也没人说要不要报仇。”   “他们,是死在龙惊非的父亲龙行远的手下?”   南宫暮雨摇了摇头:“是死在龙行远的手下没错,不过事情若是如此简单,我今日就不会这么担心了。”   出了一会神,这才接道:“那日我去劝爷爷离开,爷爷不肯,道与龙家的仇怨已是不死不休,只叫我带了小安走。我道那么我也留下来,我们这么多人,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输了给他。爷爷却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当年,当年在泰山之巅,若是当真公平一战,就算是萧长歌和冷纤月联手,最后胜出的也必是龙行远无疑。可是若是真的让他得胜,他杀了萧长歌和冷纤月之后,余下的几家,还有谁能阻挡得了他?除了灭门之外,哪还有别的可能?无可奈何之下,各家都出动了家中最精英的高手,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这些人,埋伏在泰山上的必经之路上。他们的武功自然杀不了龙行远,他们的任务本来也就不是为了杀龙行远。所以,在龙行远最终到达泰山之巅时,他并没有受伤,却已经筋疲力尽。”   说道这里,微微一叹,道:“他是真正的当世第一高手,自然也是个很骄傲的人,这件事,他并没有说出来。他若是说出来,则萧长歌必定罢手。各家也就是料到了以他为人,决不会揭露此事,才敢设下此计。结果,泰山一战,龙行远败,最后活着走下泰山的是萧长歌和冷纤月。”停得一停,冷笑续道:“这百多年来,每次龙家人进犯中原,都是被萧冷两家联手击退,这话没错。但事实上龙家人的武功之高,远非萧冷两家联手可敌,可是龙家的人,秉承先祖遗训,为人要堂堂正正,行事要光明磊落,宁可战死,不可行卑鄙无耻之事。而萧冷两家,除了有这几个武林世家从旁协助之外,更有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如此,龙家焉能不败!若不是萧家始终手下容情,只怕龙家早已被灭门了。”转头望向柳若丝,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深有忧色:“这一次的情况,却有些不同,据冷霜容说,龙惊非的武功更在龙行远之上,他的聪明狠辣,那也是不用说了。所以……”   “所以,此战应寂必败,是不是?”柳若丝怔怔地接道。   而萧家人和龙家人之间的决战,从来都只有一个结局,胜则生,败,则死!   南宫暮雨心疼地瞧着她在渐渐落下的夜幕里怔怔出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第一次见到萧应寂的时候,就直觉地感到姐姐爱上他,只怕是祸不是福,可是他却无力阻止,他无法阻止老天爷刮风下雨,也不能阻止她的姐姐爱上那样一个人,就像不能阻止自己爱上那个色冷如霜的女子一样。 第四十四章 英雄枭雄(一)   第三日中午时分,一位妖美女子出现在听风楼,正是容香。   她带来了龙惊非的战书:“今夜子时,扬州城东紫仪之巅,恭候大驾。闻萧家儿郎武功盖世而傲骨如松,必不致令我失望也!”字体龙飞凤舞,浑然天成,无一丝败笔。   萧应寂静静看完战书,取笔直接在战书之上写道:“得与君一战,胜负皆足快慰平生。”笔势酣畅淋漓,宛若刀砍剑伐。   容香接了战书,一笑而去。   萧应寂看着她离去,转头对柳若丝说道:“今夜子时,你我同去。”柳若丝微微一笑,握住他手,点了点头。她并非不担心不害怕,只是事已至此,担心害怕又有何用?萧应寂理了理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拍拍她的手,也是微微一笑。   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生也罢,死也罢,不过如此。   是夜子时,萧应寂携柳若丝前往赴约,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亦随同前往。   龙惊非已在紫仪山顶相候,除了随行飞天岛众人之外,还有花玉蝶和梅落尘。柳若丝和南宫暮雨及叶知秋望着他们一笑,笑容却有些苦涩。花玉蝶和梅落尘也望着他们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颇为无奈。   龙惊非和萧应寂却是初次见面,两人互相仔细打量,心里都是暗赞。   一眼瞥见柳若丝,龙惊非不由一怔,只觉说不出的熟悉,又见对方也是看着自己嫣然一笑,眼神又是调皮,又是促狭,又有些伤感,却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谁。无暇思索,一指山顶的一块大石,含笑对萧应寂道:“你我就在此处一决胜负如何?”   萧应寂望了望那块高约一丈,方圆却不过三尺的大石,点了点头。龙惊非见他点头,再不打话,将凤雏剑握在手里,轻轻一纵上了那石头。萧应寂随即跟上。两人在那石上站定,都是微微一笑,互相使了个起手礼。   今夜正值满月,此刻月正当中,山顶之上又别无遮挡之物,照得此处纤毫毕现,对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和白昼自无区别。   龙惊非左手一捏剑诀,刷的一声,剑走偏锋刺出,正是龙家凤舞剑法中的一招凤凰于飞。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又狠又准,剑势凌厉,又是对准了左肋斜斜刺到,若是刺上了,哪里还有命在。   萧应寂见来势厉害,当即举刀相格,他知龙惊非这一下不过是试探,必有厉害后招,当下抢先提刀上撩,刀尖疾点,攻他上三路。   龙惊非见他那一格刚中带柔,浑不似萧家刀法的刚烈无匹,又见他一刀攻到,刀势刚猛,却又极韧,宛转如意,带了三分冷家剑法的阴柔,心里却也一怔。他原知萧应寂既是冷纤月独子,必已尽得冷家剑法真传,却不想今夜一见,他却居然用的是刀,那自是说他的萧家刀法也已不在冷家剑法修为之下。他一见之下,便知此人必是他平生大敌,心里却仍然认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不过是多费些手脚而已,却不料他武功一高至此,竟是已融合了萧冷两家的武功所长。当下不敢再轻忽,立即树剑反削,自刀光之中直削了进去,剑势飘飘,却是快速已极,宛若白驹过隙。萧应寂无暇招架,只得侧身避过,随即一刀狠狠斜劈,同时脚步一跨,向前逼进。这石头虽高,占地却小,他适才一退,已到了边缘,险些儿便落了下去,若是当真一落,立足不稳之时,龙惊非一剑攻来,哪里还躲得了。急忙挥刀抢攻,虽然立刻又站稳了脚跟,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龙惊非武功之高,果然是他平生仅见。   两人在这高石之上,你来我往,忽快忽慢,直拆了百余招,犹自不分胜负。   两人乃是绝世高手,当世之人,除龙惊非外,只怕再无人是萧应寂对手,除萧应寂外,只怕也再无人可配与龙惊非为敌,这一战正是棋逢对手。两人又都是姿容绝美的少年郎,在月色辉映之下身形飞舞,刀剑互攻,看来竟宛如仙舞,华美绚烂,瑰丽万方,却也步步杀机,凶险异常。这石头狭小,两人屡次都几乎被对方逼落,全靠了招式精妙,内力高强而又轻功超绝,这才化险为夷。斗到后来,两人都是全身湿透,一身冷汗。这一战,对交战两人来说,实都是平生未遇之险。观战众人屏息静气目不交睫,直瞧的惊心动魄如痴如醉。   斗到酣处,只听龙惊非一声长笑,道:“你再接我这招试试。”身形翩飞,带动长剑在空中旋转飞舞,化出无数华美光圈,将萧应寂全身尽数笼罩在内,在月下看来,直是美不胜收,正是一招凤舞九天。   萧应寂暗暗一叹,也不招架,一刀便往光圈当中劈了过去,这一招若是在平地之上,他只需后退一大步,再以一招落木萧萧封住,便可轻轻化解,在这狭小石头之上,却是无法破解,只好以此应对,只要龙惊非不愿同归于尽,就非得收手不可。   龙惊非一笑,赞了个好字,剑招果然一变,剑势突然大开大合,柔劲一变而为刚烈如火,刷刷刷连续三剑攻到,一剑快似一剑,适才萧应寂虽一刀破了他那招凤舞九天,却也破得极险,先机已失,登时被迫得连连后退,霎时退到高石边缘。刷地一声,龙惊非又是一剑斩下,萧应寂避无可避,只得举刀硬架,龙惊非长笑声中,刀剑相击。这一击,双方都已是全力施为,只听的呛啷一声,大刀受不住如此重力,竟然断裂。   柳若丝等人齐声惊呼,惊呼未已,却见萧应寂手中刀虽断,人却已乘机脚尖一点,身子斜飞,落下地来。但他人虽然丝毫无损,刀既断,龙惊非又在高处,只要他再一剑斩下,只怕萧应寂便再无幸理。   龙家绝学凤凰斩之名,又岂是虚传?   这道理自然人人都明白。   萧应寂只能苦笑,他实已竭尽全力,尽展平生所学,败得无话可说。   龙惊非纵声长笑,正要一剑斩下。他和萧应寂斗了许久,也知他实是难得的对手,或许已是这世上唯一可称他对手的人,高手多寂寞,他也颇不愿就此杀了他,无奈他却又是龙家的生死仇人,若不杀他,日后自是大患。突听得有人微笑说道:“他手里无刀,我这倒有一把刀,龙公子可容他以此刀接龙公子这一招惊动天下的凤凰斩?”正是花玉蝶,她口里询问,手中刀却早已对准萧应寂抛了过去。   龙惊非一怔,手中剑迟得一迟,萧应寂已接刀在手。他心中惊怒,无暇细看,一声长啸,一剑带出万丈光芒,宛若凤凰浴火,向萧应寂当头斩落。   正是凤凰斩!   这一斩,雷霆万钧!这一斩,问天下谁人可挡?   萧应寂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大刀斜挥,刺目寒光自下而上,冲天而起,天地之间仿佛突然硬生生地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破天!   这一刀,就叫破天!   这一刀,连天亦可破,能不能破了龙惊非那一斩?   刀剑终于相交!狂烈的劲风直激得山顶上尘飞石走!   众人一时看不清那一击的结局。 第四十五章 英雄枭雄(二)   激越的金铁交鸣声中,尘埃终于落定。   龙惊非木然而立,手中剑已断。萧应寂的刀就架在他的肩上,他半边身子已鲜血淋漓。   他看着萧应寂,良久,慢慢地道:“好功夫!”停了一会:“多谢不杀之恩!”   然后转向花玉蝶,一字一字地道:“龙刀为何会在你手里?你到底是谁?”   花玉蝶嫣然一笑,道:“难道和龙公子同来的那位前辈没有告诉你?看来她瞒着你的事情可真不少!”   龙惊非脸色又是一变,心里愤恨已极。   花玉蝶笑容温柔,接道:“我娘姓花,我爹姓萧!”   龙惊非身子一晃,用力吸了口气,恨声道:“你是萧长歌的女儿?”   花玉蝶微微一笑,默认了。   容香奔上前去,疾点了他伤口四周几处穴道,用锦帕给他压在伤口上暂时止血。萧应寂已收刀退回柳若丝身旁。   柳若丝怔怔地瞧着他,眼里丝丝泪光闪动,犹自不敢相信他竟然赢了。萧应寂握住她双手,只觉冰冷异常,还在不住颤抖,心中感动,轻轻将她拥入怀里。   龙惊非心中愤恨无比,他早问过冷纤云,得知萧家十九年前以龙刀为聘,迎娶冷纤月,故此龙刀自是在冷纤月手里。当日他攻下广寒宫之后,曾仔细搜寻过,却一无所获,原以为不过是被她带往他处而已。他自早已料到花玉蝶和萧家大有关系,原想各个击破,待结了冷家和四大世家之事后再做打算,却再也想不到龙刀竟会在她手里。   但此战最令他震惊的还是萧应寂!   他怔怔地瞧着萧应寂,怎么也想不通他竟会败在萧家人的手里。娘不是说他的武功比爹当年还好么?不是说当年就是萧长歌和冷纤月联手也不是爹的对手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得他无法再思考,意识渐渐模糊,他终于在容香怀里晕了过去,晕去之前,他似乎听到刚才那熟悉异常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女子一声惊呼,好象还看到她担心的目光,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萧应寂一惊,奔过去一掌贴在他后背,一股柔和的内力输了过去。他适才虽然及时收刀,没有将龙惊非一劈两半,但刚才两人乃是生死相搏,全力而为,刀劲却是无法说收就收,龙惊非虽然未死,内伤却是极重,外伤反而是小事。他以自身内力缓缓输入龙惊非体内,正要引他自身的内力缓缓运行疗伤,突然眉头一皱,只觉他内息紊乱不堪,乱冲乱撞,竟是走火入魔之兆,心里大吃一惊,暗道难道他也……?   容香见他救人,心里虽然恨极,却也不禁感激,低声说道:“多谢!”候他缓缓收手,知龙惊非已无性命之虞,当下将他抱在怀里,对着风满楼众人点了点头,带了飞天岛一行人撤走。   萧应寂站起身来,冷冷看着花玉蝶,花玉蝶也冷冷回望着他,两人就这样冷冷对望,却不说话。看得片刻,萧应寂收回目光,手一甩,呼的一声,龙刀直直地插在花玉蝶身前的地上,刀柄不住颤动。寒意侵骨,刀光流转,几令人无法直视,众人相顾叹了口气,当真是绝世好刀!   花玉蝶低头看着这把刀,微微一笑,却笑得异常苦涩:“这把刀,就是我萧家的祖传宝刀暮合刀。爹临走之前将这把刀交给我,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刀交到你手里。”停了一停,冷笑道:“我本来是不想给你的,所以此事我一直没提。不过无论如何,你都是爹的儿子,我不能眼见你被他杀了。这把刀,你收着罢!”转向柳若丝说道:“姐姐,两年多前,你们在回关内的途中遇到我,其实我那次本来就是奉了父命去关外找他的,却碰到了那几个不长眼的无赖刀客,后来就碰到了你们,”瞧着南宫暮雨柔声说道:“爹和我们提过你们好几次,说是姑父姑妈有个儿子。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谁了,所以我就跟着你们回来了。”   她说的姑父姑妈自是南宫清笛和萧妃瑟。南宫暮雨走到她面前,叫道:“表姐!”她的身份,他其实于她揭穿萧家血案真相之时便已猜到,见她不说,便也不提。   花玉蝶瞧着南宫暮雨温柔一笑。这三年来,她对南宫暮雨始终疼爱有加,见他偶尔胡闹,也总是加意回护,却是为此。其实也并非单纯为此,只是有些事,她却不想说出来。说又何益?徒然令人伤感而已。   萧应寂思索片刻,问道:“这既是我萧家的祖传宝刀暮合刀,怎的龙惊非刚才却说这是龙刀?”花玉蝶淡淡一笑:“只因这刀本是他龙家的,原来确实是叫龙刀,后来被我萧家人夺了,可是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就改了这么个名字。莫说这把暮合刀,就是冷家的碧云剑,也是夺自龙家,原本叫做凤剑。”   众人一时都怔住了。   萧应寂呆得片刻,问道:“此事萧家祖训之中并未提及,我都不知,你又如何得知?”花玉蝶道:“此事太过丢脸,萧家的老祖宗自然不愿意写在祖训之中,所以,本来就连爹爹都不知道。不过龙惊非之父龙行远,和爹爹原是亦敌亦友,爹爹一生最敬佩的人就是他。此事既然是他所说,那就绝无可疑!”   萧应寂默然,此事萧家祖训虽未提及,但通篇祖训,都显示了萧家对龙家的愧疚之情,此事当属实无疑。   南宫暮雨望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既知这原是龙家之物,可要还他?”   此语一出,大家都是尴尬,如此宝刀,自是人人想要,但若确是龙家之物,以萧家在江湖中的名声,以萧应寂为人,怎可就此贪了它去?   萧应寂却想也不想地答道:“不还!”   除柳若丝外,人人都是一怔!众人虽与萧应寂并无深交,却也知他绝非贪图宝刀之人,如今既知此刀原非萧家所有,怎的并不愿物归原主?   萧应寂看也不看众人,道:“龙惊非武功在我之上,我侥幸赢他,不过是仗了宝刀之利。若无此刀,我必死于他手!此刀于我,便是性命所在,我如何可以还他?”   众人苦笑,此话却也不假!物归原主固然应该,但若是要连自己的小命一起交出去,却是大可不必了! 第四十六章 英雄枭雄(三)   第二日一早,叶知秋便跑来缠着梅落尘等人出去游玩。多年前洛神班曾在扬州停留多日,叶大公子每日里捧场,每日里瞧着那千娇百媚的洛神垂涎欲滴,却不料想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竟是男儿身,虽然无奈,但他对梅落尘却依旧十分疼惜。此次见他难得再来,自然便要整日腻着他了。这也是叶大公子的好处,故此他虽然惹下满身的风流债,却从未闹的不可收拾过。   柳若丝却无论如何不肯,自昨夜回来之后,她便片刻不离萧应寂身旁。众人哈哈大笑,知她昨日饱受惊吓,今日八成又要腻在萧应寂房里不出来,当下也不强她。   柳若丝果然是又腻在萧应寂身边,在他房里呆了一整日,直到夜深之时,才悄悄溜出听风楼,直奔扬州城外而去。   城外一片小树林中,几座帐篷虽是草草搭就,却仍是相当精美,当中一座大帐篷,更是华美异常,正是飞天岛一行人临时所在。   晨曦初上,龙惊非正躺在正中床榻之上,脸色煞白,仍是昏迷未醒,伤口却已包扎妥当。容香早已遣了众人出去,独自坐在榻上守侯,瞧着他俊美无匹的容颜痴痴出神。   她瞧得许久,愈瞧愈是入迷,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颤抖着将他修长雪白的手握在手里,轻抚了一下,慢慢凑到唇边细细亲吻,又伸手缓缓抚过他修长的手臂,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他脸上轻轻抚摸,眼神更是迷醉,竟凑过去在他脸上亲吻。她对龙惊非倾心已久,龙惊非却始终对她不假辞色,恍若全然不知她的心意。她虽然烦恼,却是不敢造次。苦等多时,此刻方得与他独处,固然心疼他的伤势,却也不禁欣喜。在他脸上吻得一下,只觉他肌肤娇嫩无比,吹弹得破,心弦颤动,哪里还忍耐得住,搂住他脖子便要亲他柔嫩的双唇。却听得他突然低低呻吟出声,似是痛楚难当,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连退了三步,惶然看着他。却见他只微微一动,便又停下,仍是双目紧闭。知他未醒,却无论如何不敢再碰。迟疑许久,终于悄悄退了出去。   夜幕渐降,龙惊非自近午时分醒来后便一直自行运功疗伤,此刻正自缓缓收攻,脸上一片平和。他昨夜受了萧应寂那一刀,伤势本已太重,偏偏激斗又气急之下,竟激发了隐患,真气一岔,险些儿便走火入魔,好在萧应寂及时发现情况不妙,当即以内力为他疗伤,刚好二人内力又是同源,相生相应,事半而功倍,这才将他混乱不堪的内息勉强收拢,导入原位,免了他走火入魔之祸。   虽然如此,他伤势毕竟太重,幸而他内力深厚之极,飞天岛又素多灵丹妙药,这才无恙,只需再费些时日,细心调养即可。但内息紊乱,此事却是丝毫勉强不得,只好候它慢慢自行归位,再从旁稍加引导,伤愈之前,要再和人动手,那是万万不能的了。   他原本涵养甚好,昨日如此愤怒,不过是因萧应寂的武功实在令他太过震惊之故。但此刻却已想通。萧冷两家的武功本就是得自龙家,只是各得一半,一刚一柔。这两种武功,乃是相辅相成,远非一加一那么简单,百多年来,除了龙家人之外,从来无人能将这两种武功同时练成,但萧应寂却是萧长歌与冷纤月的独子,得天独厚,身兼了两家武学,天资聪颖,竟然自行融会贯通,身手武功实已与他相去不远。萧应寂有龙刀在手,他却无凤剑与之相抗,又自以为必胜,存了轻敌之心,焉能不败?一想通此节,登时心平气和。   只是昨夜却又折了凤雏剑,不免惋惜。龙家先祖百多年前以偶然发现的一块奇铁铸了龙刀和凤剑,断金切玉,为天下兵器之冠,谁知却在百多年前那一战中为人所夺。龙家人无奈之下,以余下的残铁,混合了玄铁一起练了一把龙须刀和这把凤雏剑,虽不如龙刀凤剑之利,却也是吹毛断发,其利断金。龙须刀是他父亲龙行远的兵器,二十年前龙行远战败于泰山,龙须刀也跟着失落,谁知凤雏剑今日却又折在他手里。   龙惊非在心里叹了口气,突听得外面似是一阵微风吹过,旁人自然不觉,龙惊非却知乃是有轻功极高明之人到了,心中一喜,脱口叫道:“慕云兄!”   来的正是柳若丝,她见龙惊非未见她面,即知来人是谁,心中佩服,当下一掀帘子,闪身入内,笑道:“是我!”   龙惊非一怔,来的是昨日那女子,却分明是柳慕云的轻功。见她望着自己,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突然醒悟:“你,你是女扮男装!”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柳若丝道:“我来瞧瞧你的伤势如何?”走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他上衣,解了他肩上绷带看他伤势,瞧了瞧,道:“好的真快,看来我这金创药是白带了。”   龙惊非眼睁睁看着她撩开自己衣裳,竟然不及阻止。他自懂事以来,便从未在人前露过身体,何况是在女子面前,此刻虽只是上身半露,他却已脸上微红,怔了半晌才道:“你今儿才带来,自然是没用了!”突然想到在泰山之上,自己曾在她面前解过衣裳,当时不知她是女子,此刻想来,不由大窘。   柳若丝嘻嘻一笑道:“那么我如今就把带来的这些都留下好了,你下次就可以用了!”见他突然面红耳赤,知他必是想到了泰山之事,好在她脸皮甚厚,倒也可以装得若无其事。   龙惊非一瞪眼睛道:“还有下次啊?”想到昨日她一直站在萧应寂身旁,恨恨地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在哪里,一直都在故意跟我绕圈子!”   柳若丝翻了翻白眼,道:“我是不想你们碰上!弄得非死即伤的,好的很么?”   龙惊非悻悻白她一眼,想了想,忍不住一笑,道:“那日我去风满楼找你,花玉蝶说道你和心上人游山玩水去了。我道慕云兄的心上人,真不知是何等的佳人!你道花玉蝶怎么说?”   柳若丝一撇嘴,道:“大概没什么好话,她可不喜欢应寂。”   “她说啊!”龙惊非正了正脸色,学花玉蝶的样子淡淡道:“也不见得如何佳,你若是见到了,只怕是会失望得很!”   柳若丝哈哈大笑,得意道:“如今你可见到了,如何?”萧应寂容颜之美,武功之高,当世无匹,何况情人眼里出西施,柳若丝虽觉他生性过于沉默,在她看来,却只更增心中怜爱。柳若丝自己虽亦是容色清丽,却非绝色,比之花玉蝶便大有不如,能将萧应寂骗到手,自不免得意。 第四十七章 英雄枭雄(四)   龙惊非横她一眼,慢吞吞道:“勉强罢!”他自然也知道实不该以勉强两字概括萧应寂,只是见柳若丝如此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却不免有些不舒服。   柳若丝皱了皱鼻子做个鬼脸,伸指戳戳他额头道:“勉强?你是妒忌罢?”嘻嘻一笑,不等他抗议,问道:“你去风满楼找我,什么事?”龙惊非笑道:“说过要去找你喝酒的!你忘啦?”柳若丝一怔,随即一笑道:“可惜现在你又受了伤,否则,咱们现在就来个一醉方休!”   龙惊非瞟她一眼,问道:“萧应寂肯让你到这里来?”这事自然奇怪,萧冷两家乃是世仇,而萧应寂昨日居然会出手救他,这事他可也当真意料不到。却见柳若丝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又向四周望了望,仿佛萧应寂随时都会出现一般,这才低声道:“我候他睡着了,这才溜出来的。”   龙惊非又忍不住失笑出声,道:“你既肯如此辛苦地溜到这里来,我岂能让你空来一趟?我叫人去买些酒来,咱们今日就喝个痛快。”柳若丝大喜,想了想又有些犹豫,道:“你的伤势很重,现在喝酒可不好!”   “不妨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叫人去弄酒。”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昨夜却一败涂地,心中虽然想通,却不免气闷,何况他与柳若丝也确是投缘,如今反正他便是不喝酒,伤势也不见得能好的多快,索性跟她痛痛快快喝一次,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又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又何必去计较那么多?   柳若丝笑道:“现在这么迟了,你却叫他们到哪里去买酒?你在这里乖乖呆着,我去弄酒!”一掀帘子,一溜烟去了。   片刻之后,便已回来,手里提了两个大大的酒坛子,每个怕不有二十斤重!   龙惊非怔了怔,道:“你去哪里弄了这许多酒来?”柳若丝笑嘻嘻地道:“现在要去买酒那是有钱无处买了,不过,这种事,怎么难得住我呢?你难道忘了,我是做什么的?”龙惊非一怔,想了想,失笑道:“你说过的,是劫富济贫的……强盗!”忍不住哈哈大笑。   柳若丝悻悻白他一眼:“是侠盗!不是强盗!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那今儿这个,算是哪门子的劫富济贫?”龙惊非忍笑问道。   柳若丝翻着白眼,无话可答,于是问道:“你到底喝是不喝?”   “喝!”   拍开泥封,酒香扑鼻,居然还是难得的陈年好酒!龙惊非凑过来嗅了一下,大喜道:“是三十年阵的绍兴女儿红?”柳若丝傻了一下,这确是三十年阵的绍兴女儿红没错,她连探了三家扬州富豪的酒窖才找到的。但她平素自诩酒中知己,却也得等喝过之后,才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而已,龙惊非居然酒未入口,便已猜得一毫不差!   柳若丝喝酒不慢,不想龙惊非喝的虽然不快,酒量居然不差,两人不知不觉已喝了大半坛下去,龙惊非除了脸色略红之外,居然毫无醉态。柳若丝惊讶地望着他,看他如此斯文俊俏,原以为他酒量不过尔尔,不想竟也和他的武功一样深不可测。她自己却已有些醉了。   龙惊非见她惊讶,吃吃笑道:“你莫吃惊,我以前在岛上,每日里除了练功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陪我娘喝酒!”   “陪你娘……喝酒?”柳若丝又糊涂了。   “是啊,她说,我爹的酒量可是很好的,她第一次见到我爹的时候,他正在跟人拼酒,拼得整座酒楼的人都停下来看他们拼酒。她呀,对我的长相不太满意!”   柳若丝又傻了一下,龙惊非实是她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令她惊艳之人。萧应寂固然是俊美已极,但她初见萧应寂之时他尚年幼,又受伤染病,虽觉他容貌俊美无比,却实是怜惜之意多过惊艳之情。龙惊非却是在绝美之中更带了出尘之姿,这样的长相还不满意?   龙惊非看她傻眼,忍不住又吃吃笑道:“嗯,她说我长得实在是不像我爹,所以只好在酒量上下些工夫,勉强像上一些!”   柳若丝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娘果然是个妙人儿!这十几年来,想必你被她折腾得够呛!”   龙惊非又倒了一碗酒下去,喃喃道:“我倒愿意再被她多折腾些日子……”看了看柳若丝眼神迷离,笑道:“喂,你醉啦!”   柳若丝这次居然点头承认:“嗯,我……我是有些不行了!”   龙惊非闻言,抄起一碗酒就给她灌了下去,口中嘻嘻笑道:“既然是有些不行了,那……那就索性真的喝到不行好了!”   柳若丝猛地被他一灌,呛的不住咳嗽,瞧了瞧龙惊非,突然哈哈大笑道:“你莫只管说我,我瞧你也不行啦!”   龙惊非大笑道:“何以见得?”   柳若丝站起身来,拍着他脸颊哈哈大笑:“我以前每次见你,你都是笑得又矜持又端庄,比女人还女人,从来都没见你笑得这么放肆过,你还说你不是醉了?”   龙惊非拍开她的手,道:“什么叫比女人还女人?别拍我的脸啊!……”突然眼前一空,柳若丝竟然凭空消失了!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一时有点想不明白,上上下下仔细搜索了一遍,忍不住哈哈大笑:“喝不下去就直说好了,你躲到桌子底下去干什么?喂,喂喂,起来啊!……”   扯了半天扯不起来,他此刻虽然迷糊,也知她真的是醉了,想要拉她起来,却被桌子挡着,当下想也不想,一脚把桌子踢翻,酒坛子酒碗乒乒乓乓地摔了一地,抱起柳若丝胡乱地扔到床上,想了想,替她除了鞋袜,又扯过锦被一股脑儿地堆在她身上。随即和衣在她身边倒下,倒头便睡。 第四十八章 英雄枭雄(五)   夜幕渐渐散去。   龙惊非被一阵寒意惊醒,一摸身上,原来是没有被子,转过头去,见柳若丝兀自沉沉大睡,想起昨夜之事,不觉好笑,也不去吵她,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扯过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正迷迷糊糊地又要睡着,突觉有人伸手将自己牢牢抱住,随即一条腿横了过来,压在自己身上。   龙惊非吓了一大跳,正要推开,突然想到,此刻身旁没有别人,那自然就是……柳若丝了!他一怔之下,动作稍稍一顿,鼻端闻到一股奇异的气息,除了浓浓酒气之外,另有一股说不出的幽幽甜香。转头去看,却见柳若丝兀自未醒,脸上笑容甜美,显是正做着好梦。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密接触过,一时之间,只觉一颗心砰砰乱跳,竟是不敢稍动,生怕惊醒了她。   却听柳若丝突然喃喃嘟哝:“应寂……”   龙惊非全身猛地一僵,想也不想,啪的一声,一掌拍在她脸上。柳若丝啊地一声跳了起来,大叫:“死应寂你竟敢打我!……”一转头见龙惊非正瞪着眼睛对她怒目而视。声音霎时低了下去,嗫嚅道:“你干吗打我?”   龙惊非咬牙道:“谁让你刚才占我便宜!”   柳若丝脸上一红,嘟哝道:“我以为是应寂嘛,不知者不罪啊!”一抬头猛见天色已经大亮,又是啊地一声惊叫:“糟了糟了,早上应寂过来找不到我,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呼地从床上跃下地来,手忙脚乱地套好鞋袜,向外就冲。   龙惊非傻傻地看着她冲出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还未反应过来,她居然又一阵风似地冲了回来,拍了拍他的脸,道:“我有空再来看你!”随即呼的一声又消失了。   龙惊非刚想说“别拍我的脸啊!”,她却居然又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在帐篷里怔怔出神。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他昨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不知怎的,今日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些说不出的欣喜。   离帐篷不过十余丈的一块大石上,容香石像般一动不动地坐着,直直地盯着龙惊非的帐篷,两眼布满血丝,竟似一夜未眠。她看见柳若丝溜进来,也看见她直到天色大白方才衣冠不整地冲出去。   中午时分,冷纤云过来探视,同时给龙惊非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武当派、华山派、峨眉派及嵩山派的人都已经到达金陵,青城派、点苍派和昆仑派的人也已经在路上,指日可到。来的都是各派的绝对精英,冷纤云又补充了一句。   收到这个消息时,龙惊非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此刻重伤未愈,十天半月之内绝无法和人动手,这段时间连四大世家他都要避着走,现在居然还多了这几个门派出来。本来能把这几个门派的人揪出来,也算是龙家百多年来始终未完成的任务,无奈此刻却太不是时候。冷纤月到关外已有一段时日,萧应寂又已在此出现,她迟早都会收到这个消息,只怕已是随时都会回来了。而方千浪那边,却意外的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十有八九是已出了什么意外了。   到得傍晚时分,龙惊非仍独自在帐篷里静静苦思对策。突地一抬眼道:“容香,你站得够久的了,进来罢!”   容香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自帐外走了进来,瞧了瞧他烦恼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千浪那边,有消息了。”   龙惊非心里一沉,慢慢抬起头来:“坏消息?”   容香点了点头。   龙惊非闭上眼睛,尽量平静了一下心跳,睁眼说道:“无妨,你说罢!”   “千浪于十余天前便发现了冷纤月的行踪,一路跟着她到了萧家,不过从萧家出来之后就被她发现。本来冷纤月伤势未愈,千浪又带了六圣使,十二刀和十二剑去,冷纤月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可是不知怎的,她居然说动了关外如今的第一世家关家为她出头。结果,千浪虽然带人杀光了关家所有来犯之人,尽杀关铁山和关二人等,却还是给冷纤月逃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关铁山的女儿关如玉,也被冷纤月带走了。”   龙惊非静静听完,问道:“千浪那边呢?折损了多少人手?”容香垂首道:“六圣使六去其三,十二刀死了五个,十二剑死了四个。”   龙惊非闭上眼睛,紧紧握着拳头,努力让自己站直身子。   六圣使,十二刀和十二剑乃是此次他从飞天岛带来的主力。一个受伤未愈的冷纤月,一个莫名其妙插进来的关家,居然就让他如此损兵折将!   “千浪在萧家可有什么发现?”   容香抬头说道:“没有,萧家二老确实都已死了,萧长歌仍是生死不明。不过,他倒是在萧家祠堂里发现一篇萧家祖训,和主人有些关系。”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了过来:“这是他抄下来的。”   龙惊非接过这张纸,匆匆看过,似是震动异常,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道:“我道为何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动静,却原来是落在他们手里!”沉吟片刻,突然纵声大笑:“真是天助我也!萧应寂,这是天要亡你,须怪不得我!”转身对愕然的容香下令:“快去请冷纤云前辈来此商议!” 第四十九章 龙家宝藏(一)   半个时辰之后,两名女子匆匆打马出了扬州城,一路往西南方向奔去。飞奔一阵,后头的女子突然迟疑着停了下来,前面的女子一怔,也勒马停下。   正是冷纤云和冷霜容。   冷纤云回头问道:“霜儿,怎么了?”冷霜容咬了咬嘴唇,垂首不语。冷纤云瞥她一眼,心里冷笑,口中却和声说道:“没事的话,我们就快点走罢!今日日落之前,我们要赶回金陵。”   冷霜容低了头,还是不说话,却也不打马。冷纤云微微一叹,道:“霜儿,他的心不在你身上,你留在这里,也是没有用的。”   冷霜容嚯地抬头,大声道:“你怎知没用?那个女人,论容貌,论武功,她哪一样比得上我?论才艺,琴棋书画我样样拿得起放得下,那个女人又如何?她对应寂,只会使小性子,哪里有我这般爱他,这般温柔体贴?”   冷纤云被她几句话问得有些恼怒,冷笑一声,道:“你还不懂,情爱根本就不是这些东西可以衡量的。若然可以,那冷纤月又怎会如此一败涂地?”微微一叹,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良久才道:“我虽然恨冷纤月入骨,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貌,的确是举世无双。论武功,二十年前,若不算龙家的人,她可算天下第一,只是不肯抢了萧长歌的风头,才故意输给他。你的武功容貌,比之她又如何?琴棋书画?哼,你这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的琴棋书画,还不是她教你的?至于温柔体贴,冷纤月对萧长歌用情之深,用心之苦,又岂是你能体会?”   转头望向冷霜容,讥讽地道:“连她都输了,你又怎能指望自己可以靠着这些绑住萧应寂?何况,你又怎知柳若丝那个女人不如你用情之深?何况,萧应寂对她……,只怕你,已经输了!”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一丝发泄的快感。她知道自己说得很残忍,可是她必须要让冷霜容明白。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虽然仍然在心里对冷霜容有着下意识的排斥与憎恨,却也不知不觉有了些母女亲情。   冷霜容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终于哭了出来。她不想相信这些话,但她知道自己心里已经相信了,她当然知道她的母亲是对的,可是她要怎么去接受?   冷纤云由着她放声痛哭,许久,柔声道:“你也不用太伤心,若能想办法杀了柳若丝,也许他就会回心转意了?”   冷霜容拭了拭眼泪,道:“我若杀了她,应寂他,只怕会恨我入骨。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冷纤云摇了摇头,叹口气道:“笨丫头!当然不能让他知道是你杀的了!最好,就是想办法让别人替你除了她!”心里叹气,这个丫头还真是不够聪明,她冷纤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儿?   冷霜容恨恨道:“你又想骗我!你明明说要替我除了她的,我才告诉你她的行踪,你为什么要杀应寂?”   冷纤云一窒,半晌才道:“我是为你好!哼,萧应寂他是不会回心转意的了,我杀了他,也好让你死了这条心!”   冷霜容怒道:“你莫当我当真如此糊涂!你和师父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我是不知道,想来你也不肯说。你是我娘,她却不过是我师父,你若要杀她,我不帮你,也绝不拦你。可是你若是要找上应寂,我绝不答应!”   冷纤云大怒,一时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咬了咬牙,怒哼一声,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急弛而去。   这几日南宫世家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客人,只是人人神秘异常,来了之后便绝不再外出,每日只是呆在府里低声商议。   这几位客人,是如今的武当第一剑虚静道长,华山派的掌门大弟子杨箬笙、三弟子赵飞倩、四弟子李成熔,峨眉派的两大高手圆心、园清师太及嵩山派的张潜渊,张潜岳兄弟。再过得几日,青城派、点苍派和昆仑派的人也到了,青城来的是掌门孙高亮的师弟叶成钢和掌门弟子王谦礼,点苍来的是点苍三剑谢守礼,李师成,李师擎兄弟,昆仑的是刀剑两昆仑,昆仑刀刘一波和昆仑剑罗丰。   点苍三剑和方家父子乃是旧识,此次相见,自然极是亲热。   余人也都各自见过。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中响当当的成名英雄,武林高手,此番难得相会,原该极是热闹,却奇怪地只是淡淡寒暄,彼此打过招呼之后便极少再交谈了。   此时距离上次龙惊非大闹南宫盛的寿宴已过去了将近三个月,随即四大世家齐集金陵,但此后龙惊非便失了踪影,直到一个月前冷霜容来到南宫世家,众人才知天山广寒宫遇袭一事。奇怪的是,自那一闹之后,龙惊非便再无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好在众人虽然奇怪,却也并不着急,冷纤月还没从关外回来,己方虽然人多,但龙惊非武功实在太高,却是谁也不敢说必胜,只怕还是输面居多。   这日午后,南宫老爷子突然谴人请了各人到大厅,说是有要事商议。   众人到达时,大厅之中除了南宫老爷子之外,另外还有一位蒙面女子,一身青衣,体态纤美,举止娴雅。   众人都是一怔。那女子缓缓揭开面纱,望着众人微微一笑。   大厅之上,人人尽觉眼前一亮!但见那女子虽年纪略大,容貌却仍是清雅无比,气幽如兰。南宫盛指着那女子道:“这位女侠,便是冷纤云冷女侠!”   方正清、叶一舟和林枫自然早已认出了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余人面面相觑,冷千山二十年前已宣布冷纤云暴病而亡,如今人却突然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众人虽知南宫盛既如此说,则事必有蹊跷,心里仍不免都觉诡异异常。 第五十章 龙家宝藏(二)   当下南宫盛指着厅中众人一一为冷纤云介绍了。   冷纤云和四家之人乃是旧识,自不必再多做介绍。   武当第一剑虚静道长三十多岁,方脸长眉,颌下微须,气度甚是从容,微微一笑,稽首一礼,道了声久仰。这倒也不是客套之词,二十年前,冷纤云在武林中声名之盛,仅次于其妹冷纤月。据说当年若非有这么个妹妹,则中原第一高手和第一美人的头衔便非她莫属,如今她年逾四十,仍能让厅中所有人等惊艳,当年之美可知。   华山派的掌门大弟子杨箬笙约莫三十二三岁,长相甚是端正,举止言行皆有风范,不愧是华山掌门大弟子。三弟子赵飞倩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俏丽女子,笑语盈盈,甚是可亲。四弟子李成熔也是约莫二十三四岁,浓眉方面,生的倒也端正。这三人正是华山三剑。   峨眉派手圆心、园清师太都是约莫三十余岁,面目和蔼,乃是峨眉掌门圆空师太的师妹,一身剑法已得峨眉精髓,为掌门圆空师太之外的峨眉两大高手。   嵩山派的张潜渊、张潜岳兄弟都只二十多岁,两兄弟长相粗矿,举止倒是得体。这两兄弟都是嵩山掌门赵孟先的得意弟子,剑法修为已得乃师真传,略欠火候而已,听说若是两人联手,便是赵孟先亦不免要吃败仗。   青城派的叶成钢是掌门孙高亮的师弟,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脸色微微发青,看上去有些阴沉沉的。掌门弟子王谦礼倒是人如其名,看上去甚是谦和有礼,平日甚得孙高亮宠爱。青城掌门孙高亮脾气暴躁,心胸狭窄,王谦礼若不是这般谦和,与他相处已是极难,又如何能在他门下学得什么真本事?这两人也是青城派除掌门孙高亮之外的两大高手。   点苍来的谢守礼,白面长须,四十余岁年纪,他是点苍掌门楚大河的师弟。李师成、李师擎两兄弟都甚是年轻,只有二十余岁,都是笑嘻嘻的,是楚大河的弟子。这三人便是点苍三剑了。   昆仑的是刀剑两昆仑,昆仑剑刘一波和昆仑刀罗丰,刘一波四十多岁,三络长须,相貌倒也清癯;罗丰三十三四岁年纪,五大三粗,一脸虬髯,形貌粗豪。两人都是昆仑掌门高见峰的师弟。   当下众人都见过了礼。冷纤云看出众人心中疑云,微微一笑,道:“小女子二十年前因染重病,又被仇家陷害,不得不离家多年。二十余日前,我已秘密到此见过南宫老爷子,只是如今事态复杂,我要出去打探情况,故此请老爷子代为保密,未告知各位此事,还请见谅!”   众人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大家都是明白人,冷纤云自然还有些事没说出来,不过如今龙家来犯,己方多了个武功高强的冷纤云出来,自是大大有利。只有叶一舟一人却仍是望着冷纤云怔怔出神,全身竟微微发颤。冷纤云视若无睹,绝不对他多看一眼。   虚静道长稽首行了一礼,道:“请问冷女侠,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冷纤云道:“今日此来,正是有事要告诉众位!”   “第一个消息是关于我妹妹,她仍在关外,多日前飞天岛的人来袭,她恰在关家附近,关家与萧家颇有渊源,故此她便与关家联手御敌,杀退飞天岛人等,不过关家也是损失惨重。如今她孤身一人,正往关内赶来。龙惊非自然也已收到消息,他前段时间一直呆在杭州,前几日却突然失了踪影,看迹象当是一路向北去了,我估计,是去关外截杀我妹妹去了。几位想必也已知道,霜容这丫头前几日一直呆在扬州。不怕告诉各位,其实,是我妹妹的儿子萧应寂,他此刻就在扬州城里。”   轻轻一笑,接道:“有一件事情,各位不必再猜了,龙家的藏宝图,不错,就是落在萧家的手里!至于萧家的人为什么一直瞒着这件事,我不知道!萧应寂本来一直深居广寒宫没错,不过他本来一直是以冷为姓,如今却改了萧姓,那自是说他已回归萧家,他失踪的这三年,想来也就是在萧家了,这藏宝图,应该就是在他手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怔住了。良久,谢守礼才道:“实不相瞒,我们几家,为了这个宝藏,已经跟踪了萧长歌好些年了,架也打了好几回啦,却始终没有办法查到确实的证据。冷女侠又如何得知?”   冷纤云哈哈笑道:“谢大侠莫非忘了,我妹妹可是萧长歌的妻子,她怎会不知?她既知道,我知道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刘一波微笑道:“是不奇怪,不过想不到冷女侠知道之后,居然愿意告诉我们,如此大度,这倒真是令刘某佩服!”大家都是微微一笑,看着冷纤云不说话。这一点自是人人奇怪,龙家的宝藏岂止是价值连城,只怕是富可敌国。百多年前几大门派不惜和四大世家联手伏杀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龙天随,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的这个宝藏。却不料事后藏宝图却没了踪影。这百多年来,几派一直明察暗访,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如今突然就这么冒了出来,自然是有些蹊跷。   冷纤云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几位不必疑心,我前几日也去扬州看过,岂止是看过,还和萧应寂交过手,他武功已在我妹妹之上,我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只我一人,决无法逼他交出藏宝图,不过若是我们联手,此事便大有可为!何况,当年每一家都出了力,好处却都让萧家得了去,太也不公平!”   她如此一说,果然人人点头,暗道难怪,原来她早已试过,只是不敌萧应寂武功,只得找众人帮忙。   叶一舟、林枫和方正清却和冷纤云乃是当年旧识,知她并非贪宝之人,不由十分诧异,皱了皱眉,却不好再说什么。   刘一波捻须说道:“如此,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扬州!”   圆心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但如今龙家之事未了,我们不妨等此事了结之后,再做打算便了。”   冷纤云微微一笑,没说话。套子已经放下,她知道用不着她说,也自会有人替她将众人收进去。就算众人明知道她说的话不尽不实,只要藏宝图一事是真,这些人就绝不会顾虑其他。   果然圆心话音刚落,罗丰就说道:“适才冷女侠不是说了么?龙惊非到关外去了,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多月。何况夜长梦多,我们去扬州,不过一日路程,便先前去看看,又有何妨?”   南宫老爷子摇头道:“若是如此,我们该当同去关外,协助冷纤月贤侄女才是,她一人,可对付不了龙惊非。”   谢守礼微微一笑,望向冷纤云问道:“冷女侠,可知令妹现在何处?”   冷纤云微一摇头,道:“不知,不过,她一向机敏,当不难自保。”   谢守礼略一沉吟,道:“我等可先往扬州,便请萧家贤侄交出藏宝图,同时将此事禀报各派掌门,再候各派掌门定夺如何?”   余人对望一眼,都觉没有更好的办法,便都同意,当下众人纷纷商议如何令萧应寂交出藏宝图一事。   只有南宫盛老爷子眉头微皱,脸有忧色。虚静道长退到他身边,望着他微微一笑,稽首行了个礼,低声道:“人心自古如此,老爷子也不必太过介怀了。”南宫盛微微一叹,颔首不语。   叶一舟、林枫和方正清也只站在一边静静听那几大门派的高手纷纷嚷嚷,低声出谋划策。 第五十一章 龙家宝藏(三)   第二日傍晚时分,扬州听风楼。   日间叶知秋又带了梅落尘等人出去游玩,至今未回。此刻西院便只有萧应寂和柳若丝二人。这听风楼是柳若丝和叶知秋合伙所开,她每次来,都是独居西院,在她离开之前,西院绝不接待其他客人。   萧应寂冷冷望着这几家名门正派的顶尖高手在他面前纷纷嚷嚷,一语不发,眼中渐有怒气积聚。   四大世家的人显然并不愿理会此事,却也不能不来,站在一旁,显得颇有些尴尬。冷纤云也站在四大世家身旁,微笑不语。只有虚静道长手执拂尘,静立一旁,仍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柳若丝站在萧应寂身旁,温柔地瞧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伸手轻轻掰开他纂得紧紧的拳头,慢慢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手心。萧应寂低头瞧着她放在自己手里的柔软纤手,终于微微一笑,将她的手握紧,抬头看着这些人淡淡道:“诸位这是为难我了,此物非我所有,亦非萧家所有。我如何可以将之交与诸位?”他虽不知几家如何得知此事,想来必是冷纤云搞的鬼了,但既无证据,便也懒得去理她。何况藏宝图确在萧家手中没错,既已为人所知,抵赖亦是无用。   谢守礼哈哈一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不错,此物的确原属龙家所有,不过今日站在这里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我们当年如此行事,为的也就是这个宝藏。萧家却一直瞒着大家伙儿,就此据为己有,太也不讲道理!”   柳若丝闻言大怒,笑容却依然温柔无比,道:“百多年来,萧家始终不曾发掘这个宝藏,诸位如何便说萧家瞒着大家伙儿,将之据为己有?”   众人一怔,罗丰道:“我等怎知?有没有,大伙儿一去便知!”柳若丝心里恼怒,瞧着罗丰轻轻一笑,道:“这位罗大侠好生心急,想来当年之事,阁下出力甚多了?”罗丰一怔,道:“什么?百多年前,我却去哪里出力?”柳若丝含笑道:“此物原非你所有,你又不曾出力,怎的今日倒来这里振振有辞,倒似这是你家祖传的宝贝给人抢了去一般?”   罗丰大怒,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辩解。谢守礼知罗丰武功虽好,口才却不佳,如何辩得过柳若丝?他自然早已认出这位柳若丝姑娘就是当日那苏州弱女柳家小姐,却也并不说破。此事既已过去,玉美人又非她所夺,何况连方宇轩也是闭口不提,他又何必多说?当下微笑说道:“依姑娘说,当如何?”   柳若丝望着萧应寂温柔一笑,却不说话。萧应寂淡淡道:“宝藏原属龙家所有,自然要还了给龙家。”   谢守礼哈哈一笑,道:“萧贤侄真会说笑话,我等……”一想不对,赶紧改口,省得又给柳若丝抓住把柄,“我们几家,百多年前千辛万苦,才能杀了龙天随,从龙家手中夺得此图。原已说好,此宝藏人人有份,大家均分,如何此刻萧贤侄却说要还他?何况,早又不还,现在我们来要了,贤侄便说要还?”   柳若丝一呆,随即苦笑,此人既已拉下脸来,直承百多年前杀人夺宝一事,此话却也当真难以辩驳。萧应寂冷冷瞧他一眼,取刀在手,道:“原来未还,只是未得其便。各位胜得我手中刀,莫说这宝藏,连萧某的命也可以一并拿去!”   柳若丝不觉失笑,这倒也真是个办法。萧应寂虽然一向沉默,但他心中自有计较,他认准的事,人若认可,固然最好,人若不认可,他可也不理你,人若强他,可以,却须胜得他手中刀再说。只是当今之世,却叫这些人到哪里去找个人来胜得他手中刀?何况,此事虽然大家心知肚明,究非光明正大之事,谁又敢真的公之天下,说道萧家不守信用,藏了几家的宝藏?   众人一时相对无言,虽然怒极,却有谁敢真的出来挑战?虽不知他武功究竟如何,但冷纤云武功如何,大家总是知道的,他既能大败冷纤云,又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但若要他们就此放手,却是谁也不甘。大家互望几眼,都悄悄伸手握住了兵器。一时之间,剑拔弩张,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虚静道长心里暗叹,他对百多年前几家所作所为颇是不以为然,但事已至此,又经历了百多年的争战不休,和龙家仇怨更无和解可能,却也只得下山相助。今日见这几家高手如此行经,心里更是大大摇首,但此事若不解决,未免伤了几家和气,如何还能和龙家对抗?何况人心自古如此,他更能如何?当下过来稽首一礼道:“萧少侠,贫道有礼!”   他刚才只是在一旁静观,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话,浑不似那几派的高手一般市侩烦人,萧应寂对他倒颇有好感,当下还礼道:“不敢!”   虚静道长微微一笑,道:“萧少侠说到应将宝藏还给龙家,此事原属应该。只不过,如今龙家与我等几家已势成水火,这宝藏还不还他,只怕已无多少意义,徒然自伤和气。何况龙家恐怕也并不缺这些财宝。贫道倒有个提议,说来与各位听听,不知可行否?”   停了一停,见众人都是引颈期盼,心里苦笑,道:“此次事关重大,原本我掌门师兄要亲自前来,可惜前段时日,黄河水灾,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我师兄正忙着和少林一起四处募捐,希望可以为这些灾民出一份力。贫道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将此宝藏发掘,然后分一半去救灾,当可救不少灾民于水火,可谓功德无量!至于余下的,便请诸家均分如何?”   南宫盛老爷子当即颔首,道:“如此甚佳,救弱扶贫,原属应当!我南宫家那一份,也可以一并捐给灾民!”   叶一舟、林枫和方正清对望一眼,也一起点了点头。这几个世家百多年来一直为龙家之仇所苦,疲于奔命,生死难测,这些身外之物,早已不放在眼里。   余人一怔,平白少了一半财宝,自然是颇为肉痛,但若是用强,只怕未必可以逼得萧应寂就范,何况,几家自诩名门正派,如今四大世家既已首肯,他们又如何好意思说不肯救灾?   虚静道长见几大门派也已默许,转向萧应寂微笑说道:“萧少侠以为如何?”   萧应寂默然不语,黄河救灾,自是义不容辞,无奈宝藏原非萧家之物,何况萧家祖训早有明示,若得其便,便得将宝藏交还龙家。   虚静道长见他不语,也不逼他,转向柳若丝行了一礼,道:“贫道替黄河灾民多谢女侠了!”   柳若丝一怔,嫣然一笑道:“道长如此说话,我可不敢当!人家不骂我是强盗,我就谢天谢地了,哪敢称什么女侠?何况,宝藏又不是我的,他们为什么要谢我?”   虚静道长肃然道:“前些日子,有人悄悄地送了几万两银子和一些灾民急需物资到黄河灾区。旁人不知,在下却知那些物资银两都是出自柳姑娘几人之手。如此大德,如何不谢?”   柳若丝愕然,随即一笑道:“想不到道长居然连此事都知道了,我这些银两物什,原就不是我自己所有,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倒让道长见笑了!”   萧应寂瞧了瞧虚静道长,他自知虚静道长说话所指。凝视柳若丝片刻,微微一笑,终于点了点头。   却也奇怪,这一夜梅落尘等人居然彻夜未归。直到得第二日上午时分,南宫暮雨和叶知秋终于回来,一脸困顿,却不见了梅落尘和花玉蝶。 第五十二章 龙家宝藏(四)   见萧应寂和柳若丝神情愕然,南宫暮雨和叶知秋相对苦笑,当下把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原来昨日四人去了扬州第一戏园十二玉楼园游玩,前些年洛神帮曾在扬州停留数月,此刻旧地重游,便来瞧瞧。见得园子,里面的人倒大部分都认识梅落尘,当下园子里管事的给四人殷勤排了座位,上了茶点等物,这才退去。四人见唱的是一出《穆桂英挂帅》,倒是唱作俱佳,颇见功力,那花旦亦甚是美貌,索性安心看戏,不时品头论足一下,玩得甚是尽兴。花玉蝶和南宫暮雨都不太懂戏,梅落尘却是行家,一路指点,两人便也看得兴致盎然,丝毫不觉气闷。至于叶知秋,见那花旦美貌,自然看得津津有味。到得黄昏时分,一场戏即将唱完,众人恐散场时过于拥挤,正要先行起身离去,却见园子里有人拿了张纸条交给梅落尘,道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让他转交的。看他神情十分恭敬,想来那人必是他认识的,只是不肯明说。梅落尘瞧了瞧那纸条,却见上面空无一字,只画了片白云,怔得一怔,转身对花玉蝶等人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随即跟着来人去了。   这一去,竟过得盏茶时分仍未回来。三人不免焦急,正没做理会处,突然听到戏圆门边西角处传来呼呼拳击之声,三人急忙奔过去查看,却见梅落尘正和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斗在一起。那男子一身月白轻衫,虽然已到中年,却仍是风神俊朗,看起来潇洒已极。几人正要出手相助,那男子一眼瞥见,扬声叫道:“我是他师父!你们莫要插手!”一面又对梅落尘道:“我已经跟你说啦,你师娘她想你了,我就来带你去给她瞧瞧!”梅落尘哭笑不得,道:“我一共只见过她三次,她想我做甚?若是当真如此,你又偷袭我做甚?你若当真不肯告诉我到底是有什么理由,我是绝不跟你走的!”说话之间已被那男子连着三拳逼入了墙角,那男子虽然占得先机,却仍是苦着脸道:“那,那是夕儿知道了她还有你这么个师兄,想见见你来着!”三人听得他们如此说话,已知道他是要带走梅落尘,却不肯告知原因,梅落尘自然不肯莫名其妙地在这个时候被他带走,那男子便出手偷袭,和梅落尘动上了手。他武功原就高过梅落尘,如今又是偷袭,占了先机,梅落尘登时被迫得手忙脚乱。   南宫暮雨和叶知秋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花玉蝶纤眉一蹙,见梅落尘已经被逼得退无可退,心中微怒,欺近身去,一掌便攻了过去,那男子咦了一声,显然大是诧异,道:“流风掌?你是什么人?”仔细瞧了瞧花玉蝶,突然喜笑颜开,道:“是你啊!不错不错,一半像你爹爹,一半像你娘,公平得紧!不像我家那丫头,只像她娘不像我,真是白养了她一场了!”他口中唠叨,手上可是半点也不闲着,突然连击三拳逼退梅落尘,一转身手上已多了一根自地上拣来的枯枝,以枝为剑,向着花玉蝶攻了过去。剑意流转,宛若行云。花玉蝶武功本就距他甚远,当即被逼得连连后退,梅落尘一惊,抢上身来,也是一根枯枝向着那男子背后攻了过去。那男子突然嘿嘿一声奸笑,猛地里向旁边一闪,他身法轻快已极,梅落尘一怔,眼前已经人踪杳然,突见花玉蝶一掌当胸击了过来,随即知道她原是攻向那男子的,只是不及收招。两人齐声惊呼,都是急忙后退,惟恐伤及对方。梅落尘身形甫动,突然半边身子一麻,那男子趁着他躲闪花玉蝶的招式,已一手闪电般扣住他左手脉门,嘻嘻一笑,顺指点了他麻穴,一手抄起他就跑。边跑边对花玉蝶道:“回去跟你老子说,我输了他一次,答应他的事就一定办到,请他放心!”   花玉蝶一怔,正要答话,一见他带了梅落尘逃逸,不及说话,疾跟了上去。南宫暮雨和叶知秋相对苦笑,正要跟上,却见人潮汹涌而来,原来如今正是散场时间,两人被人潮一阻,等到好不容易挤出十二玉楼园,那男子和花玉蝶俱已远去,远远地看去,便只剩了一个小黑点。那男子武功高绝,轻功亦是超妙已极,手里抱了一个人,兀自健步如飞,足不点地地直向扬州城外奔了过去。花玉蝶武功虽距他甚远,轻功却是相差无几,当下紧紧地跟住。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奋力疾追,但两人轻功略差,却是越追越远。等到两人终于停下来时,才发现已远远地跟到了扬州城西数十里地之处,眼前便是一片小竹林,看地上踪迹,应该就是这个方向没错,只是两人找来找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花玉蝶和那男子的踪影。再找得一阵,居然发现自己已陷入了此处,脱身不得。原来这竹林竟是暗含阴阳变化之道,乃是一个阵势。本来两人也略懂五行奇术,当不难走出此阵,只是此刻夜色已深,一片漆黑,两人一味凭着记忆乱冲乱闯,却是脱身不得,竟在那小小竹林之中困了一夜。直至第二日一早天色大亮,两人始得脱身,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当下急急赶回听风楼,却不想萧应寂和柳若丝也碰到了难题,即刻便要动身前往泰山。这几个门派偏偏这个时候发现藏宝图在萧家手中,想是冷纤云见打不过萧应寂,便告知了众人此事,来与萧应寂为难,以泄私愤。四人虽然觉得当中有些古怪,只是商量来商量去,却实在想不出事情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若然花玉蝶在此,自然认出冷纤云便是和龙惊非同来的那神秘女子,则此事想来必和龙惊非有关。可惜萧应寂和花玉蝶虽是姐弟,两人之间却是嫌隙甚深,说形同陌路已是客气,花玉蝶瞧他的眼神,便如仇人一般。否则他早已知道绑架柳若丝的那神秘女子便是冷纤云,只须和花玉蝶一核对,岂有不知冷纤云便是和龙惊非同去风满楼的黑衣女子之理?   南宫暮雨沉吟一下,道:“既然有爷爷他们在,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武当嵩山这几个门派,究是名门正派,当不至于有什么阴谋。掳走落尘的那个人,虽然自称是他师父,却是莫名其妙,奇怪得紧,现在又不见了表姐,我瞧我还是留在这里寻找的好。”叶知秋道:“既如此,我也留在这里寻找他们。”柳若丝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你们可看出掳走落尘的到底是什么人?用的是什么武功?”南宫暮雨苦笑道:“看不出来!他用的拳法都是江湖上最普通的招式,其中居然还有一招黑虎掏心!可是威力奇大,出招之狠,落点之准,无一不是妙到毫巅。这个人的武功,在当年的中原武林,我估计,排名绝对会在前五名之内!”停了一下,迟疑道:“不过他后来用树枝对表姐出了一招,那一招,很像某种剑法,某种传说中的剑法!我怀疑那个人是……”叶知秋怔了怔道:“难道你怀疑他是……”南宫暮雨点了点头。柳若丝听得莫名其妙,“你们到底怀疑他是谁?”南宫暮雨叹了口气:“一个剑客!一个传说中的剑客!那个人的形象,也很符合,刚好那个剑客也曾经输给舅舅一次!那次他事先喝多了酒,然后在第五百八十七招上输了给舅舅!”这下子连柳若丝也傻了:“不会…真的是他罢?他是…是落尘的师父?他不是失踪了二十年了么?”四人一时无语,虽然还不确定,可是在这世上,除了那个人之外,他们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会有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剑法。   呆了半晌,柳若丝叹口气,道:“那就先这样罢!想来他应该也没什么恶意,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一点!我们也该动身去泰山了。”转向叶知秋说道:“小叶子,你爹现在就在东院,你不去看看么?”叶知秋一怔,随即笑嘻嘻道:“不用了,反正他等一下就跟你们去泰山,那也没什么好见的了。”柳若丝怔了怔,道:“也好,随你罢!”   候他二人离开,萧应寂问道:“怎么了?”柳若丝道默然一叹,:“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可能。”萧应寂握住她手,低声道:“你放心罢!冷纤云和我们同去泰山,师姐现在留在金陵,又有暮雨和他在一起,他一定没事的。”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柳若丝却似听明白了,苦笑道:“原来你也瞧出来了!”她已来过扬州数次,昨晚却是第一次见到叶一舟,见他相貌清奇,风度儒雅,浑不似叶知秋一般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心里也是暗暗好笑,想不通他怎会教出叶知秋这么个儿子来。笑得一阵,却突然心里怔仲,只觉他相貌说不出的熟悉,只一时想不起来像谁,但刚才却已想起来了。一想到冷纤云行事这般狠毒,不由得心中战栗。 第五十三章 挥刀群豪方显英雄胆(一)   三日之后,众人已站在泰山后山半山腰的一条偏僻羊肠小道上。萧应寂指着藏宝图道:“按此图所示,藏宝之处就在这后山,从此路上去不过小半个时辰。”   此时各派掌门也都已接得消息,不日即可前来。众人商议片刻,决定先行下山,暂时驻扎在山脚之下,待各派掌门到达之后再行寻宝之事。萧应寂和柳若丝对望一眼,心里冷笑,众人如此安排,自是怕他看到重宝之后临时反悔,若得有各家掌门在此,以他们的武功,再加上众人联手,萧应寂便有通天本事,也是难以施展。   十余日之后,各派掌门均已到齐,一时间,大家互道仰慕之词,又是一阵热闹。各派掌门倒也甚有风范,商议之后,决定每派各出一人,随萧应寂前往,余人随掌门在山下等候结果,并不想一窝蜂地前往。   武当虚叶掌门和虚静道长却微笑道:“我武当派那一份,也可一并捐献给灾民,就不必上去了,我二人在此守侯便是。”四大世家和冷纤云也是不愿随行。   方宇轩瞧着柳若丝牵着萧应寂的手,带着众人往山顶进发,心里酸楚,忍不住便想跟她而去。方正清皱了皱眉,拉住他低声道:“轩儿,身外之物罢了,你怎的也和他们一般?”   他却又怎知方宇轩根本不是为宝藏。他并未想到会在扬州碰到柳若丝。自杭城分手之后,他便对柳若丝日思夜想,情难自禁,终于忍不住悄悄地去了杭州找她,早已知道当日真相,却仍是对她念念不忘,只是苦无觅处。此番居然在扬州见到她,可说是意外之喜,不料她身边却已有了个萧应寂,两人神态亲密之至,显然关系菲浅。他一直痴痴地瞧着她,她当然也看到了他,却只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着他嫣然一笑,然后就不再看他了。他心里伤痛,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他虽一向自负,但无奈如今柳若丝身边的却是萧应寂,他却又凭什么和人家去比去抢?   他在金陵已经见过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林青青,艳若桃李,清如幽兰,千娇百媚中带着飒爽英气,果然名不虚传!无奈他心中却始终无法把柳若丝就此放下。   山路渐行渐窄,越走越是崎岖难行,到得后来,已是只有一边靠山,另一边却是悬崖了。在半山腰处倒是难得的有个方圆数丈的空地,也是一边靠山,一边悬崖。再往上却又是崎岖窄道,愈行愈高,悬崖便越发地加深,道路更是宽不盈尺,平时无人行走,路旁树木丛生,道路几不可辨。此刻已是寒冬,路上更有厚厚积雪,更是难行。好在一行众人都是高手,一路披荆斩棘,扫除积雪,倒也不惧。   两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后山近山顶处藏宝图箭头所示之处,只未见山洞之类的藏宝处,只得一块千斤巨石横亘在小路旁,突兀而出,几将这小路截为两半,若然是黄金铸成,倒是值得不少银子。众人皱眉大惑不解,萧应寂取出藏宝图让他们自己去找,却见图上标得明明白白,确是此处无疑。   难道藏宝之处便在这大石后面?众人上前合力推了推,却是纹丝不动,仔细一瞧,却原来那大石深陷在道旁山壁之中,旁边树木缠绕。他们见到的不过只是那大石露在外面的部分而已,整块大石只怕有三四千斤,又嵌在山体之中,如何能撼得动?何况藏宝之处若然在大石后面,当初却又是如何将如此大石填上?   柳若丝瞧着这些人拿着藏宝图抓耳挠腮,东翻西找,猴急万分,偏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入口所在,不由得微微摇头。她和萧应寂早已自顾坐在路旁歇息,见他瞧也不瞧众人,嘴边却挂着一丝讥笑,低声一笑,附在他耳边说道:“你也捉弄的他们够啦,替他们找出来罢,早点了了这件事,咱们就不要再理这些人了,我看着这些个名门正派的人就讨厌!”   萧应寂微笑点头,站了起来。   他原本生性淡泊,不喜与人勾心斗角,只是这些人的嘴脸他委实瞧着讨厌,故此虽然早已料到藏宝所在,却是有意作弄,要让他们着急个够。何况,也不知怎的,和柳若丝相处时日一久,他竟似也学得有些调皮了。当下走上前去,道:“龙家人一向行事光明,既指明了是此处,那便是此处了,诸位想个法子,将这块大石头弄开,想来就是了!”   众人心中大怒,他此刻说龙家人行事光明,那可不是在打各家的嘴巴么?何况若然可以,他们早就将这块大石头弄出来瞧瞧了,他如此说话,自是讥诮众人无能了,但此刻却也不敢得罪了他,只得辛苦忍下。   赵飞倩瞧着他嫣然一笑,柔柔说道:“我们也知道这一点,只是这块石头如此沉重,我们也无法可施,萧少侠可有什么办法么?”余人虽然怒极了萧应寂,她却对他仍是极有好感,柔声细语,不肯有丝毫得罪了他。   此次上山,华山派来的是赵飞倩,峨眉来的是圆清师太,嵩山来的是张潜渊,点苍来的是李师成,昆仑来的是罗丰,青城来的是王谦礼。武当和四大世家及冷纤云都未随行。   萧应寂自知众人心思,暗自冷笑,道:“诸位只须弄掉石旁缠绕的树木,再将底下和两旁的泥土挖松,合诸位之力,难道还推不动这块顽石么?”   众人相望苦笑,此法自然可行,这块巨石虽然难对付,石旁的树木和底下的泥土却难不倒他们这样的高手。可惜了自己人等枉称各派顶尖高手,平素威风凛凛,武林中人人景仰,此刻苦思多时,居然连这样简单的办法也想不到。   当下人人努力,个个奋勇,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已将石旁缠绕的树木清理干净,再过的小半个时辰,居然连底下的泥土也已挖松,巨石已可轻轻推动。   人人欢欣鼓舞,手上加劲,柳若丝又过来指导他们在巨石底下挖了一条斜坡,再挖两旁的泥土,不多时那巨石便已摇摇欲坠。众人齐声吆喝,一起用力,果然将那巨石推离了山体。再发一声喊,轰然雷鸣声中,那巨石沿着斜坡骨碌碌地滚下悬崖去了。 第五十四章 挥刀群豪方显英雄胆(二)   后面果然就是个黑黝黝的山洞,众人知必是此处了,都是大声欢呼,发了信号通知山下一众人等,便一起争先恐后地拥了进去。早有人晃亮了火折子,又取了火把点上,见面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当下众人快步急行,谁也不肯落了人后。那山洞盘旋曲折,却甚是漫长,到后来愈行愈窄,已只容得一人通行,幸好再走得一盏茶时分,道路重又渐渐变得宽敞,不久便到了一处石室之中,四周墙壁全以坚硬无比的花岗岩砌成,但到此便没了去路,室中却也无珠宝之物。众人面面相觑,想来这石室之中另有机关通入藏宝室,只是藏宝图上却无明示,众人寻来寻去,无头苍蝇般摸索了半天仍是不得要领。   萧应寂和柳若丝相对摇头,柳若丝走上前去,拿起剑鞘在四面墙壁上都敲了敲,指着其中一面对萧应寂点了点头,道:“约莫有一尺半厚!”萧应寂点点头,取刀在手。蓦然大喝一声,一刀便劈在那墙壁之上。轰然声中,石屑纷飞,地动山摇。雷鸣般的声音在石室之中加倍的放大,直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几欲摔倒。   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众人惊魂方定,惊惧地望了望纹丝不动的萧应寂,暗暗庆幸不曾真的和他闹僵动手。再看那墙壁,虽未倒塌,却已出现了一条透壁而过的刀痕,四周更有无数的深深裂纹。众人又是一声欢呼,走上前去,出掌的出掌,用腿的用腿,很快便在墙上弄了个大洞出来,大家蜂拥而入。   果然是个极大的石室。   火把一照,金光乱闪,人人眼花缭乱,一时都是呆呆不知所措。原来这石室除了众人进来的那一面墙壁之外,其余三面墙壁都是黄金所铸,地上散乱地堆着不计其数的珍珠宝石、珊瑚翡翠等物。珍珠圆润,宝石璀璨,珊瑚莹润,翡翠剔透,样样闪闪发光,无一不是难得之极的价值连城之物。另还有几大箱物什,想来装的是更珍贵的宝物。   众人傻傻地瞧着这些珍宝,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突然之间,人人醒悟过来,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争着向这些奇珍异宝扑去,抓起珠宝拼命地装入怀里。   萧应寂和柳若丝站在石室之外,瞧着这些人的丑态,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两人相对一叹,委实不愿再和这些人呆在一处,携了手便欲离开。突听得半声凄厉之极的惨呼声,随即戛然而止,赵飞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怀里的珠宝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脸色乌黑,两眼发直,在室中荧荧珠光掩映之下,直如厉鬼一般,嘴巴张得几下,却是说不出话来,晃得几晃,便咕咚摔倒,竟已死了。   萧应寂一惊,随即心里一沉!珠宝有毒?!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都只叫得半声便戛然而止,只见余人也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个个脸色乌黑,两眼发直,晃得几晃便即死去,和赵飞倩一般无二,显然是中了同一种剧毒。   霎时间,原本珠光宝气的石室竟化做了地狱惨像。   圆清指着萧应寂道:“好恶贼……”举剑向他扑来,萧应寂一惊,未及躲闪,她却已扑地摔倒。她适才去拣珠宝之前,先双手合十念了一会儿经,故此中毒稍浅,但此刻却也已毒发。   啊的一声惊呼,却是自两人身后传来,正是方宇轩。他终于还是悄悄地跟了来,却看到了这般景象。他看着众人毒发,看着圆清举剑指向萧应寂,却扑地摔倒,不由得目眦欲裂,指着萧应寂厉声道:“恶贼,你……你竟如此歹毒!”突然之间,似是醒悟过来,飞身向外便逃,自是去报信了。   柳若丝望着萧应寂,目中尽是惶急凄楚之色。萧应寂微微一叹,摇了摇头,低声道:“这毒很厉害,这些人都已死了,咱们快走!”   柳若丝一把拉住他道:“你一定要解释,一定要告诉他们,这毒不是你下的……”说到后来,声音颤抖,心里实是惊惧已极。   萧应寂摇了摇头,低声道:“没用的,和那些人解释,说不通的!”藏宝图一直在萧家手里,此刻洞中人人毒发身亡,他二人却安然无恙,哪里还能有别的什么解释?若说他二人是因不贪重宝,才未进石室,不曾碰过珠宝,却又有谁会信?   柳若丝早年成孤,阅尽世态炎凉,人心丑恶,这一点,她又如何不知?她怔怔望着萧应寂,心中柔肠千转,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山下众多高手集结,这一出去,只怕便是绝无幸理。她苦等三年,才等得他回来,满心盼望从此生生世世比翼双飞,如今重逢不到三月,如何舍得就此一切成空?   萧应寂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抱了抱她,道:“走罢!”   山洞之中道路虽然漫长,却也终于走到尽头。   各家掌门果然都已陆续带人赶来。他们收到信号时便已动身,待接得方宇轩所报噩耗,惊怒之下,更是加急赶到。此刻连四大世家和武当派的人也已快到了。   萧应寂和柳若丝静静望着这些名门正派的大人物,但见人人目光凶狠,有如喷火,对望一眼,已知没有解释的可能,索性不言不语,携手立在洞前,坦然面对众人。此刻事已至此,更无他法可想,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众人虽然惊怒已极,却居然无人擅自出手,只是在洞外集结守侯,防他二人走脱。萧应寂知他们不过是在等四大世家的人和武当派的虚叶、虚静两位道长而已,等他们几位一到,只怕立时就要发难。李师擎和张潜岳兄弟连心,立即奔进洞去查看,萧应寂和柳若丝也不拦阻,由得他们进去。   过得一柱香时间,四大世家和武当派的人终于赶到,他们自然也已接得消息,却实在难以相信,只望着两人惊疑不定。   又过得片刻,李师擎和张潜岳从洞中奔出,满脸是泪,更不打话,举剑便刺。萧应寂也不闪避,伸手闪电般抓住两人胸口衣襟,呼地一声甩入洞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当中,人群中当即响起连声惊呼。 第五十五章 挥刀群豪方显英雄胆(三)   四大世家和武当派的人面面相觑,都是默然一叹,微微摇首,李师擎和张潜岳如此悲愤若狂,则洞中之事自无可疑。   虚静长叹一声,越众而出,稽首道:“萧少侠,你可有什么话说?”   萧应寂淡淡道:“我若说这毒非我所下,可有人信?”   峨眉掌门圆空师太森然问道:“今日之前,可曾有人进过此洞?”   萧应寂脸色一白,不再说话。柳若丝微微一叹,道:“不曾!”   “可是另有通道?”   “没有!”   圆空师太厉声喝道:“如此,请两位告诉我,除了你二人之外,究竟还有谁有机会可在此处下毒?”   柳若丝苦笑一下,当即闭口不言。   萧应寂看着虚静,慢慢道:“只一句话。”指了指柳若丝道:“今日一切,萧某一力承担!此事和她无关,请道长保她平安!”他和虚静认识不过数日,亦无深交,却甚是敬他为人,眼下在泰山的这众多武林高手,只怕也只有他有这个担当。   虚静略一沉吟,当即颔首。余人对望一眼,都慢慢伸手握住了兵器。   柳若丝望着虚静嫣然一笑,道:“道长可容我与他说几句话?”   虚静黯然点头。   柳若丝敛福一礼,道声多谢,和萧应寂携手走回洞内。   萧应寂望着她微微一笑,将她紧紧拥入怀里,随即放开,道:“虚静道长既已答应保护于你,以他为人,必不食言!”   柳若丝微笑摇头,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心意?”   萧应寂沉默片刻,转身面向洞外,指着外面虎视眈眈的众多高手,道:“四大世家,加上这七大门派,再算上冷纤云,中原武林的高手,今日已来了大半。这些人,必欲杀我而后快,我护不了你了。”慢慢转回身来,握住她纤手轻声道:“暮雨他们,还在扬州等着你回去,有他们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柳若丝伸手抱住他,仰脸瞧着他此刻决绝而苍白的容颜,看着他的眼睛,柔声说道:“莫说只是中原武林的大半高手要杀你,便是天下人都要杀你又如何?我只恨自己武功不够,否则,若是天下人都要杀你,我便为你杀尽这日下之人!”   她说的虽然温柔,却是绝决无比。   萧应寂如遭雷击,霎时呆住。   他与柳若丝的两心相许实是有些莫名其妙。三年前他与柳若丝初逢之时正是他落难之际,柳若丝对他有救命之恩,随后两人在客栈之中更有肌肤之亲。当时他虽不知自己心意到底如何,却仍是因此与她订下鸳盟,当中只怕还是报恩的成分居多。三年后重逢,不论进退,柳若丝始终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他感动之余,对她的感情也是日增,但究竟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爱她还是敬她。直到方才生死顷刻,竟觉自己生死并不打紧,却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她周全,方知在自己心里,不知不觉,早已对她情根深种。此刻见她如此袒露心意,一时之间,想到两人同心,心中狂喜难抑,一时之间,想到只怕即将同死,却又激愤难止。刹那间,思潮起伏,竟似痴了。   他低头瞧着面前容颜娇媚的女子,慢慢捧起她的脸,凝视片刻,而后重重的吻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柳若丝。   柳若丝脸皮甚厚,又爱他入骨,有时在无人处偷偷亲他一下那是常有的事,他从不拒绝,却从未主动亲过她。   生死大战一触即发,两人在洞内却似已忘怀一切,吻得神魂俱醉,缠绵无比。   良久,两人方始分开,萧应寂瞧着她娇媚的容颜,轻轻一抚她的发稍,微笑道:“碧落黄泉,我都只带你同闯!”两人相视一笑,一振衣袖,携手走出洞外。   洞外众人早已等得不耐,若非洞中难以视物,怕中了埋伏,只怕是早已冲进来了。   萧应寂傲然瞧着面前的中原群雄。他虽知此刻面临平生未遇之险,心中却是宁定异常,望着柳若丝笑道:“别怕,待会记得站在我后面。”   柳若丝神情温柔,痴痴瞧他,道:“嗯,我不怕。”   南宫盛跺了跺脚,喝道:“你这丫头,这事和你无关,你还不快下来!”他见柳若丝从容立于萧应寂身后,瞧也不瞧众人,只是眨也不眨的瞧着萧应寂,满脸都是柔情蜜意,知她心意,竟是要与萧应寂同生共死了,他心里委实惊怒已极。他虽然不信萧应寂会下毒,也颇为惋惜今日这般状况,却又怎肯让自己的孙女与他同罹此难?   柳若丝转过脸来,对着他温柔一笑,突然想道,他对自己倒也不是很坏,一声“爷爷”几乎便要脱口而出,但终于还是忍住,此刻若是当真叫这一声,只怕南宫盛立时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萧应寂瞧了瞧南宫盛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柳若丝,他自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瓜葛,此刻却也不想再问,只低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伤他便是。”   柳若丝点点头,望着他嫣然一笑,笑容娇媚如花,宛然三年前两人初订鸳盟之时。忽然痴痴地想道: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他笑得……真好看!三年以前,她一个月也难得见他笑一次。可是这三个月来,两人朝夕相处,携手游遍大江南北,浑忘了世间万事红尘烦恼,她生性跳脱,又曲意逗他开怀,这段时间他实已渐渐恢复少年本性,日见开朗,不复往日阴郁,令她窃喜不已。可是如今……,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楚。   萧应寂抽刀在手,大步向前喝道:“诸位既是要杀萧某,这便来动手罢!”   他原本沉默,更兼姿容绝美,人人虽知他武功奇高,究未曾与他动过手,故此心中反而多有亲近仰慕之意。但此刻却突然见他慷慨应战,凛然立于泰山之上,将柳若丝护在身后,望之竟如天神一般,都是不自禁地心生惧怕,想到若是自己,面对这日下群雄,可还能如他这般傲立如初?一时之间,人人神为之夺!冷纤云、南宫盛、方正清、叶一舟和林枫却都是悚然一惊,突然想到百多年前的那个人,当年也是一般地豪迈傲岸,气凌绝世,不但一生从无败绩,便是最后那一战,若非突然有人将他封在地道之中,只怕未必他便不能尽杀埋伏之人!   李成熔突然一剑刺到。他对赵飞倩心仪,不料她竟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心里恨极,见一时无人动手,便先行出手。   萧应寂冷哼一声,这李成熔武功在华山派中虽然算得掌门之外的三大高手之一,在他看来,却直如跳梁小丑一般。一刀便将他手中剑劈断,随即一脚踢得他重重地撞在地上,只听得喀喇喇连声脆响,也不知摔断了多少骨头,李成熔登时晕了过去。   人群登时大乱。又有数人陆续奔出,却都给萧应寂一招就击退了去,虽然无人殒命,却人人受伤甚重,无力再战。   众人大哗,有人要上前应战,有人却要退后避敌,又有人要救受伤的同伴,一时间骚乱不堪。萧应寂毫不客气,大步向前逼进,若有挡路的,刀砍掌击,竟是无人可挡,霎时已从洞口逼下了半里地不止!   混乱之中,武当掌门虚叶掌门飞身向前,在萧应寂面前站定,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贫道领教!”呼地一声,一掌虚飘飘地发了过来。这一掌看似毫不着力,内力蕴籍却极为浑厚,正是太极掌法。萧应寂心中一凛,道声“好”,将刀往地上一掷,挥掌接过。掌力相激,两人都是一怔,各往后退了一小步。 第五十六章 挥刀群豪方显英雄胆(四)   虚静乘机对众人大声喝道:“退后!请诸位速速退到半山腰空地!”   众人猛然醒悟,这羊肠小道狭窄不堪,无法围攻,众人只能轮番上阵,只是单打独斗,这里又有谁是萧应寂的对手?纵能累死了他,己方伤亡却必惨重无比。一想通此节,登时镇定下来,全速向山下撤退。只需退到约莫五里之外的半山腰宽敞空地之上,众人一拥而上,萧应寂便有三头六臂,也要教他难以招架。   萧应寂一眼瞥见众人在虚静指挥之下全速撤下,心中苦笑,心知众人所图,此刻却是无法阻止。想到少时便有如斯恶战,反而激出了他心中豪气,虚叶刚才那一掌,他已知此人大是劲敌,当下索性定下心来,对虚叶喝道:“你也接我一掌试试!”呼呼声响,掌力刚烈,排山倒海般劈了过去。虚叶不敢怠慢,左手一圈,右手斜引,将他掌力大半卸了过去,用的正是武当云手。这一招他看似破的浑不着力,心中却早已暗暗叫苦,他适才竭尽全力,才能将萧应寂的掌力卸过大半,剩下的虽只是一小半,他却已如遭重锤,几乎立足不稳。被他卸过去的掌力猛然击在山壁之上,轰地一声,竟将山壁轰了个大洞出来。   萧应寂见他居然破了自己全力而发的一掌,也是一怔,更不打话,又是一掌猛烈之极地劈了过去。虚叶仍是一引一卸,这次却连退了三步,口一张,一口鲜血喷出。   山下一阵惊呼混乱。萧应寂自己不觉得,今日集结的这一众中原高手却深知武当功夫之厉害,武林众派,能和少林一抗者唯有武当,武当神功,岂是小可?现今武当派中,剑术以虚静为第一,论内功,当数虚叶掌门为首,众人原本以为萧应寂年纪轻轻,所击败冷纤云者,所仗必是招式巧妙,刀法高明,再也想不到他居然连内力也如此深厚,竟会更在虚叶之上。   萧应寂又是三掌连发,虚叶尽数接下,连连后退,衣襟上已是一片血红。眼见得萧应寂又是举掌待发,心里苦笑,知已无幸。   却见萧应寂凝视片刻,缓缓放下手来,道:“他们已去得远了,有虚静道长挡着,我追不上他们。虚叶掌门,这一掌,不必再比了罢?”他虽然恼他二人撤退众人,又阻自己追击,却仍然甚是敬他二人为人,不肯当真下手杀他。明知孤身在此阻挡于他,多半无幸,他二人却仍是义无反顾,比之撤退的众多所谓英雄,自不可同日而语。   虚叶回过头来,见得众人确然已远,再过得盏茶时分便可到达半山腰空地,虚静正在不远处持剑而立,只需他再阻得片刻,萧应寂便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众人了。当下惨然一笑,让开了道路。突然想到,此刻乃是生死之战,他与众人厮杀至今,却始终手下留情,不曾伤人性命,如今更是连自己都放过了,如此坦荡君子,又怎会在宝藏之中下毒,害死随行众人?他心下迟疑,想要开口询问,伤势却极是沉重,颓然坐倒,一连数口鲜血喷出,竟是无法开口。   虚静望着萧应寂,肃容拱手道:“多谢!”   萧应寂不答,道:“若丝,你把剑给我。”将龙刀递了给她拿着,接过化蝶剑,傲然一笑,施了个起手礼。虚静既是武当第一剑,剑法修为自然极为高明,他便以冷家碧云剑法对他,瞧瞧到底是他虚静高明还是他萧应寂厉害。   虚静微微一笑,左手剑诀斜引,右手剑画了个半圈,平胸刺到。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是意在剑先,剑意绵绵,实已得了太极剑法个中三昧。萧应寂识得厉害,哂然一笑,一剑便自半圈当中直刺了过去,劲道外刚内柔,霎时刺到虚静胸前。太极剑法浑转如意,剑势连绵不绝,虚静刚才那一招,劲道最浑厚之处便在圆圈当中,萧应寂有心比试,竟反而在最受力处出剑,要瞧他的太极剑法究竟挡不挡得了自己的碧云剑法。   虚静见他一剑自半圈当中刺到,心下一震,长剑斜转,划了个圈,斜斜搭在化蝶剑之上,手腕用劲压下。萧应寂赞了声好,随即举剑斜削,攻他中腹,剑势凌厉刚猛,所蕴劲道却是柔韧已极,竟与虚静的剑意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一股阴冷之气。   二人倏来忽往,拼了个不分胜负。若单论剑法,武当太极剑法和冷家碧云剑法实是难分轩轾。萧应寂同时修得萧冷两家武学,内力修为已到绝顶之境,当世之人,除了龙惊非之外,只怕再无人是他对手。他若是刀剑同使,或是比剑之时同时拼他内力,则虚静早已落败,但萧应寂敬他为人,又觉他实是难得的对手,更不知自己能否活过今日,是否还有机会再与他切磋剑艺,故此竟是纯以剑法和他比试,无论如何不肯下重手伤他。虚静知他心意,面带微笑,将太极剑法绵绵不断地尽情施展开来。   两人此战自是奇怪已极,柳若丝居然毫不惊诧,只笑吟吟地站在一旁观战,毫无着急惊慌之态。   又斗得半盏茶时分,两人相视一笑,缓缓收剑。嵩山等六家门派和四大世家的人已然到达半山腰空地,这一战,已不必再打了。   虚静稽首行了一礼,侧身让路。萧应寂含笑道声多谢,取了刀剑,携了柳若丝缓步走入半山腰众人的包围圈。   众人见萧应寂和柳若丝并肩缓步走来,毫不躲闪,刀光剑影之中犹自携手从容微笑,山风吹拂之下,衣袂飘飘,好一对神仙眷侣!虽然对二人恨极,却也不禁佩服。众人毕竟都是江湖中成名的英雄,平素也是身经百战,自刀头上打滚过来的,却何曾见过这般豪迈洒脱之人?萧应寂乃萧家后人,萧家虽然避世而居,却向多豪侠任纵之士,倒也罢了,柳若丝乃一女子,名不见经传,武功亦不见得高明,当此生死关头,居然也是淡定从容,毫不慌乱,心下都是折服。当下四下散开,将二人团团围住。   南宫盛瞧着柳若丝如此,心里虽然担忧,却也不禁自豪,暗道我南宫世家虽然人丁单薄,却无贪生怕死之辈,单凭柳若丝一个女子,只怕就未必输了给其余几家几派。 第五十七章 挥刀群豪方显英雄胆(五)   萧应寂将柳若丝护在身后,这才开始打量面前的中原群雄。   七大门派掌门此次前来泰山之时,除武当虚叶掌门孤身赴会之外,其余六派各带了十余人前来,加上原先到达的谢守礼等十五人,及四大世家的人,约莫有九十余人,在山洞之内死了六个,适才他又重伤了七八个,此刻可堪一战的大约还有七十多人,其中武功自以各派掌门和四大世家的人最是高强。四大世家此次因对宝藏兴趣缺缺,除了方家父子,林家父女,南宫盛和叶一舟之外,并未带余人前来,但这六人的武功却都是不可小觑。   此次七家门派来人之中当以武当派虚叶掌门和虚静道长武功最高,不过如今虚叶掌门重伤,虚静正忙着为他疗伤,自不会再与两人为难。最麻烦的,自然还是冷纤云。   四大世家的人不曾上山寻宝,适才亦未曾出手,故此仍是毫发未伤,便不如六大门派的人那般激愤,何况此次事发突然,委实有些令人莫名其妙,六人当中除方宇轩自以为亲眼目睹而深信不疑之外,余人心中都觉蹊跷,便都暂时退后,让六大门派的人先上。冷纤云轻轻一笑,居然也随着四大世家一起后退。   青城掌门孙高亮见四大世家的人后退,心里大怒。众家掌门之中,他气量最是狭窄,也最是护短,王谦礼在他几个弟子当中武艺最好,平素自也最得他宠爱,如今在这泰山之上无端送命,心里如何不怒?一声令下,青城派十余人率先发难,纷纷持剑上前夹攻。   萧应寂见这些人蜂拥而来,皱了皱眉,一刀“横行天下”向前劈出,劲风鼓荡,登时激得青城派人等东倒西歪,难以近身。孙高亮见众弟子如此无用,心里更是恼怒,剑一摆,一招南飞雁攻了过去。其实也不是众弟子无用,只是他们的武功和萧应寂委实相差太远,却是丝毫勉强不得。孙高亮这一招南飞雁,原是要攻敌人胸部,无奈他名字中虽有个高字,身材却恰恰相反,偏偏萧应寂身材高大,这一剑便成了攻他中腹,看上去煞是滑稽。但他出手沉稳狠辣,攻守兼备,剑意连绵,旁观众人竟是无人敢笑。萧应寂暗道此人虽然为人不如何,武功却是不错,当下滴溜溜一转避过,龙刀挥出,斜劈他右肩,要卸他一条膀子再说。他对这些人浑没好感,何况此刻乃是非生即死,当中绝无商量余地,当下再不客气,出手就是狠招。   孙高亮眼见对方一刀劈来,速度奇快,势道刚猛,躲无可躲,登时大惊失色。眼看得孙高亮就要血溅当场,忽然一人举剑从旁一架,接过了萧应寂那一刀。却是点苍掌门楚大河。适才他见萧应寂和武当派虚叶掌门和虚静道长交手,早知他武功之高,绝非孙高亮可敌,此刻众人同气连枝,须得同舟共济才是,故此早已取剑在旁守侯,一见孙高亮遇险,当即挥剑相救。   萧应寂一怔,他早知这些人退到此处,便是要联手围攻,但这几人究竟是掌门之尊,想不到竟然这么快就拉下脸来。心里苦笑,手里却绝不闲着,呼呼呼连击三刀逼退孙高亮,跟着大力挥舞,拦腰斩向楚大河。楚大河见他来势如此猛恶,吓得急忙抽身后退,若非他轻功亦极是高明,险些儿便被他一劈两半。   昆仑掌门高见峰见他二人已然联手,却仍是不敌,也不打话,挥刀上前便攻。跟着峨眉掌门圆空师太,华山派掌门李苍鹤,嵩山掌门赵孟先相继加入战局。六派门人难以近身,便在旁呐喊助威。   萧应寂武功绝世,吃亏在平素少与人动手,对敌经验略差。他生平大战寥寥可数,左右也不过那几场而已。但龙惊非武功之高,对武学运用之妙,当世已无其匹,与龙惊非那一战他虽是仗龙刀之利侥幸得胜,却因那一战生死攸关而激发出了他所有潜力,武功自然更上层楼,事后时时思索龙惊非当时的一招一式,对他武功惊佩之余,也自有不少心得,刀法运用已自圆熟无比。此刻他若再与龙惊非一战,即便没有龙刀,龙惊非亦未必稳胜。当下面对六大高手,刀砍掌击,忽快忽慢,指东打西,毫无阻滞,六大掌门联手,竟仍是奈何他不得,反而屡次几乎被他所伤,若非几人逃命功夫亦极是高明,只怕早已躺下。余人更是无法近身。   忽然圆空师太抽身后退,尖声大叫:“布阵!”峨眉众尼听得掌门吩咐,当即取剑将鏖战众人围住,游走穿插,不住寻隙向萧应寂攻来。   峨眉剑阵一布,萧应寂眉头微皱。六大掌门武功自不待言,他实已竭尽全力,又仗着余人不能近身,才能维持不败,如今又多了个剑阵出来。这些女尼武功虽不如何,但剑阵却是连绵不绝,时候一久,竟然大受牵制,要伤他几个破阵,却又被六大掌门挡住。反而六大掌门却是毫无顾忌,尽展所学。   圆空又是一剑削来,萧应寂闪身避过,未及挥刀,旁边孙高亮和楚大河又已攻到,欲要侧身闪避,两旁都是峨眉众女尼的霍霍剑光,气恼之下,挥刀便向众女尼劈了过去,趁众人闪避之时侧身脱出。未及回身,身后三剑同时攻到,自又是这帮女尼。萧应寂渐渐打的怒气勃发,见李苍鹤又是一剑攻来,长剑一转,将身旁众人逼开,起身一脚,踢得一个女尼直向李苍鹤飞了过去,李苍鹤大惊,急忙收招后退,萧应寂再不客气,趁他收招之时,一刀便向他右肩劈了过去。李苍鹤此刻刚刚接下那个女尼,足下一顿,来不及闪避,脸色一白,一咬牙,竟举起手中那女尼迎了上去。   一声凄厉惨叫,那女尼已被萧应寂一刀劈成两半,鲜血四溅,内脏散了一地,情状可怖之极。   李苍鹤却已趁机后退,惊魂未定,一指萧应寂道:“恶贼,你又杀一人!”   这下不但六派之人悲愤,萧应寂也是大怒,他适才原只是要卸李苍鹤一条手臂,无意杀人,这女尼明明是因李苍鹤拿她做了挡箭牌这才身亡,如何便说是他又杀一人?但这下动作实在太快,众人又被他武功所惊,头晕目眩之间,实无几人瞧得清楚,听得李苍鹤说是萧应寂所杀,便人人以为当真是萧应寂所杀。   萧应寂大怒之下,将心一横,更不打话,招招向李苍鹤攻去,旁人想要上来相助,此刻萧应寂愤怒若狂,出手尽是杀招,却有谁帮得上忙? 第五十八章 挥刀群豪方显英雄胆(六)   杨箬笙眼见掌门岌岌可危,眨眼间便要命丧萧应寂刀下,惶急之下,一眼瞥见柳若丝站立一旁,正全神贯注瞧着战局,秀眉微蹙,担忧无已。当下悄悄地移到她身后,一剑便向她刺了过去。柳若丝一惊之下,急忙回剑防御。杨箬笙一声呼哨,喝令华山众人将柳若丝团团围住,口中大声喝道:“萧应寂,你若再不住手,我便杀了她!”峨眉派众女尼见杨箬笙向柳若丝动上了手,心伤同门之死,舍了萧应寂,一起上前围攻柳若丝。   突变咋生,柳若丝武功虽然不弱,可是又怎挡得住这许多人?一声惊呼,杨箬笙已一剑刺中她左肩。   萧应寂听得惊呼,转过头来,一眼瞥见柳若丝受伤流血,心疼已极,怒发冲冠,不及杀李苍鹤,大喝一声,劈手夺过身旁一人手中长剑,抬手便向杨箬笙掷了过去。杨箬笙大惊回头,一剑反削,欲要招架,但萧应寂含怒出手,岂是他所能阻挡?惨呼声中,萧应寂那一剑将他手中剑削断之后直贯入他胸膛,自后背透出,余势不歇,竟将他钉在地上!余人大惊之下,急忙四下散开。   只听得萧应寂一声厉呼,龙刀狂挥,跟着纵身奔到柳若丝身边,身后留下一条血路和数具尸体,阻挡之人尽已倒地陨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龙刀挥处,又有数人倒地死去。   他自与众人动手至今,一直极尽克制,不欲伤人性命,一来此事他实是冤枉,过得今日,未必日后没有真相大白之日,他虽瞧不起这些人,却也不愿当真与这么多名门正派为敌。二来这些人虽然可恶,终究不致死罪。三则他自艺成以来从未曾杀人,人命究非草芥,如何能说杀便杀?是以始终手下容情,只打算重伤众人,令众人无力再战之后脱身而去,将来自有办法慢慢查明真相。却不料这些人却是如此狠毒卑鄙,竟要害柳若丝性命。适才他与几家掌门缠斗至今,交战几人都是绝顶高手,以他武功,杀之不难,要只伤不杀却是无法,拖延一久,自然更是不利。心中早已焦躁无比,却依旧拿捏不定究竟该如何应对此事,他虽武功绝世,究竟年纪尚轻,今年不过一十八岁,一生之中何曾遇见过这等险恶之事?但此刻他心中愤慨已极,更已确定众人是无论无何不许他二人活着下山的了,若要活命,只怕只有杀尽山上之人才可!既是如此,那便杀得一人是一人,何况反正也已杀人,当下再无顾忌,奔到柳若丝身边将她护住,挥舞龙刀,大砍大杀。   他武功绝世,龙刀又是极锋利的绝世宝刀,适才只因他实不想当真杀人,出手不免缚手缚脚,六大掌门这才能与他战成平手,此刻他愤激之下,再无顾忌,又觉若非自己适才太过优柔寡断,一早便下杀手,只怕此刻已然脱险,柳若丝也不至于为人所伤,心里更是悔恨无已,当下刀刀索命,眨眼之间,六大门派的人便给他杀的七零八落。泰山之上天地变色,放眼但见血肉横飞,人头满地,无数人肢断肠流,满耳只闻凄厉惨呼充塞天地,惨状胜于炼狱。   此刻萧应寂满身鲜血,狰厉已极,手中龙刀更是无人敢挡。泰山之上人人惊怖,只觉平生从未见如此恐怖之人,心下都是后悔为何要贪这牢什子的宝藏,以至于要在这泰山之上,枉自送了性命。   六家掌门竭力抵抗,门下弟子却仍是不住倒下,见四大世家的人仍在一旁犹豫,心中愤恨已极。圆空师太厉声喝道:“你们还不出手,莫非和这恶贼是一伙儿的不成?”   四大世家的人眼见得如此惨状,心中震惊万分,但四大世家和冷家关系非浅,萧应寂乃冷纤月之子,众人实拿不准是否应该出手。南宫盛自然更不愿出手,若是出手多半也是要救人。方宇轩对柳若丝深心恋慕,他虽憎恨萧应寂,却知此刻萧应寂若亡,柳若丝必然无幸,故此也是不愿出手。叶一舟除了和冷家有交情之外,也知柳若丝是自己儿子的好友,也是不欲与二人为敌。   六派此刻除了掌门之外,余人已被萧应寂杀了十之五六。又听得“啊”地一声惨呼,华山掌门李苍鹤也被萧应寂一刀劈成两半。   此次六大门派乃是应四大世家之邀而来,若是由得萧应寂杀戮众人,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南宫盛等六人对望一眼,一声长叹,也只得取了兵器,下场围攻萧应寂和柳若丝。但各人出手各自不同,南宫盛和方宇轩都不愿伤及柳若丝,便只向萧应寂招呼,方正清和林家父女与柳若丝却无交情,招式便大半攻向柳若丝。叶一舟则是谁都不愿伤及,索性在旁虚挥几招凑数,反正如今情况混乱,谁也瞧不出来哪个真心,哪个假意。   冷纤云见四大世家的人只是敷衍行事,暗自冷笑,不动声色,提剑上前。泰山之上也只有她才瞧出萧应寂实已是强弩之末。他若是甫一动手之时便下辣手,以他武功,未必就不能杀下泰山。但他方才与众人缠斗至今,众人可以轮番休息,他却不可稍停,斗到现在,实已疲惫不堪。柳若丝轻功虽好,武功却是不济,此刻他又要护着身后的柳若丝,攻向柳若丝的招式都被他尽数接过,身手更是大受牵制。   过得一会儿,六大门派的人也瞧出了这点,这一战对谁都已是生死交关,众人虽然惧怕,见有机可趁,竟然又渐渐聚了拢来,夹攻二人。   萧应寂和众人又斗得一阵,渐觉筋疲力尽,低头却见柳若丝脸色苍白,出招已然无力,抬眼看去,但见敌人重重叠叠,面目狰狞,狠命攻来,心里也是惊怖,勉力挥刀击退众人,暗思脱身之计。心念未已,突然后心剧痛,有人一剑自他后背刺入。萧应寂大喝一声,向前冲出,卸去剑势,反手刀疾劈身后偷袭那人。   正是冷纤云!   若是平时,她无论如何也接不住萧应寂一刀,但此刻萧应寂力尽,她却尽可轻松接过。当下冷笑一声,挥剑又攻。   萧应寂心下无比痛恨自己的疏忽大意,此事他虽无证据,却必是冷纤云搞鬼无疑,以她武功,居然一直没有出手,自然是要偷袭了,他怎可在这个时候忘了防备于她?   六大门派的人见她一剑伤了萧应寂,精神大振,挥兵器上前相助。   冷纤云那一剑虽未透胸而过,究竟伤在要害,失血又多,又斗一阵,萧应寂渐觉头晕眼花,出招章法渐乱,只是仗着龙刀之利乱砍乱杀,混乱之中,有人一剑刺入他左肋,萧应寂一声狂吼,一脚踢得那人向后飞跌,正撞在另一人的刀上,登时殒命。忽然间听得柳若丝一声惊呼,随即一声痛呼,却是她眼见圆空一掌劈来,萧应寂竟不知躲闪,无奈之下,竟挺身替他挡了这一招。圆空身为峨眉掌门,这一掌何等厉害,柳若丝登时鲜血狂喷,萧应寂一惊回头,扶住她软软的身子,知她伤势沉重,但此刻强敌环视,又哪有时间施救?他心中悲愤若狂,肩上一痛,却是有人自后一刀砍在他肩上。他更不回头查看,一刀回劈,将那人砍为两段,见又有人欺近柳若丝身边,一刀便劈了过去,突听得柳若丝“啊”地低声惊呼,扯住他衣袖,似要阻他。萧应寂一怔,刀架在来人颈上,却未劈下,勉强抬眼一看,见是南宫盛,满脸忧急之色,知他是见柳若丝受伤,过来查看。苦笑一下,收了刀,低头再看柳若丝,但见她脸如金纸,气若游丝,已是命在顷刻,惨然一笑,道:“你我今日同死!”柳若丝勉强抬头,微微一笑,轻抚一下他的脸庞,道:“好!”两人心意相通,想到即将共死,精神竟是一振,提起兵器携手向悬崖边冲杀。两人都是一般的心意,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   但围攻众人此刻已杀得凶性大发,却哪里肯让他们如愿。两人堪堪奔到悬崖边,未及跃下,众人已然赶来,刀剑齐下,便要将两人乱刃分尸。   萧应寂和柳若丝相对惨然,既然躲不过去,索性闭目就死。 第五十九章 相见欢(一)   突然间,一个人影自悬崖下凌空翻了上来,刷的一剑攻向众人,劲风呼呼,凌厉之极。众人不及杀人,急忙后退。冷纤云一见来人,登时大怒,飞身一剑直取来人:“贱人!你来的好!”   来人剑法超绝,容色倾城,正是冷纤月!她一剑逼退众人,一伸手将萧应寂抱在手里,见他伤势沉重如斯,心里惊怒,知拖延不得,闪身避开,喝道:“霜容,交给你了!”身后一人闪出,接过冷纤云的剑,正是冷霜容。   原来冷纤月前往关外寻找萧应寂,自是一无所获,却在走出萧家不久,便发现有人跟踪,她是聪慧女子,立知必是飞天岛人等,知道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伤势未愈,只怕不是对手,当下只作不知,若无其事地往中原回转,跟他们拖延时日,走到万安镇时才突然加快脚步,奔入关家求援,萧长歌当年曾对关铁山有救命之恩,他见是萧长歌的夫人遇险,虽知对方武功高强,自是绝无缩手不救之理,当下慷慨应战,率了关家上下人等出手相助,一场大战,方千浪人等伤亡惨重,关家却遭灭门,关铁山和关二人等尽皆被杀,冷纤月孤身带了关如玉逃走,怜她孤苦,又对她有愧,便收了她入门,带她同回中原。二人三日前已赶回金陵,却见南宫世家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小安和冷霜容,她得知泰山宝藏之事,心知蹊跷,将关如玉留在金陵之后,便带了冷霜容急急赶来。   未到泰山,已远远望见半山腰厮杀正酣,焦急之下,仗着轻功无双,竟从悬崖上一路奔了上来。那悬崖虽然陡峭无比,更兼天气寒冷,积雪深厚,但天山乃是终年积雪之地,她早已习惯在雪地上奔跑,峭壁上也有些许树木可以借力,以她的轻功,虽然困难些,却终于一路攀了上来。冷霜容轻功略差,原是不易从此上山,但她眼见得萧应寂危殆,心急之下,不顾一切地跟来,居然也给她一路跟了上来。   冷纤云见冷霜容阻她,心里怒极,喝道:“死丫头你疯了么?”   冷霜容脸色煞白,也不打话,只管招招全力攻向冷纤云。   冷纤月正要抱了萧应寂从悬崖上下去,却见他虽已昏昏沉沉,手里却兀自紧紧抓着柳若丝的手,脚步一顿,心下迟疑。她知这女子必是儿子的心上人,但悬崖路险,她轻功虽好,又怎能带两个重伤之人同行?   柳若丝勉力抬眼,晕眩中虽然看得有些模糊,依稀可见来人倾城之貌,知必是冷纤月无疑,心中喜悦,勉强一笑,指着悬崖说不出话来。冷纤月迟疑不决,一抬眼只见六派之人又已围了上来,不敢再停留,一跺脚,一把扯开萧应寂抓着柳若丝的手,带了他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柳若丝一失支撑,立时委顿在地,想到自己虽然不免,萧应寂当可无恙,心里竟甚是喜慰。她早知萧应寂一直都不曾确定自己心意,却始终不加说破,只是加意用心对他,心想自己怜他惜他,那便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又何苦诸多计较?但刚才终于得他回应,心中狂喜,只觉既已得了这一刻,便是死了,心里也是甜蜜,脸上不自禁地浮现一丝温柔笑意。但甜蜜之中却又忍不住黯然,凄然想道:“以后可不知你又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如我这般真心待你的人,肯如我这般怜你惜你,知心知意。”   几大门派的人眼睁睁看着萧应寂被冷纤月带走,心里又是不甘,又是愤怒,厉声呼喊,举起兵器向柳若丝砍去。南宫盛和方宇轩大惊失色,急忙出手阻止,却哪里挡得住这许多人。   就在冷纤月抱着萧应寂从悬崖上跃下的刹那,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山下直奔了上来,正是龙惊非。   他一见冷纤月出现,不怒反喜,暗道正可一网打尽。见冷纤月竟抱了萧应寂从悬崖上跃下,心里一惊,急忙也奔到悬崖边,只见冷纤月仗着轻功卓绝,借着悬崖峭壁上的些许树木枯枝,从悬崖上一路飞快而下,眨眼视野中便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心知不妙,正要跃下追赶,一眼瞥见柳若丝委顿在地,众人正要乱刀杀她,一怔之下,随手抓起一把雪团甩了过去,击退众人,随即一跃而回,抱起柳若丝再奔回悬崖边,却已不见了冷纤月的踪影。   他若现在下去追赶,未必便不能赶上,却费时必多,微一踌躇,一瞧怀里的柳若丝,知她的伤势委实已拖延不得,心里恼怒,但终于不忍将她丢下,只得轻轻一叹,抱了她纵身向来路奔去。   众人除南宫盛和冷纤云之外,都未曾见过龙惊非,不知他是谁,但雪团乃是不受力之物,刚才他随手抛洒分袭众人,劲风呼呼,竟击得众人隐隐生痛,看来武功绝不在萧应寂之下。众人早已被刚才那个凶神吓破了胆,此刻乃是劫后余生,一见又来一个恶煞,哪里还敢拦阻?   南宫盛看着他将柳若丝救走,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诧异,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虽然数月前龙惊非大闹南宫世家时戴着面纱,但南宫盛自不会认他不出,却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告知众人他的身份。随即想到柳若丝为他所救,众人若知他身份,只怕麻烦更多。暗暗一叹,不再说话。   龙惊非抱了柳若丝直奔到山脚下,吩咐了方千浪和容香立即带人回去,不顾一脸愕然的两人,带头直奔回十里地外的小山谷营地,将她放到自己床上,解了她衣裳查看她伤势,一看之下不由得眉头紧锁。她左肩剑伤倒并不严重,细心调养即可,但胸口那一掌却令她心肺皆损,伤势竟是比他当日为萧应寂所伤更严重。圆空的武功自是远比不上萧应寂,但当日龙惊非受伤之后即得萧应寂以自己内力为他疗伤,再加上他内力深厚,又仗了飞天岛诸多灵丹妙药,这才无恙。柳若丝除了轻功了得,武功在龙惊非看来可说平常之至,内力更是差劲,受了圆空那一掌,未得及时治疗,又强提真气与人厮杀,若不是龙惊非及时发现她情况不妙,一路之上一早以真气替她续命,此刻只怕她早已死去多时了。   心下烦恼,也无他法可想,只得伸手按在她灵台穴上,以自己内力暂时保她性命。过得盏茶时分,见她气息转粗,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许红晕,这才缓缓收手。   叹了口气,命人打了水来,替她清洗了伤口,细心包好,又取了飞天岛珍贵之极的灵芝续命膏涂在她胸口,这才取锦被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在一旁守侯。   这一夜他连着替她输了五次内力,涂了无数的灵芝续命膏在她胸口,治伤活命的灵丹妙药更是喂了不计其数,柳若丝终于熬过了这一夜。 第六十章 相见欢(二)   到得清晨时分,龙惊非实是疲倦已极,见她情况略有稳定,略略放下心来,一头栽倒在柳若丝身旁便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得有人进来,睁眼一看,却是容香。   容香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冷纤云前辈来了。属下方才在外面敲过门了,主人没回应,属下才自己进来的。”   龙惊非皱眉道:“知道了,请她稍候,我出去和她说话。你也出去罢!”   容香有些怨恨地瞧了柳若丝一眼,默默地走了出去。那日龙惊非原可和飞天岛众人一起等在山脚之下,只须等泰山之上萧应寂和这些个世家门派两败俱伤之后,再从容收拾残局便可,他却突然要上山去瞧瞧,那还能有什么好瞧的?自然是不放心这个女人了。   龙惊非无奈起身,他知冷纤云所为何来,心下厌烦,却不能不去应付。   果然,冷纤云一见他,便脸色一沉,道:“昨日那么好的机会,你居然就这么放过了。这个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龙惊非淡淡道:“她和我是什么关系,不需要向他人交代!”   冷纤云狠狠瞪他一眼,按住怒火,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龙惊非有些奇怪地瞧着她,道:“自然是把冷纤月和萧应寂找出来了!”   冷纤云大怒道:“到哪里去找?冷纤月可不是笨蛋!她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她如何不知要赶紧找人把他们找出来?问题是,要到哪里去找?她实在是被龙惊非气得有些发疯了。   龙惊非微笑道:“你放心,柳若丝在我这里,萧应寂爬也会爬着来找她的。何况,除了我们之外,这几家门派也会替我们找他们的,你又何必这般着急?”   冷纤云盯着他完美无瑕的笑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泛起一丝讥笑:“你莫当我不知道,失去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其实你自己也是心痛地很!就算他们替我们找到又怎么样?过段时间等萧应寂伤一好,他有龙刀在手,连你都不敢动他,再加上一个冷纤月,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可以杀他?”   龙惊非脸色一沉,随即恢复如常,含笑道:“你莫忘了,只要我暂时不出现,这几家门派的人就一定会帮我们对付他的,否则你以为我为甚要在泰山之上放过他们?所以,我们还是胜算居多,你又何必着急?更何况,”他看着冷纤云微笑道:“别人不容易找到他们,冷霜容总是找得到的,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她从你手上跑了罢?”   冷纤云气道:“不让她跑,难道我当真杀了她不成?”   龙惊非也不生气,道:“既如此,那就彼此彼此了,我不怪你,你也莫怨我!我倒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冷纤云一怔。   龙惊非轻笑道:“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冷前辈为何要瞒着我花玉蝶的身份?前辈可莫要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你在风满楼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你骗不了我!”   冷纤云脸色一白,却未回答。   龙惊非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别的理由,除非是,你怕我从她身上追查出一个人的下落来。”   冷纤云浑身一震,蓦然抬头看着龙惊非,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龙惊非嘴角的笑意慢慢地加深:“难道你真的还猜想不到?泰山之事,虽然几大门派竭力隐秘行事,花玉蝶总是知道的,萧长歌若然还活着,岂有不知其中蹊跷之理?他若还活着,岂有由得别人去算计他儿子的?”   冷纤云如遭雷击,霎时之间,心中转了无数的念头:“这些年来,我受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他。我忍辱这么多年不死,也是为了再见他一面。难道他真的已经死了?可是,就算是他还活着,就算是真的让我再见到了他,我可又跟他说什么?他,他从来也没有正眼瞧过我,以前没有过,现在就算他还活着,也决计不会。我却又是为了什么?”   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止歇。   龙惊非见她神色茫然,呆呆不语,心下也有些怜悯,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你也莫想得太多了。这段时间,我只怕是不便离开。你不妨去找花玉蝶问问看。”微微一笑,续道:“这世上之人,除了我龙家的人之外,便只有一个冷纤月有这个本事可以杀了萧长歌。可是那日,花玉蝶只说冷纤月是她杀母的仇人,可没说也是她杀父的仇人。所以,也未见得全无希望。”   冷纤云胸膛起伏,仍是不语,神色却慢慢平静下来,瞧了龙惊非一眼,知他说不便离开,自是要为柳若丝疗伤了。当下不再说话,转身急急离去。   龙惊非瞧着她眨眼远去,心里不知怎的,竟也有些落寞,叹了口气缓步走回帐篷。突然想到,自己最近好象经常莫名其妙地叹气,真不知是怎么了。   瞧了瞧柳若丝,见她脸色煞白,仍是昏迷不醒,忍不住又想叹气,赶紧忍住,却忍不住还是皱了皱眉头。   三日之后,柳若丝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瞧见龙惊非在她身边倦极而眠,眼窝深陷,容颜憔悴,竟似大病了一场。向四周瞧了瞧,知是龙惊非的营帐,一时想不明白怎会到了这里。想要伸手将他推醒问问是怎么回事,见他鼻息沉沉,似是疲倦已极,又见外面天寒地冻,天气如此寒冷,他却只是和衣而卧,心声怜意,扯过锦被要盖在他身上,不料手上没有力气,勉强而为,触动了伤处,忍不住痛呼出声。 第六十一章 相见欢(三)   龙惊非一惊而醒,见她扯着锦被,知她是要为自己盖上,心里一暖,自己扯过锦被盖好,笑道:“你伤还没好,别乱动了。你这几日可害苦了我了,你若再不快点好起来,我一个不耐烦,可就要仍你出去了!”   柳若丝道:“别那么麻烦了,仍了我出去,又得巴巴地去拣回来,你不累啊?”她伤势未愈,说得几句话,已是气喘吁吁。   龙惊非闻言大笑,见她如此虚弱,又皱了皱眉,道:“你内力实在是太差劲,就那么一掌,居然就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平日武功是怎么练的?”   柳若丝努力地瞪了他一眼,道:“我轻功无双,剑术超群,只是内力差了一点而已,这样你还有意见?”   龙惊非一翻白眼,不说话了。   柳若丝闭目休息了一下,道:“你去泰山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去泰山就是为了救我!”   龙惊非翻了个身,支颐瞧着她,笑道:“那你说我去干什么?”   柳若丝不看他,轻声问道:“泰山之事,是不是你安排的?”她可不是笨蛋,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龙惊非窒了一下,随即一笑,道:“你指的是,下毒?”   柳若丝微微点头。   龙惊非问道:“藏宝之地可曾有人进去过?”   柳若丝微微摇头。   龙惊非又问:“可是另有通道?”   柳若丝又摇了摇头。她已经知道自己又输了,这两个问题,峨眉圆空掌门也曾在泰山之上问过她。   龙惊非屈指在她额上敲了一下,以示惩戒:“不曾有人进去过,又无其他通道,我却如何下毒?我是鬼魂不成?”   柳若丝苦笑,的确不可能有人能进去下毒,但偏偏宝藏之中又确实有毒,还是厉害之极的剧毒,这点她实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龙惊非却偏偏好象什么都知道,这当中当然还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无奈她现在实在是头晕的很,晕的她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只好不想。   龙惊非岂肯跟她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笑,道:“你这条小命算是拣回来啦,不过你如今身子实在太过虚弱,要等你养好身子,那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了。”眼睛转了转,道:“我刚才去看了一下,今日太阳好的很,你想不想晒太阳?”嘻嘻一笑,也不等她回答,一跃而起,取了貂皮披风,稍稍一理她的衣裳,紧紧地将她裹了,抱了她出去。   果然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柳若丝打量了一下,见是个小小山谷,厚厚地盖着积雪,天地都是单纯的白,一片苍茫,在阳光照射之下,雪光点点,煞是好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此情此景,可不比珠宝什么的要美得多么?真不懂那些人为什么宁可舍却这样的美景,偏要整日为了那劳什子的宝藏勾心斗角。   龙惊非挑了块平整的石头,命人扫了积雪,放了张软椅,厚厚地铺了狐皮垫子,这才抱着她坐了上去,又替她将披风紧了紧。   柳若丝有些愕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细心。他对她好,她不奇怪,她自己对朋友也好的很,可是好和细心是不一样的。她转过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龙惊非望着她一笑,道:“我弹琴给你听可好?”看她微笑点头,取了琴来,就在积雪之上盘膝坐下,叮叮冬冬地弹了起来。   这次柳若丝实在是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了,索性也不去问他,只管听他信手一路弹来。琴声高远,有些飘渺,恍如仙乐。听得一会,便觉心里宁定平和,说不出的温暖舒畅。   他仍是一身白衣,坐在雪地之上,在阳光照耀之下,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柳若丝一时有点错觉,仿佛他已融入了周围的白雪中去了。   心中突然都想起数月前两人初上泰山之时,他也曾在树下为她抚琴。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觉温暖。   龙惊非望着她一笑,琴声一变,温婉缠绵,带着一丝热烈。柳若丝仍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反正好听就是了,便只管微笑着一路听下去。   龙惊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弹的是一首《相见欢》,无奈柳若丝这人半点不通音律,不免有明珠投暗之感。   当下也不理她,只管信手弹来,琴声又是一变,铿锵激昂,隐隐有步步杀机之意,却是一首《十面埋伏》,这原是一首琵琶曲子,但他随手用琴弹奏,却也别有风味。   柳若丝听着他弹了半天,兀自没有停手的意思,虽觉他弹的很好,不过她现在实在是有事想说。忍了很久,终于说道:“可不可以打扰你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龙惊非停了手,抬头看着她,微笑道:“你是不是想说你肚子饿了?”   柳若丝一呆,喃喃道:“曾经有人说过,他从小就是我肚子里的小虫子,想不到现在我肚子里的小虫子居然又多出来一条!”   龙惊非又好气又好笑,起身过来拧了拧她的脸颊道:“我没兴趣做什么小虫子,我只不过是听到某人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一下而已!”   喂她喝了些粥,看她又有些昏昏欲睡,龙惊非暗暗叹气,抱了她回去躺好。   他虽然与她说笑,心里却实是担忧。柳若丝不知道,她这几日其实一直是靠着龙惊非不断给她输气才得保命。   这日晚上龙惊非替她疗过伤之后,微微一笑,道:“你武功实在太差,总是只靠我这样替你输真气,进展太慢,从现在开始,我传你一些龙家基本的内功心法,你慢慢地练,再配合我输给你的真气,应该会好的快一些。”   柳若丝一怔,道;“龙家的武功,也可以外传的么?”   龙惊非苦笑道:“只是一些基本的心法而已,不打紧的。”当然不是真的不打紧,只是他现在委实已没有别的办法。   柳若丝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龙惊非传她龙家内功心法,原是不得已之举,不料柳若丝这人皮厚之极,得陇望蜀,一练之下,觉得龙家武功当真是妙用无穷,不可思议,竟缠着他非要连他其它的功夫也一并学了。   她平素最是偷懒,自觉轻功无双,逃命工夫了得,便不肯再下苦功。这段时间虽一直和萧应寂腻在一起,但萧应寂如今对冷家深心憎恨,不肯教她冷家武功,萧家武功她又不肯学,她一想到要拿着一把沉重之极的大刀砍砍杀杀,便觉此事甚是不符她的美丽形象,故此坚决不学。何况她在萧应寂身边之时,满心满脑都是浓情蜜意,哪还顾得其他?只是此次泰山之事,若非她武功太差,未必结局如此惨淡。心下痛悔,一见平白多了这么个绝世高手在旁,若不好好利用一番,未免太也对自己不起。   龙惊非虽然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无奈无赖功夫却当真是八辈子也赶不上柳若丝,空有满腹心计,在柳若丝面前竟是半点也用不上。柳若丝此人,威逼恐吓是没有用的,横眉冷对她也只当没看见。她又最擅绕圈子,跟她辩得几句,已被她绕得晕头转向。柳若丝见他头晕,又趁机道并不是她存心欺他,只是她武功实在太差,难以保护自己,此次有他相救,下次未必就有这样的运气。朋友一场,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她某一日被人杀了?   龙惊非本已给她绕得晕晕乎乎,听她说得也有些歪理,不由得也有些心动。   不料这一心动可不打紧,柳若丝当即打蛇随棍上,缠住他不放。   这段时间因柳若丝伤势沉重,龙惊非为了方便给她疗伤,两人一直同榻而眠。柳若丝便夜夜给他劲吹枕边风,说道他既已传了她龙家的内功心法,传不传她其它的功夫,也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而已。所谓五十步笑一百步,可见这五十步和一百步其实是无甚差别。   龙惊非给她唠叨得头昏脑涨,虽然还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五十步和一百步实是天差地别,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禁不住她如此狂轰滥炸,终于精神崩溃,败下阵来。心里迷迷糊糊地想道,他和萧应寂的武功虽然厉害,但萧应寂的刀风再狂烈,他自己的剑风再凌厉,只怕是统统都比不上柳若丝的这枕边风有效。   龙惊非果然便开始详加指点柳若丝的剑术和应敌之法,连龙家折花手都传了给她,但内功心法却是到此而止,无论如何不肯再传了。柳若丝虽然不甘,却也已经甚为知足,当下不再强他。   龙家折花手乃是一路擒拿手法,精巧繁复,最宜近攻,威力奇大,只要是欺近了身去,就算对方武功在自己之上,多半也要难以脱身,何况,既以折花为名,自然是姿势美妙,犹如飞花逐月,柳若丝一见之下,更是满心欢喜。   她原本天资甚是聪颖,如今又有龙惊非这样的高明老师,进境自是一日千里。龙惊非虽是被逼无奈,但见这个莫名其妙的徒弟进境如此神速,心中也自高兴。   山中不知时日过。一晃两人已在这小山谷里呆了一月有余,柳若丝的伤势已好了十之八九,武功更是今非昔比。龙惊非居然也不着急出去,每日只管和她谈谈笑笑,传了她不少龙家武功。   这日夜里,山谷里突然闪进一个人影,直奔龙惊非的营帐,却未进去,只轻轻一敲门。龙惊非瞧了瞧熟睡的柳若丝,悄悄地起身走了出去。   柳若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龙惊非和来人直走出里许,这才停下脚步。他看着来人微微一笑,问道:“千浪,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来人正是飞天岛右护法方千浪。   方千浪略一点头,道:“正是!”   第二日一早,柳若丝运功完毕,瞧着龙惊非又在百无聊赖地弹琴,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人虽然在这里,心里其实并没有放下和萧冷两家的仇怨。可是你若是非杀应寂不可,我也只有和他同生共死了。”   这段时日以来,这小小山谷之中除了她和龙惊非之外,便只留了四五人在身侧收拾服侍,其余人等,自是被容香和方千浪带往他处了。   龙惊非全身一僵,许久才放松下来,慢慢道:“你和他联手,未必不能杀我!”   柳若丝一怔,笑道:“我怎么能杀得了你?……”话未说完,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武功虽然不济,只怕当今之世,她却反而是最有可能杀得了他的人!龙惊非虽然从未对她说过,她也一直装聋作哑,但这段时日两人朝夕相处,又怎能当真不知他的心意?想到他话中隐含的柔情与凄苦,一时不由得痴了。   龙惊非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落雪,对着她粲然一笑,道:“我们走罢!”   这一出去,从此到底是敌是友? 第六十二章 往事千端谁晓(一)   两人在那小小山谷中一呆月余,此时的江湖,却早已天翻地覆。   那日冷霜容一见冷纤月已带了萧应寂脱身而去,转身便逃。冷纤云虽然知道必得着落在她身上才可找出冷纤月,却无论如何不能当真将她擒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逃离。   冷霜容一下泰山,即沿着冷纤月留下的踪迹一路追踪,却不料追了半天却突然没了影儿。只急得她忧心如焚,却是无法可施。   萧应寂带着几家门派前往泰山后十余日,花玉蝶终于独自自行回来,听得此事,心觉蹊跷,当下和南宫暮雨及叶知秋一路急急赶来,到得山脚之下,竟远远地看见飞天岛的人在方千浪和容香带领之下结成阵势严阵以待,心知不妙,当即绕了个圈从另一条路上去查看,却已曲终人散,萧应寂和柳若丝俱已不知所终。遇到了正在收拾残局的几家门派,双方都是怒气冲天,一言不合便争执起来,若不是四大世家的人竭力拦阻,只怕这一架是非打不可的了。怏怏下山,原想杀他几个飞天岛的人出出气,谁知山脚下居然却又已经不见了飞天岛众人。几家门派见他们明明说是在山脚之下发现有飞天岛的人集结,一看之下却又没有,心里更是犯疑。三人无法辩解,只得恨恨离开。   派了人在泰山附近明察暗访,未发现冷纤月和萧应寂的踪迹,却找到了正晕头转向的冷霜容,才知原来竟连她也找不到冷纤月和萧应寂到底在哪里。至于柳若丝,几人听过南宫盛等人的描述,已经知道救走她的那白衣人必是龙惊非无疑,只和南宫盛一样莫名其妙,实不知他究竟为何如此。四人自都不信萧应寂会在宝藏之中下毒,一商议,都觉要找出泰山之事的真相,便得再找当事人问问清楚,当下便直奔金陵南宫世家而去。   这几家门派遭遇如此重大挫折,都已带了余人先回去安顿。南宫世家如今除了一众佣仆之外,便只剩了四大世家的六人以及小安和关如玉。   几人都去藏宝洞查看过,看过之后都是半晌无语,也不打话,直奔金陵而回。直至回到金陵,南宫老爷子这才对方正清说道:“这毒药,你瞧,像是什么?”   方正清脸色苍白,道:“的确像是我方家的独门无解剧毒千心蓝,可是老爷子,轩儿他就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洛阳方家,毒名满天下。千心蓝便是方家毒药中最厉害的一种,中者无救。   方宇轩一惊,叫道:“爹!……”   林青青幽怨地瞥了他一眼。若是他下的毒,不消说,自是为了柳若丝了。   叶一舟叹了口气,道:“我们当然不会怀疑宇轩这孩子,只是,我们既然瞧得出来这毒药像千心蓝,旁人难道瞧不出来?现在没想到,将来也会想到的。我们不会怀疑,人家可不见得也不会!”   方正清半晌说不出话来,身躯微微发颤,心中实是惊惧已极。   林枫也是叹了口气,却道:“诸位放心,这毒绝不是方家的千心蓝,这毒,可比千心蓝厉害多了!”   余人一怔。   林枫道:“所有人除了圆清师太之外,都是死在藏宝石室之内,也就是说,众人中毒之后便即毒发身亡,根本没有时间走出石室。但千心蓝虽然无解,从中毒到身死却需一个时辰的时间。所以,这宝藏里的毒药根本就不是千心蓝!”   众人哦了一声,缓缓点头,终于松了口气。只是如此厉害的毒药却又是从何而来,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都是皱眉不语。   夜探的花玉蝶等四人在窗外听得他们如此说话,相对苦笑,心想原来连他们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宫盛等人其实早已知道他们的到来,却并不惊诧,居然很有礼貌地招呼他们进来,一起商议如何查清泰山之事的真相。其实他们倒也不用如此客气,四人当中倒有两人算得是四大世家的人。叶知秋是叶一舟的儿子那是不用说了,南宫暮雨是南宫盛的孙子,自然也该算他一份。南宫盛看到南宫暮雨一身夜行衣打扮,一皱眉头,喝了一句:“成何体统?”南宫暮雨讪讪一笑,乖乖低头站好。叶知秋却只瞧着众人笑嘻嘻地团团做了个揖,然后转头看了他爹一下,叫了声爹,随即嬉皮笑脸地站在南宫暮雨身旁,叶一舟瞪了他一眼,居然也没说什么。花玉蝶巧笑倩兮地见了礼,冷霜容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些人自然都不太相信萧应寂会在宝藏之中下毒。只是众人想来想去,都想不出究竟有谁可以在那样的石室中下毒。讨论来讨论去,结论居然是萧应寂和柳若丝是唯一有机会下毒的人。   这个结论当然不成立,所以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众人除了面面相觑之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的去向,萧应寂是为冷纤月所救,柳若丝却居然是被龙惊非带走,众人又是面面相觑,委实想不通其中道理,至于两人现在到底身在何处,更是毫无头绪。   此事中唯一可疑的人便是冷纤云这个莫名其妙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人了。但她自那一战之后便不知所终,连冷霜容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花玉蝶等人无法可想,只得先回风满楼再做打算。   关如玉一见南宫暮雨,便认出他就是三年前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脸上无端端一红,低了头一声不吭。叶知秋见她生的美貌,红晕透脸,更是娇艳无双,老毛病一犯,当即抛了个媚眼给她。关如玉却不领情,狠狠一眼回瞪过去。她不愿呆在南宫世家,便跟了众人同去风满楼。   此时众人也已得知关家为飞天岛所灭之事,对她都颇为同情,当下着意安慰了几句,带了她同行。南宫想起三年前大闹关家武林大会之事,心中感慨,对她更是怜惜,一路之上不停和她说笑解闷。 第六十三章 往事千端谁晓(二)   三日之后,众人仍是苦无头绪,冷纤云却居然自己出现在风满楼。   她当然是来找花玉蝶的。她其实已来过一次,只是她来时众人刚好去了南宫世家,等她跑回金陵去找,众人却又已回杭州了,故此便没有碰上。   她来见花玉蝶的目的,自是为了询问萧长歌的消息。花玉蝶却只是冷冷地瞧着她,紧紧地闭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冷纤云大怒,一时不知是否该动手,怔了许久,叹气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他!你只要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就可以,我便告诉你们柳若丝的下落!”   众人对望一眼,慢慢散开,将她围在当中。众人此刻已然知道冷纤云便是那日和龙惊非同来的蒙面女子,她知道柳若丝在哪里并不奇怪。冷纤云环顾一圈,冷冷道:“你们若想用刀剑逼迫,怕是不能!”   花玉蝶沉默片刻,道:“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事。”   “好!”   花玉蝶看也不看她,道:“三年前冷纤月突然出现杀了我娘,爹爹一怒之下去了天山找她,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你想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就只有去问冷纤月了!”她说话的时候仍是没什么表情。南宫暮雨叹了口气,走过去握住她手。   冷纤云怔怔地看着她,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越沉越低,不知过了多久,才涩声问道:“他去的时候,可是七月初?”   花玉蝶慢慢答道:“起身的时候是六月初,到达天山之时,当是七月初。”   冷纤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退了几步,扶着桌椅站定,心中反复只想着:他去了天山找冷纤月,便再也没回去,他来了之后萧应寂便失踪!这……这是什么情况?她恍惚想得片刻,蓦然一声厉喝:“不可能!冷纤月宁可杀了自己也不会杀他的!你骗我!你骗我!”刷的一剑劈了过去。   众人大惊,欲要出手相救,但她与花玉蝶实在相距太近,这一下又实在太过突然,眼见那一剑便要劈到她身上,一时间,人人神色大变。忽然眼前一花,在这间不容发之间,花玉蝶斜斜后退一步,姿势曼妙,宛若雪舞,用的正是萧家独门轻功“流风回雪步”。只是她再快,终究快不过冷纤云的剑,那一剑虽不能杀了她,却也势必要在她胸前划上一道大口子。但众人惊呼未已,便见她身形一动,南宫暮雨手中剑已迎了上去,叮地一声架住冷纤云那一剑,随即剑尖一转,向她攻了过去,招式轻妙,犹如落雪轻飞。   冷纤云回剑接过,一声厉啸:“回雪剑法?!你和萧家是什么关系?”知道不妙,刷地一剑逼退南宫暮雨,转身向外掠去。南宫暮雨叫道:“快留下她!”   众人蓦然惊醒,柳若丝的下落还要着落在她的身上,绝不可让她就此走了。当下一起动手,几把剑呼啸着向冷纤云攻到。冷纤云武功虽高,却不是这众多高手的敌手,霎时间便险象环生,蓦然一声厉呼,花玉蝶一剑在她后背划了一道大口子。花玉蝶得理不容情,刷刷刷又是三剑攻去,叮叮叮三声,众人一愕,三剑都被冷霜容架住。冷霜容冷冷收剑,扶住冷纤云道:“他们只是要问柳若丝的下落。”   冷纤云恨恨瞪了众人一眼,低声说道:“龙惊非仍在泰山附近,西向十里之外的一个小山谷里。”花玉蝶略一点头,随即问道:“你如何得知藏宝图在萧家手里?”她想若问泰山之事是否和她有关,多半她会矢口否认,当下直言问她藏宝图之事,来讹她一讹。   冷纤云冷笑道:“莫说我知道,难道那几家门派不知道了?他们跟踪了你们这么多年,架也打了好几回啦,自然是早已知道了!我不过是告诉了他们萧应寂的行踪而已。”她早已听谢守礼说过此事,正好拿来搪塞。花玉蝶果然一怔,随即默然。   当下众人相互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冷纤云再不停留,转身飞奔而去。   冷霜容怔得片刻,回房取了伤药纱布等物追了出去。但奔出许久也不见冷纤云的踪影,好在有血迹为引,也不怕跟丢了。跟得一会,心下起疑,心想她伤势虽然不重,流血却多,原该及早寻个地方包扎才是,又怎会一刻不停地直向郊外奔去?别无他法,也只得一路跟着血迹到了杭州西郊,不久远远望见冷纤云正站在一片树林之中,身上兀自不断有血滴下。她正要奔过去为她包扎,突然迟疑,慢慢停下脚步,反而寻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只见一个蓝衫人慢慢地走到冷纤云面前站定。他背对着这边,冷霜容看不清他的模样,却看到冷纤云一见那蓝衫人,竟是浑身颤抖,脸上神情怨毒已极。   那蓝衫人似是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取金创药细心涂在她伤口上,冷纤云脸沉如水,居然也没拒绝。那蓝衫人抬起头来,冷霜容一怔,竟然是叶一舟!蓦地里想到冷纤云要自己杀叶知秋一事,心中忽然一阵恐慌,一股寒气隐隐约约地自心底直冒了上来。   只听冷纤云冷哼了一声,道:“你从金陵一路跟着我来的?”   叶一舟默然瞧着冷纤云纤丽的背影,良久才缓缓说道:“你要恨,要杀,冲着我来就是了,何必牵累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若当真要杀我,你一句话,我就把命给你!”   冷纤云哈哈笑道:“叶一舟,你太也高估自己!我是想要你的命,不过可不止你一个!你若是能替我杀得了冷纤月,我便只杀你一人!可是你可以吗?别人无辜,我呢?冷纤月这个贱人,我,我……”心中愤恨已极,说不出话来。   叶一舟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霜容是不是我的女儿?所以你才要她去杀秋儿是不是?”   林外的冷霜容霎时呆住。   那日柳若丝看到叶一舟之后便说自己想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可能,指的就是她发现冷霜容和叶一舟及冷纤云都颇为相似,再想到冷纤云从不曾嫁人,而叶一舟和叶知秋父子之间却始终似有说不出的隔阂存在,又曾听得叶知秋提及他母亲早年郁郁而终之事。她本是聪明女子,心念一转之下,便将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她却猜不到其实冷纤云对叶一舟绝无情意,当年失身于他,实属意外无奈。   冷纤云冷笑道:“不错,叶一舟,你既毁了我!我就让你自己的女儿去杀了你儿子!让你尝尝亲手种下的苦果!可惜霜容这死丫头居然会失手。不过不要紧,迟早我会自己杀了他!”   叶一舟一怔,咬了咬牙,脸上神情复杂已极,又是愤恨,又是歉疚,又有些怜惜,良久才道:“你为何要如此偏激?你一生之中,难道就没有做过错事?当年若不是你先对不起纤月妹子,她也不会出手害你!说到底,还不是你自找的?我当日对不起你,也是为了救你。你若要杀我,我绝不会躲避!这世上,到底又有谁是真的对你不起?!”   冷纤云蓦然一声狂叫:“住口!”这些事她自己又如何不知?可她却又是为了什么?她自见到萧长歌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完了,就算要毁灭全世界才能得到他她也心甘情愿!   那一天,那一个人,就在她面前那样没心没肺地对着她笑。那一笑,照亮了整个世界,驱散了所有的阴云,让她看见天堂,也让她堕入地狱,从此万劫不复。   她霍然转过身去恶狠狠瞪着叶一舟厉声喝道:“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当日难道你当真是被逼的?你等这个机会早就等得很久了!可是我宁可被方家的毒药毒死,也不愿你用这样的方法救我!”   叶一舟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什么,突然住口,愕然望着林外。   冷纤云一怔,转过身来——冷霜容怔怔地站在林边看着两人。   她呆得一呆,跺脚对叶一舟喝道:“你还不快滚!”   叶一舟看了冷霜容一眼,一声长叹,飞身向林外掠去,霎时不见。   冷纤云冷冷道:“你都听到了?”   冷霜容点头。   冷纤云望着她木然的神色,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第六十四章 往事千端谁晓(三)   冷霜容回到风满楼之时,南宫暮雨和叶知秋正要匆匆出门,前往泰山寻找柳若丝。正嘻嘻哈哈地和关如玉说笑告别的叶知秋一见她进来,吓得赶紧往后一缩,闪到关如玉身后。冷霜容茫然地看着他惊惧的神色,痴了半晌,忽然转头对南宫暮雨说道:“我和你同去!”   众人俱是一怔,花玉蝶最先回过神来,忙笑道:“也好,那小叶子就不要去了。”心想她曾经出手要杀叶知秋,虽然后来便未再动手,但既有过这般不良记录,可不能再让他二人同行,何况南宫暮雨对冷霜容的情意,她又怎会瞧不出来?她虽然对冷霜容暗地里有些皱眉,但爱屋及乌,便也多加宽容。   南宫暮雨看着身边的同伴稀里糊涂地便由叶知秋换成了冷霜容,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却着实高兴。冷霜容也不去收拾行李,提了剑便走。   两人打了马向泰山一路进发。南宫暮雨见冷霜容神色木然,心下奇怪,不住和她说笑,逗她说话,冷霜容只是淡淡地不加理睬。南宫暮雨无奈,只好由她。   这日傍晚时分,两人到了金陵附近的一个小镇,见天色已晚,便到镇上最大的客栈龙安客栈打尖投宿。   这一夜南宫暮雨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一时担心柳若丝的安危,一时又思索泰山之事的真相。听得隔壁房里冷霜容也是辗转反侧,知她也未睡着,心下不解,却不好去查问。直到了半夜时分,这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双眼。未过多久,突听得西边房檐上嗒地一声轻响,他一惊而醒,心想看来是有夜行人在活动,他不欲理睬,正要转身继续入睡,却听得南面房檐上也是嗒地一声轻响,夜行人居然还不止一个。就听得东厢房有人开了窗轻声道:“是嵩山的张潜岳张师兄和点苍派的谢守礼谢师伯么?我们是华山派的,在下程航,请到这里相见!”   南宫暮雨一怔,是那几派的弟子?翻身下床,悄悄取剑,自窗户中一掠而出,跟着跃上屋檐,自屋檐上一路过去偷听。那两人已进了刚才开窗的那个房间。   只听得里面有人说道:“在下嵩山张潜岳,见过华山各位师兄弟!”听声音甚是年轻,约莫二十余岁,正是张潜岳,南宫暮雨在泰山之上曾见过他。另有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说道:“在下谢守礼,不知华山派此次准备得如何了?”   开头开窗那人说道:“鄙派这次来了三人先行探路,在下程航,排行第二,这是我七师妹赵飞群,她是飞倩的妹妹。这是我八师弟李牧。我家新掌门李易烽不日就会带人前来杭州。”南宫暮雨知道这李易烽乃是李苍鹤的独子,想来李苍鹤一死,众人即奉他为新掌门。   谢守礼叹了口气,道:“此次泰山一战,贵派不但李苍鹤掌门被萧应寂那恶贼所杀,连杨箬笙杨少侠和赵飞倩赵女侠也被那贼子害了,李成熔李少侠又重伤瘫痪,程少侠可要劝李易烽新掌门节哀才是。”张潜岳恨恨道:“这贼子凶残成性,狠毒无比。如今我们便是拼了一死,也要合众人之力,将他除了!”他哥哥张潜渊死在藏宝洞中,心中对萧应寂恨极。   程航恨怒声道:“正当如此!我华山派不杀此人,誓不罢休!风满楼若是不把人交出来,咱们便连这风满楼一起一把火烧了!”泰山一战,华山派掌门与华山三剑尽皆折在泰山之上,损失最为惨重,实力大减,只怕接下去数十年里,都难以和其他几派相抗,自是对萧应寂恨之入骨。谢守礼道:“众家掌门已经联名发了英雄贴联络武林同道一起前来相助,此事当可无忧!”   接下来众人商议如何悄悄监视风满楼人等,并等候其他门派的人前来接应,一起逼风满楼的人交出萧应寂和柳若丝。又不住口痛骂萧应寂歹毒卑鄙,嗜血残杀,萧家有这样的人,想来也没几个好东西,平时再行侠仗义,多半也是沽名钓誉之举。   南宫暮雨听得苦笑不止。萧家百多年来侠名满天下,却不料萧应寂一出现,居然就被人骂成了这样。见房中几人已无别的要紧话讲,当下悄悄站起身来,溜了回去。   正要进房,一抬眼却见冷霜容的房间居然窗户大开,一怔之下,只见冷霜容冷冷瞧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关上了窗户。他叹了口气,进房解衣上床,心想原来这位姑奶奶也已经知道了,看来明日有得头痛了。萧应寂和柳若丝现在自然不在风满楼,但以柳若丝和风满楼众人的关系,这些个门派找上风满楼也是自然而然之事。一想到众多门派和江湖高手要同时和风满楼为难,偏偏自己人等又实在找不出证明萧应寂无辜的证据,更是头痛得厉害。这一夜便说什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一早,二人用过早饭,南宫暮雨偷眼瞧着冷霜容冷冰冰的神色,低声道:“我们不必去泰山了,姐姐在龙惊非身边,只怕还安全些。你回风满楼报信,我去调集人手。我们马上起身,别和他们碰上。”他说的他们,指的自是谢守礼等人。   冷霜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不疾不徐走到后院,径直朝东厢房走去。南宫暮雨一怔,刚想说走错了,只见她一脚便踢在一间厢房的房门上,喀喇喇一声响,房门顿时碎裂,正是华山派人等的厢房。房内众人一惊,一起取剑奔了出来喝道:“什么人如此无礼?”   冷霜容也不打话,呼地就是一剑削了过去。众人大呼小叫,各取兵器招架。   她武功本已远在众人之上,又是出其不意,劈哩啪啦一阵声响过去,眨眼就打得众人手忙脚乱、狼狈万状。南宫暮雨不住跺脚,只觉这位姑奶奶行事当真不可理喻之极,但事已至此,更不可能阻止,只得闭上眼睛不看。   方自闭上双目,忽听“啊”地一声凄厉惨呼,南宫暮雨吓了一跳,急忙睁眼瞧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高大青衣汉子已被冷霜容一剑砍下右臂,鲜血狂涌,摇摇晃晃,旁边一个高佻清丽的年轻女子扶住了他,叫道:“二师兄!”想来那汉子便是华山派的二弟子程航了,那女子自必是赵飞群。冷霜容已斜窜到另一边,一声冷哼,一剑疾刺张潜岳左胸,竟是要取他性命。张潜岳失声大叫,急急退后避过,却还是被她划了一道口子,幸而躲避及时,总算伤得并不太重,余人既惊且怒,厉声呼喊,不要命地向她攻来。   冷霜容武功虽高,众人毕竟也非庸手,适才被她攻了个措手不及,她又是一上来就是狠招,这才被她伤了程航,众人一回过神来,同仇敌忾联手狠攻,冷霜容登时吃紧,再也腾不出手来伤人。   南宫暮雨大吃一惊,原以为她不过是要对众人略施惩戒,谁想居然出手便是要取人性命!无暇深究她今日为何这般凶狠,直奔过去,挥剑逼退众人,拉了她就跑。   二人直奔出十余里地外才停下身来。南宫暮雨喘着气看着冷霜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冷霜容冷眼瞧他,显然并不打算解释为甚要杀谢守礼等人。南宫暮雨苦笑,当即决定不问,见两人这一路奔来离金陵已经甚近,当下带着她直奔金陵南郊城隍庙。   这城隍庙已甚是破败,无人居住,亦无香火。他随手拿了块石头刻了几个字,一纵身放到屋顶横梁之上,随即带着冷霜容走了出来,更不停留,一路直奔杭州而回。   冷霜容不声不响跟着他一路奔走,居然也不问他到底是要做什么,见他往回跑,便也只管跟上。   傍晚时分,有人从远处一路奔到这小小城隍庙,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黑衣年轻人,身形高大,甚是彪悍。他入了城隍庙,略略四下打量一下,一纵身探手到屋梁上取了那石头,看过之后,眉头一皱,随手将那石头往地上一拍,那石头顿时粉碎。随即一闪而出,霎时远去。   石头上只刻着五个字:风满楼有难。 第六十五章 往事千端谁晓(四)   第二日黄昏时分,叶知秋一身锦衫,腰悬华美长剑,一路指点,陪着关如玉游览西湖,自觉潇洒无比,只是手中少了一把风流折扇,未免遗憾。年关将近,这几日天气寒冷异常,积雪甚厚,若是要勉强摇把折扇,委实有些不伦不类,叶大公子也只得忍痛割爱。   关如玉虽然迭遭变故,性情已有所改变,不如以前活泼爱闹,毕竟少年心性,尤其来了风满楼之后,众人都对她加意照顾,余杭又最是繁华之地,便也将忧愁心思放下了不少。叶大公子见她美貌,更是大献殷勤。叶大公子那日给她抛过媚眼之后,见她恶狠狠瞪了回来,居然反而满心欢喜,只觉一生之中从未见过眼睛瞪得如此美丽的女子,倾倒之下当即决定浪子回头,从此只为这一个伊人牵肠挂肚。只是他此番誓言究竟能作得多久的数,那是谁也不知的了。   二人此刻已走到西湖断桥处,叶大公子刚讲解完毕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见关如玉听得入神,心里大为得意。其实这个故事人人都已听得烂熟,只是关如玉乃是来自关外,关外人生性粗豪,向来极少谈及这些风花雪月的旖旎之事,关如玉又是从小丧母,关铁山能将她拉扯大已是不易,又能给她讲甚好故事听了?故此她便没有听过这个故事,而叶大公子刚好也只会讲这一个故事,亦可谓有缘。   只是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叶大公子搜肠挂肚,一时却再想不到还有甚故事好讲,搔首弄姿一会,指着断桥边光秃秃的柳树说道:“老大最喜到此踏春,就是因为这里的柳树。她素性最爱附庸风雅,总觉得她娘亲就是因为这些柳树才会给她取这么个名字,所谓柳叶如丝,柳枝亦如丝,多么诗情画意!不过秋冬两季她是坚决不来的,那个时候么,嘿嘿,无枝无叶,光秃秃的,难道要她把名字改成柳秃秃不成?”   其实现在柳树上虽然缺枝少叶,但树上满是积雪,玉树琼枝,也并不难看,只是被叶大公子这一说,却是怎么看怎么滑稽了。   关如玉瞧着这些柳树,想到那个精灵鬼怪的柳若丝,忍不住哧地一声笑出声来。叶知秋见她喜笑颜开,娇美无伦,更是心花怒放。   关如玉一想到柳若丝,突然想到以叶知秋和她的交情,居然并不担心她如今的安危,忍不住有些奇怪,道:“她落在龙惊非的手里,你们怎的好象都不怎么担心,是我愚笨瞧不出来么?”她想中原人行事稀奇古怪,从三年前的柳若丝和南宫暮雨,到如今的叶知秋,无一不是令她大惑不解之人,或许当真是自己看不明白也未可知。她可不知中原人士其实并不比关外人士更奇怪,只是她运气特殊,碰到的都是最最稀奇古怪之人而已。   叶知秋哈哈笑道:“龙惊非这人虽然可怕,却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是讲理的人,你放心,老大就有办法对付!何况,他和老大应该也有些交情才对。那日老大也不是被他抓走,而是被他救走。所以不必担心。”   关如玉三年前便已认识柳若丝,对她为人行事很是有些倾倒,对她的事情却所知甚少,当下问道:“你年纪也不比她小,武功好象还比她好一点,怎的她会是你老大?”   叶知秋顿时尴尬无比,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关如玉见他尴尬,心里加倍好奇,缠着他追问不休。   叶知秋正感难以推搪,突听有人在他们身后笑道:“这事小叶子须不太方便说,如玉姑娘若当真想知道,我来给姑娘解释一下如何?”却是南宫暮雨已经回到风满楼,见他二人迟迟不回,恐有变故,出来寻找。   叶知秋一见是他,更是尴尬,关如玉却是大喜过望。   原来五年前叶大公子偶发行侠仗义之心,又自觉神功初成,需得让江湖人见识见识,见扬州城外二十里处的连云寨打家劫舍,闹得有些不象话,更觉在扬州附近有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江湖黑帮,叶家那是大大的没面子,竟然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孤身夜闯连云寨。不料想连云寨雄霸江淮之地十余年,又岂是好惹?寨中高手如云不说,机关陷阱更是不计其数。叶大公子还未见到大寨主连升,其实是一二三四五几个寨主哪个都未见到,便已自动闯入、然后被困在了前寨的一个八卦阵中,转了半夜更是晕头转向,眼看天色渐亮,心中只连珠阶叫苦,暗暗后悔为甚要来惹这连他老爹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连云寨。守卫的喽啰们见他已然被困,便也不去动他,只在旁边大说风凉话把叶大公子气得直跳脚,等到了天亮,自有武功高强的众寨主来收拾他。   好在他行事虽然乱七八糟,运气却不坏,简直可以说是好的有些莫名其妙。   刚好在那一天,扬州城来了个一样打家劫舍,却自诩劫富济贫的女侠盗,自然就是柳若丝了。她听得连云寨之名,一想之下,竟觉扬州城里最适合她柳大小姐打家劫舍的所在,便是这连云寨。原因有二,其一:连云寨雄霸江淮一地多年,寨中积累财富自不待言;其二:连云寨杀人越货,作恶无数,她柳大小姐亦盗亦侠,打家劫舍之余,也兼行侠仗义,不去动这连云寨,只恐会遭天谴。   于是那一夜,柳女侠便扎束停当,悄悄地摸进了连云寨。寨中的机关难不住她,给她一路摸进了后寨堆放财宝之处,但寨中的五位寨主无一不是硬手,柳若丝一看不能得手,当即转身就跑。经过前寨之时,看见里头有个人在无头苍蝇般乱转,心道必是同道之人,便想救他一救。当下在连云寨中转了几个圈,放了几把大火,只折腾得连云寨鸡飞狗跳,然后趁机带了叶知秋走人。救人之前自然要先看过要救的是什么人,一见叶大公子虽然被困,身手却很是不错,心下欢喜,当即说道,自己最近缺个手下,若要她救人,可以,救出之后,便得叫她老大。   叶知秋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却提了个条件,道要做他老大,便得让他心服口服,她若能设法破了这连云寨,他便心甘情愿认她做老大。   这条件自然苛刻,柳若丝却仍是一口答应,只笑嘻嘻道第二日晚上再去便是,这次稳胜。   叶知秋自然是将信将疑。   第二日下午时分,柳若丝带了他直奔扬州有名的戏园子十二玉楼园。叶知秋更是奇怪,这十二玉楼园他熟悉已极,这段时日他差不多每日都泡在这园子里,只因闻名天下的洛神班近日正在此处停留。班主洛神艳名天下重,不但容貌倾国倾城,更兼气质清冷,对身边大献殷勤的狂蜂浪蝶从不稍假辞色。叶知秋一见之下,大为倾倒,日日捧场,只为求佳人一顾,无奈佳人却只当他又是好色登徒子一名,始终不拿正眼瞧他。他此次前往连云寨,倒有大半原因是想以此让佳人对自己另眼相看。   却见柳若丝直奔戏园子后台,戏班中人见到了居然也不拦阻,大半还笑嘻嘻地打了招呼。须臾到了一个大厢房之中,洛神正从台上下来,刚刚卸过妆,容颜更见清丽。柳若丝也不打话,笑吟吟地拉了‘她’就走。只看得叶知秋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洛神哭笑不得地被她从戏园子里一路跌跌撞撞地拽到了连云寨附近。   当夜,三人再探连云寨。   结局令叶大公子瞠目结舌。柳若丝甚是擅长五行之术,带着两人一路摸进了后寨。洛神一身青衫,手中一柄长剑寒光四射,独斗连云寨五大寨主,居然将对方杀得人仰马翻,逼得几人立誓解散连云寨。在江淮一地为恶十余年的连云寨就此消失。   叶知秋原来还在心里暗赞洛神一身男装也是好看的紧,见‘她’武功竟然如此厉害,更是心花怒放。   柳若丝见他瞧得眉花眼笑,垂涎欲滴,忍不住哈哈大笑,叶知秋初时还觉莫名其妙,见洛神也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再一想洛神刚才所用剑法,才知原来洛神竟然当真是男儿之身,不但是男儿之身,而且还是颇负盛名的暗香剑客梅落尘。   此事自然就此一笑了之,三人从此结纳,而柳若丝也从此成了叶知秋的老大。叶大公子这一回是心悦诚服,谁让她居然可以让暗香剑客梅落尘都拿她没有办法,要出手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此事尚未说完,关如玉已笑得打跌。南宫暮雨也是笑容灿烂,只叶知秋尴尬万分。关如玉揉着笑痛的肚子又问南宫暮雨:“那你们和落尘还有玉蝶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南宫暮雨笑意未歇,正要回答,突然一怔,随即说道:“天黑啦,我们回去再说罢!”叶知秋和关如玉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刚才都已看到,不远处几个人影一闪,分明是有人跟踪监视。 第六十六章 西风来流年又偷换(一)   三人急急回到风满楼,却见方才还喧哗热闹杭城第一的风满楼此刻居然已经静悄悄的一个客人也没有。三人相互瞧了瞧,心里更是沉重。   举步走进楼里,迎风匆匆迎了出来,低声道:“玉蝶姐姐在后厅等着你们!我去安排不会武功的姐妹们暂时疏散一下。”随即匆匆离去。三人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后厅。   花玉蝶果然已经等候多时了,神色凝重,身子微微发颤。南宫暮雨沉声问道:“这些人,到了么?”   花玉蝶长吸了口气,才道:“杭城今日来了许多那几派的弟子,还有一些江湖上闻名的高手,看来都是他们邀集来的帮手。这些人一到杭城,便住到了风满楼附近,我们的人不论进出,都有人监视。”   南宫暮雨点头,他早知这几个门派苦寻萧应寂和柳若丝不着,已经把苗头对准了风满楼,只是他们来得也太快了些。关如玉见花玉蝶身子发颤,只道她心里害怕,走上前来扶住她道:“妹妹你莫害怕,有什么事情,大家商量一下,未始就不能解决了!”   花玉蝶本有些怔仲失神,听得她如此说,微微一笑,气定神闲,道:“姐姐莫要担心,这世上能让我花玉蝶害怕的事情还真不多见!”   叶知秋一笑,道:“她不是害怕,她是生气。”   生气?关如玉有些不懂。   花玉蝶微微一笑,道:“不错,这些个门派,平素自诩侠义正道,其实是贪婪狡诈,是非不分,最是可恶不过!泰山之事,我还没有跟他们算帐,如今居然还要迁怒于我风满楼!须知我风满楼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他们若以为凭他们这几个门派,再加上请来的这帮糊涂朋友,就可以吃定了我们,那我们何不就让他们如愿见识见识我风满楼的真正实力?”   南宫暮雨一轩剑眉,问道:“你是打算,应战了?”花玉蝶道:“不错!我想找他们算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既已欺上门来,我萧家人可不是怕事之辈!”   南宫暮雨缓缓点头,道:“我已通知天道组织的人悄悄准备。”花玉蝶点头,道:“还有洛神帮。不过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在外围准备就是。”   叶知秋问道:“可要我去邀集一些朋友?”   花玉蝶笑而不语。   南宫暮雨一笑,道:“这是我风满楼的事!”风满楼自有风满楼的实力,只是这次来的却是这几个素为江湖推重的名门正派,风满楼即便赢了这一战,下一刻只怕也要被江湖同道指为黑道,从此成为武林公敌,又如何可以连累朋友?   叶知秋一怔,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臭小子你这么说话,是不把我小叶子当风满楼的人了?”   南宫暮雨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他,道:“我只是不想连累别的无辜朋友而已,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们的兄弟,你一定要留在这里,你若是敢逃,这辈子你休想我再理你!”边说边伸指狠狠戳着叶知秋的胸口。叶知秋哈哈大笑,伸掌和他相握。花玉蝶在旁盈盈而笑。   关如玉睁大了眼睛看看他们,又看看花玉蝶,有些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却忽然觉得心中温暖。她向花玉蝶道:“我不是风满楼的人,也不是你们的姐妹,我只不过是一个你们好心收留的人。可是我现在无处可去,你们不会是要在这个时候赶我走罢?”   花玉蝶一笑,握住她手道:“傻丫头,你当然是我们的姐妹了!”   又过三日,武当派的虚静道长和四大世家的人到了风满楼,他们是来劝众人暂避的。花玉蝶只问了一句:“避往何处?避得几时?”虚静道长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四大世家的人也是相顾无言。   数日后,六大门派的人和邀集而来的江湖同道正式包围了风满楼,要众人交出萧应寂和柳若丝。风满楼众人闻言相顾而笑,花玉蝶站在楼头,望着底下人头攒动,扬声笑道:“莫说他二人不在楼里,就只在,也是休想!”   龙门赌坊是河南洛阳城里最热闹的赌坊,终日喧哗热闹,人声不绝,但占地极大的后院却是花木扶疏,小桥流水,点缀着亭台假山等物,既静且雅。一间布置清雅的房间里,冷纤月正站在窗前吹萧。房内陈设甚是简单,只一床一几一椅,却都甚是精美之物,另在角落里摆了个兽型香熏炉,正氤氲地散发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里是她设在中原的唯一秘密据点。   萧声咽咽,似有无尽心事难诉。她轻轻一叹,放下玉萧,回过头来看着正盘膝坐在床上运功的萧应寂,看得一会,悄然走到儿子身边,忍不住伸手轻抚他俊美柔和的脸庞,却有些失望儿子长得太像自己,只眉眼略略有些像萧长歌。   萧应寂眼一睁,眼色冰冷。   冷纤月慢慢地缩回了手。   萧应寂不看她,只低声问道:“可有消息?”   冷纤月淡淡一笑,收起幽怨神色:“除了武当之外,当日在泰山之上的那几个门派已经带人包围了风满楼,要风满楼交出你和柳若丝。双方正在僵持不下,目前还没人动手,不过发生冲突是迟早的事。武当虚静道长和四大门派的人也来了,正在努力调停,只是看起来这几个门派对他们也是不满地很。”   萧应寂不说话,却皱了一下眉头。   冷纤月一笑,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不过,他们目前的情况应该还算好,风满楼的人毫不慌乱,似乎是有恃无恐。所以,你可不可以多等几日?我一早已派人去西域调集人手前来中原。这次六大门派倾巢而出,江湖中闻名的高手也来了不少,何况,我也不相信龙惊非这次会袖手旁观,他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只有我们两人,帮不上太多忙的。”   萧应寂静静听完,沉默片刻,问道:“他们几时可到?”   “少则八日,多则十日,等他们一到,我们即刻动身。”冷纤月微笑答道。   萧应寂当即默许,他知道西域武林的实力,此事的确已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回天。   冷纤月又静静地瞧了他片刻,慢慢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第六十七章 西风来流年又偷换(二)   萧应寂默默垂首,他知道她没有离开,仍然站在门外隔门而望。心里思潮起伏,一下子想到自己从小无父,只有这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相依为命,想到这几年来的伤心苦楚,忍不住便想扑到她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问清楚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一下子又想到萧家满门都是她所杀,害得自己有家难回有母难认有仇亦不能报,愧对萧家列祖列宗愧为萧家后人,从此真真正正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天地间再无半个亲人,又恨不得当真一刀杀了她为萧家报仇,管她到底有甚理由,也不用再给花玉蝶这般鄙视憎恨。   三年前他心神恍惚一路跌跌撞撞地寻到关外,却只发现萧家满门都已被杀,满屋满地的血污残肢令他心丧若死,几乎发疯,若非遇到柳若丝,当真不敢想象如今他会是何等模样。当日他未知自己心意即与她订下鸳盟,固然是为报嗯,却也是为了那时柳若丝已是他在这天地之间的唯一亲人,若是他可以将她当作亲人的话。可是柳若丝,一想到柳若丝他又忍不住心中隐痛,这一次自己不单止护不了她,还连累了她身受这般重伤,几乎送命。而其弟南宫暮雨,虽然很帮他,却一直不喜欢他,更不愿意柳若丝和他在一起。他不怪南宫暮雨,他知道南宫暮雨是为了萧家才帮他,也是为了萧家才不喜欢他。此次她却又为龙惊非所救,别人虽然奇怪无比,他却毫不惊奇,龙惊非为自己所伤后的第二日,柳若丝去了探视,彻夜未归,她虽然只字未提,但此事又怎瞒得了他?他不是不想问,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自己和柳若丝两人虽然两情相悦,但中间却有这许多纠葛障碍,未来如何实是难料。   冷纤月怔怔地站在门外看着房门出神,仿佛可以透过厚厚房门看到门后儿子俊秀的面容一般。她很想问问他到底为何要离开,为何要这般恨她?更想问问他这几年他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想问他可还愿意跟她回天山?她心里有无数的疑问想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有些话,是不能问的。   这三年来她对儿子日思夜想,在心中设想了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却再也没有想到结局竟是形同陌路。   此刻的风满楼,已是山雨欲来。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那日花玉蝶宣布过风满楼的立场之后,楼下聚集的江湖群雄登时一阵骚乱,许多人便即破口大骂,更有人企图冲进门来,却都给楼子里的姑娘们嘻嘻哈哈地挡了回去。这些女子平日清歌弄舞,娇柔无比,此刻却个个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身手矫健异常,出手又狠又准,所排的阵势更是厉害万分。那几个想冲进去的朋友亦是江湖名家,自持武功高强,这才敢先行出手,却都是甫一进门便落入了她们的阵势当中,未到十招便尽数被揍得鼻青脸肿,一一踢了出来。   更多的人被激怒,当即便要群起而攻。武当虚静道长和四大世家的人慌忙阻止,高声疾呼说道此事真相未明,岂可鲁莽行事。这几人在武林声望甚隆,一众江湖朋友虽然奇怪,便也慢慢安静下来。六派掌门见虚静道长和四大世家出言拦阻,冷笑一下,居然也一起高声请一众江湖朋友少安毋躁。候众人静下,高见峰瞧着虚静道长等人冷笑道:“几位说的好轻巧的话!泰山一战,我六派之人死伤无数,只你们几家丝毫无损,自然是不会鲁莽行事了!”   楚大河晒然一笑,道:“高兄不必生气,此事我们既然早有安排,稍等片刻,还怕他们逃上了天去么?”缓步走到楼前站定,微笑着扬声说道:“我们并不想和诸位为难,不过我们和萧应寂这恶贼之间的仇怨已是不死不休。此人丧尽天良,滥杀无辜,诸位大好前途,何必为了他枉送性命?只须将此人或柳若丝交出,我们即刻撤走。若是定然不肯,我们也只好得罪了。如今天气干燥,不管楼内是否有机关等物,我们只须在楼子里放上这么一把火,然后再群起而攻之,诸位便是有三头六臂,只怕也是难以逃出生天!”   叶知秋探出脑袋瞧了瞧楼下,赶紧又缩了回去,吐了吐舌头道:“乖乖不得了!起码也有六七百人!我说,你们的那些压箱底的活儿,该拿出来了罢?难道真要等被他们烧成了烤鸭子才出手么?”   南宫暮雨和花玉蝶相视一笑,走到楼头比了个手势。花玉蝶轻轻一笑,扬声对楼下众人说道:“诸位请先看看身后,再放火不迟!”   楼下众人一怔,果然转头去看,霎时惊得呆住。   只见众人身后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弓箭手,足有五十余人,弓上的箭在阳光下闪着碜人的蓝光,自然是有剧毒了,说没毒也没人信。   这些人见众英雄转头看来,个个都是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弓拉满,将箭对准了底下众人,手稳,身直,眼狠,都非庸手。领头的一个清秀少年冷然一笑,取箭引弓,呼的一声,一箭射出,直直射进风满楼里。   众人又是一怔,不明所以。须臾,一个极是娇俏可爱的少女倒提了一只鹦鹉出来,那鹦鹉已然毙命。楼下众人看得清楚,那鹦鹉眉心正中插了一只蓝荧荧的箭,正是方才那少年所射。那少女正是迎风,她扬了扬手中的死鹦鹉,扬声对着众弓箭手笑道:“青儿,你的工夫又长进了!”   领头那少年,正是梅落尘身边的青儿。这帮弓箭手,正是洛神帮众人。   楼下众人都是脸色大变。这少年所在屋顶离风满楼少说也有百步之遥,射中一只鹦鹉不算太难,正中眉心却是难之又难,这一箭显是为了示威。这帮弓箭手箭法如此精准,何况箭上又带有剧毒,己方人数虽多,先不说楼里的人身手如何,给这帮弓箭手乱箭一射,结局如何,已是难料。正迟疑间,只见一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少年又自风满楼里探出身来,嘻嘻笑道:“请诸位再看看左右两旁的屋顶如何?”   众人转头看去,心中都是怦怦乱跳,只见两旁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居然也已经站满了人。七八十个身形彪悍的蒙面人已经占据了两旁的屋顶,手中都提着兵刃,在阳光照射之下闪闪发光,耀得人眼花。   只听楼头那漂亮少年笑嘻嘻说道:“在下南宫暮雨,忝为天道组织老大,天道组织是干什么的,想必各位都知道。这些人,就是我天道组织的人了。诸位如果想试试他们的手段,尽管上来便是。” 第六十八章 西风来流年又偷换(三)   左面屋顶上一人打量了一下围楼众人,突然一甩手,一道寒光直奔嵩山掌门赵孟先而去。正是当日在金陵南郊城隍庙的那个黑衣年轻人。随即一挥手,屋顶上众人缓缓撤下。   他与赵孟先距离甚远,这寒光却来得快极,赵孟先心中一凛,后退一大步,这才手一抄,将那寒光接在手里,手臂却仍是被震得一麻,暗呼这人好高的功夫!他将手张开,阳光之下人人看得清楚,乃是一柄长约六分的小小铁剑。每一个杀手组织都会有自己的标志信物,杀人之后便在死者身旁放上,表示已然完成任务。这把小剑在柄上一面刻了几条雨丝,另一面刻了棵柳树,正是天道组织的标志。剑身最上端刻了个王字,那便是说,方才出手之人,是天道组织的第一杀手,王政。   秋水剑南宫暮雨,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之一的天道组织!   楼下的人已经开始发呆,想动手又不敢,想撤退又不甘心,互相看了看,最后都把目光转向了六派掌门。这次来的大都是江湖上闻名的好手,若是一对一的打斗,他们未必就不是这些杀手的对手。但杀手又怎会跟人家公平决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要不择手段了!谁敢保证自己今日出手,明日不会莫名其妙地成为这些杀手的剑下冤魂?这些人撤下屋顶,绝不是说他们要放弃,而是说他们已经转入暗处,随时准备突袭出手了。   六派掌门缓缓走到最前方站定。   华山新任掌门李易烽望了望风满楼,缓缓道:“众位师叔伯,我们若是就此攻楼,就算能赢,伤亡也必惨重!”圆空师太合什一礼,道:“正是!不想风满楼竟有如此实力,怎可为我们一己之私,酿成江湖浩劫?”孙高亮冷冷一笑,道:“那便如何是好?”   李易烽沉默片刻,举手向后一挥。华山派众人缓缓撤退。   高见峰皱眉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楚大河道:“先行撤退再做打算。”   当下六派及一众江湖朋友缓缓撤退。   但众人虽然撤退,却是心有不甘,不敢大肆张扬,便有许多人寻隙偷袭,风满楼的人却也不想激化事态,便也悄悄地解决了事。不过若然只是互相偷袭,在楼下包围的一众人等又哪里是专司暗杀的天道组织和专做地下生意的洛神帮众人的对手?过得几日,双方都是互有死伤,风满楼的折损却小上许多。一众江湖朋友不忿之下,暗攻更急,也却只有徒增伤亡而已。南宫暮雨等人不为已甚,得饶人处便饶人,冷霜容却是绝不容情,出手便是非死即伤。这几日来,死在她手上的至少也已有了六七个,重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南宫暮雨有心阻止,却是无能为力,心里苦笑,也只得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只是这么一来,这帮江湖豪客便对风满楼更是恨之入骨,原还有些人不过是想来给六大门派助威捧场的,到了这个时候,便也当真同仇敌忾起来。   双方僵持多日,仍是僵局。六派人等无力攻破,风满楼也无法突围而出,这般下去,实不知究竟何日才是了局。南宫暮雨叹了口气,道:“如今他们以为青儿等人手里的箭有毒,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不过看现今的局势,只怕这一战是无可避免的了。到时,只怕我们……”   花玉蝶淡淡一笑,道:“时间仓促,来不及制作毒药,不过,现在虽然涂的是颜料,再过得两三天,真正的毒药一制好,他们箭上的,就是真正见血封喉的剧毒了。我们也未见得一定会输的。”   南宫暮雨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叶知秋皱眉道:“如此大战,死伤必多。当真就没有办法避免么?”   花玉蝶淡然一笑,道:“若能避免,我不想避免么?只是楼下那些人,可还愿意放过我们么?他们可会相信我们现在其实也不知道若丝姐姐他们在哪里?这些人,又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了?天下虽大,我们可逃得过这些人无休无止的追杀么?”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有熊熊怒火。她已经跟着父母逃了十几年了,这三年来隐姓埋名,务求不露丝毫痕迹,却仍然逃不过,还要叫她逃到哪里去?   众人默然无语,想起冷纤云那日所说六派联手追杀她一家十几年之事,不觉相对叹气。南宫暮雨柔声道:“想必你们那时过得颇为辛苦。”花玉蝶摇头,微笑道:“也不算,爹爹很疼我们的,我们隐居在洛阳龙门山中,那几派的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到我们,就是找到了,也大都是各自为政,只要人不是太多,爹爹又怎么会怕他们?只是有两回,他们竟然联起手来,和我们为难,唉,那两次啊……”   南宫暮雨忽然心中一动,低声叫道:“有一次是在七年前,我十二岁的时候是不是?”花玉蝶一顿,神色黯然,良久才幽幽说道:“不错!爹爹对付不了这么多人,只好去找姑姑和姑父商议,姑姑和姑父便来帮忙,却都受了重伤,爹爹本来要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先养好了伤再回去,可是他们说道,你一人在家,实在是不能放心,便强撑着匆匆赶了回去,结果……”南宫暮雨喃喃道:“结果却正遇上仇家来寻仇。”花玉蝶低声道:“是我们对不起你!爹爹本来是要找到你,带回去好生抚养,可是后来我们寻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你,只好作罢。天可怜见,三年前忽然遇见了你,我……我心里好生欢喜。”   南宫暮雨黯然摇头,心想爹娘那时若非身受如此重伤,又怎会死在那几个仇家手里?这事不能说和他们无关,但若怪到他们头上,显然也是不对,心中郁郁,无声叹息。突听得劈劈啪啪的爆竹之声传来,几人一怔,走到楼头往外看去,只见夜色虽深,却是灯火点点,鞭炮声声,一阵阵喧闹之声远远地传了过来。众人蓦然醒悟,今夜,竟是除夕!   迎风带了几人走了过来笑道:“今年是没法像往年一样热热闹闹地过年了,我叫人备了几个菜了,叫姐妹们来热闹一下罢!”   众人相视哈哈一笑,暂且抛下烦恼,当下都走回楼里,果然前厅里已经简单地摆了几桌酒席,虽是草草而就,难言丰盛,倒也甚是精致。弄雪已换好了一身雪白舞衣,正在厅中等候。风满楼众女各抱了萧琴等物便丁丁冬冬地弹了起来。迎风盈盈一笑,搬张椅子坐了,曼声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一首《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乃是祝福亲人得到福禄之意。   弄雪瞧着众人温柔一笑,左手一抬,随即右手云袖一甩,便跟着迎风的歌声舞动起来。满厅之中,但见她衣袂飘飘,白纱轻送。歌宛转,舞婆娑,宛然又是从前清歌弄舞的热闹样子。 第六十九章 西风来流年又偷换(四)   离此不远处,华山派众人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李易烽一身蓝衫,正独坐沉思,听得外面喧哗爆竹之声,也是一怔,暗想今夜竟是除夕了么?他怔得片刻,凝神细听,风满楼里竟传来阵阵清歌丝竹之声。“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迎风的歌,还是唱得这么好听!那,那个为舞而生的女子呢?这段时日的风高浪险,可曾憔悴了她的如雪容颜?   不知不觉,他已缓步走到风满楼下,抬头仰望着楼里透出的点点灯火,痴痴地出了神。   楼里已经有人发现了他,出来对他一笑。他认得这是楼里的风荷姑娘,最善吹笙,一向和弄雪交好的,便也对她一笑。风荷掩口一笑,进去拖了一个人出来,却是弄雪。   弄雪幽怨地瞧了他一眼,勉强一笑,便转过身,急急回楼里去了。   李易烽怔怔地瞧着她被人拖出来,又怔怔地瞧着她急急地回去,心里涌起千般怜爱,万般愁苦,却不知该和谁去说。   一位黄衫公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痴痴的神色,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找不到话说,只拍了拍他的肩道:“回去罢!”   李易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颤声道:“三清兄……”   又过几日,六派掌门眼见得围楼众人伤亡日重,都是皱眉不语,深有忧色。这帮江湖朋友虽是应邀而来,却并非他们可以管束,此刻群情激愤,固然是有利于六家门派,但若当真酿成江湖浩劫,却也非他们所愿。   李易烽叹了口气,道:“众位师叔伯,小侄有个提议,不知可行否,想说来请众位师叔伯提点一二。”   圆空师太微微一笑,道:“李师侄不必客气,想来必是好主意了,说来听听便是。”李易烽年纪虽轻,平日亦少在江湖走动,众人除了知道他是已故掌门李苍鹤的独子之外,对他便一无所知。但这几日他进退有度,不急不躁处事沉稳,五家掌门对他倒都是折服,想来他的主意定然不错。   李易烽轻轻一叹,道:“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我们来此只是为了逼风满楼的人交出萧应寂或柳若丝,为武林除害,乃是为了伸张正义,实不该反而酿成惨祸。如今的情况,大家也都瞧见了。若是我们再不想个法子出来,只怕伤亡更重,小侄心里实是难安。小侄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就和他们约定,双方各出几个人来比试一下,若是他们胜场多呢,我们就此退走,自行寻找萧应寂和柳若丝。若是我们赢的多呢,就着落在他们身上把人交出来,可好?”   其余五家掌门一怔,心中都是不甘,但想若是坚持围攻,于各家名声只怕无益,何况一众江湖朋友的伤亡,他们确也是忧心如焚。风满楼的人虽然武功都不错,但若六派掌门下场,想来这次比武已是胜算颇多。又想众人虽然连带着也恨上了风满楼众人,毕竟泰山之事的确和风满楼无关,当务之急乃是找到萧应寂。他们带这么多人来风满楼,原也是为了杀萧应寂,而非围攻风满楼。至于风满楼,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找机会整治。这么一想,便都慢慢点头。   高见峰问道:“难道风满楼的人肯?”楚大河道:“肯不肯,一问便知!”   李易烽一笑,缓步走出几派在风满楼附近临时搭建的帐篷,走到楼下扬声道:“请风满楼几位当家的出来说话!”   花玉蝶一笑,对众人说道:“我们同去!”当下几人一起走到楼头。   李易烽抬头微笑道:“我们要和各位比试几场,若是我们输了,即刻撤走,若是风满楼的人输了,便请交出萧应寂和柳若丝如何?”   花玉蝶略一思付,说道:“原无不妥,只是他们并不在楼里,却要我们如何交人?这样罢,若是我们输了,人在,我们便交人,交不出人,我们几个便由得诸位处置如何?只是楼子里的姑娘们,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五场三胜如何?”   花玉蝶道:“事关我们几人的生死,容我们商议七日如何?”   李易烽思忖片刻,当即颔首。   南宫暮雨略带讶异地瞧了瞧花玉蝶,转头看向楼下扬声笑道:“只是这几日,只好请李兄几位费心多多约束楼下的一众朋友,这几日的伤亡情况,大家都瞧见了,实非我等所愿。便请他们耐心等候七日罢!”   李易烽一笑应承。   几人回转楼内,诧异地看着花玉蝶,不明白她为何要提出商议七日。   花玉蝶轻轻一笑,道:“那日虚静道长前来,私下里和我说了几句,说到如今虽然事态危急,但若能拖上一段时间,或有转机……”   七日之后,六派掌门齐齐走到风满楼下站定,花玉蝶带着南宫暮雨等人缓步从楼里走了出来,只没有冷霜容和叶知秋,这几日她和围楼的江湖朋友结怨甚深,若在此出现,不免有些不便。至于叶知秋,他是叶一舟之子,如今四大世家处境微妙,虽然很多人都已知道他也在楼里,总不宜太过明目张胆。   楚大河微笑问道:“七日之期已满,诸位可已有了说法?”花玉蝶道:“众位掌门要出的可是除华山李掌门之外的五位么?”   六派掌门点了点头。花玉蝶道:“既如此,我风满楼应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没有比武的场地。我风满楼里倒有,只是如此一来,诸位却不免不放心,不如我们就在这楼前的空地之上,临时搭建一个擂台,前前后后,大家都可看得明明白白。还有,三日之后,我们这里会有两位贵客到,到时请他二人主持这场比试,想来是谁都不会有意见的了!”   众家掌门眉头微皱。李易烽却不着急,拂了拂衣袖,好整以暇地问道:“是哪两位贵客?”   花玉蝶微笑道:“是少林方丈玄无大师和武当掌门虚叶掌门!”   这下众人真的怔住。   那一日,虚静悄悄和她说的是,武当已经倾全教之力,寻找正在云游四方的玄无方丈,一待找到,虚叶掌门便会与他同来,有他二人在此,事情或许便有转机。而昨日,虚静道长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武当虚叶掌门和少林玄无方丈已在途中,最多三日,便可抵达杭州。 第七十章 比武大会(一)   三日之后,风满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搭建起了一个高约一丈,方圆三丈的大擂台。除了几根台柱之外,四周并无遮拦之物,底下的人无论身处哪个方向,都可看的清楚明白。台下临时放了几张椅子,供几家掌门和四大世家的人休息之用,其余人等则三三两两席地而坐。   少林方丈玄无大师和武当掌门虚叶掌门果然已经到了,此刻正站在擂台中央,六派掌门和风满楼的人分站两边。   台下群雄大都是今日才见到这两位武林泰斗,仔细打量,只见玄无方丈须眉皆白,面目慈和,神光湛湛,宝像庄严;虚叶掌门头发半白,长须飘飘,宽袍大袖,果有仙家风范。群雄心里都是暗暗点头,暗道果是得道之人,名不虚传。   玄无大师诵了句佛号,举手合什一礼道:“诸位既然已经计议妥当,比武便可开始。只是昨日我和虚叶掌门已去过风满楼,楼里的确并无大家要找的萧应寂和柳若丝两位施主。泰山之事,老衲也听说了。唉!各派在泰山之上遭此奇祸,老衲也是深心痛惜!只是老衲听虚叶掌门言及,泰山之事,疑点颇多。这样可好,若是风满楼赢了此战,便请六派带着一众江湖朋友先行撤退,若是六派得胜,便着落在风满楼诸位身上寻找萧应寂萧施主和柳若丝女施主,再一起查明此事真相可好?”   他如此说法,实已甚是退让,只是知道如今六派之人群情激愤,难以理喻,只得如此。泰山之事,和风满楼众人原无干系,只是后来众人曾在萧、柳二人为人所救之后上山打探,和几派朝了相,又起了争执,何况如今楼里的冷霜容总是曾协助出手救萧应寂的罢,六派自然便将他们归为萧应寂一伙的了,找不到萧应寂和柳若丝,自然是要找他们了。   孙高亮冷冷道:“大师是武林泰斗,大师既如此说,我们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是泰山之事,我们几个乃是亲历,不知虚叶掌门所说的疑点又在哪里?”这话说的明白,虽然是“不敢”有意见,其实却是很有意见。   虚叶微微一笑,稽首一礼道:“老道和萧少侠并无深交,泰山之会,乃是初遇。只在泰山之上和他一战,却知他是个坦荡君子。老道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在洞中下毒谋害随行人等。他若是贪图重宝,则藏宝图一直便在他手里,一早便可发掘。若说他和六派之人有仇,那也不必下毒在洞中宝藏之上。诸位心知肚明,以他武功,若要杀了随行众人,只怕也不必下毒。”   这话说得重了一些。圆空大师当即大步上前,沉声喝道:“虚叶掌门乃武林泰斗,所说之话,我等不敢质疑。然则请问道兄,里面究竟还有何人有机会可以下毒?进洞之人,只他二人无恙,若说是洞中其他人等下的毒,难道他会笨到连自己一起毒死?”   虚叶一时无语。   虚静道长微微一笑,跃上台来,道:“所以才说此事疑点甚多!这样可好,若是六派之人胜了,便以一月为限,请风满楼人等找到萧少侠和柳姑娘,并查明真相,若是不能,再请六大门派的人和少林玄无方丈还有我虚叶师兄一起商议着处置风满楼人等可好?”此事蹊跷异常,自然不是说查明就查明的,但即便查不出真相,只要有玄无大师一起,想来不至于没有周旋的余地。   虚叶掌门叹了口气,道:“无量寿佛!峨眉、昆仑、点苍、青城、嵩山、华山,无一不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几家数百年累积的实力那是不用说了。风满楼却也是势力深远,牵扯甚众,双方若是当真动起手来,只怕便是一场大浩劫,江湖又要满是腥风血雨!诸位乃一家掌门身份,还望体谅上苍好生之德,莫要因一时之气,酿成无可挽回的惨祸。”   玄无方丈合什一礼道:“虚叶掌门此言甚是!”   六派掌门一时无言。   良久,李易烽才缓缓说道:“两位大师所言甚是,我等不敢不从,但需再加一点,若是我六派侥幸胜了,除了请风满楼诸位找到萧应寂和柳若丝并查明真相之外,还请将这位冷霜容冷姑娘交于我等处置。”   其余几家掌门相顾一眼,都缓缓点头。冷霜容和冷纤月一起出现在泰山,若非她挡住冷纤云,冷纤月未必可以顺利带走萧应寂,随后更曾出手伤了华山派程航等人,与几派结怨已深。   风满楼众人一怔,暗暗皱眉,心想若将冷霜容交出,六派之人哪还会跟她客气?等于是将她的小命交出。   冷霜容冷冷瞧着六派掌门,道:“赢了我手中剑,一切好说!”   六派要出的自是除李易烽之外的五位掌门,风满楼要出的是南宫暮雨、花玉蝶、冷霜容、关如玉和叶知秋。叶知秋虽是叶一舟之子,身份特殊,本不宜上场比试,但此刻正是风满楼危难之时,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当下花玉蝶问道:“请问是哪位掌门先出场?”   孙高亮冷冷一笑,提剑走到擂台中间站定。南宫暮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其余人等依次退下。   孙高亮乃一派掌门,武功自不待言,但南宫暮雨乃是近年江湖中有名的后起之秀,手中一柄秋水剑罕逢敌手,除了数月前败于龙惊非之手,平生未尝败绩。他的武功,单凭他手下的天道组织可以在短短数年内成为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之一便可见一斑。   江湖中人大都喜争好斗,不喜罗嗦说教,台下群雄原本见众人在台上说个不休,迟迟不见动手,心里不耐,不免发声催促,台下一时十分喧闹嘈杂。但两人这一出场,群雄都是屏息凝气,台下顿时静了下来。   仔细打量台上两人,只见孙高亮五短身材,尖嘴猴腮,模样甚是难以恭维,但他甫一在台上站定,立即收敛心神,不急不躁,神情肃穆,手中一柄长剑寒光四射,确是一派宗师气象。再看南宫暮雨,风流俊俏,手中一柄秋水剑光华流转,更衬得他神采飞扬,风神隽朗,看模样和孙高亮自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脸上神情却始终笑嘻嘻的,竟似浑没将这般决战放在心上。群雄不由得都是诧异,心里嘀咕,暗想难道他有必胜的把握? 第七十一章 比武大会(二)   南宫暮雨嘻嘻一笑,道:“孙掌门,你是一派之长,多多手下留情罢,我这可要得罪了!”话未说完,刷地已一剑当胸刺了过去。原来他心知此人虽然心胸狭窄,为人颇受非议,剑法却确有独到之处,当下竟出剑偷袭。要知众家掌门得继大位之时,并非全靠武功,还须看其人品名声。其余几家掌门都是由上一任掌门指定,继任之时毫无争议,但孙高亮虽然也是由上一任青城掌门指定,但因他人品实不如何,只得在继任之前先设了个擂台,由得派中弟子挑战,只须他败了一场,便做不得这一派之长。但孙高亮的剑法也当真厉害,连比八场,竟无一败绩,这才当了青城派掌门。可见他的武功实已远在青城余人之上。在泰山之上他先行发难,固然是因为心中实在气恼,却也有自持武功高强之意。   孙高亮听他说得甚是恭谨客气,心中大为受用,点了点头,正想开口也说上几句场面话,哪知他话未说完,手中剑已刺了过来,一惊之下,急忙回剑挡过。心里登时大为恼恨,暗道这小子如此卑鄙,少时少不得要让他吃些苦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将南宫暮雨攻来的招数尽数接过。   他剑法的确高极,虽然一时之间被南宫暮雨攻得有些手忙脚乱,三招一过,便即扳回颓势,刷的一招雁落平沙攻了过去。只是他身材实在太矮,泰山之事重演,原该对准对方左胸斜向右下的招式变成了自对方左上腹斜向右下。只是部位虽然有些不对,若是削上了,那还是一剑两半,自是一样的结局。南宫暮雨见他这一剑狠辣异常,剑势凌厉,方位巧妙,唬了一跳,赶紧侧身避过,一剑便向他脸上刺了过去。   他这一剑原该刺孙高亮胸口,但由于此人身材所限,百忙中只求先行退敌,不及调整出剑方位,不假思索中竟变成了刺他鼻子。孙高亮大怒,刺向鼻子的一剑虽然比刺向胸口的一剑更容易躲闪,但他乃是一派宗师身份,这般被人将剑指到鼻子上来,如何不怒?当下闪身避过,刷刷刷三剑连续向南宫暮雨攻到,攻得南宫暮雨一时手忙脚乱,闪避不迭。   二十余招一过,南宫暮雨已是守多攻少,心知对方武功甚高,难以轻言必胜,当下展开身形在台上不停游走,无论如何不肯再和他硬接。他轻功原不比孙高亮更好,只是他身高腿长,他跨得两步,孙高亮却需三步始能追上。这般游斗下来,孙高亮却也当真奈何他不得,心里着实气恼,心想自己乃是一代宗师身份,让这小子过了三十招已是脸上无光,此刻居然还拿他无可奈何,那也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脸一沉,大喝一声,全力将一套青城回雁剑法迅捷已极地尽情施展了开来。   霎时之间,台上但见剑网弥漫,南宫暮雨登时难以闪避。避得几下,刷的一声,孙高亮一剑闪电般向他胸口刺到,眼见不及闪避,不假思索,举剑便向孙高亮那颗尖尖的脑袋削了过去。   他可不是为了同归于尽,只是他现在已是无法可想,只得出此险招。这一招他是跟柳若丝学的。柳若丝逃命功夫最好,除了轻功了得,吓人的功夫亦是不差,当真打不过对方之时,便是这么一剑,对方见她拼命,往往一惊之下,便即自行收手换招,只要对方一收手,柳若丝必定转身就逃,以她轻功,自然就算得逞了。   孙高亮果然一怔,立即回剑挡过。南宫暮雨转身就跑。孙高亮见他转身要逃,毫不迟疑,举步便追,同时一剑向他后心递了过去。眼前突然一花,却是南宫暮雨只向前跨出一步,第二步突然变成了向侧后方转回,喝声:“着!”一剑疾向孙高亮粗矮的脖子削来。   孙高亮不虞有此一招,大惊失色,急忙矮身闪避,头顶上突然一凉,随即空中头发乱飞,原来他方才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一剑,头上的发髻却已被南宫暮雨一剑削落。只听得台下轰然大笑,一人道:“我原说了他像猴子,你们非说不是,这下子像不像?”另一人道:“适才我们讨论之时,他头发还没掉,自然不像,若是接下去老大再给他剃个光头,那就更像了!”余人哄堂大笑,连声称是。   猴子全身是毛,剃光头怎会像猴子?但孙高亮尖嘴猴腮,确也和猴子有几分相象。这帮人显是为了激怒孙高亮,好让他剑法中出现破绽,令南宫暮雨有机会得胜。这帮人,不消说,自是天道组织那些奇怪无比的杀手了。   孙高亮久攻不下,本已焦躁,方才一时不慎,吃了这般大亏,又被人嘲笑,更是大怒,刷的一剑“一字雁”对准南宫暮雨中腹攻了过去。南宫暮雨嘻嘻一笑,身形一旋避过,一剑又向他头上削了过去。孙高亮一怔,心想他这一招莫名其妙似招非招,虽然快极却是易躲,以他武功,实不该使出这样招数来!突然想起台下有人说道要他剃自己个光头,心里顿时一惊。他乃一派掌门身份,被对手适才这般削断发髻已是丢脸之极,若是再给他这么削上一剑,便算能赢,从此在江湖那也是再抬不起头来了。不假思索,急举剑向上一挡。挡过这一剑之后,心里微怔,不由得手上一迟。   原来他适才使过‘一字雁’之后,原该趁对手举剑挡格之际,顺势出一招“春雁回”,向对方右侧腹斜削而回,这方是完整的一招了。但他刚才为了架南宫暮雨那乱七八糟的一削而举剑上挡,此刻再出这一招“春雁回”,不但时机已失,手势方位更是全然不对。只是这招‘一字雁’和‘春雁回’原是连使惯了的,手势方位虽已不对,却仍是自然而然的出剑斜削。但他这样迟得一迟,南宫暮雨却已回过神来,从容避过,嘿嘿一笑,忽然转身刷刷刷迅快已极地回了三剑。他适才一直和孙高亮闪身游斗,不肯和他硬碰,旁人都以为他武功想来有所不及,连孙高亮自己也以为是胜券在握,故此适才才敢临时一顿。却不料他这三剑却是一剑快似一剑,趁着孙高亮手上略略一慢,出剑连攻,登时将孙高亮迫得连连后退。身手武功竟是绝不在孙高亮之下,适才不过是故意示弱。   青城派之人大怒,心想本派掌门明明武功高过对手,想来必是被对方带来的帮手这般乱七八糟地一闹,分了心神,这才莫名其妙地被对方攻了个手忙脚乱。当即便有人对着天道组织一众杀手高声喝骂起来。   谁知天道组织的人虽是杀手,居然个个伶牙俐齿,齐声回骂,声似洪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把青城派众人从十八代祖宗骂起,一直骂到三姨夫六妹子,骂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第七十二章 比武大会(三)   骂到酣处,一人站了起来道:“你们不可无礼,孙掌门乃是前辈高人,不但武功卓绝,呃……这个,自然和咱们老大相比,还有所不及,却也是高明之极,为人更是高瞻远瞩,极有先见之明,你们怎可这般放肆?”他这话说得众人一怔,当下另有人站了起来说道:“哦?请道其详?”   青城派正被对方骂得个个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无法还口,见对方有人为自己掌门说话,虽然觉得对方说掌门武功不如南宫暮雨,心里不免有些许的不舒服,但觉对方立场不同,如此说话,已是十分难得,都是暗暗点头,当下静了下去,听他详言道来。只听那人正色说道:“普通人便是高明,那也都是后天学得,孙掌门么,这个,他却是投胎之时便已算好了,既不投姓王的,也不投姓张的,单单投了个姓孙的,当真是高明到令人匪夷所思!你们想啊,他若是投了个别的什么人家,姓了个张啊李啊什么的,那可不是糟糕么?这世上从来只有孙猴子,却哪有什么张猴子李猴子之类的?他自然是早已算好了的,那可不是高明之至么?”   他这一说,旁边众杀手轰然响应,连道孙掌门果然高明啊高明,佩服啊佩服!青城派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直气得暴跳如雷,直着脖子又是一通乱骂。只见众杀手中又有人站了起来,对着青城派骂得最凶的那人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台,你适才所骂,十分有理,原是我们不该了,请问兄台高姓大名?”那人是个肥胖汉子,乃是孙高亮的二弟子,他适才所骂,左右不过直娘贼,格老子,操你奶奶之类的,虽然声音洪亮,又有甚十分有理了?他听得对方说话这般有礼,倒是一怔,说道:“姓朱!朱谦义!怎的?”他可不知,对方其实早已知他名姓,当下那人一怔说道:“阁下姓朱么?这个,唉,阁下却显见得不如贵派孙掌门高明了!”   朱谦义又是一怔,正想反驳,忽然想到,他若出声辨驳,不免显得自己自认比掌门更加地高明,当下住口不说,只狐疑地看着那人。那人叹了口气道:“阁下姓朱,这姓是投对了的,只是却拜错了师傅,你原该拜在上一任李掌门门下才是啊!”上一任青城派的掌门乃是孙高亮的师父,姓李名长韧。朱谦义不明所以,茫然望着那人。   那人只得详加解释,道:“你若拜在李掌门门下,那便不是孙掌门的弟子了是不是?”朱谦义点头,道了声是。那人又问:“那便是孙掌门的师弟了是不是?”朱谦义又道了声是。那人摇头叹气,道:“你原就该是孙掌门的师弟,奈何这辈子却投胎太迟,竟成了他弟子!岂不殊为可叹?你投胎之时没有想到这点,自然是不如孙掌门高明了!”   朱谦义仍是呆呆的绕不过弯来。却听那帮杀手连天价叫好,说道果然他是拜错了师父。他茫然许久,突然醒悟过来,这帮杀手适才既说他师父是孙猴子,偏生他体形肥胖,又是姓朱,若是孙猴子的师弟,自然就是猪八戒了。一想通这点,登时气得他哇哇大叫。   只是再骂得一阵,青城派的人只气的七窍生烟,声音却渐渐都低了下去,他们翻来覆去,骂的左右不过是那几句,何况骂人带了脏字,本已落了下乘。天道组织这一众杀手却是骂人绝不带脏字,只一味旁征博引,引经据典,骂得精彩绝伦,文才斐然。这帮杀手骂功如此厉害,想来平时必是训练有素的。其余一众江湖朋友虽然不忿,只是这次来的大都是极有身份的名家高手,除了青城派的如今是气急败坏忍无可忍之外,谁肯这般如泼皮无赖般乱骂一通失了身份?何况这帮杀手骂功了得,若然出声招呼,徒然自取其辱而已,当下都是默不作声。风满楼的人听得好笑,虽然不好鼓掌喝彩,却是忍俊不禁,个个脸露微笑。   孙高亮在台上听得分明,更是气恼万分,他方才一怔之下,失了先机,本已被南宫暮雨迫得有些狼狈,气恼之下,心神微分,步法微微一乱。南宫暮雨嘻嘻一笑,突然一剑刁钻之极地攻了过来。这一剑虽然快极,但对孙高亮这样的高手来说却并非快到无暇阻挡,但这一剑的方位却当真是莫名其妙,匪夷所思。本该刺向右肋,居然中途转向了左腹,孙高亮急忙变招,举剑下压,谁知南宫暮雨突然长剑一转,绕过了他的剑。举剑上撩,变成了刺他左胸。   台下颇有识货的,已有人叫了出来:“回雪剑法!”   孙高亮大惊,无暇去想南宫暮雨和萧家究竟是何关系,挡格已是不及,急忙矮身闪避,手中剑急削对方双腿,先求退敌再说。适才他原可后退闪避,再图进攻,但他适才步法微乱,却是后退不及。南宫暮雨嘻嘻一笑,一剑后发先至,猛然当头斩落。孙高亮脸色一白,招架不及,拿自己脑袋换对方一条腿的买卖自然也不能做,牙一咬,一矮身自地上滚了开去。   南宫暮雨哈哈大笑,不等孙高亮自地上爬起,刷刷刷又是三剑斩下。   台下群雄惊得呆了,眼看着孙高亮被南宫暮雨迫得满台乱滚,狼狈不堪,竟始终无暇站起身来。他是一代宗师身份,比武比到了如此地步,岂止是输,简直是一败涂地!   眼见得南宫暮雨又是一剑斩下,孙高亮却已滚到了台边支柱旁,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南宫暮雨一斩两段。台下群雄齐声惊呼,惊呼未已,南宫暮雨嘻嘻一笑,手中剑已停在孙高亮胸前,正要逼他服输,突然脸色一变,一声厉呼,长剑一转,击飞数枚倏忽飞至的黑色小点,一个凌空翻身向后翻了回去。待得他落下地来,众人看得清楚,他肩上已插了一支黑黝黝的小箭,正慢慢地渗出黑血,显是有毒。孙高亮身周落了几截断箭,显见刚才发出的小箭不只一支。   南宫暮雨晃得几晃,惊讶地看着孙高亮,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却突然眼前一黑,一头倒了下去。叶知秋一跃上台,抱了他快步奔回。众人惊怒交集,撕开他衣襟,只见毒箭入肉三分,毒血漆黑,可见这毒性必是剧烈无比。急急替他拔了毒箭,上了些解毒药粉,又给他服了几颗解毒丸,南宫暮雨却兀自昏迷不醒。众人脸色大变,知非有解药不可。   孙高亮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心灰意懒地一跃下台,走回青城派众人当中。   冷霜容瞧着南宫暮雨脸色灰败,胸膛起伏,显是气恼已极,突然大喝一声:“青儿,把弓箭给我!”青儿未及回答,手中弓箭已被她劈手夺过。她一拿弓在手,将箭一搭,对准了青城派众人就是一箭射去。花玉蝶一怔,不及阻止,暗呼糟糕。 第七十三章 比武大会(四)   这几下兔起鹘落,人人都是大出意外,霎时惊得呆了,场上无声无息,只听得那箭嗖的一声飞入青城派众人当中。   青城派众人连声惊呼,却见这箭并非是射向孙高亮,居然是对准了叶成钢射到。叶成钢脸色大变,这箭来势汹汹,他要伸手拔剑招架已是不及,但他若闪身躲避,则身后的青城弟子必定遭殃,他若不闪,瞧这箭光蓝得发亮,必是剧毒无比,他又如何胆敢硬接?一时间心胆俱裂,心念未已,一人从旁举剑一架,替他挥开了这一箭,正是孙高亮。他适才怔仲失神,一直忘了放下手中剑,此刻便刚好救了叶成钢一命。   冷霜容见有人挡了她这一箭,怒不可遏,几个纵跃飞身过去,呼的就是一剑当胸向叶成钢刺到。适才情况虽然混乱,她早已看得清楚,射向南宫暮雨的毒箭并非孙高亮所发,而是躲在台下的叶成钢所发!   叶成钢此刻也已回过神来,慌忙举剑接过,但他本就不是冷霜容对手,又是仓促应敌,接得几招,便左支右绌,连连后退。斗得十几招,冷霜容一剑在他肩上划了一道大口,正要顺势一剑杀了他,旁边孙高亮举剑一架,格开了她这致命的一剑。   冷霜容转头看去,见又是孙高亮拦阻,心下大怒,更不打话,掉转了剑头,呼呼呼连着几剑向他攻到。她武功更在南宫暮雨之上,此刻孙高亮却因新败,正是心灰意懒之时,哪里还是她的敌手?登时被迫得手忙脚乱。   青城派顿时大乱,一众门人本已恨得咬牙切齿,冷霜容这一动手,正是火上浇油,当下纷纷提剑围了上来夹攻。冷霜容毫不客气,举剑连挥,霎时伤了好几个青城弟子。但青城弟子愤怒之下,悍然不退,层层叠叠地将她围了起来。冷霜容武功虽高,一时却也冲杀不出。   花玉蝶跺了跺脚,低声对叶知秋和王政说道:“快去架她回来!”叶知秋和王政点了点头,提剑奔了过去,杀退青城派众弟子,便要带冷霜容离开。不想冷霜容却不理他二人,认准了叶成钢又是一剑刺去,竟是非杀他不可。两人连连顿足,适才出其不意,才能将青城弟子冲散,冷霜容这一出手,却又重新陷了进去。就这么迟得一迟,青城弟子已然重新排好阵势围了上来,再想脱身,谈何容易!突然想起南宫暮雨常说的话:这位姑奶奶,还真是……两人相对苦笑,均想这位姑奶奶,果然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   此次六派乃是同气连枝,见冷霜容出手就要杀人,又认得她正是助冷纤月救下萧应寂和出手伤了华山派二弟子程航和诸多江湖朋友之人,都是大怒。见叶知秋和王政提剑奔去,想来是去给冷霜容帮忙的了,心里更是愤慨,早有华山派的人当先提剑奔了过来相助青城派的人围攻三人。叶知秋和王政肚里暗暗叫苦。过得一会儿,谢守礼也带着点苍派的人奔了过来。   天道组织在南宫暮雨受伤之时便已大哗,见冷霜容奔过去要杀青城派的人,自是为了给他们老大报仇,心里对她感激,此刻见几派的人联手围攻于她,当即纷纷取兵器加入战局,乒乒乓乓地和几派的人斗了个热闹。霎时间,场上一片混乱。   花玉蝶人等正忙着救治南宫暮雨,一时不及出手。她原是要叶知秋和王政两人将冷霜容架回,免得情况更加混乱,却不想事情反而愈弄愈糟糕,见几派联手围攻三人,心里惊怒,知无论如何已不能善罢甘休,当下令洛神帮的人出手相助。   南宫暮雨甫遭暗算之时,虚叶掌门已是暗呼糟糕,玄无大师更是连连顿足。眼见得情况愈来愈是混乱,两人急忙高声呼喊,请交战众人冷静,却哪有人肯听?他二人乃是宾非主,以他二人身份,是非未明,不好随意出手,一时彷徨无策。   斗得一阵,六派人多势众,洛神帮和天道组织的人渐渐吃力,已有不少人受了伤。 第七十四章 暗香浮动(一)   杭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也位于西子湖畔,正和风满楼隔湖而望,此时在二楼正对风满楼的雅座里,两个人正坐在窗前观战。龙惊非笑吟吟地瞧着风满楼前的混战,丢了颗葡萄进自己嘴里,随即顺手剥了个橘子塞了一瓣到柳若丝嘴里。柳若丝瞧着眼前这一场混战,却是无能为力,只急得她火冒三丈,更是担心南宫暮雨的毒伤,见他塞橘子过来,恶狠狠张口就咬,趁他一缩手,站了起来便要往外冲。龙惊非毫不惊奇,笑嘻嘻地伸手一圈一带,柳若丝便啪地一声又摔了个结结实实,一时眼前金星乱冒,起身不得。她今日已经摔了无数次了。   好不容易才翻过身来,却不起来,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举手狠命地在地板上乱锤。龙惊非一怔。   却见她哭了几句,忽然又住了声,抬起头来,目含怒火,盯着他不发一言。龙惊非失笑,伸手拉了她起来,拿了块手帕替她擦去手脸上的泥土,又替她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道:“你莫担心!你弟弟的毒,别人救不得,难道我也救不得?你放心罢,等会儿自有人来救他们。”   柳若丝啪的打落龙惊非手里的手帕,扯起他衣袖擦了擦眼泪,转身抬头瞧着对面。只见情况愈来愈是混乱,六家门派和带来的帮手都已加入进来,洛神帮的人也已出手,却哪有什么人来?何况,现在这个情况,谁来也是白搭!   嗯?柳若丝一怔,既然谁来都是白搭,那她去了其实也没什么用,或许只有更增混乱。只是要她就这样安然坐在这里看着风满楼众人涉险,你却叫她怎么坐得住?一思及此,忍不住又哭了出来,伸手又去扯龙惊非的衣袖。   龙惊非傻傻地看着她居然扯了自己衣袖去擦眼泪,他生性最是爱洁,不由得眉头大皱,幸亏只是擦眼睛,没擦鼻子,否则……,一见柳若丝伸手又来扯他衣袖,吓了一大跳,赶紧将双手往后一缩。突见她诡异一笑,运指成兰,出指如风,疾点他胸口神封、幽门、通谷三穴,用的正是他被逼不过不得已传了她的龙家折花手。龙惊非一惊,急忙抽身后退。不料柳若丝这一招只是虚晃,见他一退,当即起身又跑。龙惊非哭笑不得,起腿一踢,正中她足踝。柳若丝立足不稳,向后便倒,心中大怒,倒下之时狠命一扯龙惊非。啪啪两声,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只摔得头晕眼花,七晕八素。他气恼已极,一个翻身死死压到柳若丝身上,喝道:“你若再这样乱来……”突见她满脸飞红,傻傻地看着他,心中微怔,突然脸上也是一红。孤男寡女,自己怎可这般对她?正要起来,一低头见她红晕透脸,娇艳无伦,脑子里突然一晕,只觉她微微颤抖的身子香软无比,竟低头吻了下去。   突觉有异,触感柔软,却绝对不是她的香唇,定睛一看,却是柳若丝拿手一挡,他那一吻便落在了她手背上。柳若丝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突然反手在他脸上狠狠一拧。龙惊非一声痛呼,心中气恼,张口在她手上狠命一咬,赶紧一跃而起,悻悻地抚着已是一片青紫的脸颊,慢慢坐回椅上。柳若丝已痛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慢慢地自地上爬了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纤手,只见两排深深的牙印正慢慢肿起,又见龙惊非居然也是瞪着自己,毫无羞愧歉疚之意,心里更是羞怒,瞪了他好一会儿,知道自己武功实在不是他对手,只得恨恨作罢,走到窗前继续查看风满楼那边的情况。却见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场中又生异变。   花玉蝶眼见得情况愈来愈糟糕,狠狠一咬银牙,抱起南宫暮雨奔到台上,一边疾呼道:“玄无大师,虚叶掌门,请到这边来!”   玄无大师和虚叶掌门正皱着眉头没做道理处,见她呼唤,当即奔了上来。关如玉带了风满楼众女也奔了上去。南宫盛忧心南宫暮雨的毒伤,当下也奔了过来查看。四大世家的人这段时间一直同进共退,见南宫盛到了台上,便也跟了上来。   花玉蝶见方正清也上了台,大喜说道:“方大侠来的正好,请你好好儿的看一看!”方家乃是用毒大家,请他出手,自比众人瞎子摸象地瞎折腾要好得多。方正清瞧过南宫暮雨的伤势,皱眉说道:“用的是他青城派的独门剧毒摧心草,此刻剧毒已深入肺腑,我只能缓解一下毒性。要解毒,非他家的独门解药不可!”快手快脚,取出许多药粉药丸等物施救。   花玉蝶点头道:“请几位留在台上,一起守住此处。玄无大师,虚叶掌门,还请你两位费心照顾!如玉,我们去罢!”玄无大师大惊,拦住叫道:“施主若也出手,情况可就更加不妙了!”花玉蝶惨然一笑,朗声说道:“我若不出手,我风满楼的人只有死的更快,今日事已至此,除死无他!玄无方丈,虚叶掌门,今日连累了两位,花玉蝶羞愧无地!”南宫盛跺了跺脚道:“难道便没有办法阻止了么?”阻止?花玉蝶心中苦笑,有的,有办法的,可惜,落尘他不在……   此刻在风满楼观风阁里,萧应寂和冷纤月正透过微开的窗隙观察战局。此时风满楼的人都在擂台前,楼内无人,群雄又已知他不在风满楼,此处反而是个极好的藏身所在。   萧应寂在南宫暮雨受伤之时便想出手,冷纤月却按住了他问道:“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曾下毒?”萧应寂脸色一白,他知道冷纤月的意思,楼下情况还不算不可收拾,但他若是现在下去,群情激愤之下,情况马上就会当真不可收拾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可出手!何况他虽然还没有发现龙惊非的行踪,却知他必定是躲在某处等着双方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出来收拾残局,他若是此刻现身,岂非正中龙惊非下怀?   又看一阵,他心里更是忧急,转头对冷纤月说道,“叫欧阳岛主带几个人去擒下……”突然一怔住口,缓缓道:“不必了!” 第七十五章 暗香浮动(二)   点苍掌门楚大河正举剑和王政斗的热闹,间或抽空向旁边的天道组织其余杀手攻上一剑。他武功本在王政之上,故此打得气定神闲。但王政乃天道组织的第一杀手,他武功其实倒不是最高的,只是为人滑溜,奸猾异常,一见楚大河武功在他之上,当即只守不攻,穿插游走,不时借旁边混乱的几派弟子躲上几招,楚大河一时倒也当真奈何他不得,好在己方人多势众,也并不着急,便定下心神,耐着性子和他相斗。   忽然身后一阵微风吹来,等到他惊觉并非微风,而是有人一剑袭来所带出的剑风时已经来不及了。楚大河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人可以这般欺近他身旁而不为他所觉,他手中剑刚刚刺出,已经来不及收回,就是收回也没有用。他知道来人武功远在他之上,这里,怎么居然还有这样一个高手在?他明明已经看过,风满楼里应该没有人有这样的身手才对,难道是虚静道长?但虚静又怎会对自己出手?但不管来人究竟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这样逼近身来,楚大河知道,他的命已经捏在了来人的手里。   霎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没有意想中的疼痛与冰凉,来人轻轻一笑,只倒转了剑柄在他腰上一撞,却未伤他,随即伸手抓住他的后腰带,顺指一点,将已全身酸麻的楚大河一提,转身奔到擂台之上。   梅落尘!   他一将楚大河放到台上交到花玉蝶手里,便又纵身向场中掠了过去。   同一时间,孙高亮也碰到了差不多的事情,只不过,动手的人是一个一身月白轻衫的男子。他武功高明,而此刻孙高亮却是心神恍惚,又被冷霜容迫得手忙脚乱,更是容易得手。那男子一将孙高亮交到花玉蝶手里,也是立即又直奔场内。   为今之计,只有擒下六派掌门才能逼六派之人停手了。   玄无方丈和虚叶掌门面面相觑地看着这场混战,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见梅落尘和那月白轻衫的男子出手偷袭六派掌门,虽觉不妥,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转身不看。玄无方丈闭目念了句“阿弥陀佛”,虚叶掌门自然是“无量寿佛”。   花玉蝶怔怔地瞧着梅落尘在场上纵跃来回,一一擒下几派掌门。心中悲喜交集,潸然泪下。他终于,还是赶回来了!适才她实在是已经……撑不下去了!   此刻场上一片混乱,除了众掌门身旁的几个弟子之外,大部分人对此都是浑然不觉,那几个弟子虽然高声叫骂,但如今场上喧闹嘈杂异常,却有几人听见?梅落尘和那男子都是轻轻易易地就得了手,此刻众掌门之中便只剩下了嵩山掌门赵孟先。梅落尘正要再奔回场内,突然脸色一变,却见叶知秋已陷入嵩山派弟子的包围圈,被赵孟先连着几剑攻得手忙脚乱。   花玉蝶一顿足,他们居然忽略了赵孟先这个人!六派掌门之中,武功以此人最高,但自与风满楼发生冲突以来,他却一直一声不吭,既不冲在最前,又不落在最后。如今场上如此混乱,他出手也是不紧不慢,却原来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   此人,梅落尘刚才甫一出手,第一个该擒的就是他!   叶知秋已是迭遇险招。他武功本就不及赵孟先,此刻又深入敌群,放眼四望,但见敌人层层叠叠,个个如狼似虎,面目狰狞。   梅落尘原想将六派掌门尽数擒下,六派投鼠忌器,又没了头儿,群相失措之下,自然容易对付。少了一个赵孟先,效果却必大打折扣。只是此刻他和叶知秋都是身在嵩山弟子的包围之中,梅落尘若定要将他擒下,未必不可得手,却费时必多。放眼一望,但见天道组织和洛神帮众人都已甚为吃紧,伤亡渐重。他脸色一变,一咬牙,随手提起身旁一人,却是嵩山掌门高见峰,厉声喝道:“请诸位速速住手!”手中剑已架在他颈上。花玉蝶、关如玉和迎风、弄雪也立即抢出,提起其余几家掌门将手中兵刃架了上去。适才和他一起出手的月白衫男子负手立在梅落尘身旁,身形挺拔,姿势潇洒,脸上却阴森森的没有表情。众人吓了一大跳,再看时,终于发现原来他不过是带了个人皮面具而已,自是面无表情了。   场上虽然混乱不堪,梅落尘的声音却是清晰异常,震得人人耳膜生疼,不自禁地手上一缓。待得见到峨眉派、嵩山派、青城派、点苍派和昆仑派的掌门不知何时已莫名其妙地落入敌手,几派门人顿时大乱,都不敢再动手。天道组织和洛神帮的人本已吃紧,见他们停手,当下也住了手。   叶知秋却已落到赵孟先的手里。   赵孟先微微一笑道:“既然我们双方各有人质在对方手里,不如我们同时放人如何?”   梅落尘也是微微一笑,道:“赵掌门说笑了!你手中只有一人,我手中却有五人,不知赵掌门是要换哪一位回去?”瞧了瞧南宫暮雨,随即说道:“青城派的叶大侠,便请你赐予解药罢!”叶成钢当即答应,门下弟子将解药送了上来。关如玉立即接过解药给南宫暮雨服下。趁这空档,花玉蝶已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梅落尘恨恨瞧了叶成钢一眼。若非此人偷袭暮雨,事情又何至于此!随即叹了口气,叶成钢并不知暮雨不会当真杀人,他出手救掌门师兄也是无可厚非,反而是冷霜容这姑奶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于她,只得作罢。   他自然不能就这么把这几人都放了,这二十余天来,双方结怨已深,经过适才这一场混战,双方各有死伤,事情更是早已无法善了,他今日若不能挤兑得几家掌门许下重诺,风满楼就算能逃过今日这一劫,只怕日后还是会葬送在这几派手里。只是五场三胜之约,适才孙高亮已输了一场,六派现在自然也已看出六派之中无人可以胜得自己,冷霜容武功也在几派掌门之上,五场三胜,六派已是有输无赢,只怕绝不会愿意继续比武。他却该如何着手?梅落尘心中思付,面上却仍是神色不动。 第七十六章 暗香浮动(三)   他和赵孟先说话的工夫,给青儿一使眼色,青儿会意,洛神帮的人武功勉强,箭术却是超群,适才情况混乱,若是射箭,只怕会误伤自己人,故此只得避长就短,此刻见众人都已分开,当下悄悄地请风满楼和天道组织的人远远避到一边,随即带了洛神帮的人取了弓箭,在群雄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开。   赵孟先一瞧这阵势,心里一惊,随即微微一笑,抬手先行放了叶知秋。梅落尘一怔,倒是暗暗佩服,苦笑一下,挥了挥手,放了楚大河等五人。此刻混战已经停止,赵孟先又已先行放人,他实在没有理由继续扣留这五家掌门,若定然不放,只有更增台下众人对风满楼的不满。他不止是要解风满楼今日之厄,也须保风满楼日后之平安,万万不可当真得罪了这许多江湖朋友。今日来此的江湖朋友虽然人数不算太多,不过两百余人,却是来自五湖四海各门各派,牵连极广,得罪他们,等于是和整个武林为敌。至于这六家门派,自是早已得罪到底,今日却也须得让他们败得无话可说,不能再和风满楼为难。反正如今大局在握,倒不怕他再玩什么花招。   赵孟先候五人走回台下己方阵营,微微一笑,这才开口说道:“玄无方丈,虚叶掌门,便请两位做个见证!适才之事,全因冷霜容这女子挑起,如今我六派和这些江湖朋友伤亡如此惨重,风满楼若不将她交给我等处置,我等誓不干休!两位乃是武林泰斗,还望主持正义!”群雄听说,目注冷霜容,新仇旧恨齐上心头,顿时鼓噪起来。   他原本一直沉默,此刻却俨然六派之首。如今虽然己方人多,却显然已失先机,若要再起一次混战,不是不可能,也不是不能赢,伤亡却必惨重无比,难道要把几派数百年的心血尽数葬送于此?若是继续比武,他又不是傻瓜,如何看不出今日已是有败无胜?当下便顾左右而言它。   适才之事确是因冷霜容而起,风满楼若不交出冷霜容,则群雄必然激怒,从此与风满楼结下死仇。六派之人就算今日不能当真灭了风满楼,尽可日后再寻良机联同这干江湖朋友起而攻之。若然风满楼竟将冷霜容交出,则除了可大挫风满楼锐气之外,继续比武亦是无妨,风满楼余下的人当中除了梅落尘可称必胜之外,余人皆不足虑。他刚才制住叶知秋之时早已用独门手法点了他几处穴道,就算梅落尘能解,一时之间,他的功力也必大打折扣,必败无疑。至于适才南宫暮雨和孙高亮那一场,尽可托口比试并未真正结束而一赖了之。如此一来,六派自然是赢定了。   梅落尘如何不知他打的这如意算盘?他若不肯交出冷霜容,只怕风满楼从此成为江湖中万矢之的,他若交出冷霜容,固然可免一时之厄,却必寒了众人的心。更何况这段时日以来,冷霜容一直与风满楼同进共退,他却又如何忍心将她交出?   玄无方丈和虚叶掌门面面相觑,他二人自然也知道风满楼的人交出冷霜容会是什么结局,却是无法阻止。玄无方丈咳嗽了一声,道:“这个,这个……”吱唔半天,也这个不出什么东西来。   梅落尘缓缓环顾风满楼众人。他自己虽然心意已决,却又怎能替所有风满楼的人决定他们的未来和生死?他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人,目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掠过,然后微微一笑,从他们脸上的神情,他已经知道答案了。风满楼的人,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他回身看着赵孟先,淡然说道:“恕难从命!”   赵孟先一呆,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难道梅落尘不知道拒绝的后果?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虽然己方人多势众,又有一干江湖朋友相助,但风满楼的人却也绝不好欺负,就算能胜,只怕伤亡必重;何况他们来此,为的是萧应寂,和风满楼本是无冤无仇,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击败风满楼众人,逼他们交人。但此时此刻,却已没了退路,一时迟疑不决。   冷霜容奇怪地看着梅落尘,半晌不语,突然说道:“这是我和这几个狗屁名门正派之间的事,你有什么权利替我决定?”再不看他,提剑走到台前大声道:“你们要杀我,容易!胜了我手中剑就是!要杀青城派的牛鼻子老道的是我,跟风满楼有什么相干?”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可能还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可是风满楼的人没有怪她。虽然每个人都在苦笑,可是她知道他们没有怪她!刚才她去杀叶成钢,也一直觉得那是她一个人的事,和别人无关,从来没有想过风满楼的人会来救她。从小到大,从来也没有人这样真心对过她,她也一向只以冷漠示人。便是她生身母亲冷纤云,多半也是在利用她。这些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干么要为了她这样一个差不多完全陌生的人而不计生死?她适才要为南宫暮雨报仇,也并非是她对南宫暮雨有情,只是这段时日她孤身流落江湖,南宫暮雨始终对她悉心照顾,关爱有加,便如亲人一般,她不过是为报恩。   风满楼的人愕然,随即沉默,人人知她心意,她是不肯连累风满楼的人。   叶知秋叹了口气,走上前来,道:“那么我也不是风满楼的人,我来帮你,跟风满楼也没有关系。”冷霜容一怔,转头望着叶知秋,眼中突然泪光点点。她曾经要杀他,他为什么还要帮她?她忽然忍不住将头靠在他肩上哭了出来。这个人,这个人,是她的亲哥哥啊!就算他并不知道真相,血浓于水的亲情却是无法割断的。   叶知秋以为她不过是感动,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嘻嘻地道:“你不用太感动了,我出手也不见得可以救你的,不过至少可以让你在走上黄泉路的时候不至于太寂寞。”   花玉蝶走了上来,微笑说道:“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若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碰到这样的事,风满楼都是一样的立场。” 第七十七章 暗香浮动(四)   众人正自迟疑不定,忽然一人一身是血,跃上台来,微微一笑,说道:“冷姑娘要杀叶大侠,是因风满楼的人受伤在先,此事大家都有些责任,可否先放过一边?今日之事也是由泰山之事引起,不如我们就继续刚才的比试,再商量怎生查明真相如何?”这人正是虚静,他神情和蔼,略无怪责之色,心里却在暗骂赵孟先好不要脸,适才围攻风满楼之时把玄无方丈和本派虚叶掌门撇过一边,如今人家来了强援,就要他二人主持大局了!   适才群雄混战之时,他无力阻止,只得深入人群当中,有人遇险便救上一救,实已有不少人为他所救。群雄虽觉他立场甚是不明,却大都对他感激,见他一身是血,也不知是否受伤,心里更是不安,见他说的有理,又想虽然己方人多,但洛神帮的人可正举着那蓝荧荧的毒箭在身后虎视眈眈呢,适才出手的以六家门派居多,其余江湖朋友倒没多大损伤,当下便有许多人先后点头附和。   赵孟先转念一想,也不坚持,看着梅落尘微笑说道:“我们原和风满楼约定五场三胜,只是,适才我考虑了一下,发现有件事是大大的不妥!我们出的都是我六派之人,你们么,出的可不是风满楼的人啊!冷姑娘那是不用说了,她是冷纤月门下,怎可为风满楼而战?至于阁下,暗香剑客梅落尘,好像也不是风满楼的人,自然也不能替风满楼出战。”梅落尘从未和几派之人朝过相,但他适才见梅落尘出手,已知他身份。   台下群雄微微耸动,暗香剑客梅落尘名满天下,却是神秘异常,鲜少有人得见其真面目。   梅落尘微微一怔,他的身份的确是有些糊涂,说他是风满楼的人固然不错,可赵孟先若非说不是,他可也没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确是风满楼的人。若说他是洛神帮的老大,首先洛神帮的人算不算风满楼的人就是个问题。   却见南宫暮雨笑嘻嘻地走了过来道:“我姐姐是风满楼的当家,这点想必各位都知道罢!他是我姐夫,算不算我风满楼的人?”叶成钢的解药甚是灵验,此刻他伤势已无大碍,便走了过来。   花玉蝶脸上忽然全无血色,梅落尘一阵怔仲,二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赵孟先哈哈笑道:“你姐姐?你说的是柳若丝么?那她和萧应寂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要一女嫁二夫?”台下群雄嘻嘻哈哈一阵哄笑。南宫暮雨大怒,瞪着他大声说道:“我又不是只有一个姐姐。”指着花玉蝶道:“这个也是我姐姐!”   花玉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怔了怔,又羞又喜,蓦然脸上一红。她原本美貌无双,这一红云轻飞,当真便艳若初沾晨露之芍药,清如才出碧水之芙蓉,众人不自禁地都是一呆,暗道这女子当真是美若天仙!便有人原还想轻薄几句的,此刻为她容光所惊,竟也住口不说。   梅落尘定了定神,缓缓说道:“贵派不是也请了许多朋友来帮忙?我是风满楼的人也罢,不是也罢,我自己要为风满楼出手,又有何不可?”   赵孟先哈哈一笑,道:“阁下的意思是,非我六派之人也可以为我等下场比武了?”   “不错!”   “既如此,”赵孟先一笑,转向人群中一位虬髯中年汉子道:“楚先生,可否请你出手?”那汉子缓缓点头,提着一对铜锤干净利落地一跃,上了擂台。台下群雄见这汉子身材魁梧,虎目生威,方面阔口,满脸虬髯,相貌极是威猛,心里都暗暗喝了声采“好汉子”!   赵孟先道:“这位楚先生,便是‘风云雷电’四侠之一的‘追风锤’楚项楚先生,他的威名和为人,想来各位都已经听过了!由楚先生出手,阁下可有意见?”   群雄顿时耸动。江湖上没有听过“风云雷电”四侠的人只怕还不多。   风,指的是“追风锤”楚项,为人正直刚烈,疾恶如仇,纵横江湖数十年,手中一对百斤铜锤罕逢敌手。   云,指的是“轻云剑客”云舒卷,为人正邪难辨,很是古怪,是四侠中最为神秘的一个,少有人见其真面目。江湖人只知他潇洒隽朗,文才风流,当年惹下了无数相思债,他却在二十年前突然失踪,令无数少女心碎一地。   雷,指的是“千手观音”雷婷儿,出身于武林中最为神秘也最为难惹的大理落花谷,暗器功夫出神入化,出手时犹如千手千臂,暗器铺天盖地,令人躲无可躲。至于她的武功,真正和她动过手的人倒不多,但江湖人都知道楚项和云舒卷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两人却都怕雷婷儿,而且怕的要命,说是闻风丧胆,望风而逃并不为过。   电,指的是“天外飞仙”莫如电,手中一条飞仙索变幻莫测,神鬼难逃。   “风云雷电”四侠彼此之间并不见得都有交情,更不见得都是大侠豪客,但江湖人喜欢凑数,见他们武功声望都差不多,便给他们凑了这么个称号出来,居然也就一直这么流传了下来。云、雷、电这三个称呼自然没有异议,但“追风锤”这个外号则显然就是凑出来的。楚项以力大招猛著称,并不以快捷灵动见长,如何能称得追风?如此百斤铜锤,舞动之时虎虎生风,若说是生风锤,倒是沾着一点边,只是未免不太好听。   此人已来了数日,却未向任何人打招呼,群雄只知六派掌门对此人执礼甚恭,但都不知他究竟是谁,适才混战之时也只见他微微皱眉,并未见他出手,却原来竟是武林中甚有名望的“追风锤”楚项,只是他已隐迹江湖多年,想不到今日六派却居然请到了他。有他出手,自然稳胜。   梅落尘一呆,随即苦笑道:“没意见!不过,今日之事,是非已多,我看我们不如就一场定胜负,不必再五场三胜了。”他若输了,风满楼的人自然输定,又何必再比?   赵孟先一怔,想不到他居然会提出这个条件。但这个条件实是对己方大大有利,当下问道:“可是由阁下出手么?”梅落尘微一点头,赵孟先当即道:“好,便是一场定胜负。若然阁下得胜,我们绝无二话,即刻撤走,若是楚先生胜了,风满楼除了须找到萧应寂和柳若丝两人并查明真相之外,还须将冷姑娘交与我等!”   他见适才与梅落尘同来的那人身手深不可测,又带了面具,不知他究竟是谁,心里殊无把握,故此先行堵住梅落尘的嘴,不让那人出手。看了看他一身月白轻衫,心里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一惊之下竟然全身冷汗,若是此人出手……,那胜负可当真难料得紧了!   梅落尘道:“再加一条,我若侥幸得胜,贵几派以后绝不可再和风满楼还有冷姑娘为难!”他如何不想让他身边那月白轻衫的汉子出手,只是……唉!   赵孟先和其余五家掌门商量一下,当即答应。有“追风锤”楚项出手,已是有胜无败。   梅落尘缓步走到楚项跟前站定,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若是输了,交出冷霜容便交出冷霜容,不过你们自己也说了她并非风满楼的人,要风满楼的人替你们将人拿下那是休想!人就在这里,你们自己去拿便是。你们又说我也不是风满楼的人,那么到时我去帮她,可也跟风满楼没有关系。 第七十八章 暗香浮动(五)   楚项道:“你先出手罢,我不杀你便是。”他见梅落尘适才出手狠准,却不为已甚,处事得当,进退有度,对朋友又有义气,对他甚有好感,便想对他手下容情。在他看来,自己自然是赢定了。   梅落尘微笑施礼,道:“多谢前辈!”刷地就是一剑,却是一招极普通的“童子拜观音”,那是向对方表示敬重之意。楚项哈哈一笑,侧身避过。梅落尘跟着一剑斜刺里削出,楚项咦了一声,闪过一旁,道:“不错,再来!”梅落尘轻轻一笑,道:“前辈小心了!”倏忽又是一剑斜刺里削到,角度和适才那一剑只略有不同,剑意却是大变,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楚项一惊,大喝道:“轻云出岫?你怎会这招?”只见梅落尘一剑接着一剑绝不稍停,姿势优美之极,竟如风吹云走一般,一时把楚项迫得连连后退。   楚项也不招架,只不停闪身躲避,口中不住口地喝道:“这招是‘云破月’,好!这招是‘乌云蔽日’……”竟将梅落尘的剑招说了个清清楚楚。十招一过,楚项大喝道:“果然是轻云剑法!你竟然是云舒卷那臭小子的传人!那臭小子在哪里?你快叫他出来!”轻云剑法的要诀,全在一个轻字,用力不可太重,太重便成密云、浓云,如何称得轻云?移动出招之时对手都可看的清楚明白,那便大失这套剑法的原意了。亦不可太轻,太轻则易散,一散便成无云。手上若是全无劲道,便是刺到了对手身上又如何?还是难以伤敌。梅落尘出手飘忽柔韧,看似随意已极,其实是剑意相融,剑随心走,出剑收招全不着半丝痕迹,已得轻云剑法之精髓,自是云舒卷传人无疑。   楚项此言一出,台下人人耸动,暗香剑客梅落尘,居然还是“风云雷电”四侠之一的云舒卷的传人?!   难怪众人动容,轻云剑客云舒卷一生未败,只在二十年前在萧长歌手下输了一招。至于输的原因,据说那一次他事先喝多了酒。但输了就是输了,虽然后来萧长歌缠了他数次要求重新比过,他却坚决不肯。四侠之中,单以武功论,只怕要以他为首。   梅落尘既是他的传人,只怕楚项便未必稳胜。   风满楼众人也是面面相觑,此事连他们也一直给梅落尘瞒在鼓里,也从未见他在人前用过轻云剑法,今日若不是事情太过凶险,逼得他不得不倾尽全力,只怕众人一辈子都未必能知道了。   台上斗的更是激烈,楚项一见梅落尘居然是云舒卷的弟子,当下不再手下留情,手中一对百斤铜锤舞得虎虎生风。果然是纵横天下罕逢敌手的传奇人物,直看得台下群雄咋舌不迭,暗付莫说是给他砸到一下,便是稍稍磕到一下,只怕这条小命便算是就此交代了。看他气恼已极的样子,想来和云舒卷还有些恩怨。楚项出手虽然可怕,梅落尘却尽可接过。三十招一过,楚项眉头一皱,道:“那臭小子教徒弟倒还真有些手段。小娃儿,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再不教他出来,自己可要糟糕了!”梅落尘苦笑,却不说话,这当儿他看似从容,其实已是应接不暇,哪有功夫说话。他知适才楚项尚未出尽全力,他若出全力,又对自己剑招了如指掌,自己确非其敌。适才他原想趁楚项不知自己是轻云剑法传人,错愕之际,攻他个措手不及,哪知此人武功高得离谱,只被迫退几步便即回神扳回劣势,如今反而将自己攻的喘不过气来,武功果在自己之上。楚项见他不说话,脸一沉,手上劲道突然加大,霎时迫得梅落尘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好在他也不想当真杀了梅落尘,手下又自容了些情。那身穿月白轻衫的汉子眼见梅落尘要糟,又急又气,却不敢出手,轻轻骂了一句:“笨蛋!”他适才一见楚项跃上台来,吓了一跳,赶紧躲到风满楼众人身后。   他这一句骂得虽轻,却已给楚项听见,一道箭一般的目光已射了过来,狐疑地瞧了又瞧。他戴着面具,楚项自然看不到他的长相。他虽然眼睛直盯着那汉子,但他对梅落尘的出手招式熟悉已极,故此仍可从容应对。突觉对方剑招有异,一惊回头,却原来梅落尘突然一剑破空而来,疾刺他胸口,剑意古雅,清奇端凝,这一招却不是轻云剑法了。他慌忙举铜锤挡住,怔了怔道:“你这一招用的不对,这可不是轻云剑法!”那月白轻衫的汉子心里暗笑:自然不是轻云剑法!这小子那日就是用这个法子打败了我,这才能从我那山谷里逃出来,你以为他这么好对付么?   梅落尘微笑道:“这一招叫‘梅心惊破’,是暗香剑法中的一招。”口中说话,刷地一抖剑身,挽起无数剑花攻来,这却又是一招“纤云四卷”了。楚项一呆,道:“暗香剑法?怎么这招又是轻云剑法?”赶紧侧身避过,梅落尘轻轻一笑,顺手回带,斜斜削向他左肋。楚项赞了个好字,道:“这招又叫什么名字?”梅落尘笑道:“叫‘疏影横斜’,也是暗香剑法中的一招。”见他出锤挡过,一侧身自他身侧斜斜一剑划到,道:“这一招叫‘暗香浮动’。”楚项赞道:“好名字!好剑法!”当下凝神对敌,细心看他剑法。   原来他恋武成痴,每见有好对手,便缠住不放,他与云舒卷也是朋友,更无冤仇,只是这十几年云舒卷踪影杳然,令他十几年没有好对手,寂寞难耐,心里自然对他十分不满。见梅落尘年纪虽轻,武功却很是不错,剑法更是变幻莫测,姿势美妙从容,出招收招之间竟似隐有暗香浮动,果然不负暗香之名,虽然威力不如轻云剑法,却也已是甚为难得。见猎心喜,便不住腾挪闪避,只用七八成功力和他周旋,要看清楚他的剑法再说。他可不知梅落尘其实早知他这点,故此才弃了威力更大的轻云剑法而不用,故意要引他上钩。   突见他又一招挽起三朵剑花攻来,将自己头、颈、胸上三路尽皆笼罩在内,一呆道:“你这招‘纤云四卷’使得不对!”梅落尘笑道:“谁说的是‘纤云四卷’?这招叫‘梅花三弄’!”见楚项一退,刷地一剑向他下盘攻去,道:“这招叫‘零落成泥’!”楚项赶紧往后一跳,突然脚下一空,原来他竟已不知不觉间被梅落尘引到了台边,这一跳,那便是自己下台了,自然算输。   楚项一怔,突然大喝一声,手中铜锤一分,一锤搭在擂台边沿之上,借力翻身,人到半空,另一锤已全力向着梅落尘砸了下去。适才他失了先机,从台下甫一翻上来之际,正是防备最弱之时,梅落尘若不趁这个时候出手攻他,那才真是见鬼了!故此不等身子在台上站定,抢先出手,要把梅落尘逼退再说。   突见梅落尘居然笑吟吟地往旁边一闪,竟不出手攻他。楚项一怔,他人在空中,无法中途收手换招。轰的一声,那一锤重重地砸在擂台之上,竟将擂台砸了个大洞出来,整座擂台震得摇晃不止。便在此时,梅落尘斜刺里一剑攻了过来,笑道:“这招叫小艳疏香!”楚项一怔,暗道他这一剑来得好快!正要举锤招架,一拿之下才发现那锤竟陷在擂台之内,一时无法取出,此时要换另一铜锤来招架已是不及,眼见得那一剑已然攻到,楚项无奈苦笑一下,弃了那铜锤后跃避敌。梅落尘哈哈一笑,一剑凌厉之极地当头劈去,道:“这一招是‘万里无云’!”楚项苦笑,这招他自然认识,这一招乃是轻云剑法的最后一招,剑法名为轻云,到了这一招却是无云,威力可想而知。这一招他原也不惧,以前也曾见云舒卷施展过,当时他苦思三日后终于想出了破解之法,只是如今少了一锤,招架却有些麻烦,只得后退一步,再出锤挡过。知道他接下去必是一招‘云破日出’攻自己左侧,当下先行出手横锤挡住,他此刻先机尽失,若是再由得梅落尘出手,那是必败无疑。哪知梅落尘却是轻轻一笑,一斜身一剑当中疾刺了过来,那剑未到,却突然幻出了万朵剑花,结成一道绚丽已极的剑网,将他所有退路尽皆封死。梅落尘长笑声中,楚项凌空一个翻身向后翻了过去。这一招他已无法招架,只得后退。但适才他已是站在擂台边缘,这一后翻,岂非便要自动落下地来?台下群雄惊呼未已,却见楚项大喝一声,手中铜锤猛然击在擂台支柱之上,喀嚓一声,那支柱登时折断,但他人却已借势回跃。梅落尘微微一笑,突然一敛剑花,一剑如虹斜斜向上划到。楚项一呆,这一回跃,便是自动将自己送到了梅落尘剑上了。只得勉力一提再向后翻。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竟还能临时转向避敌,武功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只是他武功再高,此刻却也已回天无力,呼的一声落下地来。 第七十九章 武林神话(一)   台下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楚项被梅落尘迫得落下台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却见楚项怔得一怔,抬头问道:“这两招叫什么?”梅落尘笑道:“这是暗香剑法的最后两招,前一招叫‘香雪如海’,最后一招叫‘冷香如故’!”楚项点了点头道:“好名字!好剑法!好功夫!”大口吸气,道:“适才我若不是先行横锤放错了位置,你这一招奈何不了我!”梅落尘微笑点头。轻云剑法中,‘万里无云’之后原该补上一招云破日出,方是完整的一招,威力自然也更大,只是楚项对轻云剑法太过熟悉,梅落尘若出此招,则威力虽大,却奈何不了楚项,但若出‘香雪如海’和‘冷香如故’,任何一个武功和梅落尘差不多的人都可破解,楚项却是破解不了,谁让他自己先将铜锤放错了位置?高手过招,这般失误,自是非输不可。楚项又抬头瞧了瞧台上,突然大声喝道:“云舒卷……”他自然已经猜到刚才那月白轻衫的汉子就是云舒卷,正要喝破,忽见他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又不住地打躬作揖,心里狐疑,当即住口。   但他适才这么一叫,台下众人也不是傻子,都已经猜到那汉子便是云舒卷了,又是一阵大哗。云舒卷气恼已极,戳指骂道:“好你个死棒槌!我又没得罪了你,你干么老跟我作对?”楚项奇道:“我怎的和你作对了?你教个徒弟出来打败了我,害得我老大没面子,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云舒卷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解释,跟梅落尘招了招手道:“我身份已露,帮不了你啦,你自己小心!我去了!”话未说完,人已倏忽不见。楚项怔了怔,叫道:“等等我!”追了下去。   梅落尘一笑,也不去追赶,持剑望着六派掌门,微笑问道:“刚才这一战的结果,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六派掌门相对苦笑,大家都看得出来,梅落尘的真实武功尚较楚项略逊一筹,但也只是略逊一筹而已,而心思灵巧,临场应敌之术却远在楚项之上,这一战,楚项败的并不冤枉。何况此刻他确已赢了,胜负已定,几人身为掌门,怎好当众赖帐?   玄无方丈和虚叶掌门长出了口气,走上台来道:“此战既然已无异议,便请六派和一众英雄先行撤退。日后再合计如何查出真相之事。”   六派掌门相对叹了口气,心中都是沮丧茫然,整好本门弟子,缓缓地带着众人向外撤离。   群雄也大都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起身互相告了别,扶了受伤的亲友,带了死去的亲友尸体,三三两两地撤离。   风满楼的人缓缓聚拢,目送着群雄离去,相顾默然,此役风满楼寡不敌众,伤亡甚众,但终于还是躲过了这一劫,想起适才的血腥拼杀,人人心里都觉黯然。梅落尘缓缓环顾四周,放眼但见血污满地,残肢满目,满耳只闻伤者的痛苦呻吟和死者亲友的悲泣之声,想来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了。静立片刻,交代了青儿带洛神帮众人和风满楼众女一起收拾残局,正要和花玉蝶及玄无方丈虚叶掌门等人回楼再作计议,突觉有异,愕然回头,却是原本嘈杂不堪的会场突然之间变得鸦雀无声,撤退的群雄都已停下了脚步,有些更已慢慢后退。   众人怔得一怔,突然都是脸色大变,前面不过二十余丈之处,两排箭手整整齐齐地排开,足有五十余人,箭上弦,弓满月,已是蓄势待发,领头的是一个年约双十的妖美女子。再看两旁的屋顶,上面也是密密麻麻地站了四五十人,人人手里端着水枪,严阵以待,领头的是一个剑眉薄唇,神色坚毅的青衣年轻人,手中举着一根火把。一滴液体自屋檐悄悄滴落到梅落尘的衣上,弥漫出一股奇怪的气味,梅落尘一皱眉头,突然脸色发白。火油!这些人居然还在四周倒了火油!抬头看着青衣年轻人手中的火把,梅落尘心里一沉。   但是这些人虽然似乎已经控制了大局,却居然没人动手。   带头的那妖美女子正是容香,她神色僵硬地怔了片刻,抬头向着屋顶笑道:“萧少侠,这些人,不也是阁下的仇人么?难道你要帮他们?何不干脆你我联手,先除了他们再说?”群雄一怔抬头,脸色又是一变,只见屋顶上离那青衣年轻人不远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黑衣少年,长眉斜飞,眼色清冷孤寂,容颜俊美难言,正是萧应寂。   萧应寂冷冷地望着屋顶上那青衣年轻人一言不发。那人正是方千浪,他低头思索片刻,道:“我们这次准备得很充分!箭上都有剧毒,水枪里的水也有剧毒。还有,方圆数十丈之内我都已命人倒上火油,只要我手中火把一抛,这场火,就谁也救不了!”萧应寂道:“你若当真出手,那就别想活着离开!”   方千浪抬头凝视前方,过得片刻,道:“我们即刻撤走,如何?”   萧应寂毫不犹豫,即刻点头。他心思剔透,心知龙惊非恰在那时在泰山之上出现,泰山之事必和他有关无疑,若能留住这些人,当可问出端倪。但对方此番确是准备充分,若当真动上了手,六派之人他大可不管,风满楼的人却必定受累。   当下飞天岛人等放下毒箭水枪,在方千浪和容香带领之下有条不紊,依次撤离。   六派掌门目送飞天岛众人消失,这才放下心来,一起看向萧应寂,一时不知是否该当动手。六派来此,本为杀他而来,但方才各人性命却又是他所救,一时进退两难,尴尬万分。 第八十章 武林神话(二)   忽听屋顶上一个轻柔悦耳却冰冷的声音轻轻说道:“你们若是当真敢出手,我们便和风满楼的人前后夹攻,要你六家门派之人尽数葬身于此!”话语虽轻,却人人听得清晰异常,只觉这声音仿佛就在自己耳边响起一般。   群雄又惊又怒,齐齐上望,霎时呆住。只见萧应寂身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名女子,白衣如雪,静静立在屋顶之上。一阵风过,吹动她衣袖飘舞,烟雾般缭绕在她身周。斜阳余晖之下,那女子一身白衣氤氲地散发出一层淡淡光芒,刹那芳华,一时令日月亦为之暗淡。   场上一时静悄悄地竟没一丝声响,群雄恍恍惚惚,张口呆望,不自禁地觉得刚才说话的一定不是她。只茫然想着,这世上怎可能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子?一定是仙子下凡了!不不,就是仙子,也不会有这样的美丽,她究竟是谁,可是嫦娥吗?   这忽然现身的美丽女子漠然望着痴痴呆立的群雄,一跃下地,缓缓向着擂台走去,轻轻一飘,也没见她怎样动作,便已到了擂台之上。   冷霜容惊喜地看着她,哽咽着道:“师父!”冷纤月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群雄这才惊醒过来。除了冷纤月,这世上哪里还有这般美丽的女子?眼前又是一花,冷纤月旁边又多了一个黑衣少年。萧应寂!   群雄顿时耸动。突然听得身后蹄声得得,急又回头看去,只见三十余人已骑着快马在群雄身后一字排开。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一不是身手矫捷,目光炯炯,一望而知俱是绝顶高手,极有身份的绝顶高手!每一个人的武功身份只怕都绝不在六派掌门之下。这样的高手,平日本是一个也难以见到,如今竟一下子来了三十来个。看他们奇形怪状的服饰打扮,当非中原人士。   前头一个满脸虬髯的魁梧大汉哈哈一笑,跨下马来,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一拳击出,无声无息打在道旁一块大石之上,随即跃回马上,笑眯眯地瞧着这块石头,旁边一众人等都是哈哈大笑,一位三十余岁的美艳女子娇笑道:“欧阳岛主,你的武功又精进了!”。群雄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块石头,眼见这石头挨过一掌之后,毫无变化,好端端地竖立地上,均想这些人莫非是疯了不成?   一阵风过,场上突然人人脸色大变,只见风中慢慢出现阵阵尘埃,那石头却正在渐渐变小。原来刚才那大汉竟已一拳将这石头击成了粉末,但他用劲太巧,出手太快,竟直到那石头被风吹散,众人这才发现,霎时间,冷汗大冒,各人眼中神情,俱是又惊又惧。   冷纤月这才淡然说道:“西域武林虽然没有什么华山嵩山的那么多剑派,倒还有些过得去的小野岛小山洞之类的。刚才出手的这位,便是我西域武林七十二岛中的火焰岛岛主欧阳乾德。”   六派掌门脸色发白,现在每一个人都已知道,虽然来的只有三十来人,但这三十来人的武功身份果然都绝不在六派掌门之下,再加上风满楼的人,其实力已经足以吃定这里所有的人。他们当然没有忘记在泰山之上,一个萧应寂就让他们吃了多大的亏。   玄无大师脸露微笑,走上前来合什一礼道:“女施主别来无恙?”冷纤月怔了一下才道:“玄无大师,你也来了!”   花玉蝶远远地站在台下,冷冷看着冷纤月纤美的身影,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默然垂首,不再看她。她虽恨冷纤月入骨,却知对方武功太过高强,鲁莽出手,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六派门人和江湖朋友缓缓聚拢,将擂台四下围住。   虚静跃上台来,团团施了一礼,微笑说道:“泰山之事疑点甚多,既然现在大家都已经到齐,不如我们就先商议一下如何查明真相?”   众家掌门沉脸不语,心想真相便是如此,还要查它作甚?只有李易烽道:“好!咱们包围风满楼,原也只是要风满楼交出萧应寂,如今既然萧应寂已经来了,自然要先查明真相。”虚静稽首行了一礼道:“李掌门说的甚是!如此,此事由玄无方丈和我掌门师兄主持,诸位可有意见?当然,诸位如有任何疑点,尽可提出!”   六派掌门脸色不豫,却并无言语,心想便有意见又如何?若是由自己人等来问,只怕萧应寂根本不会理睬!   玄无大师诵了句佛号,缓缓问道:“萧施主,泰山藏宝洞中,有人在珠宝之上下毒,害死寻宝众人,此事可是你所为。”   萧应寂淡淡答道:“不是!”   “可是与你同行的那位女施主所为?”   “绝无可能!”   “那,萧施主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知!”   圆空忍耐不住,挺身向前,厉声喝道:“我还是一样的问题,除了你二人之外,还有何人有机会下毒?”   萧应寂闭口不答。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的确没有其他任何人有机会下毒。   赵孟先冷笑说道:“阁下说不是你下的毒,可是偏偏又没有别人有机会下这个毒。难道这毒是鬼魂下的不成?”   台下一阵嘈嚷,有人嘲笑,有人咒骂,均想: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既无他人下毒,自必是萧应寂无疑!   萧应寂微现怒容,但他不愿和这些人平白争执,只是一言不发。冷纤月大怒,森冷目光往台下一扫,四下声响渐渐稀少,群雄不自觉地讪讪住口,她这才收回目光,忽然秀眉微蹙,喃喃自语:“鬼魂下的毒?”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一时却怎么也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虚静道:“那日之事,确实令人费解,可是大家请想,那毒药如此厉害,他若有如此毒药,尽可在我等上泰山之前就把我等全部毒死,又何必等到在藏宝洞中下毒?”   台下一阵安静,群雄相顾几眼,均想,这话倒也有理。六派人等皱眉不语。忽听得圆空师太冷冷一笑,朗声说道:“只因那毒药他也是到了泰山之上才弄到手的!”   此言一出,人人吃惊。萧应寂更是愕然。 第八十一章 武林神话(三)   圆空师太森然道:“难道诸位真的都没有看出来那毒就是方家的千心蓝?方宇轩这小娃儿看上了那女子,在泰山之上想方设法地跟在她身边,咱们可都不是没眼睛的人,想来大家都看出来了罢?那女子是哪条道上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毒药,想来就是那女子那时候从他身上偷了去的。”   此言一出,果然人人点头。玄无大师人等一时无可辨驳。萧应寂眼中怒气闪现,仍是一言不发。却见方正清脸色苍白,站起身来说道:“这毒的确是像我方家的千心蓝,不过,我们几家的人回来之后也讨论过了,这毒可比我们方家的千心蓝要厉害多了!”方宇轩站在他身旁,脸色羞惭,却也隐有怒容,瞪向圆空师太。   他身旁另一人也站起身来,沉声说道:“诸位总该知道,千心蓝虽然无解,从中毒到毒发却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但洞中所有人等都是死在石室之内,也就是说,几人中毒之后,便即毒发身亡!这毒,自然不是千心蓝!”这人相貌儒雅,气度沉稳,正是林枫。   冷纤月若有所思地听着众人争辩,喃喃说道:“龙家的宝藏?比方家的千心蓝更厉害的毒药?鬼魂下的毒?”她抬头望天,凝神细思,静静想得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嘴角轻轻一扬,慢慢漾成一个梦幻般美丽的浅笑,缓缓说道:“原来如此!”   在场众人茫然互望,不明所以。   冷纤月淡然一笑,道:“诸位可还记得百多年前的天下第一高手龙天随的夫人是谁?”   群雄俱是一怔,均想这当儿她却提百多年前的一个死人干什么?突然想到她刚才自言自语的什么鬼魂下的毒,一时间,人人都觉一股寒气悄悄地自心底冒了出来。   方正清微微一叹,道:“是百多年前我方家先祖方轻扬的妹子,闺名轻洛。”   方轻洛!惊才绝艳,倾倒了当年整个江湖的方轻洛!当年天下第一高手龙天随的夫人方轻洛!   这虽然已经是属于百多年前的传奇,可是江湖中还是有很多人记得他们。只因千百年来,江湖从来,也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波澜壮阔,瑰丽万方的传奇。   冷纤月缓缓抬头,天色渐渐黑了,一轮弯月正慢慢在空中浮现。她就这样看着天上的这一轮缺月,轻轻地说道:“不错!方轻洛!她虽然是女子,却是当年方家真正的支柱,她使毒的手段之精,解毒的手段之巧,不但是前无古人,只怕也是后无来者!”   只听有人沉声问道:“龙家百多年前已经突然消声灭迹,此事和龙夫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一问,群雄顿时纷纷附和。此事牵涉过大,涉及此事的不但都是武林中的大家大派,听冷纤月说来,居然还牵涉到百多年前天下第一高手龙天随的夫人方轻洛,群雄自然极欲一探究竟。   冷纤月望向发问之人,认得是“追风锤”楚项,当下漠然一笑,淡淡道:“只因这宝藏原是他龙家的。”原来楚项适才去追云舒卷,却是慢了一步,他轻功原就不及云舒卷,更是愈追愈远,只得怏怏回来找梅落尘。   此语一出,群雄大哗,六派之人个个尴尬无比。此次应六派之邀而来的江湖朋友,只知几家一起发现了一个大宝藏,本欲掘了来救济黄河灾民,却被萧应寂下毒害了随行众人,更在其后残杀六派余人,谁也不知这宝藏原是龙家之物,听冷纤月此话,只怕龙家和这几家几派之间还有些仇怨,则多半这宝藏来得还有些不明不白,群雄一时不免都有上当受骗之感。   楚项呆得许久,道:“既然这宝藏是龙家之物,为何藏宝图会落入你们几家手里?”冷纤月淡淡道:“这藏宝图原是我们几家抢了他龙家的。”   此语比之方才之语更是惊人,群雄登时耸动,七派和四大世家更是目瞪口呆,再也想不到她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六派掌门好容易回过神来,连道胡说。武当派和四大世家的人一脸尴尬,默不作声。群雄面面相觑,虽觉冷纤月实无说谎理由,怎奈此事却太过匪夷所思,一时谁也不敢相信。   过得许久,楚项才回过神来,道:“此事谁可证明?”冷纤月摇头道:“无法证明。不过这百多年来,我们几家一直为此而与龙家争战不休。二十年前,我夫妇二人就和龙家传人龙行远决战于泰山之巅,此事倒有玄无大师可以为证。”   玄无大师应声上前,合什说道:“阿弥陀佛,此事老衲可以证明。当年一战,老衲忝为见证!”   群雄又是面面相觑,玄无大师作证,则此事属实无疑,随即人人心里大震,二十年前决战于泰山之巅?莫非龙家的人其实一直都仍然存在,只是不为江湖人所知而已?然则为何又一直不再现身江湖?   圆空师太略一怔仲,随即喝道:“胡说!宝藏既是龙家之物,她却为何要在宝藏之中下毒?难道她百多年前就已经知道我们要去掘她的宝藏,因此预先下了毒来等着我们?”   冷纤月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随即漠然一笑,并不和她争辩。南宫盛神情尴尬,说道:“圆空师太,龙夫人聪明剔透,有些事,她若是早有察觉,自然,这个,下毒也不奇怪!”此事虽然没有证据,但众人却都知道,以方轻洛的手段和心计,想来事实必是如此了。   洛阳女儿方轻洛,她的倾城容色,她的霹雳手段,她的奇诡心计,她的精灵古怪、聪明剔透,冠绝了当年的江湖,也倾倒了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龙天随。   众人一时都有些怔仲,想起百多年前那真正神话般的传奇,不禁悠然神往。   当年若非她正怀有身孕,不能时刻陪伴在龙天随身旁,只怕几家根本也没有胆子在那个时候下手。却不料她还是料到了几家的意图而事先做了准备,要让几家就算成功也要给龙家陪葬。只是藏宝图却落在了萧家手里,而萧家偏又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发掘宝藏,这才使的几家百多年来始终安然无恙。只是泰山一事,虽然宝藏之毒只毒倒了六个人,其后的那场混战却让几派伤亡惨重,更令六派从此与萧冷两家结怨,与四大世家及武当派亦生嫌隙。经此一役,这六派只怕再无可能和四大世家、武当派及萧冷两家联手抗敌对抗龙惊非。   一思及此,当事众人都是默然不语,心下黯然。   良久,孙高亮才又冷冷道:“好!便算洞中之毒非他所下,后来我六派其他的弟子总是死在他手下的罢?” 第八十二章 知己者谁(一)   对面醉仙楼里,柳若丝痴痴地瞧着冷纤月,喃喃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比玉蝶更美的女子。”她在泰山之上曾见过冷纤月一次,但那时她昏昏沉沉,不曾看得清楚,今日才算得真真正正见到了她。龙惊非低头轻笑,道:“想不到冷纤月如此聪明,居然这样也猜得到!”柳若丝一怔惊醒,狠狠回头,大声说道:“那泰山之事,当真是你安排的了?”龙惊非毫不惊慌,眨了眨眼睛道:“我安排什么了?我是知道宝藏有毒没错,可是毒既非我所下,我也没拿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逼着你们去!是那些人自己贪图宝藏这才无端送命,怪得谁来?”   柳若丝一时无语,半晌才冷哼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为何要让方千浪他们撤退,他们一撤,六派之人一解困,自然就会找上应寂。哼,若不是冷纤月居然会猜出事情真相,也许接下去的就是一场中原武林和西域武林的大对绝了。等到两败俱伤之后,你自然就可以渔翁得利一举得报大仇了是不是?”龙惊非脸露笑容,赞道:“我原以为你虽然聪明,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却是一窍不通,想不到这次你居然瞧得出来,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不过既然你也说萧应寂一定会来,他自然不是那么巧刚好就在那个时候到,适才情况这般混乱,他却仍然不出手,只因他也算到了我一定会来,他也是在等着我出现呢!这个你又算到了没有?”柳若丝怒道:“那又如何?他既然算准了你在,自该如此,难道还要自己撞进网里去让你杀么?”狠狠瞪他,道:“这么说来,你让方千浪他们出手,本来就是为了逼出应寂了,你早知他一定会来是不是?”   龙惊非微笑不答,他要方千浪和容香带人埋伏在风满楼附近,本来倒不只是为了逼出萧应寂。此次六派来势汹汹,风满楼处境堪虑,萧应寂要救他们,就非出手不可,他若出现,必定群情激愤而激起混战,则飞天岛之人大可趁众人激战之后元气大伤之时一举歼灭。却不料半路上杀出了个梅落尘,竟然解了围楼之危,而萧应寂却也不是笨蛋,居然迟迟不肯现身。他无奈之下,只得令飞天岛的人先行出手,逼出萧应寂。   柳若丝见他不说话,突然冷笑一下道:“天底下的计策都让你算尽了,天底下的英雄也都在你股掌之上,不过接下去我想怎么做你又算到了没有?”龙惊非倒是一怔,未及询问,柳若丝一推窗户,疾呼道:“我在这里!”翻身直跃了下去。龙惊非一呆,随即苦笑,这个女人!伸手一抓,已是迟了一步,只好赶紧也跟着跳落。   南宫暮雨和梅落尘适才见方千浪不时凝视对岸,心里早已狐疑,趁着众人正为泰山之事争论不休,悄悄移到湖边仔细查看。群雄不知,他们却都见过飞天岛人等,心想他们既来,则龙惊非也当在不远处。   忽然对岸传来一声大呼,南宫暮雨心神大震,那声音,那声音,难道是……?急抬头看向对岸的醉仙楼,又惊又喜,大呼道:“姐姐,真的是姐姐啊!她在龙惊非手里!”起身直向湖对面掠去,梅落尘也已瞧见,立即跟上。湖宽不过十丈,难不住两人。   龙惊非跃下地来,一把扣住柳若丝的脉门,扯着她转身便逃。南宫暮雨和梅落尘虽不是他的对手,却绝非一时半刻可以解决,以萧应寂武功,他稍一耽搁,即刻便会被他追上,他可不想即时对上萧应寂和六派人等,事已不可为,那便以后再说,当下扯了柳若丝便逃。南宫暮雨和梅落尘紧追不舍。   萧应寂在擂台之上一眼瞥见柳若丝从对岸醉仙楼上跃下,心中大喜,正要追去,身形甫动,面前一锤击至,不及招架,只得退后。定睛一看,见是一个相貌威武的魁梧汉子,正是楚项。他威名赫赫,萧应寂可不买他的帐,见他拦阻,心中大怒,正欲出手,冷纤月伸手拦住,道:“这位‘追风锤’楚项楚大侠,是‘风云雷电’四侠之一。也是你父亲当年故交。”萧应寂点头,只得收手,既是父亲故交,自然不可失礼。   楚项裂嘴一笑,道:“此间事尚未了,你不可走!”萧应寂不答,心想自己如何不知事情未了?只是柳若丝现在龙惊非手里,此人奸猾异常,神龙见首不见尾,错过今日,他却又去哪里寻找二人?他和柳若丝相识已久,却直到泰山之时方明了自己心意,但旋即被迫分离,这段时日以来,他对柳若丝深心牵挂,当中相思之苦,难对人言,此刻忽然见她出现,当真是惊喜若狂,酸苦甜蜜,一起涌上心头,如何还忍耐得下?见楚项阻他,心中实是焦躁不堪,却知他若定然要走,楚项必和六派掌门一起动手拦他,一时犹疑不决。   他方自迟疑,忽然有人轻轻一手搭在他肩上。他倏然惊觉,不假思索,急往斜旁一闪,那只手跟着往旁一移,仍是稳稳停在他肩上。他心里一沉,知道自己适才一时恍惚,已失先机,这人出手看似毫不着力,手上实则有千钧之力蕴含其中,他不动则已,他若一动,那人劲道一吐,自己未必可以躲过。霎时间,额上微见冷汗,竟是不敢稍动。只听身后一个慈和的声音缓缓说道:“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何须烦恼?何必强求?”他蓦然一呆,转头看去,只见少林玄无方丈正立在他身后,瞧着他笑容慈和,眼中却大有深意。一时心乱如麻,作声不得。   虚静道长见他停下,放下心来,轻声道:“少安毋躁!”转身面向台下群雄,微微一叹,道:“诸位请回想一下,他可是一开始便下杀手?贫道在旁看得明白,他只欲伤人脱身,并不愿伤及人命。只是后来,唉,华山杨少侠出剑伤了柳姑娘,激怒了他,这才酿成泰山惨祸!”   圆空哈哈笑道:“道长真会说笑话,那我的仪真徒儿呢?她死在萧应寂手下的时候,华山杨师侄可还没伤了柳若丝罢!”她笑声爽朗,眼中却殊无笑意。仪真便是在泰山之上被李苍鹤当了挡箭牌而被萧应寂一劈两半的峨眉女尼。   虚静沉吟许久,道:“这当中的曲折,贫道颇不愿说出。当时情况混乱,诸位没看明白,不过贫道倒是看明白了。萧少侠那一刀本是攻向华山李掌门的,李掌门退避不及,便拿贵派仪真小师父挡了一下。”稽首一礼,说道:“无量寿佛!贫道和萧少侠并无深交,绝无袒护之意。贫道适才所说,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大乱。群雄议论纷纷,都觉难以置信,却有不得不信。华山派众人有心不信,但想以虚静身份与为人,自不可能说谎。 第八十三章 知己者谁(二)   李易烽脸色大变,抬头四望,只见峨眉掌门圆空师太目光如炬,箭一般射了过来,知她心里已然信了。这是自然,以虚静道长为人,连自己都已经信了,她又如何不信?   他呆得许久,定下心神,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先父和仪真小师父俱已仙去,此事真相究竟如何,只怕已难以查明。但我华山派也不想推卸责任,只是诸位请想,即便是真,当时情况紧急,先父若不……如此,则自己必死在萧应寂刀下,先父此举,确实有欠妥当,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众人默默叹气,生死交关之下,原也无可厚非。   玄无大师摇头叹息,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此事当真是无妄之灾,令人好生痛心!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各位是否可以就此罢手?”   高见峰人等一时无语,此事弄到最后,居然会是自己理亏,几人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只是事到如今,几家伤亡如此惨重,却要他们如何甘心罢手?   李易烽神色茫然,一抬眼只见弄雪正无限期盼地望着自己,顿时心乱如麻。怔了半晌,缓步走到台上,向台下群雄团团深施一礼,说道:“此事原是我们鲁莽,冤枉了萧少侠,还连累了诸多江湖同道和风满楼各位,我李易烽在此代表华山派向各位谢罪了!”   群雄默然,暗道岂止是连累,这么多人无端丧命于此,哪里是你一句谢罪就可以了了的?随即想到此事奇诡异常,若是换了自己,只怕也不见得就能做得更好了,当下都是暗暗叹气。只有玄无方丈和虚叶掌门脸露微笑,暗暗点头。   李易烽说到此处,突然一顿,停了片刻,昂然说道:“只是父仇不共戴天!此事纵然是我等理亏,杀父之仇却不能不报。华山一派绝不会再为泰山一事为难风满楼,但华山派与萧少侠的血仇,却必定要血债血偿!江湖朋友若有看不过眼的,我李易烽也一并担着。言尽于此,诸位,我华山派告辞了。”再也不看众人,一跃下台,命华山门下弟子集合。弄雪瞧着他头也不回地下台,顿时神情一黯。   群雄都觉愕然,却无人出言相抗。虽然确是几派理亏,但如此血仇,却也不能不报。不可理喻也好,持众凌寡也罢,这就是江湖了。   萧应寂淡淡一笑,道:“好!”   其余五家掌门互望几眼,楚大河沉声说道:“我们几家也是一样。”   萧应寂点头,说道:“萧某恭候。不过此事和柳若丝还有风满楼无关,几位若是找上他们,无论是谁,萧某必杀他满门,灭他全教。”他说得平静淡然,众人心里却不自禁地大起寒意。   冷纤月秀眉轻蹙,担忧无已,却是束手无策。他虽素来静默,不喜与人接近,却绝非嗜杀喜战之人,只是在泰山之上,无辜受几派围攻而险些丧命,更连累了柳若丝也几乎性命不保,大受刺激之下,竟然性情大变。她轻叹一声,缓步上前,冷冷说道:“几位要报仇,那没什么。却得堂堂正正,若是倚多取胜,我西域武林必倾巢来犯!”   群雄又是面面相觑,堂堂正正?六派之中却又有谁是萧应寂对手?玄无方丈和虚叶掌门暗暗皱眉,若是当真惹怒冷纤月,只怕必定酿成武林浩劫。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楚项上上下下打量萧应寂片刻,突然问道:“泰山之上你一人击败了七家掌门是不是?”萧应寂一怔。楚项又裂嘴一笑,道:“你武功好的很啊,我想跟你打一架!”不等他回到,一锤便击了过去。萧应寂闪身避过,心中暗恼,他此刻急着去追龙惊非和柳若丝两人,哪有工夫和他纠缠不清?但此人恋武成痴,却不管他那么多,见他避过,呼地又是一锤砸到。萧应寂大怒,再不客气,呼的一掌直劈了过去。这一掌来的好生猛恶,楚项一惊,赶紧向后一闪,随即出锤又攻,却见台上哪里还有萧应寂的踪影,原来他竟是击出那一掌之后便趁着楚项后退之际一跃下台,向着湖那边疾掠了过去。但就这么迟得一迟,龙惊非等人却已去得远了,好在他适才早已看见几人掠去的方向,当下沿着几人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去。   楚项一呆,抬腿便要追去,忽然一只纤纤素手挥了过来,轻轻一扬,已连拂他周身大穴,只听得冷纤月淡淡说道:“我来陪你玩几招!”   那边四人逃逃追追,却已到了城外一处不知名的山上,那山甚是险峻,但四人轻功都极是高明,并不畏惧,一路急奔上去。此时龙惊非和柳若丝已经到了山顶的一处悬崖上。夜幕早已降临,朦胧月色之下,但见崖深万丈,在月下看来,更觉阴森恐怖,对面另有一悬崖,却隔了至少三十丈左右。南宫暮雨和梅落尘远远瞧见,心里大喜,疾奔上来,均想难道你还能一掠三十丈,飞到对面去不成?   忽见龙惊非回头一笑,一把扣住柳若丝脉门,拦腰将她抱起,竟如履平地,直向对面那悬崖掠了过去。南宫暮雨和梅落尘一时呆住,随即醒悟,知道两座悬崖间必有索桥等物,慌忙急步抢去,心想若被他砍断索桥,那可糟糕之极了。   龙惊非果然正有此意,哈哈一笑,放下柳若丝,回过身来,劈手夺过她腰上长剑毫不客气向下一挥,呛啷啷一阵乱响,已将那索桥一斩而断。二人气得跺脚,只得止步。龙惊非向着二人得意一笑,正要携了柳若丝离去,忽然她出手如兰,一手疾点他胸口神藏、幽谷数穴,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纤手一翻,便去扣他脉门,正是龙家折花手。龙惊非哭笑不得,右手一滑,绕过她纤手扣她左肩,左手一绕反切她手腕,用的也是龙家折花手。   柳若丝自不是他对手,两人拆得几招,又被他一手扣住,动弹不得,气恼已极,道:“你干么这般抓着我不放?小心惹恼了我,弄点毒药毒死了你!你防得了我一日,须防不了我一世!”龙惊非一怔,沉思片刻,认真道:“这倒真是个问题!”突然神秘一笑,伸手一捏她下巴,趁她不由自主地一张嘴,一颗药丸便投了进去。随即对着她一笑,放了她手道:“好!你若是现在要走,我绝不拦你!”柳若丝目瞪口呆,摸着自己脖子,要吐出来已自不及,道:“你给我吞的什么?”龙惊非笑道:“那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我飞天岛的毒药了!” 第八十四章 知己者谁(三)   南宫暮雨在悬崖对面听见,大喜叫道:“姐姐,姐姐,你莫怕!我们这里人多的很,方大侠也在,一定可以给你解毒的!你快往山下跑便是!”他知龙惊非对柳若丝似是甚有情意,决计不会喂她吃甚厉害的毒药,想来必有办法可解,当真无解,再找他不迟,料想他也决计不会不理。这两座悬崖此刻虽已无法一掠而过,却必定另有路可通,故此出声要她快跑。柳若丝瞧了瞧对岸两人焦急的神色,又想到龙惊非适才给自己吞下去的毒药,想起藏宝洞中那些人死状之惨,脸色一白,险些儿便哭了出来,一时迟疑不决。龙惊非哈哈一笑,拉住她纤手直往那山深处奔去。柳若丝犹疑一下,终于被他牵着去了。   南宫暮雨眼睁睁瞧着她被龙惊非带走,气得直跺脚,道:“没见过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梅落尘默默看她和龙惊非掠远,静立半晌,慢慢在地上坐了下来,轻轻道:“她只是贪生,不是怕死。”   南宫暮雨怔了怔,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道:“你倒真是她的知己,可惜她却不是你的知己。她不懂你的好!不过,我懂,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懂。”他转向梅落尘,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怎么想?”梅落尘默然抬头望天,并不回答。南宫暮雨见他不说话,又道:“我本来是很想叫你姐夫的,不过,若是能叫你表姐夫,那也很好!”梅落尘不答,望着天上那一轮缺月出了半天神,突然道:“我很累,你帮我揉揉肩!”南宫暮雨一笑,居然真的转过去伸手帮他揉肩。   又不知过了多久,梅落尘才终于垂下头,淡淡道:“龙惊非教她武功了!”南宫暮雨点头道:“嗯。”二人虽不识龙家折花手,但总看得出来她刚才的出手和龙惊非是一样的。两人也并不吃惊,龙惊非既然会在泰山之上救她,教她武功又有甚好稀奇的?   沉默片刻,南宫暮雨忽然一笑,道:“他们刚才用的武功真是又实用又好看!你说那是不是就是龙家折花手?关于龙家折花手的传说,你总是听过的。如果当真是的话,那龙惊非……”突然又住了口,自己也觉得这个笑话实在是不好笑,江湖上,尤其是情窦初开、方慕少艾的青年男女,又有谁没有听过关于龙家折花手的传说,还有当年的龙天随和方轻洛之间的旖旎情事?   梅落尘道:“她懂萧应寂的好就行了。”南宫暮雨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可是你也知道的,其实我一开始就不喜欢姐姐和他在一起。他……他什么都好,可是你不觉得,他每次出现,带来的都是腥风血雨?泰山之上,风满楼之前,因为他的出现,有多少无辜的人送命?我知道他不是故意,可是事情还是因他而起!好,就算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那接下去呢?泰山之上,究竟是不是他下的毒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杀了那么多六派之人,不管他是否无辜,六派都是必欲杀他而后快!天下虽大,却无他容身之处,姐姐跟着他,你要我怎么放心?还有,风满楼和这干江湖朋友,本来和这事都没有关系,现在却都已经给牵连了进来。不管始作俑者是谁,六派、风满楼,还有这干江湖朋友,都已经有这么多人死在对方手里。这么多条人命,一条人命就是一段血仇,段段都是不死不休!血债要血偿,谁也逃不掉!只怕从此,江湖再无宁日!”   转头望向梅落尘,声音渐渐激动,“三年前冷纤月突然出手杀了萧家满门,只怕多半也和他有关。我若说是,说是他间接害死了外公外婆还有舅舅,那也不算冤枉了他!”停了一停,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有这个姐姐!她认我也罢,不认我也罢,我不想她……,我心里很怕!我们赶到泰山的时候,一知道她身受重伤,生死不明,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怕?我只怕,我只怕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守护,都要成空!”他把头靠在梅落尘背上,一滴眼泪慢慢自眼角滴落:“萧应寂给不了她幸福,他只会连累她!我宁可她和龙惊非在一起,也不希望是萧应寂!我想让她好好儿地嫁人,不要再这样东漂西荡了。嗯,再好好儿地学学琴棋书画,她上次说帮我画像,结果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画的究竟是谁。她其实很聪明,看过的书不多,可是记得很快,琴棋书画什么的,她一定也会学得很快的。”   二人回到风满楼之时,六派之人和一众江湖朋友都已撤走。少林玄无方丈仍在和冷纤月低声说着什么。冷纤月一见他们回来,急忙奔了前来。她见两人居然是独自回来,忙问道:“应寂呢?”南宫暮雨道:“没看到,不是和你们一起的么?”花玉蝶道:“事了之后,他也追去了。你们路上没见他么?”南宫暮雨脸色微变,他也追来了么?若是,若是他听到了自己方才的话……,心中顿时有些怔仲不安。   梅落尘默然瞧着冷纤月,忽然道:“萧夫人风采如昔,可喜可贺!”再不看她,缓缓地步入风满楼,却未回房,举步走入了观风阁。留下冷纤月等人一脸愕然。   观风阁里,果然有人正在等着他。云舒卷瞧着他木然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了?”梅落尘茫然点头。云舒卷道:“我本想带了你走,等事了之后再让你出来,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唉,现在这样子!你也是,你说你那会儿不过五岁的小毛孩子,你记得那么多事情干什么呢?”烦恼地踱了几步,道:“你有何打算?”梅落尘默然半晌,才道:“我能有何打算?我该有何打算?你放心,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过段时间再说罢!”   离适才那悬崖大约二十余丈的一块巨石后面,一个黑色的人影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无边黑暗中,只有一双比夜色更暗的黑眸微微地闪着暗淡的光芒,无力地宣告着他的存在。不知过了多久,慢慢地,黑色的人影牵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似讥还苦的轻笑。抬头望向无边苍穹,今夜,月冷,星淡。   暗淡的月辉之下,黑色的背影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大步向山下行去。渐渐愈走愈快,劲风呼呼从身旁掠过,一抬头,到山脚下了!   月亮渐渐落到山后,山的阴影巨大而狰狞,将他的身影淹没。黑色的身影一时有些茫然。他该往何方?天大地大,何处可容身?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何须烦恼?何必强求? 第二卷 第一章 千手观音(一)   这一日在云贵边界处的一个小镇上,唯一一间还算过得去的酒楼里,临窗位置上坐了两位异常俊美的公子,一位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中等身高,穿了一身淡绿丝质杂锦的华丽轻衫,淡紫镶边,更衬得他肤白如玉,风神隽朗,潇洒异常,说是貌比潘安亦不为过。手里挥着一把上好的绢质折扇,上绘了几株极见功力的疏朗绿竹,想是名家手笔。天气虽然寒冷,那折扇握在他手里竟不觉得突兀,反而令人觉得说不出的潇洒自在。另一位年纪略轻,二十余岁年纪,一身白衣飘然出尘,身材修长挺拔,容颜更是如玉无暇,一双深邃秀美的桃花眼勾魂摄魄,周身并无多余饰物,却反比旁边那公子更显俊美脱俗。   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自然勾人眼光,大厅里人坐的满,看他们的人也多。   这二人,除了龙惊非和柳若丝还能有谁?   此时离风满楼之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段时日龙惊非知她心情恶劣,便一直带着她东游西逛,想着法儿地哄她开心,除了挣不脱、逃不掉之外,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柳若丝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她虽然喜欢喝酒,不过显然不是这种酒,所以只能偶尔抿一小口解渴。这种鬼地方,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问龙惊非:“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居然连点象样的酒都没有!”其实这酒也不算太次,不过比起风满楼的醉红尘自然是不能比,所以她现在一边怀念以前在楼里想喝多少就可以喝多少的好日子,一边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生生把她从好日子里拖入苦海的人。   龙惊非无奈得看着眼前这个显然把喝酒看得很重要的女人,耐心解释:“这里的确是没什么好酒,不过我们到这里来不是来喝酒的!我们要去大理。”   “大理?”柳若丝来了点精神:“听说那边的风景不错!我们去看茶花么?不过现在好象还没到季节罢!”   “我们不是去看茶花!”龙惊非微笑:“我只是听说几天之前有人看见有个使刀的黑衣年轻人出现在大理,武功很是高明,长得很俊俏,很有可能是萧应寂,所以去查看一下而已。”   “应寂?”柳若丝的热情立即全部被勾起,急切问道:“可是他怎么会在大理呢?无缘无故地他去大理做什么?”萧应寂自半月前风满楼一战之后便不知所终,她知道不单只龙惊非在找他,风满楼和冷纤月也在一刻不停地找他,他却始终踪影杳然,令人委实想不通其中道理。她虽然日夜担心,却是无法可想,咋一听得有了他的消息,登时欣喜若狂。   “我怎么知道?”看着柳若丝两眼发光的样子,龙惊非心里当然很不舒服,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计较的时候,所以他还是努力地保持了风度:“我只听说有人看到他和落花谷的人打了几架而已。再准确点说,和他打架的人里面有一个人是雷婷儿,你总该知道雷婷儿出身落花谷这件事吧!”   “我当然知道这点!”柳若丝道,神色明显凝重起来。大理落花谷,几乎可说是中原武林最神秘的一个所在。风满楼最擅收集情报,但关于大理落花谷,和前几年的萧冷两家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传说,查无实据。传说里面全是女子,而且全是少见的美人。这样一个地方,江湖上打主意的人自然多得很,可惜从来也没有人成功过。第一是因为极少有人知道落花谷到底在哪里,第二,则是因为落花谷的实力。落花谷的人甚少直接行走江湖,但不管是哪个年代,可获得落花谷主首肯得以行走江湖的落花谷弟子,其武功之高都是有目共睹,江湖排名几乎都是前十以内。比如二十年前落花谷派出来的弟子便是“千手观音”雷婷儿,名列“风云雷电”四侠之一。落花谷实力可见一斑。   至于招惹落花谷的人的下场,四十多年前,当时江湖上排名均为前十的三位高手曾经跟踪当时落花谷派出行走江湖的弟子段青容至落花谷,一去就没了消息,直到半个月之后,他们的家人千辛万苦才在大理一个深谷里找到三人的尸体。三大高手尽数折戟,此事当年震动江湖,从此再无人敢打落花谷的主意。   应寂怎么会招惹上落花谷的人?   柳若丝侧头沉思了半晌,还是怎么也想不通,只好先不想了,等去了大理见到了他,一问便知,何况以他武功,落花谷也未必奈何得了他。这样一想,心里便即释然。知道了萧应寂下落,心情顿时一松,连那酒也美味起来,笑吟吟地又喝了几杯道:“我们这就动身罢!”站起身来便要离开,竟是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她刚举步要走,突然听得楼里有人说到风满楼几个字,心里一怔,便又坐了下来凝神细听。 第二章 千手观音(二)   只听得一个带刀的粗豪汉子道:“那日我便在了。唉,我原是应了点苍谢守礼谢大侠的邀约去的,原以为不过是去捧捧场,这六家门派一起出手,那还能有什么差错?谁想到后来居然会杀成这样,内里又有这么多内幕,若早知道是这样,八抬大轿我也不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是没去,可就见不着天下第一美人了。所以说起来,还是去得合算!”   这段时日江湖中最轰动的便是风满楼一战了,不说妇孺皆知,起码是江湖人就都知道了。风满楼虽然付出惨重代价,但能和六派及一众江湖朋友对抗到底,甚至于最后迫得六派撤退之余亦不得不答应从此不得和风满楼为难,直是令人匪夷所思。风满楼因此战俨然成为江湖上几大势力之一。虽然亦在此战结下不少冤仇,一时却也无人敢提报仇一事。至于泰山一战,虽然震动天下,但因为除了七派和四大世家之外便无人目睹,反而不如风满楼一战般为众人所津津乐道。   可以说这段时日以来,只要是有江湖人的地方,就一定会听到风满楼这三个字。   大厅里众人听说这汉子有份参加过风满楼一战,登时另眼相看,许多人便停了原先的话题,凝神听这边的对话。只听那汉子旁边一个矮小汉子道:“胡汉你这话听着有点糊涂,又去又不去的,到底哪样合算?那冷纤月,当真有这么美么?”   哦,原来是有名的独行侠太行飞鹰胡汉,难怪有资格接受六派邀约!众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那胡汉斜着眼,口沫横飞地说道:“你没见着,我也不和你计较。跟你说实话,老子原先去的时候多少就是冲着风满楼的花玉蝶去的。早听说过她的美貌了,那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要是见着了她,就算没白去了。本来还以为不可能再有哪个女人能比她更美的了,谁知道这世上居然还会有个冷纤月!当时场上多少英雄,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旁边桌上一个中年汉子笑道:“听说冷纤月不仅是天下第一美人,也是当年的中原第一高手。不知胡兄可见识了她的武功么?”这人听口音似是河南人氏。   胡汉正色道:“不瞒几位,原听说泰山之上萧应寂独斗七大门派四大世家,还将七派四家杀得落花流水的时候,在下是说什么也不信的。后来见识了冷纤月的身手,才知世上果然是有这般的神奇人物,只是我辈井底之蛙,不曾见着而已。追风锤楚项,各位总知道罢,在冷纤月手下没走过三十招!诸位自己去想这是什么武功!”   众人不住点头,“啊”“哦”“哎呀”的惊叹声不时响起。又有人问道:“那冷纤月既是这般的美人,听说当年的萧长歌也是江湖第一的美少年,萧应寂既是他们的儿子,不知又是怎生样人?”   那胡汉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俊得不得了,我若有妹子,倒贴也贴上去了,只怕他不肯要!”转头瞧了瞧窗边,小声道:“喏!就和那小哥儿差不多了!”指的正是龙惊非。旁边众人又是一阵哗然。窗边两人倒是神色不变。   那河南汉子笑道:“自然是不肯要的!如今江湖上谁不知道萧应寂早有个叫柳若丝的心上人?两人同生共死从泰山上一起杀下来的。听说萧应寂当众立誓若有人敢为泰山一事动柳若丝分毫,便要杀人满门!真不知那女子究是何等的佳人,能令他如此!”   旁边有人摇头道:“没怎么听说过!四年前的时候还偶有听说,好象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不过听说是胡闹得紧!另外就是四年前大闹关外武林大会的好象就是她了。只是后来就再没了她的消息,直到泰山一战才又冒了出来!”   柳若丝听得眉花眼笑。应寂曾当众立誓么?好象没听到!没关系,下次问他好了!何等的佳人?本佳人就坐在这里,想看就看吧!至于说这几年没消息,嗯,这个,自然是不会有消息,那三年这世上便只有柳慕云,没有柳若丝,哪来的消息?   龙惊非冷冷瞧着她得意的模样,附到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要不要我拿面镜子给你照一照?”   柳若丝大怒,咬了咬牙,也附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知道我比不上你俊!不过你不觉得男人长成这样子实在是有点对不起男人这两个字吗?还有你的手,你看看你的手都长成什么样子了,比我的还……”话未说完,龙惊非已经很温柔地微笑着伸手狠狠掐住她的下巴,另一手抄起一杯酒咕嘟咕嘟地给她灌了下去。   厅里有人小声道:“坐窗边的那两个小哥儿,俊是俊得不得了,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那河南汉子哈哈笑道:“有什么不对劲的!断袖之癖嘛,古已有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两小哥儿,可般配得很哪!”   断…断袖之癖?还般配?柳若丝没被龙惊非那杯酒呛死,却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心中大怒,呼地站起身来就要发作,屁股刚离开凳子,已被龙惊非伸手压住。柳若丝怒道:“我今天非揍人不可!你若拦我,我就揍你!”她只想着自己无端端被人说成是断袖之癖,却未想到自己如今身着男装,适才那一幕又暧昧之极。她自然知道龙惊非是被自己惹怒之后以酒堵了自己的嘴,无奈别人看来却是两人亲亲热热地咬过耳朵之后,那身材修长的美少年便托着那略显娇小的俏公子下巴给他喂酒,两人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龙惊非低声笑道:“你急什么?用不着你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替你出气!”使了使眼色道:“你瞧!”   柳若丝顺着他的眼光一瞧,却见那水绿衫子的大美人越发地脸沉如水,一身轻衫无风自动,颇有些杀气腾腾的味道。柳若丝倒是吓了一大跳,看来是有人要倒霉了,只不知倒霉的会是谁?两人都是行家,自然看得出来这女子武功奇高,厅里众人没一个是她对手。   刚才只顾着生气,没听到那些人又说了些什么,此刻见有好戏可看,忙又坐好身子凝神听厅里众人说话。 第三章 千手观音(三)   只听那胡汉道:“刚才这位兄台说的不错!那日云舒卷确确实实地去了!至于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那可就不知道了。他隐迹江湖十几年,大家也是知道的,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罢!”   有人笑道:“听说这云舒卷也是冷纤月裙下群臣之一,当年可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若不是有个萧长歌,只怕冷纤月就要嫁了他了!”   身旁一个四川口音的粗壮汉子哈哈笑道:“这云舒卷我见过,模样要得!别的不说,当年那雷婷儿可是追着他跑遍了整个江湖,最后还是没追着!”   一阵哄堂大笑。原先那人笑道:“你怎知道?雷婷儿也是那几年就失了踪影的,兴许已经追着了两人已经成了亲了呢?”   那四川汉子道:“哼,这事儿江湖上还真没几个人知道!云舒卷是已经成亲了没错,娶的可不是雷婷儿,是莫如电!问我怎么知道的?莫如电也是我们四川人!不怕大家笑话,在下有个朋友,对莫仙子很是倾心,追了好些年,这件事便是莫仙子亲口告诉他的!天外飞仙莫如电美若天仙,性情温婉,武功更是出神入化!这个,比起冷纤月来,自然还是要差一点的,不过也差不远了。雷婷儿怎么比?李兄弟你眼睛不舒服么,怎么老眨巴眼睛?有空去看看大夫,不要讳疾忌医嘛!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说到雷婷儿比不上莫仙子。自然是比不上的,光听两人外号就知道了。天外飞仙啊,一听就是仙子一般的人物。那雷婷儿叫什么?千手观音?这位老兄你别逗了,那是人家当她面的时候叫的,背后么,大家都叫她千手罗刹!哎李兄弟你老扯我干什么?我说的……”   后面的话被“砰”的一声巨响打断。随即又是“砰”的一声,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乱响。第一声“砰”是那名湖绿轻衫的女子突然一拳击在那四川汉子脸上造成的,第二声“砰”是那汉子挨拳以后立即砰然倒地造成的。后面的那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则是那汉子一倒地,那女子立即顺手抄起他适才所坐的凳子用力一挥砸在桌子上,自然就是桌子共椅子俱碎,盘子与杯子齐飞。稀里哗啦又噼里啪啦再加鸡飞狗跳,真真好不热闹!   那女子适才明明离那四川汉子隔了好几张桌子,又是在他背后,居然倏忽便到了他身前,一拳将他击倒,身手之高,自然人人都已明白。所以现在虽然人人身上都是汤汁淋漓,狼狈不堪,却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有几人更已准备悄悄开溜。   只可惜他们不出手,有人却要出手了。只听得啪啪啪连声脆响,适才说过话的每人脸上都已挨了一巴掌,倒是公平得紧。这一下人人呆住,面面相觑,一时有点不敢相信,直到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痛起来,直到感觉到牙齿突然有几颗到了舌头上,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真的,挨揍了!   几声狂吼!人多果然力量大!这几声叫的声势十足,胆子小的只怕是光这几声就能给勾了魂去。所以现在大厅里无关的人已经全部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只剩下了这帮江湖人围着那名女子……当然,还有窗边那两个等着看好戏的。   壮过胆之后自然要开打,所以现在大大小小的拳头都已经朝着那女子砸了过去。   砸得到吗?当然砸不到!这帮人刚出手,眼前一花,那女子已经不在原地,随即砰砰连响,每人身上挨了一脚,果然还是很公平。挨过踢之后不是后退便是摔到,难免碰到桌椅,所以大厅里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兼稀里哗啦的乱响。   胡汉喝道:“大伙儿出兵器!”已当先将刀拔了出来。到了这个时候,人人心里都是怒火冲天,自然立即响应,十八般兵器一起招呼了过去。那女子冷冷一笑,突然身子一旋,也没看清她到底是怎么出的手,无数道银光已自身上射了出来。便听得惨呼连连,大部分人都已中了暗器。   龙惊非一把夺过柳若丝手中折扇,刷地打开在两人身前一转,将飞来的暗器尽数挡了,摇头道:“殃及池鱼了,不妙不妙!”一推窗户道:“先避一避!”柳若丝笑嘻嘻地道:“你避吧,我要瞧热闹!”呼地一声,半个盘子带着淋漓汤汁飞了过来,两人忙往旁边一闪。又是呼地一声,一人被踢飞了过来,砰地一声摔倒在两人脚下。   龙惊非摇摇头,这样子可不成。四下瞧了瞧,微微一笑,扯住柳若丝往上一纵坐到了横梁上,笑吟吟地瞧着底下打得热火朝天。那横梁离地甚远,底下打得再热闹,也是伤他们不着。   那女子已经伸手夺了一人的长鞭,挥着鞭子夹头夹脑地狂抽乱打。桌椅早已全部被打碎,这帮倒霉的江湖人避无可避,已经被打得没了脾气,抱头嗷嗷乱叫。好在那女子虽然莫名其妙,却没有杀人的意思。只不知到底是怎么惹的她,无缘无故挨这样一顿揍,实在是冤枉得紧。好容易那女子打累了,住了手喝道:“还不快滚!以后若是再给我听到莫如电还有冷纤月那贱人的名字,就等着姑奶奶来剥皮抽筋吧!”   等那些江湖人抱头鼠窜完毕,那女子这才抬头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跃下地来,柳若丝一拱手笑嘻嘻道:“路人而已!敢问姑娘芳名?”这女子看上去至少已经三十多岁,实在不好再称姑娘,不过女人总是喜欢人家说她年轻的,柳若丝现在可不想得罪她。何况这女子刚刚才替她揍了那帮江湖人一顿,大大出了自己一口恶气,又见她美貌非常,心里便对她大有好感。   那女子果然神色一缓,道:“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我还有事,就此别过吧!”言毕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却又回头,似惋惜又似好奇地打量了两人一番,这才匆匆离去了。   柳若丝瞪着她离去的背影,适才对她的好感霎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她当然知道这女子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两人是什么意思,偏偏又发作不出。只得恨恨罢了,转头看着龙惊非悻悻地道:“我说你不是男人,你还真不是,刚才被人家这样说,你居然都不生气?”   龙惊非忍无可忍,道:“我早跟你说过不要穿成这样的,你自己非要这样!这会儿倒来说我?”   柳若丝哑口无言,噎了半晌才道:“喂,不是这个问题吧,我以前和暮雨落尘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从来也没给人误会过,为什么碰到你就会这样?”   龙惊非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柳若丝独自气恼了半晌,见龙惊非兀自不理她,心里也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讪讪笑道:“这个女人的武功还真不错!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龙惊非极干脆地道:“我不知道!”柳若丝翻了翻白眼,不说话了。   龙惊非自然不是真的不知道,刚才柳若丝没看清楚,他可是瞧得清楚明白,适才那女子发出的暗器虽然普通,但所有的暗器几乎都是同一时间发出的。这般身手,再看她适才那般怒火冲天的模样,除了千手观音雷婷儿还能有谁了?不过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告诉柳若丝,否则只怕又要多生事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他可不喜欢做。   只不知雷婷儿突然孤身一人这般匆匆赶路又是为的什么?落花谷这段时日突然有了这么多动静,也不知是喜是忧?龙惊非微微一笑,但原落花谷的实力如传闻般强大才好,若是运用得宜,兴许还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第四章 我意谁解(一)   夜色已深,大理城南郊外一片不知名的森林深处一片空地上,刚刚搭起的几座华美的帐篷里已经安静了下来。旅途劳顿,人们很快进入了梦乡。   已经二更,一个人影自居中的营帐中悄无声息地一掠而出,魅影般逸向林外,再沿着偏僻的乡间小路轻烟般一路远去。旁边的那座帐篷里,立即有人睁开了眼睛,却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是仔细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离那空地约二十多丈的地方,两人正一动不动地伏着,冷静地打量着那似乎毫无声息的地方,思索着怎样才能对付那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会一掠而过的人影。一人略略转头问道:“怎么办?”他并没有说出声来,用口形交谈,是杀手的基本功。另一人摇了摇头,表示他暂时还没有想到办法。   他们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身手自然都很好,而且熟知每一种可以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的暗杀技巧。可惜他们也知道这两个神出鬼没的人影身份虽然是今夜的巡逻,身手却在他们之上。只因这里就是飞天岛在大理的临时营地。这两个巡逻的人,自然也是龙惊非从岛上带来的高手之一,所以身手之高,几乎是可以预期的。他们已经在林外埋伏了很久,已经观察地足够仔细,所以关于今晚巡逻的这两人身手都在自己之上的看法,两人的意见非常一致。好在他们虽然已经伏了很久,却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一直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但这不是目的,而且总不能就这样无限期地埋伏下去。今晚他们的目的是要悄悄地把柳若丝带走。本来他们到这里的目的是查探萧应寂之事,发现柳若丝的行踪可说是意外之喜,但既然发现了,自然就不能错过。刚刚龙惊非又突然离开,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糟蹋天赐良机是会遭天谴的,这是柳老大说的。   无奈两人虽然很清楚这一点,却还是想不出可以让在营地上巡逻的那两人无声无息地倒下去的办法。所以只好就这样眼巴巴地等下去。   幸好他们并没有等多久,因为营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没看到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总之两人发现的时候,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衣蒙面人已经出现在一名巡逻者的身后,巡逻的那人似乎也没发现,也许已经发现了也说不定,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居然浮起一丝浅笑,但是很快,这一丝笑意变成了古怪,因为正当他想要转过身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软软地倒了下去。身后的蒙面人一把抄住,轻轻地将他放到了地上。   很快,另一名巡逻者也被解决了,一模一样的手法。   两名埋伏的杀手对望了一眼,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现在的情况是,那两个阴魂不散的巡逻者已经倒下了,现在,已经只剩下了那名守在柳老大营帐之前的守卫了。对两人来说,那是小菜一碟。所以他们当机立断,立即悄无声息地掩了进去。   此时那黑衣人也已经溜到柳若丝营帐附近,动作突然一顿,转头向着两人的方向瞧了一眼,似是一怔,随即向旁边一闪藏了起来。   一名杀手用口型问道:“杀不杀?”另一名瞪眼回道:“这次有没有收费?没收费自然就不杀!”两人就在距离柳若丝的营帐不足一丈的地方,借着其他帐篷的遮挡停了下来,静静地盯着那黑衣人。果然又有动静,一阵簌簌的声音自他所在之处轻轻响起。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飞天岛带出来的人当然不会听不到,所以这名守卫并没有为了这样微不足道的声音失声大叫,却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下。   埋伏的两人却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他转过头去的一瞬间,一枚细细的银针已经已经从一名杀手手中甩出,钻入了他的麻穴,另一人已经同时掠出,抄住他轻轻地放到了地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一点声息。整个营地仍旧无声无息,看来是无人被惊醒。但当两人回头看时,那名黑衣人却已突然失了踪影。   柳若丝已经掠了出来,和两人略一点头,三人一溜烟地掠了出去。直到出了那片森林,柳若丝这才低声笑道:“先报上名来!”   一名杀手道:“张七!”另一人道:“李九!”天到组织为了简单,平日称呼一律以姓加组织内部排行的形式。   柳若丝笑道:“多谢你们啦,对了,这次只有你们来么?胆子可够大的!”   张七笑嘻嘻地道:“哪里!我们哥儿俩胆子还没大到那份儿上!弄雪姑娘和迎风姑娘就在前面接应着。说实话就是这样我们也不见得就真敢闯进去呢!幸亏刚才有人暗中帮了我们一把!”   “哦?是谁?”   “不知道!是个好生奇怪的人,一声不吭的!”   “难道你要他在那种地方大吵大闹?”柳若丝笑道:“先不管他,以后再慢慢查就是了。你们有没有看到龙惊非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李九指着一个方向道:“有!就是这个方向了!柳老大你不会是想跟踪吧?”   “没错!”柳若丝赞许地看着两人哭丧的脸:“你们跟我的时间好象也不多吧,怎么对我这么了解?看来是暮雨教导有方啊!龙惊非到这里来当然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查清楚我会后悔!叫上弄雪和迎风一起来!”沿着李九所指的方向奔了下去,深吸了口气,肯定地道:“没错!就是这个方向了!”   张七楞了楞:“柳老大你的鼻子,呃,有这么灵么?”平时怎么没发现?   柳若丝摇头道:“没有啊,不过龙惊非的味道我比较熟悉而已。”心里想着下次要问问他到底用的什么东西,淡淡弥漫的清香,闻着实在很舒服。不过平日好象也没见他用过熏香之类的东西。   三人只顾着一路疾奔,却没有发现在三人身后,一个黑衣蒙面人正远远地跟在后面,看身形正是适才营地上那人。 第五章 我意谁解(二)   黑衣人逐渐加快了速度,似是要赶上柳若丝人等。突然身子一震,斜斜掠开一步,一转身手里的短刀划了过去。有人一闪避过,低声喝道:“是我!”   黑衣人一怔住手,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后面跟来那人一身青衫,剑眉薄唇,神色坚毅,正是飞天岛右护法方千浪。他冷冷地看着黑衣人道:“容香!别想在这里动手,你杀不了他们!”   黑衣人全身一僵,一把扯下面罩,果然是容香!也冷冷地回望着方千浪道:“就凭他们几个?我杀不了他们?”   方千浪一字一字道:“就凭他们是天道组织的杀手!就凭前面还有人接应他们!就凭就算你真的杀了他们,也别以为不是在营地上动的手主人就查不到是谁做的!”   “原来你早知道了?”容香冷笑:“不错!我故意放了她走,就是想要在外面杀了她!我忍了这么久,不能再忍了。这个女人再不消失,我就要疯了!”   “你会不会疯我不管!”方千浪冷冷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白痴,事实上他也真的说了出来:“我只知道如果放手让你去干的话你一定会死!你知不知道今晚的事你做得有多白痴?先不说故意放走柳若丝一事,单就是你在营地上动的手脚就够你死上一万次!”突然伸手抓过容香在她颈项处深深地嗅了一下,还没等容香惊呼出声,他已经狠狠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说道:“你真的以为从背后下手他们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吗?从小到大你都用的这种罂粟香。他们根本用不着看到你的脸,你还没走近他们身边他们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背叛主人的结果,你很清楚!”   容香呆住,想起今夜巡逻的赵节和李莹玉脸上古怪的笑意,心里一阵惶恐,脖子被掐得生疼也忘了反抗:“你是说,他们,其实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不错!”方千浪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你放心!那三个人,我已经全部料理了!今晚的事,已经死无对证!”停了停,又讥讽地说道:“用的是最专业的手法,没人查得到是谁下的手。最值得怀疑的,当然会是今晚的这两个杀手。”   容香只觉一阵眩晕,紧紧地抓着方千浪的衣襟才没有倒下:“赵节和李莹玉都是十二刀之一,是你的属下!他们跟你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小言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你居然连他们都可以杀!”小言正是最后的那名守卫。   “不杀他们,看着你死么?”方千浪好不容易压下掐死眼前的这个女人的念头,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说道。难道是他自己想杀了赵节他们么?小言和他的关系,还需要别人来提醒么?   看着容香苍白的脸和一点一点盈满眼眶的泪水,他脸上冷硬的神色终于一点点软化,慢慢地被温柔取代,轻轻叹了口气道:“快回去吧,趁现在还没人发现。我还可以说是发现了情况所以出来查看,你这身打扮,若被发现,那就谁也救不了你了。”   容香低声道:“他们暂时醒不过来的!”   “你用了迷香?”方千浪略有些诧异。   容香点头。   “我也奇怪居然一直都没有人醒过来过,可是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有迷香啊。”方千浪迷惑地道。   容香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今晚的事我不愿让任何人发现有迷香的存在,所以我用了一种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味道的迷香,而且只对睡着的人有效,对醒着的人,一点效果都没有!所以绝对不会有人察觉到今晚有人在营地里放了迷香。”她的笑容带上了一丝骄傲:“我对迷香一向都很有研究,你知道的!”   “我知道!”方千浪温柔地望着她:“但是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主人!明白了吗?”   容香点头,抬头看着他的脸。也许是因为有了温柔的月色,也许是因为有了轻拂的微风,今夜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柔,她依赖地投入他怀里:“千浪……”为什么我爱的人不是你……   方千浪痴立许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人儿。   柳若丝带着张七李九一路折向城西而去。两人轻功略差,柳若丝焦急起来,道:“你们去接应了迎风和弄雪再过来吧,我先走一步。”   又奔出一柱香时间,远远地看到龙惊非站在一颗树下和另一人说着什么。过得一会儿,想是已经说完了,转身又向前掠了过去。另一人随即向另一方向掠走,看身影似是女子。   柳若丝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女子的背影看了片刻,向后招了招手,迎风和弄雪便凑了上来,柳若丝指了指适才那女子逸去的方向,两人轻轻一笑,跟了过去。柳若丝转身对张七和李九低声说道:“龙惊非武功太高,我一个人脱身还方便一些,你们去弄几匹好马准备着就好了!”看着两人去了,这才跟着龙惊非掠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轻烟般在月下飞奔,又奔了许久,到了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山之前。龙惊非毫不犹豫地掠了上去,柳若丝小心翼翼地跟上。看他到了山顶才停下来,在山石阴影处盘膝坐好,似是在等什么人。柳若丝不敢逼得太近,远远地停了下来,在山路旁找个位置藏好。也不去看龙惊非,只管盯着山下来路。不管龙惊非等的是谁,反正要上山就得从这里经过,若是运气好,兴许还可以收点买路钱,柳若丝得意地想道。   突然想到龙惊非说过萧应寂可能在大理,暗道不会今晚要过来的是他吧?她一想到这个念头,一颗心顿时怦怦乱跳。随即摇头,暗想应寂和龙惊非可没交情,半夜三更地来见他干什么?大概是自己太想他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了半天,忽然听到山下传来一点动静,一个人影远远地奔了上来,那人影来的好快,眨眼便到了半山腰,轻功竟似不在她之下。柳若丝心中一凛,待那人影稍近,果然是冷纤云!后面十余丈外跟了一人,轻功亦十分高明,仔细看过,却是冷霜容。柳若丝心道原来是她们母女俩,却不知她们半夜三更地一起到这里来见龙惊非干什么? 第六章 我意谁解(三)   柳若丝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从身旁掠过,直奔山顶而去,正在考虑要不要也上去一点,好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冷霜容身后竟还跟了个人,身姿曼妙,风华绝代——冷纤月!   柳若丝自是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一点她很清楚,只要冷纤月一到山顶,那就什么都完了。一个龙惊非就够要她的命的了,何况还有一个冷纤云和一个立场不明很有可能吃里爬外的冷霜容。   所以她想也不想地自藏身处闪了出来,冲到冷纤月面前扯住她的手就往山下跑:“龙惊非在上面!”不必多说别的,她知道冷纤月懂她的意思。   冷纤月果然懂,立即跟着她掉头往山下疾奔。   龙惊非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就这样在他眼皮底下脱身而去,心里恼怒已极,跺脚喝道:“还不快追!”当先掠了下去。冷纤云正要跟上,冷霜容一把扯住了她道:“原来你引我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师父出来?你果然又利用我!”冷纤云喝道:“放手!哼,我利用你又怎么样?你以为冷纤月对你有多好?她若不是早已经怀疑你,今晚又怎会跟踪你?”用力甩脱了她,再不看她,跟着龙惊非掠了下去。   冷霜容冷冷地看着几人一路远去,竟无人回头看自己一眼,心中恨意难止。暗道原来你到现在还在利用我!原来师父早已在怀疑我!原来这世上果然是没有人会真心对我!罢了,我又在意你们究竟对我如何做甚?从今往后,大家各走各路罢!   柳若丝和冷纤月掠到山下时弄雪和迎风已经候着了。弄雪指了个方向,四人一起足不点地地奔了过去。龙惊非的轻功柳若丝再清楚不过,虽然现在距离尚远,心中仍是丝毫不敢大意。好在奔出不久,便已看到张七和李久牵着马的身影。看见四人奔来,张七道:“临时弄不到太好的马,只有这几匹还凑合!”柳若丝笑道:“难为你们了!”六人一起翻身上了马,打马疾驰。人有六个,马却只得五匹,冷纤月和柳若丝两人轻功最高,便合乘一骑。两人合乘,速度自然会减慢,但柳若丝也不能责怪张七他们,他们可不知道会突然多了个冷纤月出来。   但是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被龙惊非追上是迟早的事。   柳若丝一边打马一边焦急地思索对策。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任她平时机变百出,这时却也无法可想,无论是速度还是实力,他们都和龙惊非相差得太远!在这样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花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五匹马都是好马,若非两人合乘,兴许当真可以逃脱。柳若丝恨恨地想道,当真是马到用时方恨少!回头看去,已经可以远远地看到龙惊非的身影正如流星般飞来,越来越近。伸手抹了一把冷汗,刷地狠命在马臀上抽了一鞭。那马吃痛,长嘶了一声,勉力向前疾冲,速度却并未加快多少。柳若丝苦笑,驮着两人这般没命价狂奔,她也知道这马实已到了极限。   冷纤月也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们分开就可以了。”龙惊非要杀的是她,只要她离开,余人自然无恙。一按马背,身子已经腾空而起跃了下去,头也不回地道:“照顾我儿子!”竟是在交代遗言了。   柳若丝一呆,一掠过去扯住了她道:“要走也是我走!他不会杀我!”不由分说将冷纤月推了回去,飞起一脚踢在那马臀上。那马背上少了一人,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前疾冲,五人眨眼就远远地去了。迎风惊慌失措地回头道:“若丝姐姐……”   柳若丝笑道:“快回去,留得命在才有机会救我!”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掠了下去。   若说她没有想过只要冷纤月离开几人就可脱困那是假的,只是她虽然一向胡闹,性子却称得豪爽磊落,心怀足称坦荡,既已救了冷纤月,若是再弃她于不顾,只怕是要一辈子良心不安。只是若是就此下去,那便等于是将六人的性命一起交到了龙惊非手里了,心中难免犹豫不决。但适才突然听得冷纤月竟要以一己之命换了众人平安,心中本已暗自惭愧,又听她提及心上人,想起眼前这人乃是心上人的母亲,怎可由得她去送死?霎时间热血上涌,哪还顾得其他?先让冷纤月脱困才是眼前第一要紧的事!   龙惊非一见她飞身下马,便已知道她打的是什么注意,只气得脸色发青,却是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她追了下去。冷纤月为人机警,这段时日的行踪一直诡秘异常,他费尽心机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天赐良机这才将她引了来,眼看就要得手,杀了冷纤月取了凤剑之后,又何须再顾忌萧应寂?若能再嫁祸落花谷,让落花谷替他解决了冷纤月背后的西域武林这个大麻烦,那自然更是妙上加妙。算盘打得如意,谁知却一再被柳若丝破坏,心里实是恼恨万分。他若认定了冷纤月追下去,未必便不能追上,但柳若丝只怕就危险了。冷纤云对冷纤月和萧应寂都是恨之入骨,对柳若丝自然也不会客气。何况还有个是她情敌的冷霜容,若是就此放她单身一人而去,谁知道那母女俩会不会乘机下手?   柳若丝知道自己轻功虽好,内力却远不及龙惊非,时间一长,难免便要被他追上。故此专拣偏僻之处绕圈子,绕得一阵,便干脆向着原来的方向疾奔,离得冷纤月等人越远,他们自然也就越安全。两人一追一逃,不知不觉竟又回到了原来那座高山。   柳若丝一怔,这当儿却也无暇再思索,只得向着山上掠了上去。很快便到了山顶,一看之下,心里叫苦,这竟是个悬崖!这段时间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了,和悬崖竟是有缘得紧,一转身正要往另一边逃逸,来不及了,龙惊非也已到了,正看着她努力微笑道:“好了别闹了,快过来!”边说边走了过来。柳若丝瞧着他脸色铁青,知道今日坏了他大事,心中有些害怕,喝道:“站住!你若敢过来,我可就跳下去了!” 第七章 我意谁解(四)   龙惊非脸色一沉,随即恢复,停了脚步柔声说道:“你跳下去做什么,这里我可看过,这悬崖深得很,跳下去可就没命了!乖,快点过来!”柳若丝怒道:“我过去干什么?又让你整天关着我么?我宁可死了的好!”这段时日龙惊非虽对她极好,但她一向是自由惯了的人,这般被他强留在身边,不免气闷异常。何况她心中牵挂萧应寂,又担心他是否当真被落花谷追杀,看冷纤月也来了此处,只怕此事多半属实。虽觉以他武功,想来多半无恙,毕竟不知他如今到底身在何方,又是怎生光景。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自己竟不能在他身边与他同进共退,心中更是烦恼,忍不住便想发火。   龙惊非心中暗怒,这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敢这般胡闹,看来是平日太过纵容她了,好容易按下怒火道:“我什么时候关着你了?不过就是派了几个人替你守夜而已。你若不高兴,以后这些人都撤了就是。这里很危险,你先过来!”口气温柔,只是脸色铁青,效果不免大打折扣。   柳若丝知他实是关心自己,心里也有些感动,但若是就此跟了他回去,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脱身了,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萧应寂,忍不住脱口说道:“你放了我去好不好?”龙惊非脸色大变,咬牙道:“好!怎么不好?等我杀了萧应寂,我自然放你!”   柳若丝呆了半晌,才涩声道:“你若当真要杀他,那也先放了我去找他,让我见过了他,看在大家朋友一场,你只当是可怜我好不好?”   龙惊非冷冷道:“你要到什么地方去找他?”柳若丝淡淡道:“蟹有蟹道,虾有虾路,只要他人在大理,我风满楼自有办法找他!”   龙惊非温柔一笑:“若是他根本不在这里呢?”   柳若丝一怔:“怎么会?不是你说的他很可能在这里,如今连冷纤月都来了,他自然是在这里了!”   龙惊非淡然一笑:“他不在!那日被落花谷追杀的人不是他!”   柳若丝一呆:“你怎知道?”   “那日追杀他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雷婷儿,另一个是一个蒙面女子,武功高过雷婷儿,不过也没高出太多。以萧应寂的武功,又怎会被她们追杀?”   “若是如此?那萧夫人她又怎会来这里?”   “简单!”龙惊非微笑道:“这消息本就是我派人传出去的,冷纤月并不知道落花谷总共出动了多少人,可是雷婷儿跟她有仇,所以在她看来,落花谷追杀她儿子,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那你可知应寂他到底在哪里?”她没有问他为何会知道冷纤月和雷婷儿有仇,尽管江湖上并没有这样的传闻,有个冷纤云在,冷纤月只怕是没多少事情能瞒得过他去。   龙惊非冷冷道:“我不知道!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已经说过了,杀他之前我不会放你!”说着话向前跨上一步,他可不信柳若丝真的会跳下去,此人贪生怕死的秉性他又怎会不知?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陪她耗下去。   柳若丝一惊,急忙后退一步站到了悬崖边缘上道:“你别过来……”几声极轻的呼呼连响,几点小小黑影倏忽间已自右侧方攻到眼前分攻上中下三路。柳若丝本能地向左一闪,突然脚下一滑,立足之处竟然塌陷,正要急忙往前跃出,右膝环跳穴一麻,已被一颗小石子击中,再也立足不住,身子立时下坠。最后看到的镜头是龙惊非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脸,脑中浮起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怎,怎么会这么倒霉,这样也能把这悬崖给踩塌了?!   柳若丝悠悠醒来时,发现身边坐了一个人,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猛瞧。柳若丝活动了一下手脚,还好,好象没残废。慢慢爬起身来打量四周,勉强可以看出是一个狭小山洞,洞里漆黑一团,看不清这山洞有多深。打量过后,回头看着那人道:“这悬崖不是很高么?我怎么没摔死?”   那人懒洋洋地道:“这悬崖高不高么,反正我掉到这里已经十来天了,到现在也爬不上去。至于你,本来应该已经摔死了的,不过你们在上面叽里咕噜地说了这么久,把我给吵醒了,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你就刚好从上面掉下来,我接着了,你当然就没死!”   哦!柳若丝又问道:“那龙惊非呢?我是说,刚刚在上面和我说话的那人。”那人答道:“回去了!”   回去了?柳若丝一呆,他就这样不管她了?虽然她是很想逃走没错,但龙惊非就这样不管她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也有点奇怪。   那人理所当然地道:“当然回去了,这里这么高,他跳下来也没用,回去找绳子救我们了。”   哦,原来如此!咦?不对!柳若丝猛然醒悟过来,那不是还是要落到他手里?忙问那人:“难道这里没有别的出路?”那人笑嘻嘻地道:“有路!只是出不去!”柳若丝大喜,随即一怔,有路,只是出不去?这叫什么话?那人也不解释,道:“明天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柳若丝点点头,不再说话,反正等龙惊非找来那么长的绳子估计也要到明天了,便自顾找了地方睡觉。   第二日一早,柳若丝早早爬起身来,打量一下,果然是个山洞,似是甚深。走出洞去瞧了瞧,见四周都是悬崖峭壁,除了这一个山洞之外便再无出路。抬头一瞧,不由吓了一大跳,崖高足有百丈以上,又兼滑溜陡峭,想要爬上去那是绝无可能,今日这个绝境果然还真是……够绝的!   一回头见那人也已起身出来。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日光一照,那刀上竟隐有火光蒸腾,张牙舞爪,直欲冲天而起。柳若丝吐了吐舌头,暗道当真是绝世好刀。看完这刀,这才打量眼前这人。一看之下不由得一怔,眼前这人一身泥污,只依稀可见本是一身黑衣,苍白憔悴,却仍可见剑眉星目,容貌甚是俊俏,笑意盎然,神情可亲,只是眉宇之间隐隐有丝说不出的邪气。 第八章 我意谁解(五)   柳若丝抬头瞧了瞧那悬崖,突然心里一跳,这崖这般之高,那人居然能将自己接下,这份功力当真是非同小可!回头笑道:“昨晚多谢你啦!在下柳若丝,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在下羽星落!好说!不过说实话你可真够重的。”柳若丝瞪他一眼,悻悻地道:“那么高掉下来,当然会重了,又没砸死了你!”羽星落哈哈笑道:“倒是没砸死,不过受了伤!”伸手指了指自己屁股。柳若丝脸上一红,啐了一口道:“受内伤还有得说,怎会伤在这个地方?”羽星落道:“你太重,砸得我坐到地上去了。”   这人话语动作都显得颇为无赖轻薄,但神情举止却偏偏自然而然,仿似毫无机心。柳若丝无话可驳,白了他一眼,不再跟他饶舌,抬头瞧着崖顶发呆。羽星落笑道:“你瞧多久也没用,爬不上去的!”柳若丝摇头道:“我不是要爬上去,我是奇怪自己昨天怎么会掉下来的!”羽星落奇道:“你不是自己跳下来的么?”柳若丝尴尬道:“有人用暗器暗算我,我往旁边躲了一下,结果居然就把那悬崖边上给踩塌了,然后就这样摔了下来。我好象也没那么重吧?对了你又是怎么摔下来的?”   羽星落支吾道:“好象……也差不多吧!一脚踩空了就掉下来了!”偷眼瞧了瞧柳若丝,见她兀自皱着眉头望着崖顶发呆,看来是没发现真相,这才放了心。随即暗笑自己太过做贼心虚,那日柳若丝又未在现场,怎会知道那悬崖之所以会如此,乃是因自己那日为落花谷的人追杀时,用转移大法将对方击来的力道大部分转入了地下以减少压力,结果一来二去却将悬崖边缘的地面给震松了,自己那日也是这么摔下来的,算得是自作孽不可活的最佳证明。   柳若丝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便回头问道:“你昨日说有路的,在哪里?”   羽星落微微一笑,转身进了山洞,原来这山洞是有两个洞口的,两人一起穿过山洞,再往前走,走不多久便停了下来,将手向前一指道:“你瞧!”前方所见乃是一个石林,似是甚大,一眼却是望不到头,里面石柱形状嶙峋,根根又粗又大,竟都有两人合抱之粗,都有两三丈之高。柳若丝眉尖一蹙,她自然识得厉害。羽星落笑道:“我已在这里转了十余日了,被困在里面的时日倒至少有七八日之多,上一回在里面困了三天,几乎饿死,昨晚才好不容易爬出来的!却又是爬回了这里!”柳若丝走上前去仔细瞧了瞧道:“这阵咋一看像是普通的两仪四象阵,其实不是!一阵套着一阵,里面暗藏了很多玄机!”   羽星落惊奇地看着她,大喜道:“原来你懂,这可太好了!”柳若丝摇了摇头道:“先别高兴的太早!排阵的这人很是高明!我不见得能破,得先仔细瞧瞧。”当下盘膝坐下,仔细打量,细细思索,又不时伸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羽星落微微失望,随即展颜一笑道:“无妨,你的朋友很快就会来的。一样可以救我们出去!”柳若丝吓了一跳道:“要去你去,我宁可走这条路!”羽星落笑道:“我看他对你好得很啊!不过我听你昨天和他说话,你另有心上人是不是?”柳若丝点了点头,不再理他,自顾苦思破阵之法。羽星落也住了口,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在地上比来画去。   却见她皱眉苦思许久,突然缓缓将头一摇,停了片刻,皱眉抬头望天,似是大惑不解,许久,又是将头一摇。羽星落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将一颗脑袋摇来晃去,正要自己四处去走走,突然听得山洞另一端传来一阵动静,随即一阵脚步声响起,心里大喜,一跃而起叫道:“喂不用看啦,你朋友来了,咱们上去再说!”呼地一声向那山洞里掠了过去。   果然是龙惊非。羽星落笑道:“你怎的来得这么迟?”突然看到龙惊非脸色铁青,一惊住了口。龙惊非咬牙道:“柳若丝呢?”羽星落将手一指道:“就在外面。”龙惊非不再说话,提剑奔了过去。羽星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急忙跟了过去。   剑?剑已出鞘!羽星落看着龙惊非手里的利剑和他因为太过用力握剑而发白的手指关节,突然醒悟过来,他不会是来杀柳若丝的吧?   龙惊非已经奔到洞外,果然看见柳若丝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一堆石头发呆,一咬牙飞身一剑就刺了过去。   羽星落疾呼道:“柳若丝快躲!”呼地一刀向着龙惊非递了过去。龙惊非回身接过,长剑连挥,叮叮叮连声响过,两人已自转了个圈交换了位置。   两人这一交手,心中都是一怔。龙惊非见他居然能接下自己这几剑,自己虽然未尽全力,此人武功却也已经不可小觑。羽星落心中却是惊异更甚,自己手里这刀乃是无坚不摧的稀世宝刀,龙惊非手中剑虽利,却远不如自己手中这把麒麟刀,和自己硬碰过几剑,居然连个缺口也无,更兼自己已出全力,他却只是仓促间随手挥剑接招,看来最多不过出了六七分力。此人武功,当真是令人胆寒!一回头却见柳若丝早已吓得远远地逃进了石阵当中。不假思索,赶紧也跟了过去。   奔到柳若丝身边才发现她竟是站着发呆,忍不住催道:“你楞着干什么?他追进来了,你还不赶紧走?”柳若丝苦笑道:“这阵势太过复杂,我好容易才算出来的,刚刚被他突然一逼冲了进来,现在脑子一混,不知道该怎么走了!”羽星落急道:“哎呀姑奶奶他可是要杀你啊,会不会走也得走了再说了!”一回头却见龙惊非已经追得甚近,急忙拉住柳若丝向旁一闪,绕来弯去地过了几根石柱。柳若丝喜道:“走对了!咦?原来你也懂!”羽星落道:“好歹我也在这里转了这么久了,开头几步我还是会走的,接下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柳若丝笑道:“接下去你跟我走就行了。”举步便走,羽星落急忙跟上。   走得几步,听得龙惊非愤怒的声音传来:“柳若丝你出来!我龙惊非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你竟要杀我飞天岛的人!”柳若丝一呆:“杀飞天岛的人?我没有啊!”她原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龙惊非为何这般愤怒,此时才知竟有此事。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杀人,想是有什么误会,转了回去道:“我没有杀他们!”龙惊非神情凄厉,哈哈笑道:“用不着你动手!天道组织的杀手都在,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吗?”竟是不容她解释,刷地又是一剑挥了过来。柳若丝一声惊呼,借着身后的石柱绕了过去。这时再不敢停留,更无暇开口辩解,展开身形在石林内游走,要保住小命再说。好在这阵势复杂异常,龙惊非虽然紧紧咬住她紧追不舍,一诶接近即举剑痛下杀手,柳若丝却尽可借石柱躲过。 第九章 我意谁解(六)   龙惊非追得一阵,心中更怒。他强留柳若丝在身边,只因知道自己和萧应寂之间迟早必有生死对决,实不愿她到时和萧应寂一起面对自己而已,否则难道要自己到时连她一起杀了?他自问对她已经够好,却不料柳若丝下手竟如此无情,心中可曾有半点念着自己对她的情义?一念及此,心中更是伤痛交加,一腔怒火再难抑制。恨恨想道:早知如此,早该听了冷纤云的话拿她做了人质才对,一样无须顾忌萧应寂的龙刀,只怕大仇早已得报了!   他追得许久,屡次几乎追上柳若丝,却都被她借四周的石柱绕了开去,心中怒火越烧越旺。眼看得柳若丝就在眼前,倏忽之间却又借着前方一根石柱绕过失了踪影,心中怒火狂烧,一声狂啸,竟刷地一剑向着那隔在两人中间的石柱劈了过去!   柳若丝惊得呆了,一时竟忘了逃逸。这是两人合围才抱得过来的石柱啊,龙惊非他疯了么?   一剑挥下!剑折,柱断!   粗大的石柱带着凌厉劲风呼啸着向着柳若丝当头压下!   快逃!快逃!柳若丝在心里狂喊,双腿却软软地不听使唤。好容易一转身,眼前是另一根石柱突兀的身影!   这个笨女人!连逃命也不会么?龙惊非气得几乎要疯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适才还恨不得要杀了她。瞬间移到她身边一脚将她踢开,一抬头石柱已在头顶,来不及逃了!一咬牙双掌一举运劲撑住了石柱。一声闷哼,一股甜腥之气涌上喉咙。   柳若丝惊魂未定地爬起身来,这是好几千斤重的石柱,龙惊非……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看着鲜血一滴滴自他的唇角滴落,越滴越多,那血映着他白玉般无瑕的面容益发显得殷红触目。   杭城李家废园里初见时的惊艳,扬州城外的纵情同醉,泰山之上的救命之嗯,数月来的朝夕相处……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这些?   眼前突然变得模糊,抬手擦了擦眼睛才发现脸上湿湿的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紧紧地抱着他,就这样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不要……这个时候抱我,会死人的!龙惊非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无数遍,可是最终也没有说出来。低头瞧着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女子,满腔怒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龙惊非苦笑着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算了,这辈子,算是败给这个女人了!   手上越来越沉,不行了,撑不住了……快走开!   “快走开!”龙惊非猛地一睁眼用尽全力大声喝道,张嘴喷出一股血雾,意识开始模糊……   有人在旁边叫道:“再撑一下!”手上突然一轻,有人大声叫道:“我数一二三,一起放手往前跳!”   一,二,三!石柱在三人身后轰然落地,直震得地动山摇!   柳若丝将龙惊非轻柔地放在地上,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略略放下了心。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仍不断自唇角溢出的鲜血,心中一痛,抱起他道:“我带你回去!”抱着他向来路奔了回去。羽星落苦笑一下,只得也跟了过去。   三人堪堪奔到石阵入口处,前方已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有人叫道:“大家仔细找找看!”过得片刻,有人道:“禀右护法,这里有个山洞!”起先那人道:“进去瞧瞧!”脚步声随即越来越近。   柳若丝停了脚步,她认得那人的声音,正是方千浪。一时心中彷徨,犹豫片刻,一咬牙将龙惊非放下,低声道:“方千浪已经带人来找你了,你很快就会没事了!我……我要先走了!”再不停留,起身又奔回了石阵之内。羽星落翻了几个白眼,拿她无法,只得又跟了过去。   柳若丝道:“你跟着我走便是,路上不许多问,这阵势很是复杂,问多了我脑子一混,那就永远都走不出来了!”羽星落点头应了。   两人快步疾走,走得一阵,羽星落一惊,迟疑着停了步,却见柳若丝仍是毫不迟疑,只管往那死门里闯了进去。羽星落无奈,只得跟上,心里却不免惴惴,不料跟着她转了几个弯,眼前居然又有路出现,再走得几步,柳若丝又往斜地里一个死门折了进去,羽星落这回心里安定了不少,当下举步跟上。有时明明见那是个生门,必是有路可通的,柳若丝却反而不走,急急地避了开去。如是这般,弯来绕去地走了许久,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已出了这石阵。   羽星落一声欢呼,这才转回头来笑道:“你方才可几乎把我吓死,这阵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生门反而走不得,走死门反而可以出来?”柳若丝淡淡一笑道:“也不是纯粹走生门死门就行了。排阵之人是将十几个阵势整合在了一起,却又换了其中几个,颠倒了天地乾坤,变换了阴阳方位,这才搞得这么复杂。”羽星落瞧着她笑道:“这么复杂的阵势,真亏你怎么算得出来!什么时候将这本事教了我才好……”突然一呆住了口,却是他们虽出了这石阵,眼前却又出现了一片桃林。此时虽只是初春,但这里地气甚暖,竟已是桃花艳红,落英缤纷,煞是绚丽华美,两人心中却都是一凛,暗道可别又是一个什么厉害阵势。柳若丝走上前去,狐疑地瞧了又瞧,又进去摸索了几下,许久,摇了摇头。羽星落心底发凉,结结巴巴地道:“这回,没,没希望了么?”柳若丝摇头道:“不是,我看来看去,这个桃林应该都没什么古怪,一时有点不敢相信罢了!”   羽星落吁了口气,没好气的瞪了柳若丝一眼,暗道几乎没给你吓死。   这桃林果然没什么玄机。走得半天时分,桃林旁边有水自地下涌出,渐渐变成了一条小溪,小溪渐成大流。两人大喜,沿着小溪一路疾走。又走得许久,突然都停了下来,眼前已无去路,那溪流原是一条百丈悬瀑的源头。两人对望一眼,到此地步,已无他法可想,只得看看是否瀑布之下另有去处了。只是探头向下望了望,却见底下不过一潭碧波,清可见底却是深不可测。四周都是绝壁,并未见甚出路。   羽星落苦笑道:“只好下去再说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自然只好下去再说。柳若丝问道:“怎么下去?”羽星落道:“自然是跳下去!”柳若丝吓了一大跳,这瀑布离地甚高,中间却绝无阻挡缓力之物,这样的高度跳下去……方自迟疑,却见羽星落已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心里也知已无他法可想,只得跟着跃下。轰隆隆几声巨响,两人都落入了那潭碧波之中,溅起漫天水花。只震得两人浑身剧痛,头昏脑涨,几欲晕去。好在那碧潭果然甚深,终于没有摔死。勉力在水中挣扎得几下,终于浮了上来。好不容易挣扎到岸边,柳若丝手脚并用地上了岸,对羽星落道:“你去查看一下。”自己趴在岸边休息。羽星落点头去了,须臾回转,喃喃道:“果然不出所料!”柳若丝一呆道:“当真没路么?”羽星落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就此不言不动。 第十章 落花人独立(一)   柳若丝呆了半晌,道:“我先洗个脸。”却是整个人都浸了下去,伸手在脑袋上狠命抓了几下,呼的一声又钻了出来,喃喃道:“难道当真要困死在这里?”   瞧着四周苦苦思索,过了片刻,突然道:“我饿了,你去抓条鱼上来行不行?”羽星落站起身来道:“行!怎么不行,反正我看我们以后就得老死在此了,天天都得抓鱼!”说着话下了水,过不多时,果然抓了一条鱼上来,道:“火折子都湿了,生吃行不行?”柳若丝也不说话,接了那鱼又放了回去。站在潭边上上下下瞧个不停。羽星落奇道:“你瞧什么?”柳若丝道:“以后这些鱼就是我们的邻居了,先跟它们打个招呼!”垂头丧气瞧了许久,忽然道:“刚才不是还有很多的么?怎的一条都没了?不欢迎我们么?”羽星落笑道:“适才我去抓鱼来着,自然都躲起来了,等着欢迎我们去抓么?怕你肚子饿啊?”柳若丝叹了口气,坐了回去,指着一个方向道:“喏,原来都往那边躲去了。你再下去,将它们都赶出来,我跟它们说说话儿!”羽星落过来瞧了瞧道:“果然都在这里,怎么躲得下这许多?难道它们也在这里弄了个窝?”百无聊赖地投了块石头下去要将鱼赶出来,突然奇道:“咦,怎的突然又都不见了?”   两人对望一眼,突然都跳了起来道:“不对!”瞧着对方都是满脸喜色。自然是不对,水不断从瀑布上落下,潭里的水却始终也未满出,但又未见泻口,这些鱼这般来去自如,倏忽出现,倏忽不见,只怕潭底必是另有洞穴出口。羽星落道:“适才我们刚从上面跳下来时,似乎我曾摸到一个洞穴之类的来着。”柳若丝大喜道:“那你还不快去瞧瞧?”羽星落刚想道怎的又是我?瞧了瞧她,突然住了口。转身抱了块石头,一声不吭地下了潭。   柳若丝奇怪地瞧着他下去,暗道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低头一瞧,突然脸上一红,果然是不对劲!她本是一身男装,如今却是全身湿透,曲线毕露,身材窈窕,一望而知是女儿之身。虽然知道羽星落必早知她是女儿之身,但现在这个样子,总是十分不雅,这当儿却也无法可想,只得由得它去。好在她脸皮本厚,江湖儿女又多是豪爽的性子,倒也不会过于难堪。   过了片刻,羽星落冒出头来道:“有洞穴,只容一人通过,只不知到底是不是路。”柳若丝苦笑道:“是不是路都得走了,难道当真老死在这里不成?”这话没错,所以两人略事休息,就各抱了块石头,又沉了下去,果然便见潭底一个尺许方圆的洞口,两人鱼贯游入。好在那水也是自此通出,倒是算的顺流,前行并不费劲。只是水中无处换气,却甚是辛苦。两人知这回性命攸关,都是拼命快游。只是柳若丝虽通水性,内力却是不济,难以长久闭气。这条水道又实在太长,过不多时,柳若丝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羽星落一惊回头,只得伸手带住,再往前游。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柳若丝才终于醒来,见是在一个极大的湖泊边上,四周许多花草树木,都是美丽异常,有些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碧波荡漾,斜照点点,映着如斯美景,竟是人间仙境一般。一眼瞧见羽星落坐在身旁,神色颇为古怪。柳若丝有气无力地道:“咱们已经死了么?怎的这副表情?”羽星落道:“没死,不过也不远了。你道咱们现在是在哪里?”柳若丝道:“哪里?”羽星落苦笑道:“我本就是好不容易从这里逃出去的。”柳若丝一呆:“落花谷?”羽星落倒是一怔:“你怎知我是从落花谷里逃出去的?”柳若丝垂下眼睑,淡淡道:“我听说有人在大理看到一个使刀的黑衣年轻人被落花谷的人追杀,那人武功极高,相貌俊俏。想必就是你了!”她原以为必是萧应寂无疑,兴冲冲赶来,谁知却是一场空,心中实是失望已极。羽星落点头道:“不错!正是在下!”   柳若丝苦笑,看来自己最近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样。才出虎口,又入狼穴。人家翻天覆地都找不到的落花谷,居然会给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闯了进来,只是若想再悄悄的溜出去,那可就难了。转头四下瞧了瞧,又侥幸道:“怎的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戒备也不怎么样嘛?我们也不见得就没有机会出去了!”   羽星落苦笑道:“这里是最里边,是居住之所,而且住这里的人不喜人打扰,所以确实是没什么人。戒备机关等物都在前面。等我们想要闯出去的时候就会碰到了。”柳若丝眼珠转了转道:“和落花谷有仇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自己走自己的就是了!”羽星落笑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盘!须知落花谷乃是普天下最神秘的一个所在,岂能由得你来去自如?你突然在此出现,难道要她们相信你不是偷偷闯进来的?既来了,要么永远不出去,要么就死在这里!只怕你一步出这里,立刻就要被人发现,死无葬身之地!”   柳若丝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实情,只得问道:“这里的人武功如何?”羽星落道:“其他人先不讲,单只落花谷主蓝田玉,她的武功只怕便不在我之下。”柳若丝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曾眼见羽星落和龙惊非对了几剑而未露败相。龙惊非虽然未出全力,羽星落武功之高,亦是不容置疑。   不想这却还不是最糟糕的,羽星落苦笑接道:“最头痛的还不是这个。你看这里,有很多花花草草的是不是?这里是居所,所以这些都是无毒的,可是到了前面,那就什么都不能碰了,机关密布,遍地陷阱,毒花毒草更是不计其数,除了她们自己,谁也搞不清到底哪些有毒,哪些无毒。也不知她们怎会这般有空搞这许多!”柳若丝脸色白了一下,再问:“谷中还有何高手?”羽星落道:“除了蓝田玉之外,谷中还有个殷长老,武功较之蓝田玉不过略差而已,虽然名不见经传,其实身手不在雷婷儿之下。另外还有四大花使,分别是幽兰使,芙蓉使,素菊使,寒梅使,武功都很是不错!”   柳若丝翻了翻白眼,问道:“那上次你又是怎么逃出去的?”羽星落微微一笑道:“是有人送我出去的!不过现在这个人……,也罢,我再去试它一试!你跟我来吧!” 第十一章 落花人独立(二)   两人沿湖走了一段路,便到了一所清雅竹楼之前。悄悄藏身树后,仔细打量,见楼前屋后都有人守着,却都是女子。羽星落皱了皱眉道:“原来她果然给人给关起来了。”转头对柳若丝道:“现在不能惊动了她们,咱们得想办法引开了她们再进去找人。”   两人仔细查看四周,苦思对策,突然听得里面有人叫道:“叫我姐姐来!她这么把我关起来是什么意思?”便听得乒乓吵闹之声,里面似是有人竭力挣扎,却被人所拦阻。突然扑通一声似是有人跌倒在地,啊地一声惊呼,另有人叫道:“二谷主,你这样子,小心动了胎气!”随即有人急奔了出来道:“快去找人来看脉!”门口两人应了,急急忙忙地奔去了。   动了胎气?羽星落一呆,柳若丝自然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心里偷笑。见门口一时有些忙乱,天色又已黑了,赶紧趁机一闪而入。两人轻功高极,竟是无人发现。楼里却也无人拦阻,想是都在那女子房里。羽星落一进楼里,便带头直奔楼上而去,弯来拐去,竟是熟悉异常,直奔入了一间闺房之内。房内有人奇道:“怎的来的这么快?”话未说完,已被羽星落制住,另外两人大惊,正要叫人,两人一起动手制住。床上有人呼地坐了起来道:“星哥……”突然哇地哭了出来。羽星落奔到床前握住那女子纤手道:“玉儿!”   那女子在他怀里哭了半晌,这才抬起头来道:“你怎的现在才来?”羽星落道:“我被你姐姐追杀,几乎连命也没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记挂着你,就又来了!”那女子听他如此说,心里感动,突然一惊道:“你怎的又闯进来了?快走快走!若是给她知道了,我怕她会对你不利!”羽星落道:“我也知道,可是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你一个人?我想来带了你走!咱们一起走罢!”那女子突然满面红晕,轻轻嗯了一声,就此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过了许久,这才又抬起头来,突然看见柳若丝,一惊喝道:“什么……”羽星落急忙捂住她樱唇道:“是我朋友,你也知道你这里机关陷阱有多少的了。亏得有她帮忙,我才能悄悄地溜进来的。可是等会儿要怎么出去,我,我心里可是一点儿底也没有了。”指着那女子对柳若丝道:“这便是小弟和你说过许多次的红颜知己蓝珠玉了,是落花谷二谷主。她虽是落花谷的人,却是又温柔又善良,是天底下最最可亲的人儿!”蓝珠玉听得他这般说话,满脸飞红,望着两人羞涩一笑,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芒。羽星落话里破绽颇多,但她此刻见心上人为自己冒险闯进来,心里甜蜜,又怎会再去怀疑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柳若丝见那蓝珠玉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美目流转,樱唇生辉,神色温婉,果然美若天仙,又另有一股楚楚可怜之态,甚是惹人怜爱,心里暗叹,若非此刻急于脱身,委实是不忍心欺骗于她,当下抱拳见了礼道:“玉儿姑娘真是名不虚传,难怪他要这般记挂着你了!”蓝珠玉点了点头道:“等天色再黑一些,咱们一起出去。”仰脸瞧着羽星落,柔声说道:“只是星哥,只好再委屈你一次了。”羽星落道:“委屈一次算什么?为了你,便是委屈千次百次又怎的了?”蓝珠玉甜丝丝地瞧着他,眼神温柔无比。   柳若丝心里暗暗摇头,暗道这小子真是骗死人不偿命,这女子只怕是要毁在他手里,此刻却是不好说破,再一想,连娃娃都有了,要毁也早毁了,这当儿却还有甚好说的?大不了以后顺手帮她一帮也就是了!   须臾,有几人进来,却是来请脉的,自然一来就被两人制住了。夜色已深,三人换上了谷中弟子的服饰,连羽星落也换了女装,除了身材过于高挑之外,竟活脱脱一个美貌女子。蓝珠玉见柳若丝惊奇,腼腆地低声笑道:“那日,星哥就是这样进来的!”落花谷里只有女子,男子概不得入内。蓝珠玉瞧着柳若丝,却更是惊奇,道:“柳公子,想不到你扮女子,竟是……竟是毫无破绽!”原想说竟是如此美貌,一想不妥,急忙改口。柳若丝微微一笑,也不辩解。   三人一起走出竹楼,绕楼转了一圈,将守卫之人尽数悄悄制住了扔在楼里。两人扶着蓝珠玉一路向谷口急行,幸喜路上并无多少人撞见,便有撞见的,天色已经大黑,却也无人认出,倒没有引起什么动静。只是谷中道路委实复杂异常,四通八达,却又全然无理可循。两人听着蓝珠玉一路说来,道这边不可走,有何毒花异草,那边不可碰,有何机关陷阱,当真是步步惊心,招招动魄。两人只听得心惊肉跳,跟紧了蓝珠玉,不敢稍离半步,只怕稍有差池,便得莫名其妙地落个横死的惨淡下场。   紧走慢走,好容易眼看得已快到出谷之处,三人都松了口气。旁边突然闪出几人道:“三位若有谷主手令,请先出示再出去!”蓝珠玉闪身出来喝道:“是我!还不快让开!”领首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一惊,急忙躬身行礼道:“属下芙蓉使见过二谷主!二谷主请回,谷主有令,请二谷主谷内静养,不要随意外出!”   蓝珠玉脸一沉道:“我偏要出去,芙蓉使你要抗命不成?还不给我退开了!”   芙蓉使躬身道:“属下不敢无礼,只是谷主之命,属下亦绝不敢违背,便请二谷主回去歇息!”起身对蓝珠玉身边两人喝道:“谷主的命令,你们没听见么?竟敢带着二谷主到这里来,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快送二谷主回去?”   柳若丝笑道:“正是活得不耐烦了!”突然出手一抓,将芙蓉使制住。那芙蓉使武功虽也不错,但柳若丝出其不意,用的又是神鬼难逃的龙家折花手,自然是手到擒来。   今夜巡逻的正是芙蓉使旗下众人,见芙蓉使被制,余人登时大乱,正要示警,蓝珠玉冷冷道:“芙蓉使对我无礼,我不过命人薄施惩戒,你们大惊小怪地做什么?”芙蓉使旗下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瞧出事有古怪,只是又有谁敢当真对她无礼。 第十二章 落花人独立(三)   三人正要出谷,有人远远地喊道:“给我把人留下了!”谷口众人急忙挡住三人。三人见已惊动众人,心里暗惊,正要动手硬闯,却见不过片刻,谷内已有数十人奔到,团团地围上了。谷内更有人不断奔来。却是有人上那竹楼收拾,瞧见了楼内被制众人,急忙奔出示警。   当下落花谷众人将三人层层围了,一名四十余岁的威仪女子越众而出道:“二谷主,你虽是谷主之尊!但你伙同他人盗走镇谷宝刀,如今正是待罪之身,怎可擅离?”   蓝珠玉喝道:“殷长老!我不过是要出去走走而已,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何况这刀本是我家之物,说甚偷不偷的?我是不是待罪之身,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给我让开!”殷长老也不跟她废话,冷冷道:“谷主马上就到!便请二谷主稍等片刻,只要谷主发了话,二谷主要去哪里都可以!”   三人面面相觑,若等蓝田玉一到,除了束手就擒之外哪还有别的路走?柳若丝和羽星落对望一眼,一点头,一刀一剑同时出手挥向落花谷众人,谷口顿时大乱。蓝珠玉大惊,急道:“住手,住手!”混乱之中却又有谁肯听?柳若丝边动手边问羽星落道:“带不带她走?”羽星落道:“不方便!”挥刀向外疾冲,竟是不顾蓝珠玉而去。柳若丝大怒,暗道好薄幸的负心人!正要带了蓝珠玉同走,突然叹了口气,竟也不顾而去。羽星落对她既绝无真情实意,蓝珠玉便是跟他一生一世又能如何?   芙蓉使已经就擒,落花谷众人除了殷长老之外,余人武功虽然不弱,但要拦住两人却还嫌不够,更兼众人咋见“自己人”居然会突然出手,措手不及之下更是一片混乱,殷长老武功虽高,但混乱之中反被众人所阻,反而无法对两人出手。两人武功既高,竟是轻松杀出。   远远地听得蓝珠玉哭道:“星哥,星哥!”随即一声痛呼。有人急叫道:“二谷主小心!快扶二谷主回去!”柳若丝一惊回头,脸色一变,却是蓝珠玉正摔倒在地,不由得眉头大皱,暗付她正怀有身孕,这一摔,可别摔出什么毛病来才好。   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自谷中奔了过来扶起蓝珠玉,提声叫道:“大家别慌,二谷主这里有我!殷长老,你速速带人前去追赶!”落花谷众人见是谷主到了,顿时镇定下来,殷长老解了芙蓉使穴道,领命带着众人向羽、柳二人追来。   柳若丝吓了一大跳,急忙展开轻功狂奔。   奔得一阵,回头看时,落花谷众人虽然越追越远,却是锲而不舍,紧追不放。好在她武功虽然不算太好,轻功却实在高明,奔得许久,终于再也听不到落花谷众人的声音了,想来已经甩掉了,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喘气。过得片刻,羽星落也追了上来。   良久,羽星落气喘稍平,对柳若丝笑道:“这里已经没事了,不知你如今要去哪里?若是方便,我们不妨同行如何?”柳若丝淡淡道:“不必了!就此分道扬镳吧!”抬腿便走。羽星落一怔,急忙追上道:“好歹我也救过你的命,你这人怎的过河拆桥?”他生性风流,柳若丝比之蓝珠玉的绝色虽略有不如,但也是少见的美人,又见她言语有趣,性子爽朗,见猎心喜,颇不愿就此和她分开。   柳若丝却毫不领情,冷冷道:“你救了我,我也带你出了谷。你我已经两不相欠!”她平生最恨便是薄幸之人,因此羽星落虽曾救她,她却绝不愿再与之有何瓜葛,当下不再理会,顾自离去。羽星落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头也不回地远去,沉吟半晌,终于也掉头而去。   天色渐亮。跑了大半夜,早已不辨东西南北,柳若丝四处打量一下,见这里甚是荒凉,四处俱无人烟,只得随意挑了个方向行走,寻思着到了有人之处再仔细打探怎么回大理城去找迎风和弄雪。   不想这一走竟是迷了路。大理本多山丘,一路走来不是荒山便是野岭,竟转悠了好几日都未碰到人家。好在山中尽有野兔山鸡等物,倒也不愁饿死。只是苦了这些野兔山鸡,此处少有凶猛野兽,原本甚是安乐,大都可以颐养天年,谁知有一日终于遇到这样一个煞星,要成她腹中之物。到得柳若丝终于在某一处山中碰到一户猎户人家打听得出山之路时,已是好几日后了。   依那猎户指点,出山之后再走得半个时辰,便到了一个小镇。挑了家干净客栈住了,匆匆洗浴一番,倒头便睡。多日未得好好休息,实是疲倦已极,这一睡,竟直睡到了黄昏时分方才醒过来。起来洗漱过了,落花谷的衣裳自然不能再穿,便取原先那套男装穿了,到前面随意点了几个菜正要用饭,心中忽然一凛,呼地低头站了起来向后院便走。   门口已走进三名碧绿衫子的女子,都带了斗笠,挂了面纱,看不清长相,只看得到身材甚是窈窕纤丽,正是落花谷弟子打扮。其中一名女子已经问掌柜的道:“掌柜的,可曾见过这两人?”取了两幅画像出来给那掌柜看了,上面画的两名俊俏男子,正是羽星落和男装的柳若丝。那掌柜看过了,摇头道:“没有!”旁边一名女子道:“既已来了,便进去瞧瞧!”三人一起进来。   柳若丝已快要溜到后门,正暗自庆幸,忽然一个惊喜的声音颤声叫道:“柳公子!”随即被人一把扯住。她吓了一大跳,心中叫苦,定睛一看,见是位容貌秀美的女子,约莫二十余岁,有点面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不欲与她纠缠,微一拱手道:“姑娘好!在下现在身有要事,日后再聊!”转身便要开溜。那女子却不肯松手,红着脸道:“柳公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赵琳琅啊!我们见过好几次面的!”   赵琳琅?柳若丝记起来了,果然是见过好几次面的,算得故人,只是她如今显然没有心思和这位故人叙甚旧情,干笑道:“赵姑娘啊,好久不见啊!今日要事在身,以后再找你啊!”边说边挥袖要将她甩开。   赵琳琅却死不肯放手,扯住了她满脸热切地道:“柳公子你……”   那三名女子也已发现这边异常,看了过来,取画像一瞧,一名女子喝道:“就是他了!”提兵器奔了过来。 第十三章 落花人独立(四)   柳若丝大急,跺脚道:“被你害死了!”拼命挣开了赵琳琅,冲出后门一提一翻上了屋檐,几个纵跃便远远地去了。   一名女子扯住了那掌柜的喝道:“明明就在你这里,竟敢说没有,是一伙的不成?”那掌柜的一迭连声叫苦:“那位公子进来的时候明明便是一个美貌的姑娘,怎的突然就变了是一位公子哥儿?”   另一名女子道:“先追人要紧,这里若是有甚异常,回头再找他算帐不迟!”三人冲出客栈飞身上了马急追而去。   这小镇甚小,片刻工夫便奔到了郊区。柳若丝看看后面没了追兵,便坐下歇息片刻。不料不歇息还好,这一歇息,便想起已有一日未曾进食,肚子登时咕咕乱叫起来,暗道难怪只跑得这么会子工夫,居然就手脚发软跑不动了。   正寻思着去哪里弄些吃的,忽听得蹄声得得,抬头一瞧,一迭连声只是叫苦。三人三骑快马如风,可不正是落花谷那三名女子?   这时跑是跑不过那三匹快马了,只得提了剑应敌。那三名女子下了马取了兵器奔了上来围住。一名女子喝道:“兀那小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看在你还有些用的份上,饶你一命!”   柳若丝笑道:“三位美女姐姐说哪里话来!在下实在不知如何得罪了三位姐姐,既然还有在下帮的上忙的地方,便请明白告知,在下无有不从!”一边胡扯一边寻思脱身之计。   另一名女子道:“你的同伙在哪里,只要你爽爽快快说了出来,谷主面前,我自会为你求情,求她老人家从轻发落。”她见眼前这“公子”相貌俊雅,说话亦甚是动听,心里对“他”倒是很有好感。   “这位姐姐真是又美貌又温柔又好心!”柳若丝赞道,转了转眼睛又道:“只是我便是说了出来,你们不信又如何?”那女子受她一赞,很是高兴,道:“无妨,你带了我们去找他便是了!”   啊?柳若丝苦笑:“这个……,其实在下和他也不是很熟,在下也不是很清楚他现在究竟在何处!”   起先那女子怒道:“混帐!看来你是不肯说的了?”   柳若丝苦笑道:“实在不知,如何说法?”   似是三人之首的那名女子沉声喝道:“废话做甚,拿下了便是!”一摆双勾攻了上来。剩下两名女子一持长剑,一持双刀,也从旁攻了上来。   三名女子武功俱是十分高强,幸而这段时日柳若丝时时得龙惊非指点,武功突飞猛进,早非昔日可比,否则一早便已落败。饶是如此,手上也渐渐有些吃力。接了几招,心里已有计较,知道自己非她们三人联手之敌,便展开身形与她们游斗,一沾即走,绝不肯和她们接实。她轻功高明,那三名女子远不及她,一时竟也奈何她不得。   又斗得许久,那三名女子互相一使眼色,攻势突然一变。使勾的那女子不再出招攻她,双勾专向她的长剑招呼,其余两名女子则放手出招。   如此一来,柳若丝顿时吃紧。双勾运用得当,本就是锁拿对方兵器的利器,这女子武功又高,双勾挥动之间将“锁”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柳若丝手上长剑时时被锁,无法再行如适才般潇洒自如地穿插游走,躲避另两名女子的招式登时有些力不从心。   叮地一声,使勾女子双勾一错,将柳若丝长剑锁住,使剑女子一剑疾刺,柳若丝带剑向侧方一闪,却已将背后卖给了那使双刀的女子。那女子举刀挥下喝道:“你还是快快认输……”话未说完,已是“啊”地一声惨呼,仆地死去,背后插了一支袖箭。   另两名女子惊怒交集,使勾女子骂道:“好贼子,果然还有同伙!”知道剩下两人已不是柳若丝对手,何况还有她的同伙,虚晃一招,飞身便跑。早有人一刀拦住。柳若丝一怔,却见那人正是循迹追来的赵琳琅,一边出招一边道:“斩草要除根!今日绝不能放了他们两个!”柳若丝也知今日绝不能就此放了她们回去报信,只得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加入了战局。那两名女子很快节节败退,未几,使剑那女子便被柳若丝倒转剑柄点了穴制住,剩下使勾那女子苦苦支撑。这时头上斗笠早已掉落,露出一张如花容颜,果然甚是美丽。柳若丝见她神色惨然,出招渐渐无力,心下不忍,叹口气道:“你认输罢,我不杀你!”那女子冷哼了一声,看了赵琳琅一眼,满脸怨毒之色,突然举勾和身向她扑去,对她攻势不闪不避,竟是要跟她同归于尽。柳若丝大惊,急急一剑递出将她双勾接过,左手挥出,已将她肩贞穴拿住。赵琳琅乘机后退,嗤地一声,袖箭射出,正中那女子前心,那女子一声不吭地软了下去。柳若丝大惊,急忙扶住,却见那女子脸色发黑,已然殒命。赵琳琅一回身举刀一插,将已被柳若丝制住的那使剑女子也杀了。   柳若丝不及阻止,一回头看见那女子满口是血地瞪圆了双眼,却再说不出话来,霎时间胸中怒气勃发,指着赵琳琅喝道:“你怎的这般歹毒?她们既已受制,你又何必非要伤她们性命?”   赵琳琅愕然,随即委屈地道:“我都是为了你!既已杀了一个,只好全部杀了灭口。否则迟早会再带人来杀了我们两个报仇。”   “你……”柳若丝给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恨恨道:“那第一个你就不该杀!”赵琳琅第一个杀的那使双刀的女子,正是说愿意为她求情的那女子,柳若丝承她之情,心里自然恼怒。   赵琳琅道:“你糊涂了?她适才要杀你,我不杀她怎么能救你?”柳若丝沉着脸道:“她只是要砍我肩膀,她出言要我认输,更是说明她不想杀我!你要救我,在她肩上射一箭,让她不能动手伤我也就是了!”   赵琳琅低头道:“射哪里都一样,这箭见血封喉,很是厉害的!”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第十四章 落花人独立(五)   很快到了另一个小镇,挑了家酒楼进去吃饭。柳若丝坐着闷闷地喝酒,赵琳琅也不敢去劝她。喝得一会儿,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嘈杂之声,有人尖声叫道:“在这里了,快搜!”便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两人大惊,一推窗户却见楼下几名女子正提着兵器站在一匹马旁边,一边抚摸那马一边落泪。那马正是被杀的落花谷三女之一的坐骑,柳若丝葬了三人之后,便骑了其中一匹。想是她们认出了这马,这才进来搜索。   难道他们在马身上也做了记号?这落花谷的人……果然还真是闲得很!一回头见一帮女子已冲了上来,人还满多的嘛,真是给面子!柳若丝苦笑一下,带着赵琳琅伸手搭在窗沿上一翻,直接到了屋檐之上,展开身形狂奔。突然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逃命的次数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忍不住又苦笑了一下,是谁说的?人倒霉起来果然还真是……喝水都塞牙缝!说这话的这人真是高明,只不知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倒霉的人,才会有这般痛切的体会。   远远地奔过了好几条街道,看看落花谷的人已经有些远了,一直在屋檐上狂奔,目标又实在太过明显,这才落下地来拣胡同小巷急走。未走几步,已听得蹄声响起,有人大声喝道:“就在这一带了,仔细地搜,搜出来扒皮抽筋给翠儿她们报仇!”余人大声应是。   嘿!居然忘了人家是骑马的!柳若丝无力地摇一下头,只得借着天黑小心翼翼地在胡同的阴影里移动,尽量不让人发现。一抬头突然发现天空好象亮堂了许多,怔得一怔才想到必是落花谷众人举了火把来搜寻,看来被她们找到是迟早的事了。柳若丝眉尖一蹙,心中忧急无已,却是无法可想,叹口气放开了赵琳琅的手道:“她们不认得你,你快去吧!自己小心了!”赵琳琅死抓着她手道:“我不走!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到,你不可以死!”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柳若丝一怔,答应过的事?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她什么事么?实在是没印象了,这当儿却哪还有空管那许多,挥挥手道:“等我脱了身我自会给你办了。你先去吧!”   赵琳琅却只管死抓着她手不放。柳若丝也不理她,自顾自掰开她手道:“等我上了屋檐之后,她们便会去追我,不会再留在这里,到时你再出去就是了。”   赵琳琅却只是流泪,无论如何不肯松手,两人正纠缠间,突然听得有人大声喝道:“在那边了,快追!”却见一人身穿淡绿衫子,在屋檐上纵跃如飞,远远看去,果然和柳若丝有几分相似。蹄声得得,渐渐远去。   两人正自惊疑,胡同口有人一招手,随即闪向一旁,两人对望一眼,知必是有人暗中帮忙,当下一起跟了过去。   那人带着两人一路弯来拐去走了许久,这才到了一间宅院之中,迎了两人进去,关好门户,这才对赵琳琅一抱拳道:“属下李业,见过小姐!”赵琳琅点了点头道:“我大哥呢?”李业道:“少爷将人引走后便会回来。请小姐稍候片刻!”带了两人到一处房中歇息。   过得不久,果然有人敲门进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相貌端正,和赵琳琅有些相似,想必是她大哥了。赵琳琅果然起身叫道:“大哥!”指着为柳若丝介绍了:“这是我大哥赵琳之。”又指着柳若丝扭扭捏捏地低声道:“这是柳慕云公子!”   赵琳之轩眉一笑:“蝴蝶剑柳慕云?久仰了!今日得见,果然是少见的风流人物!只不知又是如何得罪的落花谷?”这人说话倒是直接的很。   柳若丝苦笑道:“在下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只能说自己比较倒霉罢了!不过两位只管放心,在下的事在下自己理会得,绝不会连累了两位!”   赵琳琅忙道:“什么连累,人可是我杀的,其实现在已经是我连累你了!”   赵琳之大吃一惊,失声道:“他们说的什么翠儿三人,难道竟是你杀的?你,你这可闯下大祸了!”说到后来,竟是声色俱厉起来。   柳若丝微微一笑:“赵公子不必担心,事情既因在下而起,又岂能让赵姑娘为在下再受委屈?此事乃是在下一人所为,和赵姑娘绝无关系,这便告辞了!”她平素虽然坑蒙拐骗无所不为,耍无赖的功夫登峰造极,却一向不愿求人,更不愿连累他人。虽知一出去便是险地,仍是坦然举步。   赵琳之明白她意思,是要自己担了杀人一事,心里倒有些感动,伸出手去想要留她,却又突然想到若是因此得罪了落花谷,只怕眨眼就是灭顶之灾!犹豫不决,一只手僵在那里,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一时尴尬无已。   赵琳琅却不管那么多,见柳若丝要走,急忙扯住她袖子道:“你刚才说的,脱了身之后,答应我的事你自会给我办了!你怎可言而无信说走就走?”   柳若丝尴尬地道:“呃,赵姑娘,在下,在下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   赵琳琅红着脸低声道:“你那时答应我的,将来若是得空,便到赵家庄来看我!”   啊?赵琳之和柳若丝俱是一怔,原以为是多大的事,想不到竟是这个!   柳若丝笑道:“我这不是已经见过你了吗?这便算已经办到了!”赵琳琅摇头小声道:“这个怎么能算?这里可不是赵家庄!”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要她去赵家庄罢了。   赵琳之看了看两人,如何还能看不出来妹子的心意?又想柳若丝肯为妹子担了杀人一事,想必对她也有情意,自己只有这一个妹子,这可不能不管了。看了看柳若丝,暗暗点头,暗道这般人品,难怪妹子倾心,妹子若能得他为婿,也是福气。何况这段时日妹子因为和爹爹怄气,一气之下竟致离家出走,柳若丝若不和她同去,只怕她是不肯回庄的了。当下说道:“妹子说的是,这自然是算不得数的!柳公子放心,落花谷还不至于会无缘无故地到我赵家庄来搜人。落花谷的那三名女子在谷里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要过了这一阵子,自然无事!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回庄。”   柳若丝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凤仪赵家庄在中原武林虽然是还不太排得上号,但在云南却算得是除落花谷外的一大势力,若无真凭实据,落花谷自然也不会找赵家庄的麻烦。 第十五章 避祸赵家庄(一)   第二日一早,三人悄悄地打马离了这小镇,赵琳之对这里熟悉得很,挑了条绝无人走的偏僻小道,竟是一直无人发现。走得一个时辰,便到了凤仪县,早有人看见,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少爷小姐,你们可回来了,老爷正着急呢!”赵琳之笑道:“我平日离家几个月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又不见他着急,怎的这会儿就急了?有什么事要我去做么?”那人一身家人打扮,想是赵府家丁,道:“可不正是!老爷说后日便娶颜姑娘过门,好多事情等着您呢!小姐那是不用说了,这几日不见,把老爷急得跟什么似的。”   赵琳琅原本脸色阴沉,后来听得那家丁说父亲为自己担心,这才神色略缓。柳若丝瞧着她神情,心中了然,暗想必是她父亲要另娶小妾,她心里不愿,便离家出走。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赵琳琅脸上一红,朝着她嫣然一笑。   赵琳之却只略觉诧异,道:“颜姑娘的伤全好了么?那也该让人家多休息几日才是!”那家丁道:“谁说不是呢!只是前几日有人来闹了一回,老爷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赵琳之哦了一声,便也不说话了。   很快到了赵家庄,占地广袤,高墙大院,戒备甚是森严。到得里面,前厅与一般武学世家无二,气象庄严,布局简洁严谨,自有大家风范。后院却是花木扶疏,尽有小桥流水等物,布置甚是雅致,竟如到了江南一般。赵琳琅看柳若丝微微讶异,笑道:“先母原是江南人氏,这后院是她老人家生前布置的。她老人家去了之后,爹爹也一直没动过这里。”带着柳若丝去了客房歇息。赵琳之嘱咐道:“府内尽可走动不必拘束,只是这段时日还请柳公子暂时不要外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现在就去安排一下。琳琅,这段时日你便陪着柳公子罢!”两人都乖乖应了,知他是怕落花谷的人查到两人所在。   赵琳琅候赵琳之去了,对柳若丝一笑道:“我带你四处去走走!”柳若丝自然欣然同意。   她现在所住之处是一幢独立的小楼,地处后院最偏僻之处,平时少有人走,想是赵琳之怕人多嘴杂,惹出甚祸事来。   两人一路谈谈走走,片刻之后便看到一座精致小楼,楼造得甚高,雕栏玉砌,四周砌了绿墙,看不太清楚内里情况,只看到楼顶挂了牌匾,写着“揽月楼”三字,字写得纤丽秀气,似是女子手笔,但一钩一画力道柔韧,断而不绝,绝无丝毫脂粉之气。一阵风过,随风送来阵阵幽幽花香,淡雅清冽,熏人欲醉,想是里面种了许多花草之物。   柳若丝深吸了口气,笑道:“好香啊!什么花儿这么香!”赵琳琅脸色微变,道:“叫美人醉!是我娘当年亲手培育,这幢小楼,原是我娘的居所。”柳若丝赞道:“原来如此,令堂当真是了不起,竟能培育出如此好花!虽然还未看到这花究竟是何等风姿,单凭这香气,已不输任何奇花了!”   赵琳琅冷笑道:“今日我便带你去看一看这花的风姿!”柳若丝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满面怒火,见她已然举步走到院门之前,只得跟上。   赵琳琅蓬蓬地锤了几下门,喝道:“人都死了么,还不快给我开门!”锤了几下见无人应,一抬腿便要踹门。柳若丝吓了一大跳,急忙将她拉开道:“这是做什么,下人一时听不到也是有的,便稍候又何妨?若是无人来开,今日不看便是!”   赵琳琅怒道:“我今日就让他们瞧瞧,这赵府究竟是谁的家!”又要去踹门,四人匆匆赶来拦住道:“请小姐住手!”看打扮似是护卫身份,领首一人抱拳道:“小姐请回,庄主有交代,请小姐不要打扰了颜姑娘休息。”   “我打扰她休息?”赵琳琅怒极反笑:“这是什么规矩?这楼是我娘的,一向都只有我可以来,什么时候变成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的地方了?给我让开,我今日就把那不要脸的女人给赶了出去!”   那四名护卫立即站到门前,领首那人不卑不亢地道:“庄主之命,属下万不敢违抗!请小姐不要为难属下,否则属下就只好得罪了!”   赵琳琅一呆:“殷护卫,难道你要跟我动手?”那殷护卫道:“便是属下不动手,里面的八名兄弟也会动手的。小姐还是请回吧!”   赵琳琅脸色大变,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胸膛起伏,显是气恼已极,怔了半晌,突然挥刀便砍。事出突然,四名护卫顿时脸色大变,招架已然不及,后面便是院门,竟是退无可退,若要闪避,便得向两旁退让,只是看赵琳琅的架势,这一刀下去非把那院门一劈两半不可。四名护卫一咬牙,竟是不闪不避直直地站在门前挡住,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柳若丝大吃一惊,左手飞快在她肘上一托卸她刀势,顺势向上一滑扣住她右肩,右手已轻轻巧巧地将刀自她手上夺了,替她插回刀鞘,牵了她手道:“这小楼看不看也罢了,这府里我还有好些地方没看呢,我们到别处去看吧!”   赵琳琅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微红,便由着她拖着自己去了。剩下那四名护卫惊魂未定地面面相觑。   两人快步走了许久,见已到了一处无人小亭里,柳若丝这才放了她,忍不住责怪道:“你怎的这般鲁莽?适才你险些又杀人了!”   赵琳琅气道:“那女人也罢了,这些狗腿子竟也这般势利可恶,帮着那女人来欺负我!”   拿自己的命来帮人家欺负你么?除了你这世上哪还有这样的笨蛋!柳若丝忍不住又想骂她,看她神色凄苦,心里不忍,只得忍住了柔声说道:“他们也不是故意要欺负你,只是职责所在,你也要体谅他们才是!” 第十六章 避祸赵家庄(二)   赵琳琅还待再说,看她眼含责备,终于还是忍住了不说,却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这姑奶奶还真是够喜欢哭的!柳若丝叹了口气,头痛地想道。知她伤心,也不好去阻她,只得拍着她的手柔声安慰。   候她哭了差不多了,柔声问道:“那女子究竟是怎么欺负你的?你告诉我,我若得便,自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赵琳琅稍止了哭泣道:“那女子来历不明倒也罢了,来了之后爹爹便一直围着她转,还要娶她为妻。这倒也罢了,竟还让她住进了揽月楼。那楼原是爹为我娘一人所造,楼里的一切都是我娘亲手布置,连揽月楼那三个字也是我娘写的。娘虽然已经死了很久,可是除了我们父子三人之外,爹他从来也没让别的任何人碰过揽月楼,每逢中秋还有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在那里吃团圆饭。那个女人是什么东西,也敢住进揽月楼?”   就是因为这个?柳若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起,不说话又显得尴尬,神色颇为古怪。   赵琳琅止了哭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在笑话我!觉得我不可理喻是不是?你没有体会过,你怎么会知道被最亲的人抛弃的痛苦?”   柳若丝苦笑道:“我不是体会不了,只是觉得,若是你娘还活着,你爹这样做自然是不对!不过你娘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人死灯灭,那也难怪他!何况这么多年他都没让人动过这揽月楼,对你娘也算情深义重,比起有些人已经好得太多,你也不必太苛求了。”   赵琳琅擦了擦眼泪道:“我也知道,可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柳若丝微微一笑:“我知道!只是你何苦要给人家看笑话?真的待不下去,一走了之便是!”   赵琳琅点头道:“你说的对!是我鲁莽了。这事以后我不管了!”   柳若丝微笑道:“这才乖!对了,你刚才说那女子来历不明,赵家庄又怎会收留这样的女子?”突然想到自己也算得来历不明,赵家庄不是也收留了,不觉心里暗笑。   赵琳琅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爹有次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就多了这个女子,说是半路上救回来的。爹回来后就一直忙着为她请医疗伤,再后来就说要娶她为妻了。我走的时候,那女人的伤好象还没好!”   柳若丝奇道:“她受了伤么?”赵琳琅点头道:“是啊,我去见过她一次,受的是内伤。”   哦,柳若丝随口问道:“她很美么?”   “还过得去吧!”赵琳琅咬了咬嘴唇,加了一句:“不过冷冰冰的,对谁都不理睬,我见了就讨厌,真想给她一刀!”   柳若丝眉头大皱,面含愠色道:“你怎的又这样了?人命并非蝼蚁,岂容你说杀就杀?”   赵琳琅看她隐含怒气,吓了一大跳,嗫嚅着辩解道:“那人在江湖嘛,谁没真的杀过人。难道你没杀过人?”   柳若丝一怔,心想:“自己算不算是杀过人?没有亲手杀过,可是害死过人,这算不算?”翻来覆去,反复思量,却怎么也算不明白。她怔仲半晌,幽幽叹气,温言说道:“我知道江湖人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我也不是说绝对不可以杀人。若是当真有取死之道,莫说一个人,便是千个百个也是一刀杀了。不过若是可以,还是不要随便杀人的好,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   赵琳琅乖乖点头道:“我听你的话就是,不过你刚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倒觉得不见得呢!若是当真如此,便不该有这么多的天灾人祸!”   柳若丝摇头道:“又胡说了!”   赵琳琅不服道:“我怎么胡说了,去年那场黄河水灾死了多少人,可不都是老天爷作的孽么?”   去年那场黄河水灾……说起来泰山寻宝之事和那次的黄河水灾还有些关系,一场黄河水灾间接促成了泰山之行,也造成了两人如今的两地相思。应寂…如今又在哪里?   柳若丝不由黯然神伤,随口道:“有时候吧!不过便是老天当真没有什么好生之德,难道我们便也非得跟它一般不成?”   赵琳琅扑哧一笑:“老天有好生之德的时候我们便跟着它做,若是老天没有好生之德,我们便不理它各做各的。真是什么道理都给你占了!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杀过人?”   “算吧!不过后来我一直很后悔。”柳若丝淡淡答道,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道:“我们回去吧,我走得有些累了!”   回到房中,借口身子乏了要休息,将依依不舍的赵琳琅赶了出去。这才盘膝在床上坐下,整理一下思绪。   本该尽快回大理城找到迎风和弄雪,先回风满楼再做打算,只是如今落花谷的人正是四处寻找自己,万一被发现,自己孤身一人,那可就死定了,还是躲过这一阵再说。   赵琳琅对自己的心意她自然看得出来。柳若丝不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当年对男装的自己倾心的女子可当真不少,当初两人的相识也是颇为好玩。那时自己生性贪玩,逢场作戏般和她见了几次面,后来大家便各走各路,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再碰上她,居然还救了自己。   不过这般下去,她不会越陷越深罢,可别玩过头害了人家?柳若丝隐隐有些不安,只是这个时候却也容不得她多想,只好借着这里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了。 第十七章 避祸赵家庄(三)   第二日下午,几人悄悄潜入了凤仪县,然后在离赵家庄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之后便再没了动静。傍晚时分,有人悄悄进入这几人的房间。   迎风一抱拳:“见过几位当家!”花玉蝶笑道:“好了就别来这些虚的了!事情打探得怎么样了?”迎风道:“八九不离十!我明明就看见弄雪姐姐被一条船救起带走,一路追踪来的。我打听过,赵家庄里刚好也有个女子是赵宏刚自外面带回来的,时间也对得上。那几日大夫进进出出地频繁得很,我悄悄去查了那大夫,说那女子受的掌伤,自然错不了。只是我进不去,没法亲眼确认!”南宫暮雨问道:“可有发现弄雪留下的标记之类的?”迎风摇头道:“没有!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当真冲进去要人!我那日去问过了,进都没让我进去,回了句没有就把我打发了,险些儿和他们打起来,真真气死人!”叶知秋笑道:“你莫生气,赵家庄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了?等事情一了,咱们自然给你出气,便是挑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梅落尘问道:“这几日庄里情况如何?”   迎风道:“阿弥陀佛,幸亏你们来得及时!赵宏刚明日娶亲,只怕就是弄雪姐姐了!”   梅落尘微一沉吟,道:“这几日赵琳之和赵琳琅可在庄里?”   迎风道:“赵琳之和赵琳琅前几日都不曾看见,也不知在是不在。这几日也是只见赵琳之,不见赵琳琅出现。”   梅落尘点了点头,道:“按计划行事吧!”   过得片刻,青儿回来禀报道:“公子,赵琳之出来了!”梅落尘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我们这就去瞧一瞧罢!”   赵琳之已经打马走到一条略显空旷的大街之上,神态悠闲,丝毫不知道有人正暗中窥探着他。明日便是父亲续弦之日,自然有些忙乱,好象庄里奴仆众多,诸事均已妥当,他现在不过是出来转转而已,正确地说,是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毕竟庄里突然多了一号危险人物,小心一点还是必要的。   几人站在一间酒楼的窗口看着赵琳之打马在楼下经过。南宫暮雨仔细打量了一遍,一摆手道:“有些不对!别忙动手,我先下去瞧瞧。”转身下了楼。过不多时便已回来,苦笑道:“前后左右的每条街道上都布了至少三个岗哨,相隔不到二十丈,前后左右都可呼应,就连街角之处、屋檐之上也都有戒备,我们若是在这里下手……”   叶知秋翻着白眼道:“简单地说,就是会被人家瓮中捉鳖了!”   南宫暮雨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不至于!就凭这些人的本事还困不住我们。不过若再要按原计划擒下赵琳之,那就势必要大打出手,等于是和赵家庄公然为敌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如今事态未明,这样做,只怕不太妥当!而且岗哨密布,方圆数里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赵琳之逃脱的机会极大。我们行踪一露,以后行事可就难了!”   花玉蝶秀眉微蹙道:“怎么这里的戒备会这么严密?迎风你怎不早说?”   迎风小声说道:“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吗?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就昨天才突然增加了人手,风声鹤唳的,防鬼似的!也不知道是在搞什么。”   叶知秋吐了吐舌头:“防鬼似的?不会就是防着我们来抢人吧?”   南宫暮雨微微摇头:“不像!弄雪不是昨天才进的赵家庄,若要防我们抢她出来,不该昨天才突然开始加强戒备,想是发生了别的变故。”果然是有别的变故,只是几人又怎会算得到这变故竟是柳若丝?   梅落尘却只是一直看着赵琳之悠闲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轻笑,喃喃道:“原来是他?”回头对几人一笑道:“计划改变!我们明日进庄喝喜酒去!”叶知秋笑嘻嘻道:“这人也是你的裙下之臣么?”梅落尘淡淡道:“来捧过几次场罢了!”知叶知秋素来口无遮拦惯的,也不与他计较,对青儿道:“取我拜帖来!”   南宫暮雨候青儿带了拜帖去了,转身望着几人,犹豫一下,想说什么,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也很想等救了弄雪再走,无奈他现在忧心似焚,实在是一天都不能多等了。   几人与他多年相交,又岂会不知他心意?梅落尘叹口气道:“我知你心里着急,不过你若是孤身先赴大理,实在太过危险。我还是相信龙惊非不会杀若丝,对你就未必会客气,毕竟南宫世家和萧家都是他仇家之一!都已等了这么些天了,你又何苦差这一天?”   南宫暮雨道:“我又不是去和他拼命,只是先去查探一下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他突然对我天道组织的人下手,连迎风弄雪都想杀了,你又怎知道他不会对姐姐下手?”   花玉蝶道:“分开行事也好,不过你不能马上去大理。刚刚接到的消息,应寂很可能在玉溪县。不如你先去玉溪县一趟,若是和他同去,救若丝姐姐的把握会大一些!”停了一停,道:“冷纤月也仍在大理,只要应寂一去,冷纤月自然倾力相助,再加上她带来的那三十位西域高手,其实力足与飞天岛对抗!”她自不愿和冷纤月联手,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由不得她不低头。   南宫暮雨一怔:“不是说是应寂在大理的么?怎的突然又到了玉溪县?”   花玉蝶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根据我收到的情报,就在今日早些时候,苗疆血红门,青衣帮,七星教,还有其他一些帮派,都已经接到了落花谷发出的命令,全力追杀应寂,格杀勿论,但务必要带回他手中的刀。”   叶知秋一呆道:“难道落花谷之所以追杀他,竟是为了他手中的龙刀?这……”   梅落尘摇头道:“龙刀固然是绝世宝刀!不过你若是落花谷的人,你会不会为了龙刀招惹上应寂?”自然不可能,以萧应寂武功,若无别的理由,谁肯为一把龙刀招惹上他?   南宫暮雨思忖片刻,道:“我先去玉溪县再说,马上动身。明日你们救了弄雪之后就到大理,大家在大理会合!”   转了一圈未见异常,看来落花谷的人并没有发现柳慕云的行踪,赵琳之放了心,招呼了随从悠哉悠哉地打马回去。堪堪走到庄前,突然一个清秀少年跑了过来道:“赵公子,我家班主路过贵地,知道赵公子宝庄此处,特来一见!”双手奉上拜帖。   赵琳之又惊又喜,接了那拜帖打开道:“青儿是你啊!果然是洛神么?你家班主好雅兴,怎的有空跑这里来?他人现在何处?”   青儿道:“我家班主刚到,旅途劳顿,请赵公子明日相见。”   “明日?”赵琳之一怔,随即展颜道:“巧了,明日刚好是在下父亲的续弦之日,不知可否便请你家班主来喝杯喜酒?”   青儿笑道:“这事儿我家班主已经听说了,我家班主说,他既和公子知交一场,这个时候岂能不来?明日愿为庄主的喜宴一舞,以助喜庆。”   赵琳之大喜道:“这可如何当得起?可是求也求不到的,只是要辛苦他了。明日我亲自去接!” 第十八章 镜里花难折(一)   第二日一早在大理城西郊,一条小路之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十几人。十几人都是女子,淡蓝衫子,都蒙了面纱。中间有四人抬了一乘软兜小轿,小轿上四周都挂了白纱,瞧不清轿内究是何人。这些人虽是女子,却都似是身负武功,健步如飞,眨眼就到了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山之前,正是羽星落和柳若丝落崖之处的苍山。   众人正要继续前行,轿内那人沉吟一下,突然道:“停一下!”众人急忙停轿,扶轿内那人下了轿。却是一个体态纤丽的年轻女子,蒙了面纱,瞧不清长相,只是看那臻首蛾眉,秋波盈盈,青丝如瀑,想必是个极美的女子。   这女子瞧着眼前的这座高山若有所思,良久才喃喃道:“难道这里真的另有通路?”想必是有的,否则那人怎能脱困?只是这里自己亦算得熟悉,确实并无其他出路才对,难道是有人救他?只是他为何脱困之后又要回到落花谷,又是怎么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去的?这点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了。看来自己不该下令格杀勿论,只是以那人身手武功,硬要血红门等帮派抓活的,未免太过勉强。她微微摇了摇头,正要回轿,突然又是一怔。旁边一名女子道:“谷主!山上有人!”那女子点了点头,道:“殷长老,我们上去瞧瞧!”那殷长老应了,两人一起上去。   山上有人本来不奇怪,但苍山很是偏僻,又多毒虫猛兽,向少人走,但现在山上不止有人,而且人还不少。何况,看那些人所在的方位,正是山顶当日那人落崖之处。   山顶之上果然有不少人。一侧生了个小炉子,一名女子正在细心煎药。雾气袅袅,药香四溢,蒙面女子是识货之人,不由微微一笑,其中居然有千年灵芝,成形人参,还有几味药虽然闻不出来究竟是何种药材,想来都是极之珍贵的药材。只不知什么人生的如此贵重的病?   再望向前方,一个白衣人正背对着她面崖而立。   蒙面女子望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心跳突然一停。山风拂过,吹动他白衣翻飞,长发亦随之轻扬。他虽静立不动,蒙面女子却突然间觉得他就要飘然乘风而去一般,心头不觉有些恍惚,不自禁地想道所谓风姿若仙,想来就是如此了。   须臾,那名煎药女子上前道:“主人!药已经好了,请主人稍事休息,属下去准备!”那白衣人点了点头,回过身来,突然站住,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打量片刻,挑着眉对她微微一笑,眼里显是有些疑问,却未说话。   蒙面女子呼吸一顿,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好个俊俏的少年郎!好容易回过神来,若有所思的望着那悬崖,暗付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难道跟那人有什么关系不成?但那人既已脱身,实在没有理由还有人到这里来寻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试探一下,崖下已有人翻了上来,是一个神色坚毅的青衣年轻人,走到那白衣人跟前摇了摇头道:“属下无能,还是破不了此阵!”   白衣人微微点头,对他的话显然并不意外。那青衣人取了披风给他披上道:“主人,伤还没好,这里风大,小心又着了凉!”   白衣人笑道:“哪那么容易就着凉了,当我是病秧子么?”还是裹紧了披风,这才又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蒙面女子。   蒙面女子也看着他,良久,微笑道:“公子在这里破阵玩儿么?底下的这个阵势只怕是不好破呢!”白衣人一震,微笑道:“姑娘知道这里有阵?”   蒙面女子点头道:“小女子世居此处,这里的情况倒也知道一二。”   哦?白衣人展颜一笑:“姑娘可知过了这阵之后会到何处?”蒙面女子微笑摇头:“不知,只因从来也没有人破过此阵!”   白衣人一怔:“竟有这么难么?不过在下有个朋友数日前落崖,如今谷底无人,想必就是过了这阵去了。”   哦?难道他当真和那人有些关系?蒙面女子秀眉微蹙,淡淡道:“不见得,也许是困死阵中了,这样的人不是没有过!”   白衣人一呆,随即展颜一笑道:“那丫头若是有这么容易便死,也就不叫柳若丝了!”话虽如此说,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怔仲不安,一时竟呆呆地出了神。   蒙面女子一怔,随即也是展颜一笑:“贵友是女子么?”既是女子,那自然不是那人了。想到他和那人没有关系,心里顿时一松。那白衣人却仍是呆呆出神,竟似未听到她的话。   蒙面女子也不计较,看看时候已经不早,略一欠身,微笑道:“打扰了!”转身沿来路下了山。   这白衣人自然是龙惊非,他已在这里停留数日,一边疗伤一边寻找柳若丝,无奈崖底这阵实在太过复杂,飞天岛费尽心机却仍是毫无进展。   旁边那青衣人自是方千浪,瞧着那两名女子下山而去,回头问龙惊非道:“这二人有些蹊跷,主人不查一下么?”龙惊非淡淡一笑,回头唤道:“怜儿!”一名女子应声而出,正是十二刀中排名第七的楚怜儿。龙惊非将手一指那蒙面女子离去的方向,楚怜儿会意,躬身一礼,随即下山跟着去了。龙惊非自飞天岛带来的众人之中,不少人除武功外另有所长,第七刀楚怜儿最擅追踪之术。   龙惊非这才对方千浪道:“这女子武功很高,又是世居于此,只怕就是落花谷的人了,或许便是落花谷主。我们自己现在的麻烦也多得很,先不要理会她们,静观其变就是!对了,这几日冷纤月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方千浪摇头道:“没有,一直都在按兵不动!”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道:“主人前几日身子有恙,属下有件事一直没有禀报。”   龙惊非看了他一眼道:“是关于天道组织的那两个杀手么?你怎么处理的?”   方千浪低声道:“属下那日一早就带了人去抓他们,那两个杀手不肯就擒,属下……失手杀了。”龙经非震了一下,怔立片刻才轻叹口气道:“杀了也罢了!风满楼的那两个丫头呢?你又是怎么处理的?”方千浪低声道:“落河失踪,只怕是已然无幸!”   “什么?”龙惊非大吃一惊:“到底怎么回事?”方千浪低头道:“属下那日去杀那两名杀手报仇,那两个丫头也在,要来阻挠属下动手。属下一个不小心,打伤了弄雪,她一个不小心就跌到河里去了,迎风……也跌进去了!”   龙惊非冷冷地盯着他:“哦?当真是跌进去的么?”方千浪偷眼瞧了瞧龙惊非铁青的脸色,不敢隐瞒,低声道:“是被属下逼下去的!”龙惊非又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哼了一声道:“事情做的干净么?”方千浪暗暗松了口气,道:“河流很是湍急,应该没问题!”   龙惊非默立许久,平静地道:“这样也好,只是此事万不可走漏了风声。这个时候若再多上一个风满楼,那可不是玩的。”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方千浪带来楚怜儿的急报:“主人,冷纤月也发现了那些女子,已经暗中跟着去了。”又补充道:“是孤身一人去的。”龙惊非一怔:“是孤身一人么?”微微一笑道:“既如此,我也走一遭罢!千浪,你也来!” 第十九章 镜里花难折(二)   午时未到,赵琳之果然备了精致软轿来接。在房门前翘首盼了许久,才看到一身盛装的梅落尘出现,急步迎上扶住,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呐呐道:“多时…不见了!”梅落尘嫣然一笑道:“所以才来看看你!只是你今日事务必然繁多,到这儿来接我,不打紧么?”赵琳之忙道:“不,不打紧的,事情都已妥当了,有他们看着就行。我们这里是乡下粗陋地方,不比江南繁华之处,下人们向少调教,若让他们来接,我怕他们怠慢惹你生气。”梅落尘温柔笑道:“多谢你有心。”扶着他的手上了轿。花玉蝶等人早已换过了服饰,充做洛神帮众人跟在后面,赵琳之毫没在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很快到了赵家庄,赵琳之亲自押阵,自然无人盘查。   入得庄来,里面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赵家庄在云南武林倒也不算小帮小派,赵宏刚交游又广,虽然准备得很是仓促,到贺的宾客却仍然不少。   赵琳之先引着梅落尘见过了父亲赵宏刚。赵宏刚四十多岁,白面长须,相貌端正,亦久闻洛神之名,果然十分欢喜,抢上来握了他手道:“久仰洛神之名,想不到今日竟有幸亲眼见着,真是幸何如之!我们这里虽是小地方,倒也有几个地方还去得。今日既来了,便多住几日,在下一定好好带班主四处转转!”一面说,一面手上悄悄捏了一下。梅落尘眼中寒光一闪,神色不变道:“庄主客气了!有琳之陪我就好。”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赵宏刚又殷勤寒暄了许久,这才命赵琳之带他到戏台前贵宾席上落座。   一路走来人人侧目,想是赵琳之早已大肆张扬过了,到场宾客均知洛神要来赵家庄之事,一路争相观看,或羡或妒,议论纷纷,两眼发光者有之,垂涎三尺者有之,表面不屑内里大流口水者亦大有人在。好在梅落尘早已习惯这般场景,也不以为意,仍是安安静静地随赵琳之向戏台走去。花玉蝶等人低头跟在后面,叶知秋悄悄扯了扯花玉蝶袖子笑嘻嘻地小声道:“你可防着点儿,这里可不是杭州,别一不小心就让人给欺负了他去!刚才那老头别看长得人模人样,你看他那两眼发光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花玉蝶横他一眼道:“当真要防,第一个要防的就是你!”叶知秋一窒,知她是记着以前自己垂涎梅落尘一事,悻悻道:“你可真不是君子!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着,等着秋后算帐么?”   梅落尘坐定了,四下一看,众人都已在热热闹闹地台下聚集起来,连赵宏刚也已在身边坐下了,转头问赵琳之道:“吉时是什么时候?”赵琳之道:“还有小半个时辰就是了!”梅落尘一笑道:“既如此,这便让人准备,我先舞一曲助助兴罢!”一面说,一面打了个眼色给叶知秋和迎风,两人会意,自行悄悄离开,潜入后院暗中寻找弄雪下落。赵琳之连忙答应,命人在台上安排了古琴桌椅等物。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花玉蝶先行上台,在琴桌后坐定,纤指一划,琴声悠悠响起,虽是寻常的江南柔糜丝竹之音,却是温婉柔媚,令人遐想无限,不知不觉地沉迷其中。琴艺之高,竟是大家风范。   那琴桌就放在戏台侧后方,正处于日光照不到的阴影之处,幸得如此,否则花玉蝶虽然已经过装扮,以她容貌,如何可以让人毫不起疑?   众人方自心中惊叹,眼前一亮,一名倾国绝色已经站在台上。锦袖轻舞如风,素手纤纤如玉。一身锦绣盛装层层叠叠,随着舞动摇曳翻卷,宛如牡丹盛放,国色天香。刹那间,这普普通通的赵家庄,竟化作了瑶池盛会一般。   琴声突然一变,豪迈爽利,铮铮然有沙场之气。佳人舞姿亦变,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耀眼长剑。剑势流转,旋舞渐急,罗裙翻舞中,台上霎时犹如百花绽放,春色满园,却又因了这虽华丽却冰冷的剑光而莫名地带上了一层秋冬的肃杀寒意。   观看的人已经忘了喝彩,只如痴如醉地迷醉于这人间哪得几回见的天上之舞。   台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止到贺的宾客,连赵府的家丁护卫也有不少溜了过来偷看。   盏茶时分之后,迎风悄悄潜入台后和花玉蝶附耳句什么,随即又悄悄下去了。梅落尘眼神一瞟,轻轻一个旋转舞到琴桌前,花玉蝶小声疾说道:“已摸清地方,戒备森严无法进入,制造点混乱!”   琴音突然转急。   梅落尘轻轻一笑,舞裙翻飞,剑网如织,带起一片绚烂似锦,台下一时目眩神迷。   众人正自心摇神移,梅落尘已然舞至台前,长剑一转,万千剑光突然收成一线闪电般向正坐与台前的赵宏刚当胸刺去,正是一招梅心惊破!   剑招已然发出,众人却毫无察觉,兀自屏息凝气如痴如醉。连赵宏刚也浑然不知自己已落入他人的算计中。   佳人唇边一抹轻笑勾魂摄魄,凌空而来,衣袂飘飘,恍若仙子下凡。   一瞬间,众人几乎忘却了那把寒光四射的长剑,也忘了这位艳名天下重的佳人为什么突然会飞。深深的沉沦迷醉之中又有谁会注意到这其中隐含的杀机?   赵宏刚终于变了脸色。   剑离胸不过一尺!   他虽然也与众人一般沉醉得不知东南西北,毕竟也是武林高手,终于还是察觉了。可惜已经迟了……   花玉蝶微微一愕,随即低头轻轻一笑。落尘要制造点混乱,有的是办法,偏生要用刺杀赵宏刚的法子,看来是刚才被这人惹恼了。她当然知道梅落尘不会当真杀了赵宏刚,不过也不会对他太客气就是了。   剑,就要触上赵宏刚的胸膛!   瞳孔骤然收缩!间不容发之际,梅落尘长剑突然向下一压,将赵宏刚身前桌上的一杯酒轻轻巧巧地挑起,唇边带着寒意的讥笑已经换成春花般的嫣然浅笑,妩媚轻笑中将剑尖上的酒杯送至赵宏刚眼前。 第二十章 镜里花难折(三)   赵宏刚惊魂未定,待到回过神来原来是洛神和自己开的玩笑,不禁呵呵大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梅落尘却已足尖轻点,又飘回了台上。满场舞裙飞扬中,竟无人发现刚才之事的蹊跷,反而因了这个小小插曲而更加兴奋迷醉。动天彩声中,无人听到他在经过花玉蝶身边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声:“情况有变,暂勿轻举妄动!”   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变招。一枚细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纤细银针就在那个时候“刚好那么巧”地飞了过来,他若不变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后果,至多也不过就是将自己的脉门送上去给那银针叮上一下而已。不过这点他显然很不喜欢,所以毫不犹豫地临时收了手。况且那人明明后发却先至,身手之高明不言而喻。没弄清楚对方情况之前,他不想太过冒险。故此一击不着,立即抽身后退。   花玉蝶有些入神地看着他在这漫天掌声中唇角扬起的那抹漫不经心的浅笑,果然又如往常般在他眼底发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不屑和厌倦。他的冷和倦,除了自己之外,便再没人看得到了。多少次,自己就是这样被这若有若无似有情还无意的轻笑迷惑,终至越陷越深,直到如今的不可自拔。   落尘落尘!世人但见你艳丽如牡丹,却有谁见你竟是以梅为心,不肯沾染了这俗世的半点肮脏风尘?   花玉蝶看着他媚惑众生的无瑕笑容心里黯然,像你这样的男子,为何会甘愿如今日这般辗转于这你最厌恶不过的风尘俗世之中,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让你这样无法放手?   抬起头来,情况果然已经有变。   门口已经多出了十几名女子,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领首的是一名体态纤丽的蒙面女子,一身白衣竟是冰绡裁就,华而不俗,轻盈剔透地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众人虽然看不见她的长相,却都不自觉地为她气势所迫,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喘。   那女子已经领着一众女子走到赵宏刚面前站定,回头淡淡地吩咐了句什么。旁边一名碧绿衫子的女子闪了出来冷声道:“赵宏刚,把你女儿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个男人交出来!”   赵宏刚看这女子一身碧绿衫子,右袖上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知她是落花谷幽兰使,又见她身旁那女子淡然而立,却是气势迫人,凛然不可侵犯,暗道难道是落花谷主亲自到了,心里嘀咕,不知自己女儿到底是如何得罪了落花谷。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赵宏刚见过幽兰使!小女一向顽劣,这都是在下疏于管教之过,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纵容!只不知她又是如何得罪了贵使?在下这便命人叫她来赔罪!”   幽兰使寒着脸道:“也不算太顽劣,只不过伙同他人杀了我落花谷三名弟子而已!”被杀的翠儿等三人,正是幽兰使旗下。   赵宏刚一呆。赵家庄虽然非直属落花谷旗下,毕竟亦在大理境内,平日落花谷若有吩咐,亦是无有不遵。如今听得幽兰使道自己女儿杀了落花谷弟子,心里大惊。回头看去,已不见了赵琳琅,也不知是不是畏罪潜逃了,心里更是惊疑不定,回头问赵琳之道:“琳琅这几日可曾带回什么人来?”赵琳之道:“爹你糊涂啦,妹子这几日一直未曾出去,何曾带回什么人来?”他知若是认了杀落花谷弟子一事,只怕眨眼便是灭门之祸。如今亦无他法,不过死赖到底一途而已。故此心里虽然早已叫苦连天,面上却绝不敢露了半点蛛丝马迹。至于赵琳琅,自然一早便已借着人多混杂溜到后院去找柳若丝通风报信去了。   赵宏刚听得他如此说话,心里已是一沉,知必有蹊跷,只怕杀人之事是真,这当儿却哪敢说破,忙道:“对啊,在下今日娶亲,小女便一直在家帮忙准备,这几日确是不曾出门!”   那幽兰使冷冷道:“赵宏刚,你来瞧瞧,这马可是你女儿的?”旁边有人牵了匹马上来。   赵宏刚一时说不出话来,这马正是赵琳琅坐骑,原是自己送她的礼物,怎会不认得?却不知怎会落入落花谷手里。   幽兰使寒声道:“人会说谎,马却不会!杀我落花谷弟子的两人之一,骑的便是这马,人虽然逃了,马却在,我们跟着这马一路来的,难道还会错了不成?除了你那个胡作非为的女儿之外,原也无人这般大胆!”   那日柳若丝带着赵琳琅匆匆逃走,却将这马落在了落花谷众人的手里,想不到好马识途,落花谷竟就凭这马寻到了此处。   这马骨骼神骏,通体黑色而四蹄雪白,正是名驹乌云盖雪,自非仆佣等人之物。那日那女子必是赵府家眷,赵宏刚无妻,自然该是他女儿。   赵琳之道:“这马,这马前几日突然走失,想是…被人偷了,嗯,必是如此了!”自己也知道这理由实在牵强,手心已满是冷汗。   幽兰使大怒,正要呵斥,身旁那着冰绡的蒙面女子冷冷扫了赵琳之一眼,道:“搜!”   除了她身后的一名高挑女子外,其余女子躬身行了礼,领命径由幽兰使带着往后院去搜查。赵宏刚等人瞧见,心里虽然着急,竟是不敢拦阻。门外另行走进十余个女子,亦都是蒙面,却都着黄衫,领首一名女子右袖上绣了一朵素菊,带着众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女子身后。   赵宏刚脸色大变,知那袖上绣了素菊的女子是落花谷素菊使,这般排场,只怕那女子果然便是落花谷主蓝田玉了,今日落花谷主亲临,此事恐怕已绝难善了,只怕还不止是杀了几个落花谷弟子那么简单!琳琅到底是闯了什么祸?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第二十一章 镜里花难折(四)   鸦雀无声中,那女子缓缓走到戏台前贵宾席上坐定,身后的那名高挑女子抬头冷冷道:“舞跳得不错,继续吧!”正是对着梅落尘说话。听这女子声音甚有威仪,似是四十余岁的中年女子。花玉蝶脸色一变,梅落尘悄悄向她一摆手,微微一笑道:“遵命!”回头道:“抚琴!”长剑一转,果然随着旋律舞了起来。   看落花谷来意,摆明了是来赵家庄寻仇来着,但适才那女子却又出手救了赵宏刚,别人虽然没发现,梅落尘自然早已清楚刚才那银针便是那高挑女子所发,只不知她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无论如何,混水好摸鱼,这般一搅局,情况混乱之下,自然更容易将弄雪带走,所以暂时不妨静观其变,再见机行事。他知那女子要他跳舞,并非存心戏辱,不过是要借此查探他的来历罢了。故此适才那女子虽然说话有些无礼,他却不以为意,先顺着她们将水搅混再说。   琴音高渺,舞姿翩跹。台上又是一阵喜庆之气,到场宾客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赵家庄的人也是左右不是,一脸尴尬。只得一起陪着落花谷的人看起舞来。   谁也没有注意道,另有一名黄衫女子悄悄走了进来,站在了落花谷众人身后。一袭面纱遮住了绝代姿容,她诧异地看着台上舞动的人和那在阴影里抚琴的人,暗道原来是他们,只不知风满楼的人到这边又是为何。   秀眉突然一挑,她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震惊。渐渐地,秀眉越皱越紧。依稀记得曾经看过这样的舞,是什么时候的事?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一个人,一样倾城的容貌,一样华美的舞蹈,一样勾魂的轻笑。不同的,是一个是真正的柔若无骨,一个,却是柔媚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傲气。那个人的眼神是媚惑而欢欣的,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却是清冷而孤寂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原来是故人!梅落尘,原来是你!   面纱挡住了她唇边漾起的那抹似是轻蔑又似惋惜的梦幻般美丽的浅笑。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个美丽却清傲一如寒梅的男子竟会甘愿以舞为生,成为艳名天下重却人人垂涎的一代名伶。他不怕别人猥亵的眼神,怕的是别人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枉费了他的苦心!   梅落尘,你好大的胆子,同样以洛神为名,跳出一样的舞蹈,还非要名动天下,你当真是怕我找不到你吗?   赵琳琅一早已奔入后院,找到柳若丝,两人匆匆忙忙地奔向后门。赵琳琅伸手便去开门,柳若丝拦住道:“先瞧瞧!”在江湖闯荡多年,岂能不万事小心?借着附近一颗树上了高处,悄悄四下一打量,悄没声息地跃下地来,道:“回去!”拉着赵琳琅就往回走!   赵琳琅问道:“外面也有她们的人守着么?”柳若丝点了点头。   赵琳琅道:“人若不多,我们硬闯便是,以你轻功,她们也不见得就拦得住你!”柳若丝傻了一下,半天缓过劲来,苦笑一下,耐心解释道:“我闯出去也许没什么问题,但是赵家庄呢?我从这里跑出去之后,只怕落花谷接下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灭了你赵家庄你信不信?”   赵琳琅打了个寒战,忙道:“我信!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柳若丝问道:“你家里有没有什么秘道之类的?我是说,特别隐秘,外人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的那种,否则还是不要了!”进了那种地方若再被发现,那可真就是死路一条了,所以千万得先问清楚。   谁知赵琳琅认真想了半天,最后居然还是摇了摇头认真地道:“一条也没有!”柳若丝气得恨不得跳起来给她一拳,一条也没有你考虑这么久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时间很宝贵的?   她叹了口气,知道实在没法这个时候和她算帐,正要另找地方躲藏,突然听得前面人声鼎沸,闪到一旁偷眼一瞧,一翻白眼挥挥手道:“她们没正面见过你,你来个死不认账就行了!我自己想办法躲一下!”不由分说将赵琳琅推走,自己往一旁溜了开去。这个时候若是让人看见两人在一起,那赵家庄就是连狡辩的机会都没了,何况…她已经发现,这个时候,赵琳琅好象帮不上她太多的忙,还是自救吧!四下一看,倒不是没有躲藏的地方,不过以落花谷众人这种寸土不放的搜查方式来看,想躲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团团转了几圈,前面众人已经越来越近,眼光一瞄发现旁边有条偏僻小道,急忙一溜烟地闪了过去,也不管是去哪里的了,先离这里远点再说。刚刚离开不久,那帮人已到了自己原先住的那小楼进去搜查。   慌不择路奔得一阵,一抬头见前面不远处正是揽月楼,心中大喜,暗道此处戒备森严,又不许旁人入内,或许可以借此躲上一躲。她知此时想闯出去那是绝无可能,唯一可行的便是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柳大小姐的好奇心一向都很旺盛,因前日不得进入,既没见到那神秘的新娘,也未看到奇花美人醉的风姿,心中大为遗憾,昨日便偷空悄悄地去揽月楼查探了一番,知道虽然四周都有巡逻,但在围墙外侧一处偏僻之所有几株大树,以她轻功,大可借此遮挡身形再寻机进入,难的是进入之后如何不被发现的问题。   当下悄悄移身过去溜到那几颗树旁,四周一打量,见四下无人,轻轻一提上了那树,瞧清了底下无人,轻轻一跃落入院内,先纵身到前面一处假山后藏好,这才悄悄打量四周,见这里院落甚大,不时可见一二护卫巡逻经过。心里寻思须得摸到那楼上去躲藏起来方可,否则只怕落花谷的人还没来,先就要被赵家庄的人发现了,吵嚷起来可就糟糕至极了。只是此处离那揽月楼约莫有十余丈距离,中间却并无遮挡之物,须得想个办法怎生摸到楼上又不被人发现才好。 第二十二章 镜里花难折(五)   柳若丝原是做惯没本钱买卖的,今日这处境倒也有些相象,只是她一向都只会夜闯民宅,如今让她大白天的干这种勾当,却是有些勉为其难了。头痛地四处猛瞧了一通,发现院落右侧种了许多花树,虽然不高,若是自己小心一点,也可借着遮挡一二,当下悄悄移身过去,也顾不得形象了,猫着身子向前疾冲,眼看已到花丛尽头,离那小楼不过一丈,以她轻功,一掠而入又不被人发现绝非不可能。心里偷笑,正要先掠到那小楼屋檐下再翻窗进去,心跳突然一停,眼前出现一双大脚。   深吸气,抬头。   “殷,殷护卫……”柳若丝说话都不利索了,当场被抓……实在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如何辩解!   殷护卫四下查看了一番,转身走向正走过来的另一名护卫:“这边没什么情况,你那边怎样?”那名护卫若无其事地道:“也没什么,不过我们还是再到那边去看看吧!”殷护卫点点头,两人一起去了。   柳若丝眨巴了几下眼睛,他们明明已经发现自己了的……呜呜呜,这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啊,前日果然没白救他们!抒发了一下感慨,记起自己来的目的,赶紧按原计划一闪而入。   楼里有些丫鬟婆子,不过都是普通仆佣,不谙武功,自不会发现柳若丝。四处悄悄转了一圈,寻思着要不要去瞧瞧新娘子,随即想到自己现在处境堪忧,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还是老实点罢,等落花谷的这些煞星走了再说!   正要找个无人之处躲藏一下,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不会吧?落花谷的这些姑奶奶,动作也太快了吧,这就到这儿了?偷眼一瞧,果然是落花谷的人,已到了院门之前。殷护卫匆匆带人过去,抱拳道:“此处是我家新夫人居所,夫人不喜人打扰,何况今日乃是大喜之日,更加不可惊扰,几位……”   幽兰使冷冷道:“我们只搜凶手,不打扰新娘!”不由分说闯了进来。殷护卫怎敢让她们进去?心中大急,伸手一拦。幽兰使脸色一寒,也不打话,一掌劈出,殷护卫举掌接下,脸色顿时一白,幽兰使不待他缓过劲来,突然欺近身去一掌斜劈,殷护卫正要举掌挡格,幽兰使手腕一绕,已连点了他胸口几处穴位,殷护卫哼也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余人哪里还敢拦阻?   柳若丝眼看着她们疾步冲进楼来,心里暗暗叫苦,四下一看,见旁边一间房子贴了几张大红喜字,知是新娘房间,不假思索,一咬牙一推窗户翻了进去。   她进得屋来,一眼瞥见大红喜床上坐了一位红衣霞披的女子,怕那新娘子惊吵,先疾掠过去捂住她嘴道:“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现在要借你这里躲上一躲,你可千万别声张……”絮絮叨叨还要再说,那新娘子听得她声音,一把掀了红盖头道:“若丝姐姐?”   柳若丝呆了一呆:“弄…雪?怎么会是你?就是你要嫁给赵宏刚那老头?”说到后来已几乎跳了起来,倒把自己的事先给忘了。弄雪偏过头去,低声道:“嫁谁也都是嫁,早嫁早了!”柳若丝叹了口气,知道她心里伤心,也不知该如何劝慰,瞧着她虽胭脂满脸,喜服满身,兀自颜色憔悴,神情凄苦,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道:“那也不能嫁赵宏刚啊,杭州城多少王孙公子为你神魂颠倒,轮也轮不到他!那李易烽既是个没心的,不要便罢了,难道咱们风满楼的头牌姑娘还愁嫁不出去了?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便是当真嫁不出去,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你……”话未说完,已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呸,这叫说的什么话,是安慰人么这是?弄雪已忍不住要落下泪来,伤心了一会,突然想起来,抬眼问道:“你怎的到这里来了?”啊?对啊,居然把这事给忘了!“落花谷的人在追杀我!我就躲到你这里来了。可是你这里也没有什么藏身之所,只要他们一进来我就完蛋了!”柳若丝急得团团转。   啊?弄雪大吃一惊:“这可怎么办好,这里又没有什么秘道之类的!”起身向窗外一瞧,脸色大变:“已经快到这里了!”仔细听了听道:“情况很不妙,她们每个房间都搜的很仔细,翻箱倒柜的,这……”   柳若丝道:“我先出去再说!”伸手就要推窗,弄雪扯住道:“你,你糊涂啦,我房里没有躲藏之处,外面就更没有了,你一出去就会被发现的!”柳若丝皱眉道:“等在你房里不是死得更快?”瞧着弄雪一身红衣,突然眼睛一亮,扑上去就去扯她衣裳道:“快把衣服脱给我,我扮新娘子玩玩!”弄雪三下五除二地将凤冠喜服尽数脱下,道:“也只好试上一试了!”手忙脚乱地替柳若丝将衣裳穿好,戴上凤冠,这才转身自去另取了一套衣裳换上。   柳若丝正色道:“好了这里我自己来应付,你现在马上出去想办法联络咱们的人来救我!”弄雪道:“一时哪里就联络得到了?我还是留在这里陪你!”柳若丝急得跺脚:“你个笨蛋,就凭你这功夫,留下来又济得甚事?现在马上出去,至少也让人知道我落在谁的手里,要救我也得有个去处是不是?还不快走?”弄雪看着聪明,其实是个死心眼的人,若不赶紧着将她赶了出去,只怕她当真会嫁了那赵宏刚,何况她留在此处也确实无用。弄雪一想也是,替她盖上霞披,赶紧开门溜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 镜里花难折(六)   此刻院中一片混乱,竟无人发现她溜走,碰到了落花谷的人,见不是要找的人,便也由得她去。堪堪溜到院外,正要寻路出去,一人从旁一拉,将她扯到了一旁。一惊回头,只见一个人嬉皮笑脸地道:“弄雪,这可好久不见了,我这英雄救美可来得及时罢!美人可愿以身相许否?”可不正是叶知秋是谁?弄雪大喜道:“是你啊!这可太好了!”叶知秋倒是吓了一大跳。太好了?弄雪不会是真的要以身相许吧?不要啊,他只是开玩笑的!正要开口辩解,弄雪已疾说道:“别想得臭美,我可没想嫁你!若丝姐姐在里面,我们得想办法救她出来!”迎风凑上来奇怪地问道:“若丝姐姐怎会在里面?她在里面做什么?”   弄雪奇道:“你们既在这里,难道不知落花谷的人在追杀她?她现在扮成了新娘子,也不知躲不躲得过去!”迎风瞪大了眼睛道:“原来她们这么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说的那什么赵琳琅带回来的男人就是若丝姐姐么?她又闯什么祸了?”弄雪道:“她闯祸的本事一向都不小!我怎知道她这回又闯的是什么祸?不过看落花谷的架势,只怕不是小事!”叶知秋微一沉吟,道:“莫要担心,落花谷的人便是抓到了她,也不会直接就杀她。落尘和玉蝶就在前面,我们几人联手,赵家庄现在也非帮我们不可,落花谷的人未必困得住我们。我和弄雪守在这里,迎风你快去通知他们。”   弄雪刚走出新房,落花谷的人便开了门进来,几人仔细搜寻过了,自无发现。幽兰使四下打量片刻,一伸手便要去掀柳若丝红盖头。   几名丫鬟婆子已经赶到门外,正战战兢兢地向门内打量。一名喜娘见幽兰使要去掀新娘子红盖头,急忙颤声道:“姑娘见谅!新娘尚未拜堂成亲,这红盖头,可掀不得!”幽兰使脸色一沉,正要径自将红盖头掀下来,一个莺莺呖呖的声音颤声道:“发生…什么事了?”幽兰使脚步一顿,听这声音,确是女子无疑。再看那新娘玉手纤纤,晶莹剔透,自不可能是自己等人要找的那男子。伸出去的手终于还是收了回来,转身出了门往别处寻去了。   过得片刻,幽兰使带人撤出了揽月楼。楼里众人这才惊魂未定地聚了拢来,重新将门关好,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很快就镇定下来,各依职司就了原位。弄雪低声问道:“我们可要现在进去?”叶知秋摇头道:“事情有变,落花谷的人离开之前,只怕老大在里面还安全些,我们再等等吧!”   赵家庄前厅,匆匆回来的幽兰使对着那着冰绡的女子躬身行了一礼,恭声说道:“禀谷主,属下等人……未曾发现那人踪迹!”那女子果然是落花谷主蓝田玉,蹙眉道:“都仔细查过了么?”幽兰使道:“都仔细查过了,但这两日属下人等一直在庄外监视,并不曾发现那人离开,故此属下推断,那人应该还在庄内,只是不知被他们藏在哪里了!”   蓝田玉略一点头,回身问身后那高挑女子:“殷长老,看出来了么?”殷长老摇头道:“看不出!不过依刚才那一剑看,身手很是高明!”知她是问自己是否看出梅落尘来历,见蓝田玉点点头,抬头扬声道:“不必再跳了!”梅落尘一笑停下,花玉蝶也停了琴。   蓝田玉淡然问道:“赵琳琅呢?”早有人将赵琳琅推了上来。   幽兰使恨声问道:“臭丫头你到底将那小子藏哪里去了?”赵琳琅见她们不曾找到柳若丝,心里又惊又喜,哪会笨到自己说出来,道:“哪有什么人了,我前几日便一直不曾出去,何曾带回什么人来?如今你们搜也搜过了,又没搜到人,还待怎的?”幽兰使大怒,偏生又搜不到人,还当真拿她没办法,想起翠儿三人死得凄惨,自己明明已找到了这里,却还是不能为她们报仇,几乎便要气死。   蓝田玉冷眼瞧了瞧赵宏刚道:“赵宏刚,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既没搜到那人,就只好先杀你女儿了!”喝道:“来人,先把这丫头给我带走!”赵宏刚大惊,急忙上前拱手道:“谷主息怒!这事在下当真不知是怎么回事,等我问清楚了,若是当真如此,一定让她将人交出来!”回头跺脚喝问道:“丫头你还不快说实话?”赵琳琅却哪里肯说实话,只推说没有此事。   正纠缠间,突然听得后院一阵喧哗大乱,有人匆匆奔来禀报:“庄主不好了,新夫人被人抢走了!”   赵宏刚大惊,急问道:“带人去追了没有?”一边叫:“提我刀来!叫大家集合,务必要将新夫人救回来!”   梅落尘微微一笑,想是知秋和迎风已动了手了,一回头见迎风急急奔上台来,附着他耳边说了几句。梅落尘又惊又喜,暗道却不知这人是谁,又为何抢人?他知叶知秋不会在此时鲁莽出手,必是另有他人。但无论如何,若丝她既已离开,便万不可再回来,更不可和落花谷的人照面,落花谷人多势众,今日若起冲突,只怕自己几人讨不了好去。当下自台上轻轻一飘落下地来,柔声叫道:“赵庄主!”缓步向他走去,一只素手已伸了过去。赵宏刚被他这般轻声一叫,本已有些魂不守舍,又见一只柔白玉手就在自己面前,忍不住伸手握住,道:“班主有何吩咐……”话未说完,只听得喀嚓一声,啊地一声惨呼,右手已被梅落尘生生折断。   众人一阵大哗,赵琳之抢上扶住自己父亲,又是吃惊,又是愤怒,又是不解,茫然看着梅落尘说不出话来。只听得他淡淡说道:“赵庄主请留步!新娘子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自有我们帮你去救人!”转身唤道:“玉蝶,迎风,我们走!”正要举步离开。一人大声喝道:“慢着!”奔到蓝田玉身边低声道:“请谷主去追那新娘,或许便是我们要找的人!”梅落尘等人一惊止步,打量一下那女子,见她也是一身黄衫,蒙了面纱,想必也是落花谷弟子。只是几人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人似乎很是熟悉,却认不出是谁。 第二十四章 由来飞花爱逐月(一)   蓝田玉双目一睁,想起那人那日出谷之时果然便是“男扮女装”,倏然起身,对梅落尘等人说道:“如此,几位也留步吧!”手一挥,落花谷众弟子将梅落尘等人团团围住。回头对殷长老道:“殷长老,就烦劳你和幽兰使去将那新娘子请回来吧!”   殷长老却没有立即挪步,眼神复杂地瞧着她,欲言又止。蓝田玉微微一笑:“先将人带回来…再说吧!”殷长老知她意思,松了口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和幽兰使自去了。   蓝田玉低头轻轻一笑,回身抬头对着门边一颗大树柔声说道:“公子既已来了,还请不吝现身一见!”她自来了之后,众人听她说话一直冷冷淡淡,这几句话却简直说得柔情似水,想来这人必是她认识的。众人都有些惊疑不定,不知这来的究竟是谁。   只听得一声轻笑自浓密的枝叶之后响起,随即一个白衣人轻轻飘了下来,瞧着蓝田玉微微一笑,行了一礼道:“今早不知是落花谷主大驾光临,还请恕过在下失礼之罪!”正是龙惊非。   蓝田玉微笑还礼:“公子客气了!不知公子如今又是所为何来?来看我们抢新娘玩儿么?”她并不知龙惊非究竟来了多久,适才那女子上前提醒她去追那新娘时,龙惊非忽然微微一震,这才被她所觉。   龙惊非本是追踪冷纤月而来,追到这里却突然没了冷纤月踪迹,想是也潜入了赵家庄,便悄悄进来查看。以他轻功,庄内如今又是乱成一团,自然无人发现。瞧了半天没找着冷纤月,却见到了梅落尘等人,好奇心起,不知他们怎的又跑到这赵家庄来做什么,便留了下来查看。适才见有人上前提点蓝田玉,他对那新娘自无甚兴趣,但说话的那女子却正是他现在要找的人之一,不知怎的竟会混在落花谷弟子当中,心中微震,这才身形一动,被蓝田玉发现。   龙惊非微笑道:“来找个人而已!”   “那,公子可找着了么?”蓝田玉似是有些好奇。   “找着了,在下只是奇怪这人本非落花谷弟子,如今怎会在此出现?不知谷主可愿给在下个面子,将她交了出来!”龙惊非从容一笑,他虽似是和她商量,当中却并无商量余地,她若是当真不允,他自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动手便是!   蓝田玉眉尖轻蹙,指着适才上前提醒的那女子道:“公子说的是她么?”龙惊非一笑点头。   蓝田玉转身问道:“素菊使,你来告诉本座,这是怎么回事!”她刚才就已发现,自己并不曾见过这女子,但这女子分明身着素菊使旗下弟子服饰,便来问她。素菊使躬身一礼,道:“禀谷主,属下等人遇到她时,她正被人追杀。属下见那些人苦苦相逼,便自作主张将她收留了下来,若是属下做错了,这便请谷主责罚!”   蓝田玉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倒也没有做错,不过你可曾查清了她的来历?”   “这…”素菊使一楞,道:“她只说往事不愿再提,属下便也没有再追问。”谷中原多伤心之人,俱有不愿为人所知的伤心之事,她既将那女子收下,又何须再管她以前的事?听得她如此说话,也就理所当然地不去追问了。   适才那女子一直静静地听她们说话,此刻却突然站了出来平静地道:“多谢诸位收留!在下这便告辞了!”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慢着!”蓝田玉淡淡道:“你既已是我落花谷的弟子,这事我便不能不管。”转身望向龙惊非道:“不知公子要如何才能放过了她?公子若有须蓝田玉效力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落花谷众弟子一惊,原以为谷主要保谷中弟子,必是要和那人兵刃相见了,谁知却是这般柔声细语地和人家商量,不由得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她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龙惊非却是毫不为意,摇头道:“谷主好意,在下心领,只是这女子曾出手害过我一个朋友,此人我非杀不可。还请谷主见谅!”   蓝田玉脸上有些变色,随即收敛,淡淡道:“公子这是为难我了!只是在下既是身为谷主,便不能由得他人欺负谷中弟子。只好请公子露上几手,好让我这些弟子知道我已尽力了!”从小到大,她何曾对人这般委曲求全?今日第一次这般退让,眼前这人却居然毫不领情,不免有些暗怒。   龙惊非也是暗暗皱眉,蓝田玉武功虽高,他倒也不惧,只是他今日内伤未愈,何况还有个不知究竟身在何处的冷纤月!谁知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再说他也实在不愿凭空惹上落花谷这么个大麻烦。微一沉吟,道:“如此,在下便来领教谷主几招罢。只是你我本无冤仇,甚至亦可算得有缘,便点到即止可否?”他知蓝田玉对自己似是甚有好感,只要稍后见机行事,找个台阶让她下了,想来也不会和自己为难。   蓝田玉嫣然一笑,道:“这是自然!公子请!”素手一挥,已攻了过去。   霎时间,众人只觉眼花缭乱,人影如魅,掌影如山,竟将四面八方尽皆笼罩,却看不清究竟是要击往哪里。人人心里暗震,心想这必是落花谷绝技之一的飞花掌了,果然非同一般!暗付这一招若是攻向自己,却要往哪里去躲?不由得都翘首盯着场中,要看龙惊非究竟如何闪避。   龙惊非一笑,不闪不避,一拳便往重重掌影中心攻了过去,以攻破攻。简简单单的一招,绝无花哨,但速度奇快。蓝田玉心中一凛,知他这一招虽后发,却绝不会比自己后至。身形一转,已轻轻巧巧地闪了开去,避开了他这一招,自己的那一招却也落了空。心中微一怔仲,暗道以他如此速度,自己却要以什么招式才能赢他?心中思付,手上不停,绕着龙惊非不住飞旋,一口气向他连击了八掌,每击一掌,便换一个方位,掌掌都击得快极,妙极。她每一掌击出,众人便会不自禁地心想,这一招我却要如何招架,要往哪里躲好?她多半招式,众人都想不出破解之法,有时偶尔也能想出一两招的破法,但当她出手的那一时之间,总是不能及时想出,知道若是自己和她相对,终不免落败,心中都是暗叹,心想这女子武功之高,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又见她不住旋转飞舞,便如满场都盛开了美丽之极的晶莹白花,将龙惊非的一身白衣围在当中,恰似飞花逐月,暗想这掌法不但厉害,兼且赏心悦目,果然不愧飞花掌之名。   但无论她招式如何巧妙,如何快得令人眼花,龙惊非总是不动声色,每见对方招式攻来,便是一掌回击过去,指尖对准她手臂穴道,后发先至,逼得蓝田玉不得不中途换招,是以她连使了八掌,竟没一掌是真正使全了的。 第二十五章 由来飞花爱逐月(二)   八掌一过,龙惊非忽道:“蓝谷主,你也接我一招试试!”乘着她收手变招,一掌径往她胸前按去,蓝田玉吃了一惊,急忙伸掌挡格,两掌相击,却见他手势突变,改掌为抓,已将她一只玉也似的纤纤素手紧紧握在手里。她闪避不及,啊地一声惊呼,挣了一下没有挣脱,霎时只觉呼吸停顿,脑中嗡嗡作响,呆立场中,竟忘了还有左手可以出手。   龙惊非轻轻一笑,左手一扬,已将她脸上面纱轻轻巧巧地揭了下来。   在场众人一片抽气之声。她适才虽未露出真容,但众人见她那般风采,心中都早已认定必是绝代佳人,不想现在一见,又岂是绝代一词可以形容?   肤如凝脂胜雪,发若青云如瀑。双眸灿灿如星,樱唇淡淡似梦。   花玉蝶纵美貌不输于她,却输她几分气势;冷纤月美貌犹胜于她,却因太过冷漠而总让人有不真实之感。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佳人!连龙惊非也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一笑将手上的面纱递了回去,道:“蓝谷主,承让了!”   蓝田玉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这世上不可能再有人的武功还能高过自己,何况她也早已看出龙惊非受伤未愈,心中更是笃定,却不想十招未过,便已败在他手下。他到底是谁,竟能有如此武功!只是他既有如此身手,又怎会为人所伤?她心中茫然,一抬头对上他如玉俊颜,想起刚才右手被他握住,心中莫名慌乱,思潮起伏,胡思乱想,竟似痴了。   她却不知这龙家折花手本就是当年龙天随为了揭开方轻洛的面纱而创,今日被龙惊非用来揭她的面纱,她又因知他有伤而不敢尽出全力,又如何能躲得过?不过若非龙惊非取巧,偏生她又因太受刺激而心神大乱,以她武功,也不至于十招即败。   怔立许久,才看到龙惊非略显诧异的神情和他手中自己的面纱,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这面纱既已被人揭下,今后,不戴也罢了!”接了那面纱,转身道:“落花谷护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罢!”那女子抱拳一礼,平静地道:“谷主已经尽力,冷霜容十分感激,先行谢过了!”揭了面纱,果然便是冷霜容。   龙惊非一笑,悠然问道:“你是要束手就擒呢,还是要我动手?”   梅落尘冷冷瞧了龙惊非一眼,道:“霜容,到这儿来!”   冷霜容却淡淡摇头道:“不必,我与风满楼已经没有关系!”风满楼众人不由一怔。龙惊非冷笑道:“梅落尘,你该知道我龙惊非要杀的人你风满楼可护不了!何况,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杀她?”   梅落尘自然不会反对他告诉自己。龙惊非冷冷接道:“她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就是在暗处用几颗小石头偷袭了若丝,让她摔下了悬崖而已!”风满楼众人尽皆呆住,面面相觑,一时不敢相信,再一想她对萧应寂情深如斯,自是恨柳若丝入骨,对她出手亦不奇怪,不由得心里都叹了口气。好在柳若丝无恙,否则若要自己人等杀她报仇,却也不忍心。   那日偷袭柳若丝致她落崖的正是一直留在崖上发呆的冷霜容。她本已心中愤恨,又见到柳若丝时时提及萧应寂,眼中话中深情无限,想起自己和萧应寂本是青梅竹马,却被柳若丝横刀夺爱,再也忍耐不住,便对她出了手。其实两人虽自幼相伴,但萧应寂对她并无男女情意,实在不能算柳若丝横刀夺爱,只是她深爱萧应寂,舍不得责怪于他,伤心之下,自然便迁怒于柳若丝。她见梅落尘等人突然在赵家庄出现,本已奇怪,此刻见他们为那新娘如此紧张,便推断那新娘便是柳若丝。她可不知梅落尘等人虽确是为那新娘而来,但新娘却本是弄雪,后来才换成柳若丝,算是歪打正着。   花玉蝶微微叹气,道:“若丝姐姐的事以后再说,霜容你还是先过来罢!”她对暮雨极是疼爱,他今日不在这里,便只好由她这个表姐先替他保住他的心上人再说。   冷霜容却仍是摇头,走到龙惊非面前,一挥长剑攻了过去。她知今日逃不过去,索性放手一拼。龙惊非傲然一笑,侧身让过,也不取剑,一挥手空手攻了过去,冷霜容武功虽高,又怎会放在他眼里?   冷霜容也不躲避,只管出剑狠攻,她这一存心拼命,倒是把龙惊非迫退了几步。只是她武功和龙惊非相差太远,三招一过,已是手忙脚乱。龙惊非自不会跟她客气,手一抬直向她剑招空隙中攻了进去,眼看着就要一掌击在她胸口。忽然眉头一皱,一斜身向侧方滑出一步,顺手将身旁一人手中长剑夺下,一剑向身后突然出手攻来的那人攻了过去。   身后那人一边挥剑疾攻,一边低声道:“龙惊非!你不过太过分!你若当真要下杀手,不怕我将那事的真相公布天下么?”龙惊非微微一笑,道:“多谢你提醒我!我若今日就将你杀了又如何?”脸一沉,刷刷刷几剑连攻尽是杀手辣招,逼得那人后退不迭。   那人正是冷纤云,也是暗中追踪冷纤月而来,见冷霜容遇险,只得出手相救。见龙惊非毫不容情,恨声道:“龙惊非,你当真如此翻脸无情?我今日便将真相说出来。”龙惊非哈哈大笑,连着几招抢攻,冷纤云立时迭遇险招,应接不暇,哪还有空说话?   冷霜容看着她身陷险境,犹豫一下,转身奔了出去。龙惊非扬声道:“千浪,交给你了!”庄外有人应了一声,追了下去。   冷纤云不觉一呆,她知龙惊非有伤,若是两母女联手,未始不能一拼,不想冷霜容居然说走就走,扔下她一人独自面对龙惊非这个煞星。知她是恨自己利用她一事,心中微微刺痛,这当儿却已无法抽身,只得煞白着一张脸尽力招架,边打边退。龙惊非今日又岂容她再逃?冷冷一笑,一剑快似一剑狠攻过去。过不多时,刷地一声,已在她臂上划了一剑,深可见骨。正要顺势再加一剑杀了她,一旁一名黄衫女子忽然一剑划来,剑如流星,招式精妙,武功竟更在冷纤云之上。 第二十六章 由来飞花爱逐月(三)   两人联手,形势登时扭转。龙惊非挥剑接下两人几招,呼的凌空向后一翻住了手,哈哈笑道:“冷纤月,你竟要救她?”   那名女子虽然也是身着黄衫,蒙了面纱,但龙惊非自不会不认得她的武功,何况还有她手中的那把凤剑,这可是如假包换的。   那女子掀了面纱,果然是冷纤月。见龙惊非停了手,便也住手不再进攻,转身对冷纤云淡淡道:“你不是说要将真相说出来么?”他们适才说的真相,自是指泰山一事实为龙惊非一手安排之事。   龙惊非长笑道:“冷纤月,你莫枉费心机,她是不会说出来的!冷纤云前辈,这样可好,冷霜容一事,我就看在你的份上,我自己不出手了。她若是能躲过千浪的追杀,此事我便算了,从此不再提起。她若躲不过,哼,那也只好怨她自己学艺不精!”   冷纤云略一思付,即道:“好!便是如此!”只要龙惊非自己不出手,以冷霜容武功,再加上自己从旁协助,想来躲过方千浪的追杀并不甚难。泰山真相,拿来要协龙惊非可以,却绝不可当真说了出来。虽说无论真相究竟如何,六派之人都已是萧应寂所杀,事实不容改变,但六派若是得知个中情由,虽然不见得会就此放下与萧应寂的仇怨,只怕这仇恨便要大部分转到龙惊非身上去了。到时六派与飞天岛弄个两败俱伤,那可不是帮了冷纤月的大忙了么?这种事情她怎肯做?   冷纤月自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暗恨,面上却是神色不变,气也无用,索性不去理她。一指风满楼众人,转头看着龙惊非淡淡道:“你若想在这里杀我夺我凤剑,只怕他们不会袖手旁观!”龙惊非微微一笑,似是很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以为风满楼的人会帮你?我还以为他们里面有人恨你恨得要死呢!”花玉蝶寒着脸道:“那是我们自己的事,龙惊非,你飞天岛和我风满楼之间的帐,可还没算呢!”她虽恨冷纤月入骨,却知若是被龙惊非夺得凤剑,萧应寂这条小命可就未必保得住了。她当然不喜欢他,无奈他却已是萧家唯一儿郎,不帮着他,难道真要看他被人杀了?何况,多少也要看若丝姐姐的份上!   龙惊非刚才一见迎风出现,心里便自一沉,知风满楼的人必已知晓方千浪杀人之事,当下淡淡问道:“难道你们要在这里算帐?”梅落尘微微一笑道:“不急!不是还有事未了么,咱们还是等新娘子到了再说吧!”他并不知柳若丝究竟是如何得罪的落花谷,只是看如今的形势只怕是不妙的很,好在听蓝田玉说话,落花谷似乎并不想直接杀了她。只是如今己方势单力薄,要保住柳若丝的命,只怕还须得龙惊非帮忙。他自是不愿柳若丝再落入龙惊非手里,但两相权衡,却是要远胜过为落花谷所杀。所以这个时候,万万不可先和龙惊非起了冲突,帐自然是要算的,却须等柳若丝平安以后再说。   蓝田玉静静打量梅落尘等人片刻,她刚才听得他们是风满楼的人,不禁有些惊讶,又听他们的口气那新娘似是和他们关系密切。不由得暗自皱眉,若那新娘当真便是那人,以风满楼的实力,若是因此和落花谷对上,却是大麻烦一件。   龙惊非听得梅落尘如此说话,心中却也一动,暗道看来梅落尘等人来到此处便是为了那新娘了,却不知那新娘究竟是谁。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僵持不下,互相警惕打量,却也无人肯再贸然出手。   再说柳若丝那边。   适才那幽兰使伸手要来揭红盖头,柳若丝直吓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心里叫苦不迭。好不容易等她退出之后,良久才惊魂稍定,正在犹豫是马上设法溜走,还是等落花谷的人走了再说。计议未定,有人已然溜了进来,一把捂住她的嘴道:“别声张,是我!”扶了她就往外走。听声音,果然有点儿熟悉,正要掀了红盖头瞧瞧究竟是谁,外面早有人瞧见,奔了过来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到这里来寻事!”那人也不说话,抬腿踢翻了几人,甩手扔出几颗烟雾弹,将柳若丝背在身上就跑。轻功倒也高明,赵家庄的人大呼小叫,被烟雾所阻,一时却摸不清他到底在哪里。   叶知秋和弄雪在外面瞧见,奔了过来查看。半晌之后烟雾稍退,这才发现那人早已带人去得远了。叶知秋正要前去追赶,弄雪却一直瞧着那人的背影怔怔出神,神情复杂,又似惊喜,又似黯然,见叶知秋要去追人,这才惊醒过来,急忙伸手拦住道:“他是来救人的,我们帮他把赵家庄的人拦住就行了!”   那人似是早已将庄中道路摸熟,背了柳若丝一路纵高跃低,直奔到围墙边翻了出去,随即沿着一条偏僻小路疾奔,赵家庄的人虽追出来几个,却是越追越远,终于一个也瞧不见了。那人也不回头,只管背着柳若丝狂奔。柳若丝虽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却知他必是要来救弄雪的,想来弄雪已经脱险,也不必再要他救了,见他带自己远离了落花谷一帮瘟神,心里自然高兴,便也不去点破,只笑吟吟地由着他背着自己一路越跑越远。   终于跑到一处山上,那人这才将她放下,却不回头,低声道:“他们追不上我们了,只要翻过这座山,嗯,你再一路往东走,就可以回到杭州。”   柳若丝不觉一怔,听他口气是要她自己一人回杭州,忙问道:“那你要往何处去?”那人道:“我?我还能往何处去?我也不必瞒你,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是听说萧应寂在这边出现,到这里来找他的!谁知道却发现了你!”   杀父之仇?柳若丝一呆:“李易烽?你是李易烽?”那人霍然转过头来,惊讶地道:“柳若丝,怎的是你?” 第二十七章 由来飞花爱逐月(四)   “是我!弄雪被我换出去了,应该已经没事。你…”眼前这人的声音分明便是李易烽,长相却是全然不同,不过是个普通的粗豪汉子罢了。   “哦,是么?”李易烽松了口气,看她迟疑,伸手在自己脸上搓弄几下,剥下些易容之物,道:“我易了容混进去的。”   取下易容之物,底下的真容果然便是李易烽,却与以前有些不同,多了些沧桑和坚忍,眼里偶尔还有一闪而过的茫然。   柳若丝心情复杂地望着他,她在风满楼里见过李易烽好几次,记得他以前痴痴望着弄雪的样子,还记得他以前虽然是腼腆而平和,不似其他客人一般张扬喧哗,却并不乏少年人特有的率性洒脱,身上自有一股蓬勃的昂扬之气。只是那个时候,人人只道他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弟,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华山已故掌门李苍鹤的独子李易烽。   李易烽也望着柳若丝,眼前依然是娇媚如花的女子,眼里仍不时闪过狡黠之色,脸上却也多了几许风霜的痕迹和难以掩饰的倦意,不觉暗暗一叹,这段时日想必她也过得甚是辛苦。   “你要来杀应寂?”终于还是柳若丝打破沉默问道。   “是!”   “你杀不了他!”   “不见得,如今想杀他的人何止千万,他防得了一人,防不了千万人。总会有人有机会的!何况,杀人并不一定要武功高过对方,还有很多别的方法。比如说……”比如说,绑架你!手已握在剑上。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杀了你,好让他少一个敌人?”柳若丝淡淡地道,手也已握在剑上。   刷刷两声,两把剑都已出鞘击出。叮叮叮连声响过,人影倏合即分,两人已互攻了几招。随即持剑不动,只凝视着对方,却不再出手。   这几剑,谁都没有出全力。但谁都已知道对方绝对是个劲敌。   柳若丝有些惊讶,以她现在的武功,只怕李苍鹤再世亦要输她一二分,李易烽的身手,竟似犹在李苍鹤之上。   李易烽似是看出她的惊讶,微微一笑道:“你不必奇怪,我的武功,本就在先父之上!倒是你很让我惊奇,数月不见,果然是要刮目相看!”   柳若丝点了点头,侧头打量了他半天,问道:“还要继续吗?”   李易烽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吟。等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已是一片平和。   柳若丝望着他年轻而忍耐的脸,心里也有些为他难过,幽幽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剑道:“算了,都看在弄雪的份上吧!”   “是,”李易烽也放下了手中的剑,喃喃道:“都看在…弄雪的份上吧!”柳若丝问道:“弄雪现在应该还在赵家庄附近,你可要去见她?”李易烽怔立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必了!”转身正要离去,柳若丝叫道:“等一等!”李易烽止了脚步。柳若丝微微一笑,道:“我是想告诉你,你的易容功夫很是高明!”   李易烽也一笑:“多谢!是跟我娘学的!”转身挥了挥手道:“我走了,保重!”   “保重!”   柳若丝瞧着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上大红喜服脱下,摘了凤冠,正要离开再做打算。突然心神一震,抬起头来,眼前是两名女子窈窕的身影,正是殷长老和幽兰使。   柳若丝被带回赵家庄时,一看到那么多人都在,先是大惑不解,转着眼珠盯着大家看了一圈又一圈,兀自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随即大喜过望,原来她原本以为这回是在劫难逃,死得不能再死了。谁知梅落尘等人居然会都在,不但他们在,居然连龙惊非和冷纤月也来了,保她小命自然不在话下。死里逃生,几乎便要喜极而泣,看着大家傻傻直笑。   不过她还没笑够,有人却已经不耐烦了,幽兰使呼地起腿向她腿弯里踹去,喝道:“跪下!”   “住手!”几声厉喝同时响起。呼呼几声,几枚暗器同时飞了过去。幽兰使和殷长老大喝一声,不及再理柳若丝,双手连使,将所有暗器尽皆接下,人却被迫退了好几步。   幽兰使接在手里的是几片嫩绿的树页,殷长老接在手里的却是几颗晶莹圆润的珍珠。树页自是龙惊非随手在身旁树上摘下,那几枚珍珠却是梅落尘随手拔了头上珍珠步摇,捏散了取珍珠当暗器打出来的。   两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有些变色,光凭这一手,发暗器这两人的武功之高,已是可以想见。   蓝田玉瞧着两人都是怒容满面,眉尖一蹙,暗道看来这小子和今日来的人都是关系匪浅。抬头对殷长老和幽兰使道:“退下吧!”两人松了口气,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候两人退下,梅落尘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开口问道:“还好么?”柳若丝心里大是高兴,也不在意自己现在是人家的俘虏了,兴高采烈地道:“好,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随即又补充道:“就是被点了穴不舒服。”那是在暗示他们快点救她,莫让她多受苦。   很……好?好得不能再好?这下子轮到梅落尘一干人等大惑不解了。她现在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有些狼狈,好象……实在是不能算很好!他们又怎知柳若丝死里逃生,如今正是心花怒放的时候,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废话,当然不舒服!龙惊非看着她嬉皮笑脸不知死活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一丝笑意悄悄地自唇边浮现。   冷纤月却只看着她微微一笑,原本冷漠的眼神现在居然很是温柔,简直可以说是慈爱。柳若丝瞧着她,却微微有些脸红,敛了笑容细声细气娇滴滴地叫道:“冷姑姑!”神色忸怩,娇羞无限。冷纤月微笑着点了点头。   风满楼众人看在眼里,不约而同地浑身一哆嗦。认识她这么久,就没见过她此刻这副小媳妇样,再配上她如今的一身男装……,忍不住心里一阵恶寒。再一想她如今这般奴颜媚骨的对象乃是玉蝶的仇人冷纤月,不觉别有幽愁暗恨生,暗骂此人不堪,果然是见色忘义的典型。   龙惊非倒是没那么大反应,咳嗽几声就完了。 第二十八章 由来飞花爱逐月(五)   蓝田玉的眼神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转了一圈,愈看愈是奇怪,只觉龙惊非看“他”的神色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般的朋友。“他”看冷纤月的神色则更奇怪,简直像是小媳妇儿见了婆婆。她哪里知道柳若丝此刻还真差不多就是小媳妇儿见婆婆。疑惑了一会,这才转向柳若丝道:“我落花谷那三名弟子可是你杀的?”   柳若丝一呆,随即苦笑道:“是我杀的!”事情原本因她而起,赵琳琅又救了她,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了她,何况她现在是有恃无恐,便爽快认了。只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冤枉,忍不住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赵琳琅听见,刚想开口说话,早被赵琳之牢牢制住,一把捂住了嘴,直急得她眼睛滴溜溜直转。   蓝田玉有意无意地瞟了她一眼,随即又问柳若丝:“你的同伙现在哪里?”   “不知道!”柳若丝答地既坦然又干脆。   蓝田玉冷冷看了她一眼,显然根本不相信,道:“你告诉我他现在究竟在哪里,也许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不要那么惨。”   柳若丝苦笑,耐心解释道:“第一: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第二:我还不想死!”这女人!说要人的命,居然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难道她是认为被她杀的人还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蓝田玉却更诧异:“难道你认为杀了我落花谷的弟子之后,还有机会继续活着?”   梅落尘淡淡一笑:“只怕是这样了!蓝谷主,你若定要杀她,风满楼必不惜一切代价与落花谷周旋到底!”   龙惊非直截了当地道:“蓝谷主不妨明言,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冷纤月没有说话,却握紧了手中凤剑。   蓝田玉缓缓环视一圈,紧紧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风满楼虽然是新近才崛起于江湖,其实力却是谁也不敢小看。至于冷纤月,撇开其当年中原第一高手的身份不谈,单凭她背后的西域武林,只怕便不是一个落花谷能挑得起的,何况还有个实力深不可测的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龙惊非,却见他正一脸关切地望着柳若丝,眼里满是笑意,不觉眉尖微蹙,有些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哼,大丈夫能屈能伸!咬了咬牙,蓝田玉并没有理会自己并非大丈夫这个事实,开口道:“既如此,那就这样吧!此事全因有人自我谷中夺走麒麟刀引起,若是有人能在三日之内替我落花谷夺回麒麟刀,便可将他带走,不过在此之前,就只好委屈他在落花谷呆上几天了!”   “麒麟刀?”龙惊非一挑眉毛,脑中不自主地浮现出那日羽星落手中的刀:“在下曾在一人手中见过一把稀世宝刀,刀光耀眼,看上去仿佛有火光蒸腾,不知是否就是麒麟刀?”   “不错!”蓝田玉微微诧异:“你也见过?”随即想到他既认识柳若丝,见过那人也不奇怪。   龙惊非转向柳若丝问道:“他现在哪里?”柳若丝气得翻着白眼恼道:“你也不信我!都说了不知道了!那人不是个好东西,我和他搅在一起做甚?”   哦?龙惊非神情困惑,心想那人怎么说也算救过她吧,怎的她对那人竟似厌恶得很?不过现在可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何况她说别的男人不是好东西,他心里怎么的还是有点窃喜。看她当真有些恼了,忙道:“好了我没有不信你!”转向蓝田玉问道:“蓝谷主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蓝田玉道:“前几日收到消息说是在玉溪县,我本已下了追杀令,只是今早那人却又突然失了踪影。还有一件事很奇怪……”皱眉思索半晌,道:“根据收到的消息,人肯定没错,相貌、年纪、武功,还有那把刀都没错,连暗器也对得上,只是名字却不对了。本来那人应该叫羽星落,当然也有可能是化名,但玉溪那边传来的消息,却是萧应寂!”   “应寂?!”几人同时惊呼。柳若丝定了定神,断然道:“不可能是应寂!盗取麒麟刀的那人的确是羽星落没错,不过,是不是化名,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蓝田玉道:“这事是很奇怪,的确不该是萧应寂。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经过泰山之战和风满楼一役,萧应寂早已名满天下,蓝田玉自然不会没听说过他。她曾亲自追杀过羽星落,的确不像是传说中的萧应寂。何况,以时间推断,羽星落盗取麒麟刀的时候,萧应寂应该还在风满楼才对,怎有可能是他?   冷纤月问道:“可有那人的画像?”   蓝田玉点了点头:“有!”取了画像给众人瞧过了,问道:“可是萧应寂?”众人立即摇头,蓝田玉道:“我原也觉得不对!”收了画像。冷纤月点点头,问了一句:“谁夺到麒麟刀就可以带走她是不是?”看蓝田玉点了头,收了剑对风满楼众人道:“看来我们这次是要联手一次了。我先去了,玉溪见吧!”   柳若丝看来看去,没看到南宫暮雨,问道:“暮雨呢?他怎没来?”她这一说,花玉蝶想起来了,苦笑道:“我昨日让他到玉溪找应寂的,现在看来是误传了。不过反正我们现在也要去那边,很快就会碰上了。” 第二十九章 玄灭大师(一)   玉溪离凤仪县不过一日路程。今日一早,连夜赶路的南宫暮雨便到了玉溪县。在街上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几名青衣帮弟子的踪迹。听他们说话,果然正是要去拦截萧应寂的,当下暗中悄悄跟随,不久便到了一处酒楼里。有人过来接应,那几名青衣门弟子里有人问道:“萧应寂还在么?”接应那人道:“还在!”几人一起上去。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分开几个方块坐着,不时拿眼瞟着一边角落里坐着的那两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人互相认识,到这里来似也是互相约好的。青衣帮那几人也拣了张桌子坐了,和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人都打了招呼。   那两人一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长相俊郎,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另一个是个中年和尚,须眉都有些发白了,却是五官利落,风度俨然,年轻时真不知是怎生个风流人物。桌上摆了几盘素菜,两人正在随意用饭,偶尔交谈几句,似是对周围这些人全无所觉。   南宫暮雨一怔,原本以为萧应寂便在这里了,四下看去,却并未见他踪影,难道他在自己看不到的某处地方?心下狐疑,既来之,则安之,当下坐了下来静观其变。楼里此刻剑拔弩张的局势自是谁都看得出来,掌柜的早早躲了。过得片刻,店小二方始战战兢兢地过来招呼。南宫暮雨一笑,毫不理会周围那些人怀疑的目光,径自点了几个精致小菜,又加了壶酒。须臾,酒菜上齐,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悠闲地打量楼里众人。看众人服饰打扮,正是青衣帮和七星教的人,却未见血红门的人出现,想来是还未到,来的这些人中似也无甚厉害人物。   又过得许久,角落里那年轻人和那和尚终于用完饭菜。那黑衣年轻人放下筷子,取了刀站起身来对众人笑道:“诸位既已来了,可是要出手么?若不出手,在下却要先走了。”那和尚却只是坐着不动。   楼里众人对望几眼,有人站了起来沉声道:“阁下若是留在这楼里,我等便不动手,阁下若是一定要走,我等便只好动手了。”那黑衣人似是微有些诧异,笑道:“怎的今日诸位转了性子了?往日不是来了就打的么?”转身问那和尚道:“大师意下如何?”那和尚道:“我们已在此逗留多日,也是时候该动身了。”那年轻人点头道:“既如此,我们走罢。大师请!”两人站起身来,安然举步向外走去,步履沉稳,不快不慢,竟是全未将楼里众人看在眼里。   众人暗暗交换几下眼神,一起站了起来取兵器将两人团团围住。那和尚道:“应寂孩儿,你将他们打发了便是,莫要再伤人命。”自行走到一边坐下。那年轻人微笑着应了,瞧着众人笑道:“这便开始罢!”   青衣帮里那似是为首之人抱拳道:“萧少侠,咱们是奉命行事,只好得罪了。”众人互相招呼几声,一起摆兵器攻了上来。   南宫暮雨在旁听见,不由呆住,难道这人便是他们说的萧应寂?暗暗思付到底是重名巧合还是存心冒充。想来只怕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见他们已动上了手,当下沉住了气观看战局。   那年轻人也不拔刀,只以刀鞘应战,指东打西,身形潇洒,围攻的人虽多,却无人可以碰到他一根头发。南宫暮雨看得一阵,越看越是奇怪,皱着眉头大惑不解。那人武功高强,倒也罢了,奇的是他的武功果然和萧应寂似是一路。他虽未学过萧家武功,但四年前曾与萧应寂在关外萧家同住数月,萧应寂的刀法,他原是看熟了的,自然认识。但仔细观看之下,却又发现,两人武功又略有不同,但差别之处极为细微,几可忽略不计。   未过多久,众人已招架不住,地上躺了一片,余下的人后退不迭。有人小声道:“老大,顶不住了,撤吧!”那老大摇头道:“几位当家的明日就到了,若是这个时候给他们逃了。又不知到哪里去找他们了。”   那和尚瞧了片刻,道:“最好点穴,能不伤人,就不要伤人。”那年轻人应了,果然只用刀鞘点穴,尽量不再伤人。   南宫暮雨看他们动手,知道这些人身手普通,想来并不是青衣帮和七星教中的厉害人物,原也奇怪为何来的居然会是这样不入流的角色,此刻听他们说话,才知是因帮里当家的还未到,这些人不过是为了拦截这二人,防他二人走脱而已。   但这些人武功实在不甚济事,又过得片刻,楼里站着的便只剩下了三五人,面面相觑地不敢再进逼。那人哈哈一笑,回头道:“大师,咱们走吧!”   那和尚点点头,站起身来,两人正要举步出去。南宫暮雨横剑拦住,瞧着那年轻人冷冷道:“你是萧应寂?”那人正是羽星落,微微一笑道:“正是,兄台有何指教?莫非也是为在下手中这刀而来?”南宫暮雨微微摇头,讥笑道:“泰山一战,阁下名动天下,在下想来领教一二。”羽星落怔得一怔,笑道:“原来阁下是为名而来,只是在下却无甚兴趣。泰山之战,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下实无意为名。阁下还是自去吧。”   这时南宫暮雨哪里还有怀疑,脸一沉喝道:“阁下究竟是何人?竟敢冒名顶替!”羽星落一呆,心感不妙,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胡说八道?”呼地一刀击了过来。南宫暮雨闪身避过,喝道:“你连我都不认识,还敢说自己是萧应寂?”刷刷刷几剑挥了过去。姿势轻妙飘忽,出剑方位却是刁钻古怪,令人防不胜防。   那和尚本来被他们弄得有些糊涂,此刻一见南宫暮雨出手,大吃一惊道:“回雪剑法?你怎的会回雪剑法,你是萧家什么人?”知他不是羽星落对手,一面说,一面随手挥出几招,将羽星落攻向他的招式尽数化解了。   南宫暮雨一怔,道:“你又是什么人?”那和尚又看他出了几剑,哪里还有怀疑,道:“果然是回雪剑法,你这剑是秋水剑罢?你是妃瑟妹子的孩子么?”满脸喜色,似是极为欢喜。 第三十章 玄灭大师(二)   南宫暮雨听他叫自己母亲为妃瑟妹子,似是母亲故交,心里微怔,道:“正是!大师如何称呼?”羽星落听得他们对答,心知不妙,虚晃了几招,掉头就跑。南宫暮雨正要追赶,和尚犹豫一下,拦住他叹道:“罢了,由他去吧,原是我自己认错了他。”对羽星落道:“阿弥陀佛!贫僧也不知你到底自何处学得龙家武功,不过你身上这两种武功,非少林易筋经难以化解。你若愿意,不妨去少林一行。方丈慈悲,若肯收了你,也是你的造化。”羽星落不答,自管飞一般去了。   和尚看他去远,渭然一叹,转身对南宫暮雨道:“孩子,你可知道应寂孩儿他到底在哪里?”南宫暮雨摇头苦笑道:“我也是听说他在这边出现,这才来找他的。大师如何称呼?为何要找他?”和尚合掌道:“贫僧玄灭。”却为回答为何要找萧应寂,叹了口气,似是心事重重。南宫暮雨也吃了一惊,不想竟是少林玄字辈的高僧,一时也忘了再问他。玄灭出了半天神,自言自语道:“是我自己想差了,萧兄弟的孩子,又怎会是这副模样?只是他到底又是如何学得龙家武功?”皱眉沉思,百思不得其解。   南宫暮雨听了半天,兀自一头雾水,问道:“大师为何会误认他是应寂?”玄灭道:“他的武功,虽然练得还不甚到家,却分明就是龙家的武功。我原想这世上除了应寂孩儿之外,便再无人会了,故此才认错了人。”   原来他自师兄玄无方丈处听得萧应寂之事,左思右想,竟是再也忍耐不住,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故人之子。听得大理这边的消息,便悄悄地自行来寻他。在大理附近遇见了正遭落花谷追杀的羽星落,见他武功招式都对,年龄相貌也算符合,以为他就是萧应寂,于是出手相助。羽星落见他武功深不可测,便顺水推舟认了下来。原不过是想借他之力脱身,孰料后来玄灭竟告诉他,若要解他身上这两种武功冲突之祸,便非得少林易筋经不可。这两种武功虽然相辅相成,却也互相冲突,发作之时危险异常,此事他早已知晓,一直苦无解法,不想却无意中得知了此事,当真是惊喜莫名。便不断以言语试探,更得知玄灭也已习得易筋经,暗暗盘算怎生寻个法子让他传了自己才好。只是玄灭虽对故人之子体念异常,却绝不肯未得师尊允许,便将易筋经传于他人,只一心要带他去少林,要求玄无师兄收他入门,再传他易筋经,令他懊恼不已。玄无大师是见过萧应寂的,他又如何敢去少林?不过玄灭武功奇高,对武学一途见解极为高深玄妙,羽星落便不断向他请教,自是得益匪浅。他原本一心脱困,遇见玄灭之后,却反而存心拖延,一路磨磨蹭蹭,竟直到现在还在玉溪县,只求能在他身边多呆几日,好多学点武功,反正以两人武功,便是落花谷倾巢而出,亦未见得能奈何得了他们。   血红门,青衣帮和七星教等人一早便接得落花谷追杀令,一路围追堵截,却始终奈何不了他们,只得传书回落花谷,请蓝田玉自己来一趟,这才有了她的出谷之行。   南宫暮雨简单了解了情况之后,心下盘算此番虽未找到萧应寂,但以玄灭武功之高,若能和自己同去大理,对上飞天岛时亦是强助,便道:“反正如今也无处去寻他,不如我们就先一同前往大理找我姐姐,然后再一起去找他好了。”   “你姐姐?”玄灭一怔。南宫暮雨道:“是啊,她被人掳走,我找了她许久了,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想起许久不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又是否平安,心中难过,忍不住眼眶微红。   玄灭颔首道:“既如此,我们同去便是。只是,我记得妃瑟妹子好象便只有你一个孩子,你怎的会有姐姐?”南宫暮雨怔得一怔,道:“她……,不是我娘的孩子,不过她……”心里矛盾,不知该如何解释。玄灭却似了然,点头道:“是了!对了,我听萧兄弟说,你十二岁那年你父母……,唉!后来萧兄弟去找过你,却没找着。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可好么?”提起往事,南宫暮雨神情有些黯然,随即展颜道:“这些年我一直和姐姐在一起,过得很好。”   玄灭点头,甚是欣慰,道:“既如此,我们这便去吧!”南宫暮雨自然高兴,笑道:“我有几个朋友正在凤仪有事,到大理刚好要经过凤仪,咱们先到那里瞧瞧。”当下两人一起动身。   南宫暮雨想起他适才叫舅舅为萧兄弟,称自己母亲为妃瑟妹子,对萧家之事又似甚为了解,想来和萧家甚有渊源,但再问起,玄灭却只道他既已出家,前尘往事,便不愿再提了。南宫暮雨无法,只得闷在心里不问了。   这日黄昏时分,两人已到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小镇上。南宫暮雨指着小镇西面的那座山峦道:“我们便在此歇息一宿,明日过了这山,离凤仪县就不远了。”   两人选了家离那山最近的一家客栈住了。随意用过晚饭,洗浴过了,自去上床歇息。南宫暮雨已许久未得好好休息,头一沾到枕头,便即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似是听得有刀剑相击之声传来。不耐地转了个身,以被子将头蒙住。正要继续睡去,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暗道此处离凤仪已然甚近,如今这里又正是是非之地,可别和风满楼的人有关系才好。霎时间睡意全无,急忙坐起身子仔细倾听。听那刀剑交鸣之声正是自西面传来,想来便是在那处山上,当下起身穿了衣裳,取了秋水剑开门出去。却见玄灭已然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知他也是被那刀剑之声惊醒。两人相视微微一笑,也不打话,一起展开轻功,一路如飞而去。 第三十一章 玄灭大师(三)   到了山脚下,听那金铁击撞之声果然是自山上传来。两人循着声音一路奔了上去,不久便到了山上一处林中一片空地之上。抬眼望去,果然有几人正在动手。南宫暮雨借着月光一看之下,登时大吃一惊。一名年轻女子被围在当中,正以剑勉力抵抗。似是疲倦已极,武功虽高,出剑却已渐渐无力,章法渐乱,身上鲜血点点,一张脸更是惨白得可怕。可不正是冷霜容是谁?围攻的共有三人,南宫暮雨也认识,为首之人正是方千浪。   原来她逃离赵家庄之后不久,冷纤云便也追了出来,欲要助她一臂之力,但冷霜容心中愤恨,却再也不肯受她半点好处,当下竟刻意东折西绕,兜了几个大圈子之后,终于甩脱了她,但方千浪却带了楚怜儿同行,楚怜儿最擅追踪之术,追到此处,终于将她追上。   方千浪身居飞天岛右护法之位,武功之高,自不待提。但南宫暮雨以前虽曾见过他,这却还是第一次真正看他出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刀法狠辣,并不好看,却是招招致命,出手凌厉异常。南宫暮雨身为杀手组织的老大,自然再清楚不过到底什么样的武功才是最可怕最有效的。以方千浪这样直截了当绝无花哨的刀法,就算是身手和他差不多的对手,若是对上了,十之八九也要死在他手里。何况他武功本已略在冷霜容之上,旁边又有人相助。那两人一男一女,亦俱是使刀,都是十二刀之一,那女子正是第七刀楚怜儿,那男子是第四刀楼延。   冷霜容果然已经危殆,她斗到现在,不过仗着身法轻灵,才勉强拖延至今。呼的一声,方千浪一刀劈来,冷霜容挥剑接过,却是抵挡不住,那刀直压下来,在她臂上又划了一道口子,眼看方千浪又是一刀直劈,急忙踉跄着向后退去。后面楚楼两人早已候着了,见她踉跄着退来,呼呼连响,两把刀同时砍去。   南宫暮雨瞧见,救援不及,不由得脸色大变。未及多想,一抬手将秋水剑掷了过去,只盼能阻得那两人片刻,好让冷霜容逃出生天。   楚楼两人果然受惊,不及再伤冷霜容,闪身避过。却连方千浪也是一怔收了刀,三人一起抬头看了过来,冷霜容乘机一个翻身出了三人的包围圈,拄着剑站在一旁喘气。   南宫暮雨急忙奔了过去,和她站到一起,警惕地盯着飞天岛三人。却见三人似是根本没看到他,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看着玄灭,脸上神情似是惊骇已极。良久,三人一起抬手,将一个物事自右肩的肩贞穴上拔了下来。南宫暮雨大吃一惊,三人捏在手里的竟不过是三枚针叶。原来三人适才不是为自己那一剑所阻,却是肩贞穴中了这针叶,手臂无力,只得收手退让。这山上尽有许多针杉,叶形如针,想是被玄灭随手取了来做暗器。只是他明明就在自己身旁,自己却对他的出手全无所觉。其时距离尚远,针叶又是不受力之物,竟仍能伤了这三名高手,这份功力,岂止是惊世骇俗?   玄灭已经走了过来,抬手点了冷霜容身上几处穴道为她止血。这才转身看着方千浪道:“你们怎的来了?”口气祥和,竟似和对方甚是熟悉。方千浪心里惊疑,听对方口气,该是对自己熟悉之人,但仔细打量之后,却并不认识眼前这和尚,沉吟着道:“我家主人来了,我们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主人?”玄灭一呆:“她来这里做什么?她不是答应过会永远守着飞天岛的么?”怔仲出神,脸上神情变幻复杂,一忽儿似是极为欢喜,一忽儿却又似十分伤感。怔了半晌,才又问道:“她可好么?”   方千浪听得莫名其妙,但对方竟似认识主人,却是令他吃惊异常,想到他说的什么主人曾答应永远守着飞天岛的话,略一思索,便即恍然,知道他说的是主母玉玲珑,便道:“来的不是主母,是她的儿子,也是飞天岛如今的主人。”   “儿……子?”玄灭身形大震:“她,她有儿子?难道……”低头沉吟,却未说难道什么。方千浪惊疑地看着他似乎全身都在发抖,不知他和飞天岛究竟是什么关系。   南宫暮雨也是吃惊不小,看他发呆许久,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师。”玄灭这才惊醒过来,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道:“我们回去吧。”带了两人下山而去。方千浪沉吟一下,断然道:“我们也回去!怜儿你留在这里查看动静。”有那和尚在此,想杀冷霜容已是不可能。那和尚身份成迷,还是赶紧禀报主人才是。   南宫暮雨带了冷霜容回到客栈,细心为她包扎了伤口,道:“现在太迟了,也不好再去叫掌柜的备房,你就在这里将就一晚罢。我去玄灭大师房里。”站起身来正要出去,冷霜容抬头看他,道:“你不问我是怎么回事?”南宫暮雨转回身来,迟疑道:“你是冷纤月是弟子,飞天岛追杀你也很正常。何况你的事,你一向都不肯和别人说的。”冷霜容道:“可是这件事我想告诉你,飞天岛之所以追杀我,不是因为我是师父的弟子,而是因为我施暗算将你姐姐打落了悬崖。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救我了?”南宫暮雨呆住,急问道:“那现在我姐姐呢?她……”可平安?   冷霜容不看他惶急的神色,转过头去冷冷地道:“没死,不过不知怎的又杀了落花谷的人,正被她们追杀。”   南宫暮雨松了口气,问道:“那你可知她现在哪里?”冷霜容道:“应该就在赵家庄,想来已经落入落花谷的手里。不过有龙惊非还有你风满楼的人保驾,应该平安无事。”   南宫暮雨点了点头,现在急也无用,反正明日便要去凤仪,到时见了大家,自然知道一切。见冷霜容似是疲倦已极,道:“你休息吧。”出来带上了门,自去隔壁房里。室内一灯如豆,玄灭却也未睡,兀自坐在灯下呆呆出神,暗淡的灯光照着他茫然的神情,竟是分外的凄苦憔悴。南宫暮雨也不去打扰他,自行上了床。只是心事重重,一夜翻来覆去,却又哪里睡得着。玄灭竟也在灯下坐了一夜。 第三十二章 玄灭大师(四)   直到了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等醒过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急忙起来匆匆洗漱过了,三人一起出门。南宫暮雨对冷霜容道:“我们要去凤仪,你要去哪里?”冷霜容道:“我去玉溪。”南宫暮雨一怔,随即明白,道:“你是要去找应寂么?你不用去了,那人是假的,已经跑了。”   冷霜容愕然道:“怎,怎么会?”南宫暮雨道:“现在飞天岛的人要追杀你,你最好还是和我们一起,反正我们也要找应寂,到时大家一起找就是了。”   冷霜容低头不语。她如何不知若是孤身一人,实难躲过飞天岛的追杀?只是经过柳若丝一事之后,她又如何再和风满楼的人相处?一时踌躇不决。   计议未定,只听得有人微笑道:“大家都不用去凤仪了,还是一起去玉溪吧。”三人一怔,转头看去,南宫暮雨已然欢呼出声:“落尘是你啊!怎么大家都来啦。”想起他刚才的话,不觉有些奇怪,道:“我们去玉溪做什么?应寂不在那里,是有人冒充他的。”花玉蝶瞧见玄灭和南宫暮雨站在一起,又惊又喜,奔过来叫道:“玄灭大师,你怎么来了?”玄灭看见玉蝶也很是高兴,道:“是你这孩子啊,那日也不说一声就自己跑了,害我担心许久。”花玉蝶低头道:“我怕您不让我去。”南宫暮雨奇道:“你们认识?”花玉蝶点头道:“玄灭大师是爹爹最好的朋友。当年若非大师赶来相救,我也早已死在冷纤月手下了。”南宫暮雨点了点头,暗道难怪他对萧家的事这般熟悉,只不知他和飞天岛又是什么关系?   梅落尘道:“我们要找的应该就是冒充应寂的那人了。有人偷了落花谷的麒麟刀,我们若能在三日之内夺回此刀,便可和落花谷交换若丝。”南宫暮雨大喜道:“姐姐没事么?这可太好了!”迎风笑嘻嘻地凑上来道:“现在是没事了,不过若是三日之内没人夺得麒麟刀,那可就保不准了。算起来已经只剩下两天了。”   玄灭奇道:“他偷了落花谷的麒麟刀么?我道为何这么多人要追杀他。”南宫暮雨点头道:“不错,追杀他的人也正是落花谷旗下的青衣帮等人,应该就是他了。可惜当时不知,如今可又不知要去哪里找他了。”回头瞪了迎风一眼道:“姐姐出事你很高兴么?这么嬉皮笑脸的!”迎风笑着叫屈道:“阿弥陀佛!真正天地良心!我哪有那么坏啦?不过就是当真找不到这麒麟刀,咱们到时不会和若丝姐姐平时一样,给他来个赖帐不认么?以咱们风满楼的实力,再加上西域武林,飞天岛也会帮着若丝姐姐。落花谷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杀她!”众人一想不错,不觉都是大笑。   等大家都笑够了,梅落尘才正色道:“不过最好还是把麒麟刀夺到手,否则若是落入飞天岛手里,若丝可又要到龙惊非手里了。”又道:“虽然龙惊非抓了她走,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多半还要被她搅个天翻地覆,不得安宁,不过这闯祸精不看着她些,总是让人放心不下!”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玄灭一震道:“如今飞天岛的主人,叫龙……惊非么?”看众人点了头,暗道他既姓龙,那么他便是……,一时又悲又喜,茫然无语,良久,问梅落尘道:“他可也会来么?”梅落尘点头道:“自然会来。”玄灭“哦”了一声,低头诵了句佛号,不说话了。   梅落尘暗自奇怪,也不好多问,道:“我们还是去玉溪再说吧,迎风和弄雪,你们两个注意血红门、青衣帮还有七星教的动向,他们人多,比咱们更容易找到那人。”两人应了。   玄灭低头诵了句佛号,叹道:“不必这么麻烦了,我知道他在哪里。”众人一怔,南宫暮雨随即明白,道:“难道他一直在跟踪咱们?”玄灭点了点头。众人大喜,花玉蝶道:“如此,便请大师告知他现在哪里?”玄灭道:“适才你们来了之后他就去了,我们找找看罢,应该会有线索留下。”众人依玄灭的指点去查看,果然发现了线索。羽星落虽已尽量小心,却仍不免留下些许痕迹,有风满楼这些行家出手,如何能逃得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只是查看之后,却也有些奇怪,看方向竟然又是往玉溪县去的。众人一路追踪,黄昏时分,便到了玉溪。仍循着羽星落的踪迹一路追去,很快追到一家大宅院之前,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竟是进了一家大妓院。羽星落武功之高,他们自然已经知道,本来有个玄灭大师在,夺麒麟刀已是十拿九稳,只是如今他人在妓院,又如何可以让玄灭大师进这种地方?若是只由其他的人进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他制住。   众人低声商议一下,亦无他法,只得由梅落尘、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三人进去查看。余人不是和尚便是女子,实在不好进去,只得一起远远地守在门口。花玉蝶问道:“要不要我和弄雪去后门守着?”梅落尘摇头道:“太危险!”以羽星落的武功,她们若是遇上了,除了引颈就戮之外再无别的可能。   三人走到门前,早有老鸨看见,欢天喜地地迎上来笑道:“三位公子好生面生呢,是第一次来么?我们这里的姑娘最是知情识趣……”南宫暮雨截口道:“我们要找一个人,妈妈可曾见着他?”将羽星落的形貌说了一遍。那老鸨笑道:“有!如今就在我们红玉楼的花魁楚楚姑娘房里呢。是三位的朋友么?那可更好了!”   叶知秋笑道:“那就劳烦妈妈带我们去见见这位楚楚姑娘吧!”老鸨一怔道:“这个,总得等那客官先出来吧!”叶知秋笑嘻嘻地随手抛了块金锭在那老鸨手里,道:“他是我们朋友,约了我们一起来的,谁知竟然性急成这样,先自己溜了进来。妈妈告诉我们她在哪里即可,我们自会在外等候。”老鸨大喜,笑道:“我原也觉得几位像朋友。”领了几人进去。 第三十三章 玄灭大师(五)   一路进了后院,不久便到了一幢小楼,梅落尘等人看那小楼倒也精致,知必是那花魁的住所了。随了老鸨进去,那老鸨道:“几位在此稍坐,我先瞧瞧去。”叶知秋拦住笑道:“妈妈莫要声张,我们想去和他开个玩笑,自己去就是了。”那老鸨有些惊疑,叶知秋一笑,随手又抛了个金锭过去。那老鸨接了,看三人手握兵器,虽然面带笑容,却是目光凌厉,心里也有些明白,期期艾艾地道:“这楼里除了楚楚姑娘,还有她的一个侍女……”三人知她是害怕闹出人命不可收拾,梅落尘道:“我们理会得,不会让妈妈为难。”那老鸨知这些江湖客不是她得罪得起的,不敢再说,赶紧自行溜了。暗中叫了人来,吩咐大家不得轻易去接近这小楼不提。至于楼内的楚楚姑娘和那侍女,也只好暗暗为她们祈祷了。   三人上得楼去,见一间房间隐约透着灯光,知必是此处了。正要一起过去,突然一起停了脚步。梅落尘和南宫暮雨对望几眼,脸色尴尬无比,立在当场进退不得。叶知秋倒是若无其事,一摊手道:“你们两个若是不进去,那可就得做好准备给我收尸了。”以几人的耳力,自然听得到房里传来的女子隐隐约约的低声呻吟,时停时歇,破碎不成声调,不消说,自然是欢爱之声。   南宫暮雨苦着脸道:“现在进去,那岂不是……”叶知秋笑嘻嘻地道:“不用怀疑!一定会看见一些你们没见过的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种地方有这些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是没有那才叫奇怪呢!现在起码说明他在这楼里没错是不是?”这话说的不错,只是他们原以为羽星落溜进妓院乃是为了脱身,难道他居然真的是到这里来嫖妓?   南宫暮雨瞪了他一眼道:“谁像你脸皮这么厚?逛妓院逛得都可以当成家了。”叶知秋笑道:“我早就叫你们也来见识见识了,你们非不肯。不过你们也是,我第一次带老大来的时候,她也没你们这么大反应。我看她倒是逛得挺开心的。”梅落尘一呆,忍住了不说话,南宫暮雨却已忍不住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个混蛋!居然带我姐姐来这种地方?你……你有病啊你?!”叶知秋道:“错!我带她来逛的时候她的身份是柳慕云,是你哥哥,不是你姐姐!不过带她来见识几次而已。男人来逛妓院很奇怪吗?你们才奇怪呢,我告诉你们,只要逛过一次,下次我不带你们来,说不定你们自己都会来……”还待再说,梅落尘急忙道:“好了我们三人一起过去。”再让他胡说八道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东西来。叶知秋低声笑道:“是直接踹进去还是怎样?这个时候一脚踹进去,保管他措手不及,手到擒来。”南宫暮雨咬牙道:“去敲门!”   三人一起走到那房间门口。叶知秋上前拍了拍门,笑嘻嘻地道:“里面的那位兄台,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扰你。不过我们有点事要找你商量商量,请出来一见如何?”   三人等了一会儿,里面却一直无人应答,仍是断断续续的不断有女子的呻吟声传出。三人有些奇怪,叶知秋又拍了拍门,里面却仍是无人说话。梅落尘皱眉思索片刻,突然失声道:“不对!”果然不对!三人听到现在,除了那女子的声音,便再无别的声息。羽星落若是当真在里面,断不可能如此。三人急忙推门进去,甫一踩进房门,叶知秋已然啊地一声大叫。   梅落尘和南宫暮雨跟在他身后,听见有异,急忙止步。却见叶知秋抱着脚一脸苦相,仔细查看之下,只见地上插了几根牛毛细针,这几根细针竟比发丝更细,晶莹无色,房内灯光又十分暗淡,难怪叶知秋中了暗算。梅落尘知这针必是有毒的,立即取些常备的解毒药先给他服了。扶着他小心绕过地上的细针,走到床前,床帘低垂,看不见里边情况。南宫暮雨和叶知秋退到一边,梅落尘上前慢慢以剑挑起床帘。   里面果然只有一名女子,生得倒也美艳,手脚都被捆着,全身都在微微发抖,见有人来,这才停了呻吟之声。幸而身上衣裳倒还齐整,三人松了口气,知这女子必是这里的花魁楚楚了。梅落尘上前手指一划,将她身上绳索划断,问道:“姑娘的客人呢?”那女子果然是楚楚,许是怕得狠了,嘴唇哆嗦了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睛却往窗边瞟了过去。   三人望向那窗户,果然开着。南宫暮雨皱眉道:“怎么回事?”楚楚这才坐起身来抽抽噎噎地道:“那……客人一早就去了,临走前叫我……,说是没人进来之前不许我停。”   三人知羽星落必是从窗户里跳出去的,走到窗前查看,见楼下有条小路,回头问道:“请问楚楚姑娘,这条路通往哪里?”楚楚道:“后门。”三人点了点头,梅落尘回头道:“小叶子,适才那针上有毒,你还是先出去吧,我们两个人去追就是了。”叶知秋想了想道:“也好!”转身一瘸一拐,慢慢地走了出去。   梅落尘和南宫暮雨候他去了,转身自窗户里跳了下去。未几,底下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似是痛楚万分,随即南宫暮雨惶急的声音响起:“落尘你怎样,没事吧?”   床底下有人得意一笑,轻轻巧巧地翻了出来,一步跃到窗前探头向外看去。却见底下哪有人影,方自觉得不妙,刷刷两声两把剑自窗外凌厉之极地削了过来。百忙中不及招架,急忙后跃,饶是他躲得快,右臂和左肩上各已被划了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正要夺路而逃,未及回头,身后又是一剑呼地刺到,慌忙举手中刀鞘一挡,定睛一看,却是去而复返的叶知秋。梅落尘和南宫暮雨已自窗外翻了回来,三人三剑联手将他围在当中狠攻。 第三十四章 玄灭大师(六)   羽星落一边狼狈招架一边问道:“你们刚才不是明明已经……?”事情本来一直都在按照他的设计发展,怎的现在却怎么看都是自己中了他们的算计?这点他实在是想不通。   “明明已经中了暗算是不是?”南宫暮雨哈哈笑道:“我们早知你还在这房里,处心积虑地要我们以为你是自窗口逃出去的,又怎会不防着你在底下也布上个陷阱什么的?”适才他们根本没沾到地面,不过是以剑在地上撑了一下,说了几句话骗得羽星落相信他们已中了暗算便又翻了上来,躲在窗外就等着羽星落伸脑袋出来挨宰。   “至于我,”叶知秋笑道:“刚才鞋底一碰到地上的毒针我就知道了,当然不会再踩上去了。这些把戏我们早都玩过千遍万遍了,你现在才拿来对付我们,不嫌太迟么?”   羽星落的设计不可谓不周密,奈何柳若丝生性精灵古怪,捉弄人的花样更是层出不穷,羽星落这些煞费苦心的陷阱在她那里不过是小菜一碟。三人原是被她捉弄惯了的,更时不时地就会被她抓壮丁陪着一起陷害别人。这些把戏自然瞒不了他们。   羽星落苦笑,问道:“那你们怎知我还在这房里?”叶知秋笑道:“你若真的走了,楚楚姑娘虽然是烟花女子,也总不可能当真还这样叫个不停罢。何况你在这里设置了这么多陷阱,难道真的会一走了之,不想看看结果?”南宫暮雨道:“你一路跟着我们,必有所图。若有机会制住我们,当然不肯错过。玄灭大师不能进来,你大概自以为以你的武功,我们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你罢!”   羽星落苦笑不止,事实的确如此。易筋经关乎自己性命,他如何肯轻易放手?他虽不是玄灭对手,但对付南宫暮雨却是不难。他自看得出来玄灭和南宫暮雨大有关系,若能制住了他,或许便有机会迫玄灭传授易筋经。是以一路跟着两人,暗中查看是否有下手机会。后来见风满楼来了多人,自觉无法再下手,只得溜走,不想风满楼的人却反而不肯放过他了。一路逃来,突然见到这红玉楼,想到众人之中他忌惮的不过玄灭一人,只需迫得玄灭不能出手,余人自然不在话下。便逃进了这里,设好了陷阱等着梅落尘等人上勾。只是他一向自负聪明,不想今日遇着这三人,竟是处处受制,好在……,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受伤在先,如今在三人联手狠攻之下已是守多攻少,愈来愈是吃力,边打边退。堪堪退到墙边,梅落尘等三人暗道这回看你还往哪里逃,突见他发笑,心里一怔,这人诡计多端,不知他还有什么花样。羽星落哈哈一笑,一刀全力挥出将三人迫退一步。三人一怔,他这一刀虽将三人迫退,却因此全身空门大露,局势更是危急,以羽星落的为人,又怎会做出这样的蠢事?还未回过神来,羽星落突然全力向后一撞。喀嚓一声,墙上突然出现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他人已倏忽消失。三人大惊,立知墙上这洞必是早已被他挖好了的,只仍以墙板挡着掩人耳目,以备不时之需。不想这人机警至此,虽设计周密,却仍是在这墙上挖了个洞,预先留好了退路。   三人对望一眼,那小洞只容一人通过,笨蛋才会一个一个地过去送死。梅落尘脚一踢将桌子踢到墙洞前堵住,三人这才一跃出了房门,踢开隔壁房门。羽星落果然还在,屹然不惧地站在房里。三人凝神戒备,持剑缓步进去。刚刚走进,突然四周一片漆黑,桌上油灯一闪而灭。   三人急忙停步,呼得一声,一人带着呼呼劲风扑了过来,三人大喝一声,三剑同时削出。梅落尘突觉不妙,急喝道:“住手!”剑势回收,将南宫暮雨和叶知秋的剑招挡下。只听得头顶上喀喇喇一声响,随即羽星落的声音哈哈笑道:“几位慢慢消遣,在下先行一步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分明已远在几十丈开外。   三人急忙晃亮带着的火折子。一名被点了穴道的女子摔到在地,已吓得脸色发绿,看服饰想必就是这楼里的侍女了,适才被羽星落扔了过来阻挡三人。若非梅落尘突然惊觉扑来的这人自身全无动静,乃是被别人抛来,只怕她黑暗之中已被三人当成是羽星落杀了。一抬头果见屋顶破了个大洞,羽星落自是借此出去的。三人跃出房外,一翻身上了屋檐,羽星落早已远远地去了。   在此之前,冷纤月也已先他们一步到了玉溪县,未发现羽星落的下落,却发现了几位旧识的踪迹。她暗暗奇怪他们怎的也会到了这里,凝神思索片刻,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大胆的计划慢慢在脑中形成。当下仔细辨认过了,循着踪迹一路寻去,果然在一家客栈里找到了他们。敲了门进去,房里的人一时也楞住了。   “纤月妹子,啊不,萧夫人,你……你怎么来了?”问话的人惊讶得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云大哥,我们夫妇的事你多少也知道,这声萧夫人,还是免了吧!”冷纤月淡淡一笑,自行在桌旁坐下,转头对楚项道:“楚大侠好!”   房内两人,正是云舒卷和楚项。云舒卷一怔,随即洒然笑道:“也好,我还是叫你纤月妹子罢!”   冷纤月道:“我来这里是来找一个人的,不知你们又是为何而来?”云舒卷道:“我是找我那宝贝女儿来的,从风满楼一路找到这里,找了这许久,也总是找不着,急死人!”至于楚项,自然是追他来的,好随时随地可以跟他打上一架。   冷纤月道:“你女儿的事先不忙,我现在有件事要你们帮忙。等了结了这件事,我再帮你一起找女儿。”等她将事情说完,两人面面相觑,楚项皱眉道:“要这么麻烦么?萧……冷女侠难道以你的武功还解决不了?”冷纤月摇头道:“解决不了,就算我们三人一起,也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我姐姐也到这里来了,我等一下去找她。这件事,现在关系到她女儿的命,她非帮我不可。” 第三十五章 玄灭大师(七)   这日傍晚,落花谷众人终于也到了玉溪县。龙惊非居然也和她们同行而来,方千浪自然也已经跟随在他身边。传了血红门、青衣帮和七星教的几位当家的上来问过,却是自昨日早上开始便没了那“萧应寂”的踪影。原本和他一起的那和尚也已离了玉溪,却是和另外一人一起走的。蓝田玉详细问过,她不知那人是谁,龙惊非却知那人便是南宫暮雨,心里暗自奇怪。   他已听方千浪禀报过玄灭之事,大惑不解,不知这人究竟是谁。可是又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似乎是认识这个人的,再一想却又全无道理,思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只得罢了。他和落花谷的人同行,不过也就是因为此处乃是落花谷的势力范围,跟在她们身边找人自然容易。等找到了羽星落,以他武功,要抢在落花谷头里夺得麒麟刀并不难。   蓝田玉自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却也并不拒绝。一路和他谈笑风生,倒是颇不寂寞。   龙惊非正自思索,突见方千浪脸色有异,对着他使了个眼色。知他必有事禀报,当下站起身来含笑对蓝田玉道:“时候不早,谷主还是早些歇息吧,此事便明日再议亦是无妨。”带了方千浪等人走了出来。   回到房中,方千浪这才取出一张纸条,笑道:“怜儿刚刚让人送回的急报。她说一早便发现除了她之外,还另有人在跟踪那和尚。只是今早风满楼众人来了之后,那人大概见他们人多势众,就自行悄悄地溜了,谁知风满楼的人却反而倒过来去追踪那人。倒也好笑,那人居然进了妓院,如今他们正在那红玉楼里对峙着呢。”   龙惊非倒真是一怔,随即低头抚额笑道:“妓院么?倒真亏他想得出来。既如此,我们也去一趟吧,好歹帮风满楼的人一把。”   两人赶到红玉楼之时,远远地便看见玄灭等人守在门口。龙惊非迟疑了一下,他迟疑并不是因为他在犹豫到底是要先盯着玄灭还是楼内的羽星落,这个问题如今根本无须考虑。他迟疑是因为他忽然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即使只是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并没有迟疑多久,因为很快他就听到楼内原有的刀剑交鸣之声突然消失了,也就是说,楼内的情况,已经起了变化。所以他四下打量一下,立即掠上了一旁最高的房顶,看看楼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玄灭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他让花玉蝶等人继续守在门口,自己几乎同时也掠上了旁边的屋顶。   就在这屋顶之上,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暴露在月光之下,自然比刚才看得更清楚,龙惊非只觉熟悉的感觉越来越重,却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自己明明没见过这个人才对。他对自己的记忆一向都很自信。   却见那和尚也在望着他。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太过复杂,他看不懂。但里面分明有一丝可以称之为惊喜和疼爱的东西。疼爱?怎可能?龙惊非失笑地对自己摇头。   红玉楼里传来喀喇喇一阵响,瞬间将他惊醒,急忙转头望去,只见一人正自冲上一座小楼的屋顶,如飞向远方逸去,一时却未见梅落尘等人。果然是羽星落!龙惊非微微一笑,抛开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一提气向着那人掠去的方向追了下去。方千浪自然立即跟上。   玄灭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招呼了花玉蝶等人,先掠去红玉楼里查看梅落尘等人的情况。就是那一瞬间的错过,他没有看见另外几人悄无声息地跟着龙惊非掠了下去。   龙惊非并不知道,他在赶往红玉楼的时候,因为很着急,所以他一直都是在飞檐走壁,他等不及。但就是因为这样,虽然速度快,一般人也发现不了,却还是落在了两个人的眼里—冷纤云和刚刚和她密谈过的冷纤月。   所以他刚追下去不久,身后便有四人远远地无声无息地缀在了身后——冷纤月,冷纤云,云舒卷,还有楚项。他们跟的并不近,因为他们根本不着急,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坐山观虎斗,然后渔翁得利。   红玉楼里,梅落尘等人已经翻身上了屋檐,看着羽星落瞬间消失的身影沉吟不语。玄灭带着花玉蝶等人掠了过来,探询地望着他,梅落尘微微一笑:“不忙出手,我们远远地跟着就是了,等他们分出了胜负,我们再下手就是。”别人没有看见,他却已经看见了冷纤月等人。龙惊非武功虽高,但羽星落身手亦非泛泛,龙惊非赢他是肯定的,但赢过之后必也体力大耗,到时自己再和冷纤月等人联手,哪有不胜之理?他们本是仇敌,但在柳若丝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而在另一边,时刻都在密切关注着龙惊非动向的蓝田玉自然也发现了他的突然消失,所以她想也没想地就跟了上去。她带的人并不多,只带了一个素菊使。殷长老和幽兰使已秘密地押着柳若丝回落花谷去了。   羽星落已经逃到郊外,一回头却见龙惊非已经越追越近,心里暗惊。他和龙惊非对过几招,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虽不知他为何要来追自己,想来不会是甚好事,当下发足狂奔。只听得龙惊非扬声长笑道:“在下不过想向羽兄借一物而已,羽兄何必如此如临大敌?”羽星落回头笑道:“好说!只不知兄台要借的究竟是何物?”口里说话,脚下丝毫不停,四下看了看,突然眼前一亮,瞧见前头不远处有座高山,林木甚是茂盛,当下几个纵跃直掠了过去。   “请借麒麟刀一用。”龙惊非已然追近,笑吟吟道,见他向那山奔去,知他打算,暗道不妙。   果然是为麒麟刀!羽星落暗暗咬牙。不再说话,全力向前疾奔,眨眼工夫便奔到了那山脚下,提一口气,向着山上疾掠了上去。龙惊非武功轻功俱在他之上,郊外之地无遮无拦,岂有幸理?这山上林深树茂,山石嶙峋,却是藏身的好所在。 第三十六章 玄灭大师(八)   此时已是深夜,虽然圆月当空,明镜高悬,但树影斑驳,山影幢幢,羽星落又是一身黑衣,极易隐藏。何况山路曲折起伏,羽星落若要施暗算,这里可是个绝佳的所在。龙惊非不由得有些皱眉,暗道可莫要中了他的暗算才好,小心谨慎地向上掠去,一路凝神戒备,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又上去一段路,小路成了一面靠山,山壁高耸,将月色尽皆挡住,伸手不见五指。龙惊非在黑暗之中努力辨认周围景物,摸索着继续前行,摸到前方似是个转角处,暗暗思索若是羽星落在其后突施暗算,却该如何抵挡?   他料得不错,羽星落正是躲在转角之后,只要龙惊非一露头,他手里的麒麟刀自然绝不会客气。   呼的一声,一物飞速在他面前掠过,几乎与此同时,麒麟刀带着凌厉劲风全力劈了过去。当的一声,那物体被击得粉碎,散落一地。羽星落心里一沉,立即向下一趴倒在了山路上,手一扬一把离魂针已撒了出去。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刀一击到那物上,他立知那竟不过是一块石头。龙惊非自然是在后面等着了。撒出离魂针之后,想也不想立即一跃而起,向前全力狂奔。只觉后背微微生痛,知道还是受了伤。   龙惊非果然已擎剑在手,候他一出手,呼的一剑向劲风带起处直刺了过去。刺到一半,突觉有异,剑明明已经刺上了对方,却又突然落了空。他知羽星落适才一刀全力劈出,此时正是力尽之时,不可能再向前闪避,必是倒在地上避过了这一剑,正要一剑斩下,突然心里一凛,双足在地上一蹬,身子已全速向后弹去,手中长剑急舞,将全身护得水泄不通。   待得将暗器全部击落,忙转了过去查看,却见前方隐隐约约的月色之下,羽星落已然奔得甚远。提气急追过去,只见前面不远处便是一个峡谷。羽星落见他追近,竟然不惧,回头一笑,足尖一点,向着对崖掠了过去。龙惊非知其中必有索桥等物,心里暗惊,暗道这峡谷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十丈宽,他若是到了对岸之后便将索桥毁去,那可如何是好?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所以他立即呼的一声,一剑全力掷了过去,只要能阻得他片刻,以自己武功,便是无剑在手,赢羽星落亦非难事。   羽星落果然不及再逃,身形急转,一刀全力迎上那剑。叮的一声,剑断,羽星落噔噔噔连退三步。索桥之上立足不稳,险些摔倒。待要转身再逃,龙惊非也已到了索桥之上,一探手抓了过来。羽星落手一扬喝道:“离魂针!”龙惊非一惊,凌空向后一翻又退下了索桥。却见羽星落早已转过身向对崖急掠而去,哪有什么离魂针?知是上了当,心里大怒,足尖一点又追了过去。   羽星落已经掠到索桥当中,只觉身后劲风呼呼,心里暗暗叫苦,想不到龙惊非武功竟是如此高强,一退即进,竟是逃不过去。早知龙家武功这般管用,该当早点合练上下两篇才对。这当儿后悔也晚了,一咬牙将身上仅存的离魂针尽数取了出来,扬手便撒。龙惊非吃了一惊,他手中没了兵器,不能再将之击落,只得在空中换一口气,硬生生向上拔了上去避过暗器。待得落下地来,羽星落早已到了对崖,麒麟刀一挥将那索桥斩断。   龙惊非气得跺脚,这峡谷宽达四十余丈,他轻功再好,也是无法一掠而过。再看底下,却是一条急流,水声轰鸣,水花四溅。犹豫着要不要跃下去自水中泅泳而过,站在崖边一时举棋不定。他水性甚佳,只是这水流如此湍急,身在水中之时,行动必然大受影响。羽星落就是对面,若是乘机出手,再来一把离魂针什么的,那可就保不准会出什么事了。羽星落身上其实已没了离魂针,但这事他可不知。   就在他彷徨踌躇之时,离他不远的一块山石后,俏生生地站了一名着冰绡的女子。   正是一路追踪龙惊非而来的蓝田玉。   她见龙惊非站在崖边皱眉思索,微微有些幸灾乐祸,暗道谁让你不带着我的?如今你自己想法子去罢,我可要先走一步了。转身悄悄离去。她对这边极是熟悉,知这里另有路可通对崖,虽然需绕上一阵,但对面那山甚是险峻,山路陡峭崎岖,夜色之下视物不清,羽星落不见得能跑多快。   她对龙惊非甚有好感,甚且早已芳心暗许,虽知他和自己同行便是为的借自己之力查探羽星落的下落,却也不以为仵,暗道“他”既是你的好朋友,难道我还会当真杀了他不成?到时自然会让着你点,让你顺利夺了麒麟刀好去救“他”。   谁知龙惊非却又先得了羽星落的消息,居然连知会她一声也没有,自行悄悄地去了。她一向自负美貌,从来也不曾有人见过她容貌之后还能对她如此波澜不惊毫不在意的,心里不由煞是气恼。此刻见他出手不利,暗自欢喜,暗道你既不仁,我可就不义了,等我夺了这麒麟刀,到时看你怎么求我饶了你朋友!计议已定,带了素菊使向着一条小路飞快地折了过去。   她一心想着要快些赶到对崖那山,免得又让羽星落跑了,所以她奔得很快。她的轻功也很好,劲风呼呼地从耳旁掠过,这种近似于飞翔的感觉让她很是愉快,想起三日之后,无法夺得麒麟刀的龙惊非要如何求自己放了他朋友,心里就更是愉快。   山风阵阵,浪声滔滔,掩盖了很多声音。而她又太沉迷于自己这一刻的愉快心境,并没有听到一些本该听到的声音,也没有发现,此时的龙惊非已经身陷险境。 第三十七章 谁敌手(一)   龙惊非踌躇得片刻,决定再四处看看是否有别的路可通对崖,转身往来路回去。突然脚步一顿,慢慢又退回了几步,盯着前方一片黑暗的所在瞧了片刻。一探手,喀嚓一声,已自旁边一颗树上折下一根粗如儿臂,长约四尺的树枝,右手连挥,将上面枝叶尽数去了,持在手里,这才站定了,对着前方黑暗处缓缓道:“出来吧!”   他并没有听到任何不对的声音,他只是突然感觉到了危险——就在前面不远的黑暗之处,存在着不知名的危险。并没有杀气传来,但刚才自己甫一落地之时空气中突然闪过一丝淡到几乎感应不到的杀意,却又一闪而逝,消失速度之快,几乎令他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但刚才,这杀意又出现了,藏在凛冽的山风中隐约流动。他很快就感应到了,杀意,正是来自前方的黑暗之处。而对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他的命了。   这里是这座奇险陡峭的山上难得的一块空旷之地,月已中天,明亮的月色照得他全身纤毫毕现,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而对方却是躲在黑暗之中,正等着他自光明处迈入黑暗之中,猝不及防之时给予他致命的一击。对方是以逸待劳,他却已和羽星落斗过一场。出手不多,但为了提防羽星落的暗算而不得不一直提气凝神戒备,消耗的体力已足以抵得上一场恶战。所以他只有等,等着他们自己出来,顺便恢复一下体力。   来人终于慢慢出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龙惊非的心慢慢地越沉越低。   等来人全部出现时,龙惊非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冷纤月,冷纤云,云舒卷,楚项!   没有人会不知道这四个人在江湖上各自代表了什么。而今夜,对龙惊非来说,这四人的联手,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无法活着回去。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淡淡道:“出手吧!”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杀他,除此无它!而他若要继续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杀!   所以双方都不再客气。一声厉喝,呼呼劲风中,双锤轰然砸下。龙惊非双目陡争,手中临时粗制的木棍毒蛇般自双锤空隙中斜向楚项小腹刺了过去。楚项的招式之中的破绽,别人看不到,他看得到。   他并没有闪避楚项的招式。但棍长四尺,锤只长两尺。所以楚项只有向侧后方急退,刚好封住了正要出手的云舒卷。   龙惊非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一转身一棍对着冷纤月砸下。他不能不如此,他若是要追杀楚项,后者自然躲不过,乘机出手的冷纤月和冷纤云却一定会要了他的命。棍是钝器,但在龙惊非手里,没人会怀疑,只要给他磕到一下,就绝对是致命的利器。   呼呼风声之中,龙惊非已一棍将姐妹两人迫退。又是呼的一声,一棍横扫而来。冷纤月突然醒悟过来,原来他竟是将刀法化做了棍法来使,心中顿时一惊。自己居然忘了,他也是会用刀的。龙惊非一直用剑,但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喜欢用剑而已,绝不是说他不会用刀。龙家武功,本就是刀剑同修。   这一招一棍横扫,正是萧家刀法中的一招“横扫天下”。这一招多年前她曾见萧长歌使过数次,不假思索侧身微微向后一退让过,随即乘他招式已老之际,一剑急削顺着棍身抹了下去。这一招用来对付萧长歌的“横扫天下”是百发百灵,但她忘了一件事,当日萧长歌手中的龙刀长三尺三寸,今日龙惊非手中的棍,却长四尺。当日她面对的是萧长歌,武功还不如她的萧长歌,今日她面对的却是龙惊非,身手更在当年龙行远之上的龙惊非。   所以现在她的剑还没有碰到龙惊非,龙惊非手中的棍却已硬生生地收了回来,闪电般斜斜向她挑了过去。   其实本来就算她没有考虑到这点也没什么后果,因为她身边还有个冷纤云,只要冷纤云在旁出手夹攻,就算伤不了龙惊非,至少可以迫他后退,助她脱险应该没什么问题。冷纤云也的确已转到龙惊非身侧,却轻轻一笑,身形一顿,竟然并不出手。   龙惊非那一招,要不了冷纤月的命,但足以让她身受重伤。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冷纤月若死,云舒卷和楚项激怒之下,只怕会先窝里反把她给杀了。冷纤月若是丝毫无损,等这个大好时机一过,自己却有什么机会可以杀她?冷纤月若只是受伤,以她之冷静,绝不会在龙惊非还活着的时候同室操戈。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如何杀了龙惊非,以保儿子的平安。   她自然也看得出眼前的龙惊非早已体力大耗,就是没了冷纤月,剩下的三人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对冷纤云来说,这实在是个太好的机会,只要她把握得当,便大有机会同时除去龙惊非和冷纤月这两个大敌。   冷纤月没有料到冷纤云居然到了现在还在打这样的鬼主意,心里暗恨,却是无法,只得惨白着脸色向后急退。   龙惊非显然也有些愕然,但这样的机会他又怎会客气?所以原本只带七成攻力的那一棍,现在已经带上了十成攻力,如附骨之疽直盯了过去。冷纤云既不出手,他已不必再留余力。   呼地一声,一物向他砸了过来,不用回头,听风声他就知道是楚项情急之下将手中铜锤掷了过来阻他伤人。但铜锤又怎能快得过他?所以龙惊非只是侧身微微一闪,手中木棍却仍是向着冷纤月挑了过去。   身后已经是山壁,冷纤月退无可退,只得全力向身侧一闪,避不过这一棍,至少这样可以受伤轻一些。 第三十八章 谁敌手(二)   龙惊非微微一笑,手中棍突然往回一收,随即一棍大力直插,竟是要一棍将她钉在壁上!云舒卷和楚项当然已经追来,但他们快不过他,等他们的招式攻到时,他已杀了冷纤月了。   他自己的情况他很清楚,来此之前他的伤势本就还没全好,随便对付一下羽星落或蓝田玉可以,现在对上冷纤月等四人,若不乘机先杀了武功最高的冷纤月,只怕当真就是除死无他了。   但是他算漏了一个人——冷纤云!   就在云舒卷和楚项飞身赶来相救冷纤月之时,一人悄无声息地自黑暗中出现,一刀向着云舒卷身后劈了过去。云舒卷百忙中一低头,刷地一剑回了过去,后背却还是被刀尖划了一下。叮叮叮连声响过,激越的金铁交鸣声带起火花四溅。云舒卷已被迫退数步,赶紧刷刷刷几剑连攻将对方迫退几步,这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方千浪。   方千浪本就是一直跟在龙惊非身后而来。适才经过红玉楼之时,他自然也发现了风满楼众人远远地跟了上来,知道他们必是想来个渔翁得利。心里暗暗皱眉,暗道有那和尚在,若是当真跟他们动起手来,就凭主人和自己两人,胜负可是难料得紧。   又跟着龙惊非奔了一阵,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风声。极轻,却极快。方千浪心里更是吃惊,想不到除风满楼的人之外,竟然另外还有人在追踪他们,而且这两人似是有恃无恐,并不打算如何隐藏行迹。所以他渐渐地放慢了脚步,隐身暗处要看看来的人究竟是谁。反正他的轻功本来就比不上龙惊非,落在后面也很正常。一看之后心里顿时舒了口气,暗道原来是她们。原还担心若是风满楼的人横插一手,自己两人恐怕讨不了好去,她们既来了,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有她们相助,对上风满楼已是有胜无败。   来的自然是蓝田玉和落花谷素菊使。   所以方千浪干脆真的放慢了脚步,让她们先行,自己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甚至还在两人经过他身旁时,对着她们很有礼貌地笑了笑。蓝田玉和素菊使并不吃惊,也对着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一掠而过去追龙惊非。   等他到了山脚下,龙惊非已经和羽星落动上了手,他并不担心结果。所以他一边悠然前行,一边思索着风满楼的人到底打的是什么注意。本来他们一直不即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不远,但从半路上开始,他们却突然放慢了脚步。再后来,就干脆看不到他们的影儿了。这算什么?知道他们现在来了强援,所以知难而退?方千浪摇摇头,以他对风满楼众人的了解,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想了想,他干脆找了个黑暗之处坐了下来,等着看风满楼的人到底会不会来。   风满楼的人仍然没来,但他看到了四个本不该来的人。也是来夺麒麟刀的么?方千浪思付道,然后他抬头对上了他们的眼睛。眼里,有杀意!   方千浪慢慢地在黑暗中站了起来,悄悄地向前移动——得赶紧通知主人。   但当他终于潜到龙惊非附近时,却大吃一惊。只有龙惊非一人对着对崖发呆,蓝田玉和素菊使踪影全无。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只有自己两人,对上对方这四人,他承认,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但是他心里很快安定了下来。他看到龙惊非已经转身,却突然止住了脚步,他知道,龙惊非也已经发现了。所以他决定仍然留在暗处,等对方毫无防备之时,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冷纤云心里一惊,方千浪本就是跟在龙惊非身后,在他们之前上的山。但上了山之后却突然失了踪影。适才他们围攻龙惊非之时也没有出现,混乱之中竟然谁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在。   她也没有看过方千浪出手,但就凭龙惊非对他的信赖和倚重,他的身手,就绝不可能是泛泛。如今看来,竟是比想象中还要高一些。绝不在自己和云舒卷之下—她很快得出了结论。   所以她很快就判断出了如今的形势。她是很想冷纤月死没错,但她也明白,龙惊非要远比冷纤月难对付,今日第一个要杀的人,是龙惊非,而不是冷纤月。冷纤月若死,她没有把握和云舒卷和楚项三人联手能否敌得过龙惊非和方千浪的联手。结论就是:现在,冷纤月,绝,不能死!   所以冷纤云现在已经一剑刺了出去。全力一剑,带着刻骨的寒意,直插龙惊非后心。冷纤月要保自己的儿子,她也要保自己的女儿。   冷纤月的眼睛亮了,凤剑急转,向着龙惊非旋了过去。   龙惊非心里一沉,他若是再不换招,就算他真的杀了冷纤月,自己也必死在两人前后夹击之下。但现在就算他立即换招也已无法完全躲开冷纤云那一剑。那一剑,太出乎他的意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全速向左侧一闪,木棍一转绞住凤剑全力一扯。棍碎,凤剑脱手。木屑纷飞激射,乱箭般飞向两人。冷纤月剑落,冷纤云招式已老,两人都已无法抵挡这阵箭雨。两声厉啸,两人几乎同时全速凌空向后一翻,却还是没能全部躲过。等两人落下地来时,身上都已鲜血点点。   与此同时,龙惊非也已全速向后闪退,右背传来的先是冰冷再是激痛还有热流缓缓流下的感觉让他不必察看就已明白,果然还是中了冷纤云那一剑。甚至连五脏六腑都在隐隐做痛,只怕是内腑都已被剑气所伤。新伤裹着旧伤,霎时间只觉眼前金星乱冒。未等他缓过劲来,一阵劲风扑面,楚项双锤狂击而来。   他只能退,楚项快不过他。现在的问题是,身后就是峡谷,他还能往哪里退? 第三十九章 谁敌手(三)   他突然倒下,就在楚项一愕之际,龙惊非双腿已连环踢出。砰砰两声,尽踢在楚项腿上。楚项一声怪叫,人已跪倒在地,双腿俱折,双锤砰地砸在龙惊非身边的地上。冷纤月却已拣起凤剑,和冷纤云双剑一合流星般刺了过来。那剑光,映着水银般的月色绚烂而华美——可惜虽美却很要命。龙惊非苦笑一下,他实在是想不出现在这种情况他还能往哪里躲。   幸好还有个方千浪。一道凌厉的劲风突然自冷纤月和冷纤云身后响起,两人心中一凛,不及再攻龙惊非,全速向旁边闪了开去。一把刀带着劲风掠过,直直地插在了龙惊非身后的树上。未等两人反应过来,龙惊非已一跃而起,手一伸将那刀拔了下来。方千浪掷出那一刀,本就是为了给他送刀来的。   好厉害的一刀!竟能将两人同时逼退。冷纤月和冷纤云对望了一眼,都是暗暗心惊。但现在更糟糕的情况,龙惊非的手里,已经握住了刀。己方却有个楚项已经不能再战。两人站在一旁,一时不敢再出手。龙惊非却也没有出手,别人不知道,他的伤势他自己又怎会不清楚?楚项刚才那两锤虽然是砸在他身旁,地面的狂震却还是牵累到了他,伤势又重了几分。他现在竭尽全力也不过只能维持站着不倒而已。   突听得云舒卷喝道:“先杀方千浪!”   楚项已勉力用双手支撑着移了过来。此人也当真是悍勇异常,虽脚不能动,却仍是用双锤狂击,劲风呼呼,除了只能攻打下盘之外,威力丝毫不减。方千浪刚才情急之下将刀掷给龙惊非,不及招架云舒卷的招式,虽已全力闪避,腰上还是被深深地划了道口子。受伤再加没了兵器,应付云舒卷已自吃力异常,如何还能再加一个楚项?霎时间险象环生。楚项行动不便,欲要离他远一点,独斗云舒卷,却哪里能够如愿?嗤的一声,云舒卷又在他肩上划了一道。   龙惊非暗暗一叹,叫道:“千浪,到这里来。”大刀全力一挥逼退冷家姐妹,大步向前跨出,一刀向着云舒卷劈了过去。云舒卷不敢硬接,急忙后退,方千浪乘机退到他身边。但这时冷纤月等人都已看出龙惊非伤逝远比他们原先以为的沉重,心中大喜,三人会合一处,三剑一齐逼了上来。冷家姐妹合攻龙惊非,云舒卷对上了方千浪。   龙惊非渐觉吃力异常,适才那几刀已几乎耗尽他剩余的体力。冷家姐妹联手,他便是状态最佳之时,要胜她们也要颇费手脚,以他如今的伤势,又如何能够不败?冷家姐妹虽亦都有伤,伤势却远比他为轻。血越流越多,脸上渐无血色,龙惊非心里已几乎绝望。方千浪手中没了兵器,能缠住一个云舒卷已是不易。对方却还有个悍不畏死的楚项。   呼的一声,不知何时又已移了过来的楚项突然一锤向着方千浪击了过去。先杀方千浪,再合四人之力全力诛杀龙惊非。这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云舒卷的剑也已攻到,方千浪已经无路可退。其实还有一条路,就是后退,但现在他们已经退到崖边,若再后退,便要落崖。龙惊非突然一刀转向云舒卷砍了过去。方千浪一呆,就是没有云舒卷这一剑,楚项那一锤只怕他也躲不过去,龙惊非为他接了这一剑又有何用?未及多想,龙惊非突然向后一撞,躲过冷纤月的一剑,却刚好撞在方千浪的身上。砰的一声,方千浪身子飞起,顿时落入峡谷。冷纤云那一剑却终于还是刺在了龙惊非的臂上。   “主人……”方千浪瞬间睁大了眼睛,突然明白了龙惊非的意图——他本就是要撞他落崖的,只因这已是他唯一的生路!峡谷并不太深,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再回到崖上去,但是水流太湍急,而他的伤势又太重,汹涌的河流刹那间便将他远远冲走。   此时蓝田玉已到了对崖,身边除了素菊使之外,还多出了一个人——千手观音雷婷儿。她是一路追着云舒卷他们来的,那日龙惊非和柳若丝在云贵边界处的那间酒楼里遇见她,她也正是在追赶云舒卷的途中,她追得不久,便在路上发现了蓝田玉,悄悄跟到山上,才知她原了为了麒麟刀而来。后来见她突然失去踪影,云舒卷人等不知,她自然知道她是去了哪里,心想龙惊非和冷纤月等人之间的恩怨自己可不想管,便悄悄地离去找蓝田玉。   三人一早便已到了对面那山找着了羽星落。只是羽星落虽然受伤在先,毕竟武功高强,一时却也不易得手,好在她们也不着急,便只管将他逼回崖边——蓝田玉突然很想看看龙惊非是否还在对崖傻傻地干着急。但很快她就发现情况不妙,离崖边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她已听到对面传来的激斗之声,吃惊之下,连挥几剑将羽星落逼退几步,一纵身向着崖边掠了过去。雷婷儿急忙跟上。   蓝田玉到达崖边之时,龙惊非已然身处绝境。蓝田玉看着他一身的鲜血顿时脸色大变,四下一看,探手折下几根树枝大声叫道:“龙惊非!”一扬手将手中树枝一根根掷了过去。   龙惊非听得她的声音,心里一喜,拼尽全力将刀一转,将三人尽数逼退,一转身足尖一点向着对崖掠了过去。力尽之时蓝田玉掷来的树枝已在脚下,脚尖在树枝上一点再借力跃到另一根树枝上,几个纵跃之后已到对崖。人未落地,突然暗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暗器都极小,却都极毒,速度之快,手法之刁钻,这江湖上除了千手观音之外,再也无人能使得出来。   他已无力躲避,这样的暗器,这般出其不意,他便是无伤在身,亦不见得能尽数避得过去,何况如今?他苦笑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全身突然都痛起来,有的地方是剧痛,有的地方是隐隐作痛,还有的地方是酥酥麻麻地发痒,然后就晕了过去。 第四十章 谁敌手(四)   蓝田玉惊得呆了,待得见他自空中摔落,这才惊醒过来,急忙飞身过去接住,脸色煞白,厉声对雷婷儿喝道:“解药!”雷婷儿道:“什么解药,我发了七八十种暗器,上面就有七八十种毒。这会子你叫我到哪里把这七八十种解药都弄齐?”蓝田玉气得脸色发青,颤声道:“你存心要他的命是不是?你……他究竟和你有什么仇?”雷婷儿理直气壮地道:“没仇!”   “没仇你下这样的毒手?”蓝田玉气得几乎昏过去。   雷婷儿盯着她愤怒的脸色,道:“我是为你好!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可是他不会喜欢你的,干脆杀了他就一了百了。”   “你……,好!就算他是另有心上人又怎么样,你怎知道他不会……”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你怎么想,就算他另有心上人,你也有的是手段是不是?可惜他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你。因为……”雷婷儿考虑了一下,还是说道:“他根本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的是男人!”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蓝田玉惊愕万分,想也不想的反驳道。不知怎的,心里却有些发虚,暗道难道真的如此?   “我十几天前见过他,亲眼看见他和一个男人亲亲热热的在一起,那种眼神,是绝不会错的!”   蓝田玉一时说不出话来,脑中浮现出一个“男人”俊美的容颜——柳若丝的俏脸。想起当时两人见面时那种暧昧的眼神交换,和龙惊非对他毫不掩饰的关切。越想越对,霎时间只觉脑中轰轰作响,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心中不停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楞了半晌,才颤声问道:“是个很俊俏的年轻人是不是?二十多岁,看上去有点嬉皮笑脸的。”雷婷儿点头道:“没错了,你也见过他?”停了片刻,道:“你知道对女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是什么?不是投错胎,不是嫁错人,是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你若是当真爱上了,那就完了,这世上再没谁个能救得了你!你趁早断了这心思。”   蓝田玉怔怔出神,若是……已经爱上了呢?她幽幽叹了口气,回头对素菊使道:“把碧玉和露丸拿来吧。”素菊使微微一愕,随即不声不响地将一个羊脂白玉小瓶递了过来。雷婷儿已几乎要跳了起来:“咱们找了这许久才找齐了这许多珍贵药材,总共就炼了这么三颗。这可是救命的灵丹,你别这么浪费好不好?何况以他现在所中的毒,碧玉和露丸也不见得有用!”蓝田玉冷冷道:“若是三颗一起呢?”   “你说什么?”雷婷儿愕然,随即一声尖叫:“你,你居然把三颗都……,你一定是疯了,你一定是疯了!”看着蓝田玉兀自愤怒的脸色,突然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过碧玉和露丸并非对症的解药,只能护住他的心脉,身上的毒还是没有办法清除。若真要救他,就得……”   蓝田玉想也不想的道:“我现在就带他回谷。”   “什么?”雷婷儿几乎又跳了起来:“落花谷什么时候准许男人进入了?”   “规矩是人定的!”蓝田玉冷冷道:“姑姑,你信不信你再罗嗦,我现在就定个规矩把你赶出去?就凭你以前闯过那么多祸,只是赶你出去,也不算冤枉了你!”   啊?雷婷儿目瞪口呆,还未回过神来,蓝田玉已抱着龙惊非向山下疾掠道:“马上回去!”   “那麒麟刀呢?不管了?”雷婷儿急忙问道,蓝田玉哪里理她,只管一路急奔。雷婷儿气得一跺脚道:“好,我也不管了!”反正羽星落这会儿早已乘机溜走,看来一时是追不上了。转身望向对面的云舒卷,一拧身向着来路奔了回去。   对崖四人眼睁睁看着龙惊非向对崖掠去,心里气恼无比。这峡谷宽不过四十余丈,只要有人相助,除了楚项如今骨折外,以另三人的轻功均不难渡过,只是以三人如今的伤势,若再对上对崖落花谷那三人,显然是讨不了好去。四人低声商议一下,只得先回去再做打算。何况他们虽不知雷婷儿为何要对龙惊非出手,她的手段,这边四人可都领教过,龙惊非此番要保住性命并不容易。   对于这个决定,云舒卷自是一千一万个赞成,楚项也是连连点头。当下计议已定,云舒卷背起楚项,四人急急忙忙向山下奔去——他们都已看到向着这边奔来的雷婷儿。   未奔出几步,四人一楞,顿住了脚步。正自山下赶来的正是风满楼众人。   众人自看到冷纤月等人之后,知道他们四人联手,对上龙惊非已是胜多败少,故此他们原本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当然若是能寻机夺得麒麟刀那是更好。半路上发现了蓝田玉两人,几人商议一下,都道既是来浑水摸鱼的,自然是水越混越好,最好便是让冷纤月等人和龙惊非蓝田玉先打过一架再说。所以后来他们的脚步就越来越悠闲,慢慢跟到这山脚下,打算等山上鹬蚌相争完了再做道理。   玄灭却不知为何一直魂不守舍,神情古怪,时尔叹息,时尔微笑,一路心神恍惚地跟着众人。他当然没有见过龙惊非,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停叫道:就是他了,就是他了……一时间,心里悲喜交集,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哪里还听得到众人在说些什么。   待得到了山脚下,见众人并不上去,这才想起来要问梅落尘究竟如何打算。等被告知冷纤月等四人也到了山上,顿时大惊,怔得一怔,喃喃道:“她,她来做什么,难道……?”南宫暮雨笑道:“做什么?这样架势,自然是来杀龙惊非的。四人联手,本来已经赢定,不过如今又多出了个一定会帮着龙惊非的蓝田玉,胜负可就难说了。”   玄灭大惊,不再说话,大袖一甩径往山上掠去。他原本还暗暗思索到底要不要当真去见他。暗到自己若是当真见了他,却又跟他说些什么?又觉自己既已出家,前尘往事,如何还可以这般念念不忘?岂非大是罪过?思来想去,竟是说什么也不敢当真去见他。不料此刻听得他竟可能有难,哪还有那么多顾虑。又听得山上果然隐约有打斗声传来,心里更是忧急,恨不得能插翅飞上。余人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忧急,却也只得跟上。   等到了山上,玄灭见了冷纤月等人,不及询问,先饶过去四下看了一圈,未发现龙惊非身影,心里一沉,转身看着冷纤月,想要向她询问,嘴唇哆嗦,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纤月却也呆住,张大了口,半天才喃喃道:“是,是你?”冷纤云也是目瞪口呆。玄灭合什行了个礼道:“阿弥陀佛!贫僧玄灭。”抬起头来颤声道:“他人呢?”   冷纤月犹豫一下,道:“和……落花谷的人一起走了。”哦,玄灭沉默片刻,道:“他可是受了伤?”冷纤月点头。玄灭震了一下,又问道:“伤得重么?”冷纤月迟疑道:“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   不是太清楚?和你斗到现在的,你怎会不清楚?难道……,玄灭不敢再想下去,怔怔伫立片刻,抬头道:“回去吧!”却是对风满楼的人说的。   梅落尘转头问冷纤月道:“萧夫人可夺得麒麟刀了?”冷纤月摇头道:“没有,羽星落逃到对面那山去了。”梅落尘点了点头,道:“玉蝶,你们几个和玄灭大师先回去,我和暮雨还有小叶子去那边找找看。” 第四十一章 宝刀麒麟(一)   第二日中午时分,在玉溪县的一座小酒楼里,一个身着鹅绿轻衫的少女正单坐独饮。这姑娘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玲珑剔透,艳美无双,只是愁眉深锁,似是心事重重。她已独自喝了大半壶竹叶青了,微觉眩晕,当下住手不喝,叹了口气,正要叫店小二结帐,突然一怔。   原来外面有五人疾步走了进来,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粗豪汉子道:“咱们快些用膳,点子厉害!祁老二他们几个人可不行!”那少女一怔,认得这是血红门的大当家赵大友。一个青脸瘦高汉子道:“祁老二他们现在就在三十里地外的豁溪山。只是点子扎手的紧,咱们人多也不见得有用。不过我已将雪貂儿带来了。到时大不了让貂儿出手一趟就是。只是昨儿谷主却又发了话,道是要活的。貂儿厉害是厉害,就是太毒,当真咬上了,咱们可保不住人。”那汉子怀里果然抱着只貂儿,全身雪白,眼睛滴溜溜直转,看上去煞是俊俏可爱。又有个精瘦汉子道:“祁老二他们摸清楚对方底细了么?咱们这几人谁都没见过他,可别弄错了人!”赵大友道:“错不了,那小子用一把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刀,武功高极,生得又这般年轻俊俏,哪里还有第二个人?”那精瘦汉子道:“祁老二和他动过手了?”赵大友道:“没有,他身边跟了个美貌之极的小姑娘,给青衣帮的董老三瞧见了,上去调戏,给他一刀就劈了,一起跟着去的十几个人一起动手,也给他三两刀劈了个干净。祁老二当时就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武功招式都没错!那把刀更是耀得人眼花,错不了!”   那少女凝神听他们对话,心里大喜,她知这几个人都是血红门的好手,一个是大当家赵大友,那青脸瘦高汉子是二当家高青,后来说话的那精瘦汉子是三当家郑宝和,另两人也是门中好手。那祁老二则是七星教的二当家祁连山。适才说的那董老三是青衣帮的三堂主董战,虽然好色,武功却着实不错。能将他还有十几个手下三两刀劈个干净,又生得这般俊俏的,那还能有谁了?至于那美貌的小姑娘,大哥身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美貌的小姑娘。   这少女名叫羽星垂,这次出来是为了寻找已失踪了二月有余的兄长羽星落。一路寻来,毫无线索,实已沮丧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想居然在此处探得消息,当真是天降之喜。当下不动声色,慢酌慢饮,凝神听他们对话。原来青衣帮和七星教的几位当家的都已到了,已经盯上了对方,血红门的人也已到了几个,已经在帮着了,另还有几个其他帮派的,也都是落花谷旗下。羽星垂心里一惊,想不到落花谷此次竟是将旗下的诸多帮派尽数派了出来,看来是志在必得了。饶是她艺高胆大,也不禁眉头暗皱,当下暗思破敌之计。   那五人匆匆用过午膳,便即结帐快步离去。羽星垂当即跟上。曲曲折折地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有余,这才到了豁溪山。跟着那五人便上了山,又走了两刻钟左右,这才见他们在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前面已聚集了十五六个人了,男女老少都有,高矮胖瘦不齐,却一望而知都是硬手。这五人和那帮人都见过了礼,想必都是认识的。   羽星垂远远地躲在一颗大树之后仔细察看,只见这些人眼睛都盯着前面约十余丈处的一处小山洞,想来大哥就在里面了。望向洞口,突然一阵恶心,几乎便要呕了出来。原来那洞口竟已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蛇尸,厚厚地积了一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心里暗惊,暗道难怪大哥要躲在此处了。以大哥武功,原本不惧这些人,只是这些毒蛇却是麻烦得紧。   落花谷旗下诸多门派中,论武功要以血红门为最高,却以青衣帮最是难缠,其最厉害的手段不在武功,而是在毒物之上。前段时间羽星落行踪隐秘,难以捉摸,若是遇上了也是一沾即走,绝不停留。大批毒蛇不好随身携带,若只随身所带的几条却又不济事,故此青衣帮才未出此招。   羽星垂想到适才赵大友说到大哥手里那刀耀得人眼花,想来是当真去抢了落花谷的宝刀来了,却又给他们发现,岂能善罢甘休?又听得带了甚雪貂儿来,似是厉害异常,若是当真祭将出来,今日只怕是讨不了好去。心里空自着急,一时却无法可想,只得先凝神观看。   只听赵大友对着那洞口扬声叫到:“里面的朋友听着,我们是大理落花谷旗下血红门的人。咱们无冤无仇,也不想当真伤你性命。只是上头有令,咱们也只得奉命行事,你好好地出来,咱们就好好地送你去一个地方。你若定然不肯,须知咱们认得你,咱们手里的朋友可不认得你!”众人等了半晌,那洞里却毫无声息。一个黄脸瘦小的汉子嘿嘿笑了几声,阴恻恻地说道:“赵堂主,咱们可都还没见过贵派的宝物雪貂儿呢!你既带了来,今儿何不就让我们见识一下?”赵大友皱了皱眉头,暗付雪貂儿一出,哪里还能留得人在?谷主既已指明了要生擒,岂可造次?但适才说话这人乃是青衣帮的大堂主张盐,武功虽不如何,为人却极是阴险狡诈,心里知他是为董战之死,却也不好直言。只是洞里那人若是当真不肯就范,以他身手,寻常毒物确是奈何他不得,一时迟疑不决。   张盐见他不说话,阴笑一声,突然将手里的横笛举到口边,滴滴地吹了几个音。地上霎时响起一阵奇异的沙沙之声,声音越来越响,直令人毛骨悚然。竟是一群毒蛇又不断地蜿蚓而来,慢慢地向洞口游去。洞内有人啊地一声惊呼。声音娇柔清丽,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女子。蛇群慢慢游入洞内,突然寒光一闪,蛇血飞溅,所有进洞之蛇都已被劈成两段甩了出来。那洞口甚小,里面那人刀法却极高明,蛇群虽多,竟是无法攻入。里面两人躲在此处,想来就是为此。只是此刻洞外漫山遍野都是毒蛇,一个不慎便遭蛇吻,他们可也不能出来。如此僵持下去,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了了。眼见得洞口蛇尸越堆越多,张盐微一皱眉,停了吹笛。蛇群慢慢后退,却不离去,在洞口约一丈之处围成了一个圈。候蛇群停下,张盐转向赵大友说道:“我们用火攻,不怕他们不出来,只是他们出来之后,若无雪貂儿,我们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羽星垂听得大惊,暗付若当真如此,大哥可就糟糕了。一时彷徨无计,却见早已有人当真抱了树枝堆在洞口便欲点火,不假思索,一扬手,十余枚离魂针发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宝刀麒麟(二)   这针细小无比,又是骤然而发,等到血红门等人发觉时,已是不及,霎时便有五六人倒了下去。余人惊怒交集,纷纷喝道:“什么人在此偷袭?”转真向羽星垂藏身处扑来。便在此时,洞里忽然飞出一条长长的白色之物,一卷一带,已将洞口附近的一人啪地甩到了地上,正压在蛇群身上,一动不动,竟是死了。蛇群四下散开,远远地避开了这人的尸体。原来这些人因为常年与蛇为伍,身上都涂得有避蛇之药。洞中飞索再一卷一带,又是一人被甩到了地上。眨眼间便有五六个人被甩到了地上。   余人大惊,急忙后撤。洞里有两人飞身出来,落在适才被飞索带倒的一人身上。一个是黑衣少年,一个是粉衫少女。那少年手中飞索又是呼呼连甩,接连带倒数人。两人借着地上这些奇妙无比的避蛇之物连续几个纵跃,趁着众人一时慌乱,眨眼便出了包围圈,直奔近羽星垂所在的大树而来。赵大友一皱眉,正要取出雪貂儿,突然一个庞然大物直向自己飞了过来,急忙后跃,却是那少年见他手一动,当即飞索一甩,卷起最近的一个血红门弟子向他甩了过去。赵大友无奈伸手接下同门,那少年早已乘机带了那少女远去,在树后偷袭的那人自然也跟着去了,看背影也是一个少女。赵大友走到适才被暗器击倒的一人身旁,仔细看他伤口。良久,才吐了口气道:“是离魂针!没错了!”   羽星垂跟着前面那少年和那少女一路疾奔下山,直远远地到了十余里地外这才停下步来。那少年转身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却不说话。羽星垂苦笑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本来是想救我大哥的,我以为……”那少年点头道:“你以为我是你大哥?”羽星垂道:“不错!那些人,我以为他们要追杀的,一定就是我大哥了。何况,我听到他们说,点子使刀,武功高极,生得年轻俊俏……”倏地住口,一时尴尬无比。她适才便已发现这少年并非自己大哥,看他年纪,约莫和自己差不多。自己一个女孩子家,怎可当面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这般说话。偷眼瞧了瞧他,突然脸上一红。   那少年却没在意,将手里飞索交给那粉衫少女,问道:“你大哥抢了人家一把刀是不是?”羽星垂一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有这个可能。”心里奇怪他怎会知道,随即恍然,连自己都误会他是自己大哥,血红门那些人也没见过他,想来也是误会了。她适才还觉得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出手救了他,现在却知实是他莫名其妙地被自己大哥所累。只听那粉衫少女嗫嚅着说道:“那些人找的明明不是你,你刚才干么不说?”那少年淡然道:“天底下不讲理的人多了,反正他们也不会信,我又何必多说?”   羽星垂一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见他转身要走,急忙跟上道:“你去哪里?”那少年却不回答。那粉衫少女道:“他是来找他的心上人的。他说抓她的那个人一定是在这里,我们就过来了。”羽星垂倒是一怔,她见两人一起,又见这少女分明脉脉含情,却不料他竟另有心上人,心下奇怪,问道:“他心上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也许我见过的。”那少女脚步不停,道:“叫柳若丝。我也没见过她。”   那少年突然停步,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羽星垂苦笑道:“我不是故意,只是我刚才已经和那些人朝了相,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了,我一个人,你要我怎么对付那些人?反正你我都要在这里找人,何不结伴同行?”那少年暗道若能找到她大哥,或许倒真是条线索,问道:“那你可知如何才能找到你大哥?”羽星垂摇头道:“我找了他许久啦,一直没线索。想着他可能会来大理这边,就一路找来了。”那少年一怔,随即默然,举步又走。羽星垂傻了一下,只好跟了上去,侧头问那少女:“我叫羽星垂,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女这才抬头瞧了她一下,甜甜一笑,道:“我叫云夕。”羽星垂仔细瞧了瞧她,笑道:“云夕姑娘,你笑得真好看!”云夕微微一楞,随即对着她嫣然一笑,道:“姐姐你取笑我了。”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粉雕玉啄,扑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翦水秋瞳,清纯柔媚却又带着一丝娇怯,确然甚是娇美可爱。   这黑衣少年,自是萧应寂。这少女却是云舒卷的掌上明珠云夕。云舒卷随了梅落尘来风满楼,她一时好玩心起,便也悄悄地出了谷,一路跟到了风满楼附近。只是她路径不熟,转来转去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风满楼所在。她年幼美貌,路上有人见她单纯可爱,乘她问路之时出言调戏,她却懵然不知,几乎被人骗走。恰逢萧应寂经过,终于看不过眼,出手为她解了围。她一见萧应寂,便觉一颗心砰砰乱跳,见他为自己出手,心里更是欢喜,竟转而一路跟随萧应寂。萧应寂却也不去理她,由得她跟随。   其实他却也有些私心,那日他听得南宫暮雨说到不愿柳若丝同自己一起,却对梅落尘推心置腹,甚是遗憾柳若丝竟会笨到错过了他。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虽知不能怪他,却不免负气。他早知梅落尘对柳若丝有情,原本不以为意,听得南宫暮雨如此说话,心中却对他顿生嫌隙。知道了云夕是他师妹,暗道不能明着和他为难,且让他着急一下也好。反正又不是我自己要带她走,是她自己要跟来的,你们找不到她,须怪不得我。 第四十三章 宝刀麒麟(三)   那几日他心烦意乱,什么事也懒得去想,便只管随意四处乱走。过得几日,心情慢慢平复,暗想自己和柳若丝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怎可因那日南宫暮雨几句闲话就对她生了嫌隙?他自然也看到柳若丝和龙惊非牵手离去的身影,若说心里没有生疑,没有气恼,那是假的,只是无论如何,总该等找着了她,再亲口问过了她。她心意究竟如何,总得要她亲口告诉自己才做得数。   但那时龙惊非早已带着柳若丝远远地去了。他虽踏遍了大江南北,却仍是苦无芳踪。后来某一日无意中听江湖人谈起,道萧应寂突然在大理出现,不知为何得罪了落花谷,正被落花谷追杀。他自然知道不是自己,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心神大震,直觉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暗暗思付到底是谁所为?又有何目的?突然想到得了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个要赶去查看的便是冷纤月,那人只怕针对的就是她了。他自然知道这段时间冷纤月一直在一刻不停地找他。冷纤月和他自己的仇家都不少,但真正敢对他们伸手的人只怕不多。最有可能的人自然是——龙惊非!   想到了这一点,哪里还肯耽搁,即刻带了云夕一起过来查看。龙惊非既来,柳若丝自然也会到。他不止是要找柳若丝,也要找龙惊非。以他的聪明,如何猜不到泰山之事必和龙惊非有关?撇开两家的世仇不谈,光是两人本身之间的恩怨,这笔帐也该好好地算上一算。   他先去的大理,找着了飞天岛众人,却未见着龙惊非和柳若丝,其时柳若丝正躲在赵家庄,龙惊非则已追踪冷纤月去了凤仪。后来听说“萧应寂”在玉溪出现,想着这也是条线索,便转而取道玉溪,却先在玉溪附近遇到了个不知死活的董战,多喝了几杯居然就敢来调戏云夕。云夕自跟在萧应寂身边后便再无人敢来伸手,谁想这董战却是个要色不要命的主,又仗着是在自己地盘上,见她美貌便嬉皮笑脸地上来动手动脚。其时也是活该他倒霉,旁人一见萧应寂的容貌和他手中龙刀,自然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云夕便是再美貌十倍,又有谁敢去招惹萧应寂?董战却是见过羽星落的,其时羽星落在玄灭身边时,自然口口声声自认是萧应寂。董战既将羽星落当作了萧应寂,自然不会想到眼前这人才是真真正正在泰山之上大败七大门派和四大世家的萧应寂。碰上这种人,萧应寂自不会客气,一刀就杀了。董战带来的人上来动手,也给他一起杀了个干净。旁边一直有几个江湖人在看着,他也不以为意。他的容貌和手中龙刀都太过显眼,风满楼一战之后,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不少江湖人偷偷打量,悄悄议论,他早已习以为常。但其后便一直莫名其妙地遭人截杀,才知当时在旁的原来便是落花谷旗下七星教二当家祁连山等人,正是奉了落花谷的命令来截杀“萧应寂”的。他也懒得解释,何况不管那些人要找的是不是他,青叶门的人可是他杀的没错!便跟对方动上了手。这些人武功倒也罢了,谁知后来居然弄出这许多毒蛇来,弄得他也头痛万分。若是只有他孤身一人,便是再多十倍人马,百倍毒蛇,也是拦他不住,无奈此刻身边却还有个云夕,武功不见得高,性子亦是糊涂得紧,又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不管,这才被困在那小小山洞之中。   他倒不惧落花谷旗下这些门派的追杀,只是这些人既会找上他,那自是说这些人也没找到那冒充自己之人的下落。何况从拦截他的那帮人的说话来看,此人被落花谷追杀,乃是因他抢了落花谷的宝刀而起。想来此事和龙惊非无甚关系,龙惊非不过是利用了这个消息将冷纤月骗来大理而已。若是如此,那便是找着了那人,也是找不着龙惊非。这点才是令他头痛的事。   思来想去,只是毫无头绪。心下闷闷,一时却是无法可想,只得先下山再说。   到了玉溪县,四处转了一圈,除了发现血红门等人暗中盯梢之外,再无其他发现。也懒得去理会,无可奈何,只好先找了客栈住下。   是夜,三人正在客栈中安歇,四周一片寂静。   云夕和羽星垂同睡一房,却是各有心事,久久不能入睡。羽星垂听着云夕呼吸之声,知她也未睡着,正要和她说说话儿。心里突然一凛,耳边听到一阵奇异的沙沙之声,顿觉毛骨悚然,掌心暗暗扣了一把离魂针,凝神戒备。突然感觉到云夕身子微微一抖,两人在黑暗中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之意。几声极轻的呼呼声响,几条长形之物已然飞快袭来。羽星垂大喝一声,手中离魂针尽数四散甩了出去。啪嗒几声,那几条长物同时掉地。几乎与此同时,外面响起呼呼舞刀之声和阵阵奇异的丝丝做响之声,又有阵阵腥臭之气传来。又过片刻,突然又安静了下来,两人心中却只有惊惧更甚,想要下床点灯查看,一时之间竟是不敢起身。萧应寂尽可不将毒蛇等物放在眼里,她们是女子,对这些毒物却有着天生的恐惧。过得片刻,有人敲了敲门,便听得萧应寂的声音道:“是我!”羽星垂颤声道:“进,进来!”萧应寂提着龙刀推门进来,点了油灯四下查看过了。却见适才那些长形之物果然便是几条毒蛇,都已被羽星垂以离魂针杀了。三人清理了一遍,互相对望几眼,都是默然无语。良久,萧应寂盘膝在椅上坐好,道:“我守在这里!”云夕和羽星垂点了点头,自去上床安歇。   这一夜却再无人打扰。 第四十四章 宝刀麒麟(四)   东方渐渐发白。   突然传来一阵衣袂破空之声,似是有人正疾掠而来,随即屋檐上响起一阵打斗之声。却很快又安静了下来,拦截的人都已被击退,不得不先行撤离。   来人已落在院中,一人冷冷地道:“羽星落,出来吧!”声音很冷,却仍然轻柔而悦耳,带着春天的花香。听得这个熟悉的声音,萧应寂顿时一楞,回过神来,开了门出去,果然是花玉蝶!身边站着个中年和尚,他却不认识。   云夕和羽星垂跟了出来,一看之下,齐齐低声惊呼,只见院内横七竖八地尽是蛇尸,堆得满地都是。回头望着萧应寂,知是他昨夜所杀。虽然已经过去,却忍不住还是打了个寒战。云夕生性怕蛇,院内虽是死蛇,却都是鲜血淋漓地被斩成几段,看上去更是可怖,急忙躲到萧应寂身后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萧应寂却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花玉蝶不说话。   花玉蝶一见开门出来的居然是他,也是一呆,道:“怎么是你?”萧应寂道:“是我!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花玉蝶回过神来,冷冷道:“我们本来是要找那个冒充你的人。”萧应寂点点头,血红门等人一直盯着他,花玉蝶要找到这里并不奇怪。   迎风和弄雪一直跟着血红门的人,昨天听他们说发现了萧应寂的行踪,自然以为便是羽星落,本还奇怪羽星落怎的又跑到这边来了,以梅落尘等三人的手段,应该不至于会将他跟丢了才对。只是等她们悄悄跟过去查看的时候人却已经走了。回到玉溪,见血红门和青衣帮还有七星教的人昨晚都聚集到这里,想来羽星落就在里面了。昨晚玄灭大师和花玉蝶不在,她们两人不敢擅自出手,故此等到现在等他们回来了才带人来此。   玄灭大师惊喜地瞧着萧应寂,上上下下瞧了许久,这才开口道:“你,你是应寂孩儿么?”前夜自那山上下来之后,他思来想去,终于还是不放心,便动身前去寻找龙惊非。但其时落花谷的人早已连夜撤离,他只得带着花玉蝶往大理方向追赶,追了许久却是连影也没见着。后来花玉蝶道龙惊非既然只是受伤,有蓝田玉在他身边,想来应该无恙,不如先回去了结了羽星落之事再做道理。玄灭也知道自己比蓝田玉迟动身许久,只怕当真是追到落花谷也未必赶得上,何况两人又不知落花谷究竟在何处,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带了花玉蝶先回玉溪。不料甫一回到玉溪,便听得迎风弄雪说道有了羽星落的消息,两人便急忙赶来查看,不想竟是萧应寂。   本和几人在一起的冷霜容见萧应寂不在此处,早在几人甫一动身之时便悄然离去,几人无法拦阻,只得由她。谁想她一走,萧应寂便会到来,就此擦肩而过。   萧应寂愕然,应寂……孩儿?他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况且,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和尚。玄灭见他不说话,也不以为意,自顾欢喜笑道:“一定是了,你长得跟纤月妹子可真像,嗯,眉毛像你爹爹,眼睛也有点像。”   萧应寂终于回过神来,道:“大师如何称呼?”玄灭微笑道:“贫僧玄灭,是你爹爹的方外之交。”花玉蝶在旁道:“玄灭大师是爹爹生前最好的朋友。”是爹爹最好的朋友么?萧应寂望着他,眼睛慢慢地红了。玄灭想起萧长歌,也有些伤感,走上前来握住他手道:“你怎的自己来了,不和你母亲同来?她现在也在这里,咱们这就一起去见她罢。”   萧应寂咬了咬牙,低声道:“我不去见她。”玄灭呆了片刻,涩声道:“是因为萧兄弟么,嗯,我早该料到了的,果然,果然……”心里一阵伤痛,许久,才合掌道:“阿弥陀佛!生死皆有定数,我怎的还看不透?罢了,应寂孩儿,咱们走罢!”萧应寂嗯了一声,正要举步,突然想起来问道:“我们去哪里?”花玉蝶冷冷道:“去找羽星落拿麒麟刀。若丝姐姐落在落花谷手里,要我们在三日之内夺得麒麟刀去交换她,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眼光这才扫向站在他身后的云夕和羽星垂——她看到三人一起从房里出来,心里一股怒火慢慢升起。他居然敢和女子同居一室?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女子,难道还能把若丝姐姐比下去了不成?   萧应寂心里一沉,正要问她羽星落的下落。却听得花玉蝶已经惊呼出声:“小夕是你?”羽星垂她不认识,云夕她却见过。数月前云舒卷在扬州掳走梅落尘后将他带至扬州城外自己隐居的幽谷中,不得其门而入的花玉蝶曾在谷外徘徊了十余日,自然已经见过了云夕。   云夕听得花玉蝶的声音,急忙睁眼一看,惊喜地奔了过来欢笑道:“玉蝶姐姐是你啊!那落尘哥哥也来了吗?”花玉蝶见了她也很是欢喜,笑道:“自然是来了,连你爹爹也在这里呢!”云夕听说,啊地惊呼了一声,随即调皮吐了吐舌头,暗道偷偷溜出来这么久,不知会不会给爹爹责骂。还好来的是爹爹,若是娘亲,可不知要怎生惩罚自己了。   花玉蝶不觉失笑,道:“你怎的也不说一声就自己悄悄溜出来?那日你母亲来了,我们才知你也到杭州来了,偏偏又到处找不人,把你爹娘给急的。”云夕又是一声惊叫,道:“娘亲也来了么?”花玉蝶道:“是啊,不过她来的时候,你爹爹已经走了,你娘便去找他,我们前夜见着你爹爹的时候,倒是没看到你娘亲。”云夕松了口气,扮了个鬼脸,转头看向萧应寂,暗道我若不是偷偷地溜出来,可就碰不到萧大哥了。   花玉蝶看到她看向萧应寂的目光,那样纯净而欢欣的明亮眼睛,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恋慕,她心里略微有些失神。她很是喜欢这个单纯可爱,胸无城府的女孩子,不愿意她受到什么伤害。   她皱眉看向萧应寂,暗道偏生就你这么会惹事!惹了个若丝姐姐也就罢了,现在又来招惹云夕作甚?萧应寂却似没看到她冰冷隐带怒火的目光,沉住气候她们说完了,才道:“可知道羽星落在哪里?”羽星垂听他们提及自己哥哥下落,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第四十五章 宝刀麒麟(五)   花玉蝶道:“落尘他们前夜开始就一直在找他,到现在也没消息,我们先找到他们再说。”   几人出了客栈,招呼了正守在外面的迎风和弄雪,一起快步向西郊走去。羽星垂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到了前夜那山,再循着梅落尘三人留下的标志一路往前寻去。花玉蝶突然脚步一顿,萧应寂脚步不停,低声道:“由着他们跟着,别跟他们浪费时间。”花玉蝶一点头,重新举步跟了上来。   身后一直有人跟着,自然瞒不过他们,除了血红门和青衣帮等人不可能有别人。   弯弯曲曲走了许久,便到了另一座山上,沿着背阴的一条偏僻小道上去,几人越走面色越是凝重,一路之上不时可见点点血迹,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也不知受伤的是谁,再上去又是怎生情况?   又匆忙向上行了一柱香时间,眼前出现一片小树林,林子尽头却是万仞峭壁。远远便看见羽星落持刀站在林子的尽头靠峭壁处,梅落尘等三人则持兵器神情焦急地守在林边,却不敢轻易过去。花玉蝶呀地一声惊呼,奔到三人身边,扶住梅落尘惶急地问道:“你们没事吧?”原来三人身上都有数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却仍不时有鲜血渗透。   梅落尘道:“没事!”看向几人,神色瞬间有些惊喜,随即黯淡下来:“没时间了,可是这个阵,我们破不了!”   萧应寂等人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也是眉头深锁。原来眼前是一个借着林中天然树木和几块临时移来的巨石布成的阵势,几人都是识货之人,自然一看便知此阵复杂异常,非常人可破。这阵其实就是羽星落和柳若丝在苍山谷底所见的那阵,羽星落曾在谷底呆了十几天,开头部分的布局和变化都已了然于胸,被三人追到这里,无处可逃之下,便借着山上的巨石和树木布了此阵。以柳若丝对奇门五行之精通,尚且花了许久功夫才能破了此阵。此刻用来对付从不曾见过此阵的梅落尘等人,三人又如何能破?   本来羽星落受伤之后已不是三人联手的对手,但他仗了此阵之利。三人追入阵中却不懂此阵变化,混乱之中被他施以突袭,反而三人都受了伤。三人不敢再强行进入,却也不能离去,便一直和羽星落胶着在此,对峙了一天一夜后,四人都已是疲累不堪,却是谁也不敢稍有松懈。   萧应寂查看片刻,放弃了破阵的打算,扬声对羽星落叫道:“羽星落,你妹妹在这里!”身边几人大吃一惊,纷纷看向羽星垂,这里他们不认识的女孩子只有一个,自然就是她了。随即神情复杂地看向萧应寂,暗道难道他无可奈何之下,竟要以此来要挟羽星落?虽说事急从权,却仍是有违侠义。   羽星垂也是一惊,脸色大变,心里也是和大家一般的想法。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虽然适才一看到大哥便想叫他,却突然想到自己的处境,身边的人可都是大哥的敌人呢,这才忍住了没叫,却不想萧应寂竟不念她相助之情,仍是说了出来。   羽星落也已发现了她,变了脸色,犹豫一下,还是奔了过来,却未出阵,看着萧应寂沉声道:“难道你要用我妹妹威胁我?”萧应寂摇头道:“令妹曾助我脱困,我不会这样做。”羽星落松了口气,道:“好,既如此,你进阵来,若能赢了我,我自然交出麒麟刀!”萧应寂问道:“非此不可?”羽星落道:“非此不可!你我都是使刀之人,这样好刀,谁肯放手?”   哦?萧应寂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突然拔出龙刀一刀挥出。羽星落脸色大变,对方那一刀虽然快至不可思议,但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那一刀已经居中划过离他最近的一块巨石。那巨石之所以断而不折,看上去毫无变化,唯一的可能是—对方的武功太高,而手中刀又太利。这样的武功,再加上这样的宝刀,他若当真入阵,就算不懂阵势变化,也还是能打败他,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萧应寂已收刀入鞘,淡然问道:“这把刀又如何?”羽星落两眼发光,道:“更在麒麟刀之上。”萧应寂点点头,突然呼地一声将龙刀掷到他面前:“我以此刀换你手中麒麟刀。只要你放下麒麟刀,再告诉我落花谷所在,我做主,风满楼的人不会为难你。”   梅落尘等人愕然,随即沉默。他们明白萧应寂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羽星落便有此阵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从这里赶到大理以普通快马至少有十来个时辰的路程,现在却已是最后一日的早上了。就算以萧应寂的轻功,立即一刻不停地赶去,也不见得能一定赶得上。   只是龙刀乃是萧家祖传,难道他真的肯就这样舍弃?   羽星落一时有些不敢置信,怀疑看了萧应寂一眼,却立即下了决定:“好!就是如此。”将手中麒麟刀抛过,拾了龙刀跃出阵来道:“大理南面的无量山,自北面上山约十余里地后有个分叉路口,转向左下约十五里地便到了。”转身对羽星垂道:“走罢!”羽星垂下意识地看向萧应寂,却见萧应寂对梅落尘等人说了声:“这里交给你们。”几个纵跃,人已到了山下。   奔到山下,原本守在山下的赵大友和祁连山等人突然跃了出来喝道:“把麒麟刀留下。”萧应寂微一皱眉,也不取刀,长腿踢出,砰砰两声,已将当先扑来的两名血红门弟子踢得筋断骨折,横死当场。正要不顾而去,突然心中一凛,眼前白光闪过,急忙向旁一闪,随即刀鞘击出,那白光灵活地一扭便避了开去。萧应寂看清了那团白光,是一只小小的雪貂,玉雪可爱,此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闪着警惕而凛冽的光芒,盯着眼前的危险人物。 第四十六章 宝刀麒麟(六)   萧应寂瞧了那雪貂一眼,手一挥麒麟刀已出鞘。他被困在豁溪山上时就曾听人提及这雪貂,似是剧毒异常,适才见这貂儿虽小,行动却是迅捷异常,只怕比普通的武林高手更难对付。他的时间不多,不想浪费在这只雪貂身上。   呼得一声刀已击出,那雪貂似早知他有此一着,奋力向后一跃避了开去,却已避得甚险,吱吱叫了几声,似是甚为惊慌。萧应寂正要加一刀结果了它,有人急叫道:“莫要杀它!”呼地一声一剑从旁递了过来,架住了他手中刀。梅落尘喘了口气,微微一笑道:“你去吧,这里的事交给我们。”萧应寂点头,收刀入鞘,正要离去,玄灭奔了过来急急道:“应寂孩儿你,你若得便,就替我看看龙惊非的情况如何?”萧应寂一怔,没有时间再问更多,只简短地道:“好!”花玉蝶在旁低声道:“你到了落花谷,只说柳慕云,莫提柳若丝。蓝田玉若知她是女子,只怕又要多生事端。”萧应寂又是一怔,随即恍然,蓝田玉若知柳若丝是女子,怎能猜不出龙惊非对她有情?她既倾心于龙惊非,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柳若丝。当下点头应了,足尖一点,转身向着大理的方向足不沾地地去了。   赵大友等人欲要追去,却已不及,何况也是不敢,适才对方一伸手,他就知对方武功根本不是他们可以留得住的,只是就这样放人走了却也不甘。梅落尘看着他一脸的不甘,悠然笑道:“他是送刀去落花谷的,你追他干什么?何况,偷麒麟刀的又不是他!”赵大友一呆:“不是他是谁?”梅落尘一指羽星落道;“是他!”   赵大友上下打量了羽星落一番,果然也和落花谷的描述甚是符合,不由得心里疑惑,暗道难道真的此人才是?忽然想到按照落花谷传来的消息,偷刀那人应是二十四五岁年纪,起先离去的那人却分明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只怕当真便是眼前这人了。底下有人上来附在祁连山耳边悄悄说了句,祁连山脸色一变,对赵大友低声道:“只怕就是此人了,我这几个手下曾和他动过手。”适才上来说话的那名七星教弟子曾参与过在玉溪酒楼里的那一战,自然认得羽星落。赵大友点点头,手一挥命人将羽星落团团围住,眼角余光却疑虑地瞟向风满楼等人。   梅落尘自然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轻轻一笑道:“你放心!只要你将貂儿送我,我就保证我风满楼的人还有这位大师都绝不会帮他!”赵大友怒道:“什么?这貂儿是我血红门的至宝,岂能给你?何况,这貂儿自有灵性,可不是说送就送的。”这貂儿曾不慎落入猎人设下的陷阱,恰被赵大友所救,这才一直跟在赵大友身边。这貂儿行动迅捷而又剧毒无比,生性聪明,攻击更是令人防不胜防,这段时日以来实已替血红门解决了不少麻烦。   梅落尘笑道:“不过和你知会一声而已,你的貂儿,我要定了!”伸手向那雪貂招了招,那雪貂犹豫一下,向前跨了一步,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却又停了下来,转头望向赵大友。梅落尘一笑,缓步向雪貂走去。赵大友大怒,一刀就劈了过去。眼前突然一花,梅落尘已不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南宫暮雨已经一剑递了过来笑嘻嘻地道:“我陪你玩玩!”刷刷刷连着三剑攻了过去。三剑一过,赵大友渭然一叹,收刀后退,加入了羽星落那边的战团。他已知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现在还是先解决了羽星落再说。以雪貂的灵性,那人不见得能驯得了它。   祁连山那边已经吃紧。适才萧应寂等人一路急奔而来,以血红门和七星教等人的轻功,又有几人能跟得上?如今已赶到山脚下的人数不过十余人而已,若非羽星落此刻已然疲累不堪,羽星垂武功又远不如他,只怕祁连山等人早已死伤殆尽了。饶是如此,血红门和七星教都已有多人受伤。赵大友加入之后,总算扳回颓势。陆续又有人赶来加入战团,人多势众,渐渐取得上风。羽星落兄妹手上渐渐吃力。   赵大友松了口气,抽了个空回头看那雪貂,不由得大吃一惊,雪貂竟是伏在梅落尘的怀里,见他转头看来,似是有些犹豫,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突然将小脑袋埋入梅落尘怀里蹭了蹭。梅落尘一笑,安慰地在它身上轻轻拍了拍,抬头笑道:“好了咱们走吧!”云夕犹豫着扯了扯他衣袖哀求道:“落尘哥哥,你帮帮星垂姐姐好不好?”梅落尘皱了皱眉,扬声叫道:“羽星落,我不会帮你,不过可以带你妹妹走,你可愿意?”羽星落大喜,叫道:“如此最好,多谢了!”刷刷刷几刀连挥将羽星垂身边几人逼退,将她往外一推。梅落尘已掠了过来,伸手扯住她凌空一翻便出了战圈,顺手点了她穴道交给云夕,免得她挣扎。再不看赵大友等人,带了风满楼众人安然离去。血红门等人虽然气恼,却也不敢拦阻。   玄灭略有迟疑,梅落尘回头微笑道:“大师,我们现在要马上去大理。”他曾听柳若丝道羽星落不是好人,何况又有盗麒麟刀和冒充萧应寂之举,想来果然不是好人,自然不肯为他招惹落花谷这个大麻烦,更不肯为他耽搁了前去大理接应萧应寂之事。玄灭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急着去大理看看龙惊非的情况究竟如何?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自作孽,不可活!”终于也跟着一起走了。   云夕回头看了看羽星落,想着他是星垂姐姐的哥哥,犹豫着要不要求梅落尘连他一起救了,被梅落尘拿眼睛狠狠一瞪,吓得不敢再说,只得耷拉着脑袋怏怏跟上。 第四十七章 山花浪漫时(一)   晨曦渐上,落花谷深处一片小树林的尽头,蓝田玉正坐在一眼冒着热气的温泉旁,冰玉般的脸上挂满汗珠,正自不停地将手中的药草放入池中。身旁放了几个锦盒,里面放着许多药草。过得片刻,便将药草尽数捞出,再放入另一种药草。透过温泉氤氲的雾气,隐约可以看见池里坐着一个全身不着寸缕的少年。双目紧闭,兀自昏迷不醒,脸上带着一丝痛楚的神情,似是昏迷之中也仍是感受到这难挡的痛楚。   这温泉温度适宜,最宜培种奇花异草,故此边上种了许多珍稀药草。天长日久,温泉便渐渐成了药池,配上泉水本身的热度,用来驱毒疗伤最好不过。幸亏有这么个地方,刚好碧玉和露丸又已炼成,赶回之前护住了他心脉,否则以龙惊非当时所中的毒,等到她将七八十种解药尽数配齐,只怕他早已小命不保了。   太阳渐渐升至中天,又渐渐下移,等到最后一种药草放完,红日早已西斜。蓝天玉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正要俯身将龙惊非抱出温泉,突然眉尖一蹙又停了下来,站起身来冷冷地看向树林另一头。那里站了一名落花谷弟子,见谷主回头,远远地跪下行了一礼道:“启禀谷主,有人……带麒麟刀求见。”声音微微发颤,她不敢抬头,谷主早有吩咐,在她出来之前,谁也不得进这树林打扰于她,若非此事关系重大,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来这一遭的。偏生那个人又直言道等不得,若非要他等,他便要硬闯,她无奈之下,只得咬牙硬着头皮来了。   麒麟刀?蓝田玉一震,这两日居然将这事忘了,问道:“是什么人?”那弟子道:“是个少年。”突然红晕满脸。蓝田玉看在眼里,暗自蹙眉,对那弟子吩咐道:“好了,你将人带去墨竹居吧。还有,下次有这样的事,让他先等着!”那弟子松了口气,急忙答应,站起身来一溜烟地跑了。蓝田玉摇摇头,俯身抱了龙惊非起来,用早已备好的貂裘披风裹了,缓步朝位于落花谷腹地的墨竹居走去。   到了墨竹居,适才那弟子也已带人到了门口。两人都是一怔。来的自然是萧应寂,瞧见她手里抱着的龙惊非,一时回不过神来,他虽知龙惊非受了伤,却没想过会这般严重,竟到现在还昏迷不醒。蓝田玉瞧着眼前少年更胜玉石雕刻的容貌,微一失神,随即一笑,暗道难怪那丫头肯冒险为他通报了。瞧了他手中的麒麟刀一眼,朝他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上来,转身径自上了楼,进了一间布置甚是精雅的房间,将龙惊非放在床上,解了披风,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转身看着萧应寂道:“有何条件?”萧应寂简短地道:“柳慕云。”略有些奇怪地看着怒气和冰冷自蓝田玉的眼中一闪而过。蓝田玉考虑了一下,点头道:“好!”扬声叫道:“带柳慕云过来。”   萧应寂想起玄灭所托,微一犹豫,上前一搭龙惊非的脉搏,一小股内力缓缓透入,查探片刻,转身对蓝田玉道:“你若是救不了他,就带他来找我!”蓝田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默然点头,伸手将床帘放下。   很快,柳若丝被人带了过来,知道是有人来接自己,兴高采烈地跑进墨竹居,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突然呆住,石化。片刻之后,一颗眼泪啪地掉了下来,然后眼泪越来越多,最后终于成了两条直线。萧应寂微微一愕,柳若丝已抽噎着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灼热的眼泪顺着他的颈项慢慢流入衣内,又缓缓滑下他的胸膛。一瞬间,他觉得心里微微痛了起来,她是在伤心么?可是受了委屈?还是受了人家欺负?   某人现在却正在幸福地含泪而笑,其实她本来想咬的是另一个地方,一想还有旁人在,只好临时换了个地方咬。   萧应寂失神了片刻,试探地拍了拍她,她却理也不理,只管咬着他脖子不肯松口。她怕,怕一松口他又要不见了。怎能不怕?失望了这么多次,心心念念盼了这么久的人儿却总也不出现,等到她几乎要绝望了,他却来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萧应寂的脸慢慢地红了,低声道:“放开,回去再说。”就算她咬的是他的脖子,毕竟这样的举动还是太过暧昧,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人。虽然她是背对着蓝田玉,完全地挡住了两人的亲密之举,他却不能不心虚。这时他已经感觉到她并不是在伤心,她只是,太高兴了!这个发现让他突然心情很好,原本在心里郁积了许久的闷气和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许久,柳若丝才松开,瞧着他脖子上深深的牙印,有些心疼,问道:“疼么?”萧应寂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道:“有点。”柳若丝点头道:“会疼,那就不是梦了。”然后又扑到他怀里不动了。   啊?萧应寂的表情有些僵硬。低头瞧着她脏兮兮的脸蛋,却生不起气来,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扬。咦?等等,她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好象不是脏罢?托着她下巴抬起脸来,果然!再看看她身上破烂的衣裳和手臂上明显的伤痕,萧应寂脸上顿时一黑。柳若丝看着他两眼冒火,她自己倒是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她们说我杀了她们的人,这样算客气的了。好啦,我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她可知道萧应寂若当真生起气来,那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落花谷里的女孩子一个个都那么娇滴滴的……好罢,武功也都很不错,揍人的功夫也好,不过仍然都是美丽动人的女子。美人是不可以唐突的,这是她这三年来易钗而弁时的守则。何况她对翠儿等三人确有歉疚之情,挨几下拳头而已,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她现在心情大好,哪肯再为这点小事耽搁,转头看着蓝田玉粲然一笑道:“我们可以走了罢?”   蓝田玉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点头道:“可以!”看着他们快步离去,暗暗思付他们又是什么关系?难道……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床帘那边,刚才那少年看着他那般震惊,又说可以带人去找他,想来也都是认识的,他们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四十八章 山花浪漫时(二)   直到两人出了落花谷,看看四下无人了,柳若丝这才扯了扯萧应寂,等他转过身来,突然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傻傻地看着他直笑,看着他的脸慢慢地红起来,一时竟看得入了神。傻呼呼地看了许久,突然迷惑地道:“你脸红干吗?我以前也不是……没亲过你,可没见过你脸红啊!”柳大小姐的脸皮果然不是一般的厚,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那是因为以前没什么感觉,萧应寂心道。不过他就算再不懂情事,也知道有些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的,所以他只是很聪明地紧紧抱了她一下,然后就牵着她的手继续上路了。未走几步,瞧了瞧柳若丝步履不稳,问道:“是穴道被点久了腿麻么?”柳若丝苦着脸点了点头。却见萧应寂已经不声不响地蹲了下来。柳若丝一声欢呼,张开四肢趴到他背上,然后收拢,紧紧缠住。萧应寂默默地站了起来背着她往前走。   山路还有些崎岖,一路走来并不平坦,可是这微微的有节奏的颠簸此刻却比儿时的摇篮更温暖舒适并且让人安心。柳若丝伏在他背上,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体温,紧密贴在一起的身躯让她感觉到两人的心跳越来越一致,一瞬间,突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你真好!就这样背着我一辈子好不好?她迷迷糊糊想着,却没有问出来,就这样带着满腔的幸福沉入了梦乡。   萧应寂背着她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一种在他十九年的生命里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慢慢地自心底泛起,越来越清晰,渐渐充塞了整个胸臆。这可是幸福的感觉?他不是很确定,但一丝温柔的笑意却已在原本冰冷的眼眸里闪现。一股奇异而醉人的香气突然随风袭来,抬头四望—是花香!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笼罩在清冷的月辉之下,燃烧的却是火一般的热烈,带着生命的欢悦。一抹灿烂的笑容瞬间出现在他习惯了冷漠的脸上。   竟已是春天了么?纵然春风依然料峭,山花却已烂漫。   落花谷墨竹居里,蓝田玉坐在床前,瞧着龙惊非苍白如纸却依然无懈可击的俊美容颜痴痴出神,直到有人砰地一声推门进来将她惊醒。回过身来,对上的是蓝珠玉怒气蒸腾的眼睛。   略微不快地蹙了下眉尖,蓝田玉放下床帘抬头道:“什么事?”蓝珠玉冷冷道:“麒麟刀寻回来了?”蓝田玉点了点头,淡然道:“你可是想问羽星落的情况?”蓝珠玉哼了一声,却未说话。蓝田玉道:“我不知道!有人带了麒麟刀来交换柳慕云。我就让他带人走了,并没问羽星落的情况。”   蓝珠玉握紧了拳头,盯着她瞧了半天,胸膛起伏良久才寒声说道:“那你打算如何?”蓝田玉淡淡道:“自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不过这几日我有些事,等过几日我再去找他算帐。”蓝珠玉恨恨地瞧着她,却一言不发。蓝田玉冷冷道:“你放心!我不过是代你出头,该杀他的人不是我!我去将他抓了来,到时要杀还是要放,都由你自己决定,这样可好?”   蓝珠玉突然尖声大叫道:“你这算什么意思,故意羞辱我么?我被人耍了你很高兴?”瞧着蓝田玉神色不变,冷冷地瞧着自己,突然觉得说不出的悲哀愤怒,尖叫道:“你又比我好多少?”一步跨到床前扯下床帘,低头瞧着龙惊非,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狂笑道:“好个如意郎君,只不知是不是有情郎?!”蓝田玉脸色一变,怒声道:“出去!”   蓝珠玉瞧了她突然变得煞白的脸色片刻,这才哈哈大笑着转身往外走了出去。蓝田玉瞧着她走到门口,突然幽幽叹了口气道:“负你的人不是我,你何苦将气撒到我头上?”不出意料地看着她全身一僵,冷笑道:“我知你心里怨恨,不过我劝你还是少生气的好,都是有身孕的人了,不知道这样会影响胎儿的么?”蓝珠玉微微一僵,讥笑道:“你以前不是总要我将孩子打下来么?怎么现在关心起来了?”蓝田玉沉默片刻,缓和了声音道:“以前你总是痴心妄想,我不愿你再和他有何关系,这才叫你打了它下来。不过如今你总该已经认清他真面目了罢?这孩子,既是生在我落花谷里,就是我落花谷的孩子。咱们这里不同别的地方,孩子没有父亲,也没谁个会笑话你。总是你身上的肉,你若想要它,生下来便是。”   蓝珠玉没有回答,伫立片刻,举步走了出去。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划过空中,坠入尘埃,消失不见。   月已中天,萧应寂背着柳若丝到达大理城郊交界之处时,风满楼众人也已到了。瞧见柳若丝伏在他背上昏睡,都吃了一惊,以为她受了什么伤。萧应寂嘘了一声,低声道:“她睡着了,莫要吵她!”玄灭上前问道:“那……”萧应寂知他是要问龙惊非的情况,道:“还昏迷着,不过我已经告诉蓝田玉,她若无法,便带他来找我!”玄灭脸色一白,怔得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随众人一起去了。   众人一起到了已经包下的客栈住下。萧应寂一路将柳若丝背到房里,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见她兀自沉睡未醒,心里不觉有些好笑。替她脱了鞋袜,又取被子盖了,便坐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一头原本乌云般的青丝此刻乱糟糟地披散着,想着她这段时日不知是怎生过来的,原来晶莹如玉的脸蛋如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知这几日又吃了多少苦头,心里不舍,一时竟看出了神。 第四十九章 山花浪漫时(三)   过得片刻,有人推门进来。却是南宫暮雨,将手中端着的脸盆方巾等物放下,轻声道:“你出去吧,我替她上药。”萧应寂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来!”南宫暮雨一怔,口气有些僵硬:“男女授受不亲!”萧应寂心里暗怒,早前的帐还没跟你算,这当儿又跟我提这个算是什么意思?毫不客气地道:“不好意思,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早亲过了。”   “你……”南宫暮雨气结,却知这是事实,只怕多半还是柳若丝主动,呆了半晌,只得勉强道:“你们还未成亲,于理不合!”成亲?萧应寂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迟早的事!”南宫暮雨怒道:“反正现在还没有!”暗道将来可也还不一定呢!萧应寂大怒,想了一想,冷笑道:“既是男女授受不亲,怎的你又要来给她上药?”南宫暮雨微笑道:“我是她弟弟。”萧应寂冷冷道:“你姓南宫她姓柳,又不是亲弟弟。”南宫暮雨大怒,却想不出话来反驳。恶狠狠地瞪着萧应寂,却见他竟毫不退缩地瞪了回来。对峙半天,无可奈何,狠狠地将手中拿着的伤药砸了过去道:“好,给你!给你!”愤然转身出去。   出门便碰到正要来探望的花玉蝶,南宫暮雨伸手拦住道:“不要进去了,这房里如今不是我们进得的,人家不让进!”花玉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柔声道:“是他给你气受了么?”南宫暮雨气喘稍平,叹口气道:“也不是。罢了,我们回去吧。”   花玉蝶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去了,心里却甚是气恼。她对南宫暮雨甚是疼爱,原就不喜萧应寂,见今日南宫暮雨被他气得不轻,心中对他自然更增反感,暗自盘算怎生想个法子替南宫暮雨出了这口气。   萧应寂用方巾沾了水,正要替柳若丝擦脸,却见她已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扬眉一笑道:“你醒了?”柳若丝星眸半睁,兀自有些迷糊,道:“你们吵了这许久啦,不醒才怪!”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萧应寂不觉一笑,不再说话,取方巾轻柔地给她擦去手脸上的污迹,又仔细地上了药。柳若丝一声不吭地由着他忙碌。她身上的伤虽都不重,伤处却多,等到全部侍弄妥当,已是四更时分了。萧应寂正要替她盖好被子,柳若丝扯了扯他,道:“你也上来睡一会儿。”萧应寂点头道:“好!”赶了一天的路,又忙了大半夜,确已甚是疲累,上了床将她抱在怀里,不多时便睡熟了。听着他匀净的呼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柳若丝嘴角一扬,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轻抚。过得一会儿,便也渐渐睡熟。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而温暖的感觉,在相拥而眠的两人心底划过。这一夜便睡得分外的香甜。   等到睁开眼睛,已是日上三竿。柳若丝转头瞧着兀自沉睡未醒的萧应寂,心情大好,在他脸上亲了亲,拉过他的手放入被窝。然后?眼珠转了转,已经有了主意。   兴冲冲爬了起来,先找店小二打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过了衣裳,便一路跑去找花玉蝶。花玉蝶正在给梅落尘等三人换药,见她进来,很是高兴,道:“你这个闯祸精,可总算醒了罢!”柳若丝早瞧见了,拉过南宫暮雨道:“我来罢!”小心解开绷带,轻柔地给他换了药,又重新裹好伤口。叶知秋已叫屈道:“老大你偏心,我可也是为你受的伤,怎不给我包扎?”柳若丝柔声笑道:“总得一个一个来。”起身过去,果然给他小心换过了药。   房里众人面面相觑。叶知秋试探地问道:“老大你没发烧罢?”柳若丝一怔,随即一笑道:“我好好的,干么咒我?”叶知秋怪叫道:“没发烧你这么温柔干什么?还真跟个大家闺秀似的,害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柳若丝笑容一僵,咬牙忍住,继续温柔微笑道:“那你的意思……,我该在你的伤口上再加一刀?你早说嘛,我们这么好的兄弟,我怎么会不帮你呢?”叶知秋哈哈笑道:“这样说话才像你嘛!刚才那德行,真是吓我一跳!”   合着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德行?柳若丝眨巴了几下眼睛,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转头对花玉蝶道:“玉蝶我们去厨房罢!”   “去厨房?”众人齐声惊呼。花玉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去厨房干什么?厨房里…有人得罪你了吗?”柳若丝翻了个白眼,忍住想扁人的冲动,耐心解释道:“我去厨房是因为……,呃,我觉得你们这次为了我这么辛苦,所以我想去烧几个菜给大家吃而已。这样很奇怪吗?而且我也不是没进过厨房。”   “进过!”南宫暮雨立即作证:“三年多前你曾经进过厨房,历时三个月!不过这是你一生当中唯一的一次记录。而且根据我这个当事人的亲身体验,我认为,呃……”认为什么,南宫暮雨考虑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敢真的说出来。那三个月,指的自是在关外萧家的那三个月。   柳若丝微笑着看着南宫暮雨,直到后者终于低下脑袋,不敢再和她对视,这才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想我不必再解释了,玉蝶我们走!”当先起身走了出去,花玉蝶楞了楞,终于也跟了出去。 第五十章 山花浪漫时(四)   这客栈已给他们包下,两人要去厨房,自然无人拦阻。   到厨房里瞧了瞧,东西倒也齐全,火腿蔬菜等物应用尽有,居然还有一尾鲜活的鲤鱼。花玉蝶瞧过了,笑道:“我们今日做个便先蜜汁火方,再做个西湖醋鱼,再看着烧几个菜罢!”   柳若丝自然不反对。花玉蝶去取了蒸笼料酒等物,回头吩咐道:“你去把那火腿切一个大方块下来,先洗干净了,然后再切成十二个小方块,记住皮不要切断。”柳若丝应了,按她吩咐切了火腿。花玉蝶过来取了火腿放入蒸笼,加了料酒白糖和清水便放入锅内,叫了客栈里的伙计过来烧火,道要先蒸半个时辰,回头对柳若丝道:“这菜要做两个时辰。咱们先烧醋鱼,你先把鱼杀了洗洗干净。”另在一个锅里加了水,命伙计将水烧沸待用。   啊?柳若丝有些不情愿,她平生最不愿碰这些腥膻之物,碰过之后那股子腥味可是久久不散呢。吃是一回事,让她自己动手洗剥那可又是另一回事了。看了看花玉蝶,一想适才说过的话,只得硬着头皮动手抓出那鲤鱼,取刀杀了,忍着恶心洗剥干净。问道:“现在怎么做?”花玉蝶取了鱼放到砧板上,边取刀切鱼边道:“烧西湖醋鱼本以西湖草鱼为最佳,而且要先饿上一两天以去泥土味,不过现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从烧法上入手,尽量弥补一些。烧鱼的时候,烧法固然重要,切法也是不可忽视。鱼切得不好,就烧不入味了。先将鱼身从尾部入刀,剖劈成雌、雄两片,要斩去鱼牙。然后在鱼的雄片上,从离鳃盖瓣寸半之处开始,每隔寸半便左右斜批一刀,共批五刀,在批第三刀时,在腰鳍后约两分处切断,把鱼切成两段,烧煮就方便了。雌片翻过来,在里面脊部厚处向腹部斜剞一长刀,记住不能损伤鱼皮,否则鱼可就成两半了。”等到说完,鱼也切完了。   小心将鱼放入已烧好沸水的锅中,道:“你将酱油和料酒拿过来吧,还有把姜切成末备用。”柳若丝应了,转身去取料酒等物,忽然一楞,回头道:“不是说了今日是我下厨么,怎么变成你在烧,我就一直在给你打下手?”   花玉蝶道:“你今日先看着罢,等看熟了,也好教一些。”柳若丝道:“不行!我今日就要烧。”花玉蝶笑道:“烧好之后我只说是你烧的。”柳若丝急道:“哪是这个问题了?我是想……哎呀反正我今日就要烧就是了!”   花玉蝶一怔,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吧!水开啦,你把浮沫捞出来,把锅转一转,再用旺火烧一会子,”柳若丝大喜,一一照做。过得片刻,花玉蝶叫她将锅内的水倒出一些,放了酱油、料酒和姜未,便将鱼捞出装盘。   然后?见柳若丝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花玉蝶悠闲地笑了笑,道:“你在锅内的汤汁中,加入白糖、米醋和湿淀粉,勾芡成浓汁,浇遍鱼的全身就行了。”柳若丝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汤汁中加入白糖米醋等物。花玉蝶劈手夺过道:“这是西湖醋鱼,你以为在烧什么?加这么一点白糖哪够?”洋洋洒洒又加了两大勺白糖进去。柳若丝一呆,道:“这样,岂不是会很甜?”   花玉蝶微笑道:“西湖醋鱼若不是甜的,那还叫西湖醋鱼?”柳若丝气极,道:“你怎不早说?”花玉蝶道:“不早说?难道你没吃过西湖醋鱼?”柳若丝翻了个白眼,知道的确是自己紧张兴奋之下竟连这个都疏忽了,确实怪不得花玉蝶,只得忍住,道:“那现在该做那蜜汁火方了罢?半个时辰早过了,现在要怎么弄?”   花玉蝶微微一笑,道:“你把火腿取出来,去了汤水,再加料酒,再蒸半个时辰,然后再取出来,再加料酒白糖,还有刚才蒸的莲子,再蒸一个时辰取出。在原来的汤汁里加上白糖和水,煮开之后浇在火腿上就行了。”   柳若丝大急,道:“原来不是加过白糖了吗?怎么还要加这么多次白糖,你当是在做蜜饯啊!”花玉蝶正色道:“所以才叫蜜汁火方啊!”   “你……”莫不是故意的?柳若丝气极,瞧了瞧花玉蝶一脸正色,只得辛苦忍下,道:“好了,这菜太麻烦,还是你做罢,你教我烧别的,这回不要烧什么甜的了。”花玉蝶道:“暮雨他们都爱吃甜的,你既是要给他们烧的,自然就要烧甜的了。接下去,我们做个八宝甜饭!”   柳若丝气道:“可是应寂不吃甜的啊!”花玉蝶脸一沉,喝道:“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转身就走道:“我要去瞧他们的伤势,没空陪你,你自己烧去吧,爱烧什么烧什么。烧出毒药来也没关系!”   “你站住!”柳若丝啪地将手里的锅铲扔下:“今儿把话说清楚,你干么老这么针对他?什么意思?”   “针对他?笑话!”花玉蝶冷笑道:“他是我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针对他?我没空陪你一起无聊!”拔腿就要离去,柳若丝呼地伸手一抓道:“今儿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花玉蝶沉肩避过,回头笑道:“若丝姐姐,我来风满楼三年,你还没看过我出手罢?莫非这样你就觉得我好欺负了?”呼得一声一掌击了过去,喝道:“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萧家武功的厉害。”   柳若丝后退闪过,心里微微有些发怵。就算没见过她动手,萧长歌的女儿,又怎可能好欺负?见她一掌紧似一掌,如落雪舞风般变幻莫测,难挡难架,知道就是萧家的流风掌。她向来使剑,掌上功夫非她所长,不敢轻易接招,仗着绝顶轻功接连闪过几掌。到了第六章却终于闪不过去,只得伸指疾点她臂弯的曲池穴,先求退敌再说。花玉蝶格格一笑,肘部一沉轻轻让过,手指顺势回收已拂上她脉门。 第五十一章 山花浪漫时(五)   柳若丝脸色一变,情急之下无暇思索,手掌一折反点花玉蝶手背合谷穴,左手一探急扣她右肩云门中府两穴,正是龙家折花手中的一招。花玉蝶一呆,料不到她变招一快至斯,急忙沉肩避过,手上合谷穴却已被点,虽非要穴,手臂终究已是微微一麻,正要先行后撤避敌,却哪里能够如愿。龙家折花手本是招招相连相生,如影随行,必要制住敌人方罢。柳若丝使过这一招之后,不假思索,右手自然而然上滑扣住她脉门,左手顺势一转已扣住她颈项,拇指停在她颈侧的人迎穴上,食指在后颈肩中俞穴上虚点,大声喝道:“你萧家流风掌又有多厉害?”   正要迫她认输,有人呼地一掌击了过来,沉声喝道:“放手!”柳若丝一惊,急忙放开花玉蝶一矮身避过,正要起身,花玉蝶顺手一扭,已将她手臂扭到背后压住喝道:“你还不认输?”   有人魅影般闪了进来一掌抓向起先那人,随即冷冷地道:“放开她!”花玉蝶一惊回头,却见梅落尘呆立当场,萧应寂的手就扣在他颈上。花玉蝶呆了片刻,缓缓收手放了柳若丝。候萧应寂放了梅落尘,这才奔过去查看,见他未受伤,放下心来,狠狠瞪了萧应寂一眼,正要开口斥骂,梅落尘摆了摆手,道:“走罢!”转身走了出去,花玉蝶只得跟上。   柳若丝这才狼狈起身,揉了揉被扭痛的肩,不好意思地望向萧应寂,暗道这副鬼样子可全都教他给瞧见啦,再一想,再狼狈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瞧过,这次倒也不算什么了。   萧应寂默默瞧了她片刻,道:“你跟她闹什么别扭?”柳若丝咬了咬嘴唇,垂头道:“我就是看不惯她自己没本事去报仇,却把气撒到你头上,关你什么事了?”萧应寂默不作声地伸手替她揉肩,忽然道:“她对我如何是她的事,又关我什么事了?”声音里隐带怒火。柳若丝一呆,抬头看着他明显有些愤懑的脸色,吓了一跳,低头道:“我知道了!”想一想复又抬头道:“你刚才干吗要抓落尘,他们又不会把我怎么样!你不抓落尘玉蝶也会放我,现在可好,一定对你更有意见了。”   萧应寂道:“我为什么要管他们对我有没有意见?我只是要警告他们别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得罪我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柳若丝哦了一声,虽然隐隐觉得不妥,却知劝也无用,何况,难道要自己劝他当真逆来顺受?萧应寂看她不做声,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不是怪你和她动手,我只是不喜欢你用……”倏然住口。柳若丝却懂他意思,略有些局促,道:“用龙家折花手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不高兴,所以本来是不想用的,可是刚才……”实在是无可奈何,否则难道要由着自己挨打?   萧应寂见她不安,冷哼了一声道:“你用龙家折花手破了萧家流风掌,心里就觉得龙家武功高过萧家武功了是不是?”柳若丝抬头委屈地小声道:“我没这么说。”萧应寂揭穿她:“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柳若丝不吭声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萧应寂盯着她看了半天,转身道:“你跟我来!”柳若丝跟上,问道:“去哪里啊?”萧应寂头也不回:“找个地方,教你萧家武功。”啊?柳若丝一震抬头,只听他又道:“萧家流风掌在花玉蝶手里不行,只能说明她没练到家,不代表流风掌本身不行。”   说来说去,还不是介意自己用龙家的武功破了萧家的功夫?柳若丝暗暗撇嘴,不过有好东西学,心里自也高兴。萧应寂没回头,却似看到她的动作,哼了一声道:“我没那么小气,传你武功是因为……”考虑一下,决定直说:“你的身手实在是不怎么样。若是你身手够好,我管你和谁动手,你就是要和他们每个人都打上一架,我也由得你。”   柳若丝愕然抬头,瞧着他唇边隐现笑意,欢呼一声,双手一张将他牢牢抱住,知道他心里其实还是很高兴自己为了他和花玉蝶打上这一架,很可能心里还巴不得自己当真将花玉蝶揍上一顿也说不定。   萧应寂忍不住一笑,推开她道:“好了,快点走了,磨磨蹭蹭地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带她出了厨房。一出来便见花玉蝶正和南宫暮雨往这边走来,四人都是一愕,柳若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怎么又回来了?”花玉蝶哼了一声没说话,南宫暮雨没好气地道:“回来烧菜!有人说烧又不肯烧了,总得有人来烧点东西,不然中午不吃饭么?”   柳若丝脸一沉,不再说话,挽了萧应寂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向外就走。南宫暮雨一楞,忙扯住她道:“你去哪里?”柳若丝沉着脸拍开他的手道:“出去!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南宫暮雨愕然,柳若丝向来对他极是宠溺,何曾这样对他说过话来?好几月没见着她,日日担惊受怕,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居然就给他摆这么副脸色看,不由得又急又气,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伤心,一时说不出话来。花玉蝶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道:“那早点回来,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不必!”柳若丝毫不领情,冷冷地道:“我还真怕有人烧出毒药来!”这一下,饶是花玉蝶脾气再好,也禁不住变了脸色,咬牙道:“你喜欢饿死,那也由得你。”   柳若丝微微一笑:“玉蝶姑娘,你好象是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地方叫做酒楼啊。”再不理他们,携了萧应寂的手径直出去。留下两人气得发呆。 第五十二章 山花浪漫时(六)   两人径直出了城,找了个旷野之地才停下来。萧应寂这才低声道:“以后别再同她计较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吵来吵去的好的很么?”柳若丝点了点头,低头不语,过了片刻,突然小声道:“我舍不得你受委屈。”萧应寂一楞,伸手在她脸上轻抚,然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许久才放开,道:“我先教你流风掌。”   当下将三十六招流风掌一一演示了一遍。流风掌在他手里,和在花玉蝶手下又自不同。花玉蝶使来但觉变幻莫测,令人眼花缭乱,在萧应寂手里却是宛转如意,浑然天成,飘忽不定却又气韵流转。等到萧应寂使完,柳若丝已看得呆了。萧应寂道:“一样的武功,在不同的人手中使出来,结果可以完全不同。你现在试试用你的龙家折花手来攻我看看。”   柳若丝一怔,不是吧,到现在还耿耿于怀?萧应寂见她站着半天不肯动,知她想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我不是要跟你秋后算帐,我是要教你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打败比自己强的对手。”柳若丝道:“我用龙家折花手,你用流风掌?”见萧应寂点头,又道:“可是你武功高我这么多,你就是什么招式都不用我也是输定了,那还有什么好比的?”萧应寂无奈,道:“我只用一只手,而且只用两成力,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这样?柳若丝思忖片刻,暗道应该有得打。当下不再说话,手一挥攻了上去。萧应寂果然只用一只手,微一侧身一掌自她身侧穿了进去,喝道:“这一招就是春风绿江南。”柳若丝不假思索,不退反进,左手切他脉门,右手急探扣他颈项。萧应寂微微一笑,滴溜溜一转避开她那一扣,右手一弯绕过她左手,轻飘飘地按了过去。柳若丝暗道不妙,那一掌看似轻柔异常,却是飘忽流转,竟似全身都已在他掌影笼罩之下,却不知他到底要攻向哪里,心中微微一慌,不求攻敌先求自保,呼地一声凌空向后翻了过去。   双足还未落地,萧应寂轻轻一叹,一伸手已将她衣袖牵住,顺手一带,柳若丝一个踉跄便几乎摔倒。萧应寂扶住了,摇头苦笑道:“我只用两成力,又只用一只手,这样的实力本来已经不比你高,何况你不是一直认为龙家折花手在萧家流风掌之上?你居然还没打就先想着逃跑?你这样怎么能赢?”柳若丝讪讪一笑,道:“你就是用流风掌我也对付不了你,你的流风掌,不知道为什么,使出来怎么和花玉蝶使出来有这么大不同?”   萧应寂正色道:“那是因为我们对武学本身领悟不同。不过武学领悟一途,非一朝一夕之功,急切之间也教不了你,只好等你自己去慢慢领悟。我现在是要教你,用武之道,不外乎两点,一点是要善加利用自己的优势,还有一点便是要看准对方的弱点。任何招式都会有一定的破绽,流风掌有,龙家折花手也一样并非无懈可击。龙家折花手的确是一项无上绝学,但在你手里用来,我就算只用两成力照样可以用流风掌轻松破了,就是因为我看得到你招式中的破绽,也算得到你的反应。可是我的流风掌,莫说你看不到其中的破绽,便是你看到了也照样破不了,只因那破绽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等你发现我的破绽再攻过来的时候,那破绽早已不是破绽了,甚至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你又如何能破?一句话,便是要制敌先机。”   柳若丝听得头晕目眩,苦着脸道:“这也太难了吧?看别人的破绽,还要算计别人的反应,我……”萧应寂叹了口气,思索片刻,道:“你天性聪颖,可是没有心机,要你这样算计确实是难为你。罢了,那就先从利用自身的优势这一点入手罢!”想了想道:“你轻功很好,反应也快,最适合学轻灵一路的武功。这套流风掌对你最适合不过。至于剑法…,你先将你原来的剑法演练一遍。”   柳若丝点头,取剑将化蝶剑法练了一遍。萧应寂仔细看过了,点点头道:“你这套剑法倒很是高明,不过还是有些地方要修改。是你祖传的么?”柳若丝点头道:“是祖传的。”偷眼瞧了瞧他神色,老老实实地道:“龙惊非指点过我的剑术,这套剑法,他给改过了。”   萧应寂嗯了一声,接过她的剑使了几招问道:“是不是这几招?”柳若丝大为惊奇,道:“改的就是这几招,你怎的知道?”她早知萧应寂一定看得出来她这套剑法得过高人指点,自然也推算得出来必是龙惊非无疑,故此自行说了出来,却想不到居然连哪几招都猜得准确无比。暗暗庆幸适才没有瞒他,否则可真不知他会怎么想了。   萧应寂道:“这几招的变化很是高明,不过你的剑法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将适才的剑招其中几招又慢慢地使了一遍,道:“这几招的确是高明,花招繁复,令人眼花,可是威力奇差,只能惑敌,却不能伤敌。”柳若丝道:“本来就不是伤敌制胜用的,这几招是用来扰人耳目的,好……”   “好让你乘机脱身!”萧应寂接道。柳若丝尴尬点头:“龙惊非也道我武功不行,不过轻功高明,所以打不过的话,就用这几招吓唬吓唬敌人,然后就赶紧乘机逃之夭夭。”   萧应寂摇头道:“总有逃不过的时候,比如说,对方不止一人,你便是躲过了一人,还有另一人在等着你,你又如何能如愿脱身?”柳若丝心中一震,想起和落花谷翠儿等三人的一战,果然便是如此。萧应寂道:“所以你这套剑招还要改。若是遇到武功高你太多的人,能逃便用那几招退敌然后赶紧逃命。若是碰到不能逃的情况,那,就把所有的花招都去了。你要记住,这个时候,出剑的目的不是迷惑敌人,而是杀死敌人。” 第五十三章 山花浪漫时(七)   柳若丝一震,她素性不喜杀人,虽知既在江湖行走,过的本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却还是心头微乱,一时说不出话来。萧应寂也不去理她,自己思索片刻,又比划了几下,回头道:“你看着。”挥剑将化蝶剑法演练了一遍,却已修改过了,花招尽去,另加了一些厉害变化,竟是脱胎换骨一般,从原先的轻灵优雅一变而为飘忽游移,凌厉如风,招招隐含杀机。   又演练了几遍,候她看熟了,让她自去慢慢琢磨,自己坐在一旁静静看她练习。这套剑法不过做些改动,学起来自然容易。过得一个时辰,已然练得似模似样。萧应寂招呼她过来道:“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传你流风掌。”转身道:“回去吧!”柳若丝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地走,萧应寂却也不说话,默不作声地走路。   走到一半,柳若丝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袖子道:“那个,龙惊非的事,你真的不问?”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昨日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有心结,一直都在等着他来问,谁知他却偏偏不问,宁愿就这样放在心里。再这样拖下去,事情可就糟糕了,无可奈何,只好自己提出来。   萧应寂沉默片刻,道:“本来是要问的,后来见到了你,就不用问了。”柳若丝一怔,随即明白,心里一阵感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萧应寂突然冒出一句道:“不过若是你自己要说,我就听着。”   柳若丝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原来你还是介意的,那么干么又不直说?难道你我之间还要这样藏着掖着?第一次觉得他这样闷声不响的性子,有时候还真是很要命。转头看着他道:“我和龙惊非……”思索着要从哪里说起,思来想去竟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萧应寂等了片刻,见她兀自皱眉不语,转身站住道:“我问,你答。”柳若丝乖乖点头,心里却想着他这样到底算不算是审讯逼供?萧应寂一时也不知到底该从哪里问起,考虑了一下,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啊?一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柳若丝暗自嘀咕,道:“算…朋友吧!他救过我。”萧应寂点了点头,道:“他受伤的时候你去看他,你有难的时候他来救你,自然是朋友!”柳若丝吓了一大跳,心虚地道:“你知道了?”那那会子怎么不问?   萧应寂没回答,又问道:“后来在杭州,你应该也看到我了,为什么还是要跟他走?”而且是跟他牵着手走的!萧应寂在心里又加了一句。柳若丝心里一紧,忙道:“说起这件事我就有气,我是上了他一个大当了,那时他给我吃了颗什么药丸,说是飞天岛的毒药。你也知道飞天岛的使毒手段有多厉害了,我哪还敢不听话?”萧应寂果然一惊,问道:“那后来呢?”柳若丝道:“没事,说过是上他的当了。给我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后来还装模作样地给我吃过几回解药,其实都是一些补药。”   萧应寂点点头,又不问了,转身继续默不作声地走路。柳若丝当然不会认为他这样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可是等了半天他还是只顾默默走路,只好自己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萧应寂停了停,突然说道:“他对你很好。”转头看了看她,想了一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只好又摇摇头。柳若丝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还能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叹口气,握住他的手停了下来,低声道:“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在想你。”看着萧应寂的表情先是愕然,慢慢地被欣喜代替,心里突然觉得很欢喜,握住他的手一口气说道:“我和龙惊非是朋友,很投缘的朋友,我很欣赏他!可是,”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道:“这里,只有你一个!”这件事如果现在还不说清楚,她很清楚,真的会很要命。她最爱的人,她苦等这么久的人,怎么能因为这些事而错过?怎么可以?   萧应寂看着她,还是没说话,眼睛里却有一抹笑意渐渐荡漾开来,慢慢越来越浓,直到那抹笑意渐渐变成从未有过的温柔深情。“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他对你太好,你身边的人都不喜欢我。我,心里很害怕,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他看着她,小声地说道。   柳若丝抬头看着他,看到他满溢着温柔的眼神,感觉到手心里他的手掌越来越温热,绷紧的心瞬间放松下来,突然又有种晕旋的感觉。终于都说出来了!虽然彼此的心意早已明了,但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她知道,说出来和放在心里,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愿从此以后,彼此心里再没有隔阂,再多风雨,也可以一起面对,彼此分担,直到天荒。   贴上爱人的唇,呼吸着爱人的气息,混合着温柔春风中隐隐传来的醉人花香,他们知道,这就是幸福的味道了。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句话早已在她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却还是第一次真的对他这样说出来。 第五十四章 今夕何夕(一)   两人并没有像柳若丝起先说的那样去酒楼吃饭,回到客栈后便直奔厨房。柳若丝虽然不太会烧菜,煮点蔬菜烧个饭总是会的,顺便说一下,炒蛋她也是会的,虽然有时候火候掌握得不是太好。至于萧应寂,帮她烧个火总是可以的吧?到厨房看了看,蔬菜还有不少,选了几棵洗过了,便开始忙碌起来。生火,切菜,放油,下锅,柳大小姐兴致勃勃地翻弄着锅铲,从来没觉得烧菜也可以这样兴味盎然。除了放菜下锅的时候因为手艺欠佳造成油花四溅之外,基本上一切顺利。放心,以柳大小姐的轻功,当然不会被油给烫着。   很快烧好一盘,起锅,装盘。看起来好象还不错!取筷子尝了尝,柳大小姐眉花眼笑,果然还不错。顺手夹一筷子送到萧应寂嘴里:“好不好吃?”   “好吃!”萧应寂答得毫不犹豫:“比你三年前烧的好吃多了!”三年前?柳若丝问道:“我三年前烧的很不好吃?”萧应寂侧头看着她,道:“别的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回你炒了蛋炒饭。”蛋炒饭?对,那次她想换换花样来着。不过忘了烧成什么样子了,看他的样子,难道那次烧得很特别?萧应寂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慢慢地道:“饭是成团的,蛋是焦的,偶尔会吃到成块的盐巴。”   啊?柳若丝大笑:“这样你还吃?”萧应寂也笑,道:“好了,赶紧再烧几个菜吧。要不然真的不用吃饭了。”两人笑着正要再去烧菜,突然都是微微一怔,转过身来,花玉蝶捧着食盒站在门口。   三人都楞住了,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花玉蝶先回过神来,道:“回来了,那吃饭吧。锅里还有饭,已经留着了。这几个菜热热就可以了。”边说边将食盒里的菜取了出来。   柳若丝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她端出来的菜,突然一呆,道:“这些,都是……”   “都是你爱吃的,想等你回来吃,结果还是等不了。”花玉蝶平静地道:“你坐着吧,我把这几个菜热热。”柳若丝看着她将菜一盘盘热过了,又重新在桌上摆好,忍不住眼眶微微发红,扯了扯她衣袖小声道:“对不起!”   花玉蝶低头一笑:“干么说对不起,你做错什么事了么?”做错什么事?好象没有!柳若丝微微一楞,那自己刚才怎么会脱口而出?   花玉蝶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呀!有时候真是好没心肝!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别人也不去说他了,暮雨总是天天念着你,担心着你。你倒好,好不容易见了面,好话没一句,先给他气受。世上可有你这样做姐姐的?”   “那现在,他人呢?”说起南宫暮雨,顿时想起他那时伤心的神情,柳若丝有些不安。   “在他自己房里呢,刚才饭也没怎么吃。”花玉蝶幽幽地道:“别人这样对他,暮雨才不会在意,可是你是他姐姐,你这样对他,他受不住。”   柳若丝楞了楞,道:“我等一下去看看!”过去盛了饭,坐了下来对萧应寂道:“吃饭吧。”   桌上摆的满满的都是她平日爱吃的菜,此刻却是食不知味,匆匆扒了几口便不想再吃了。萧应寂默默看了看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道:“走吧。”当先走了出去。柳若丝犹豫一下,也跟了出去,摇了摇他的手道:“我看过他之后就去找你。”口气颇有些低声下气的味道。她当然看得出来萧应寂虽然神色平静,心情却显然不是很好。心里暗暗叫苦,好不容易才冰释前嫌,她实在是不想就这样又在他心里放入另一个心结。她很想马上解释,一时却又说不清楚,现在她实在是急着要先去看看南宫暮雨。   萧应寂点点头,不声不响地自行回房。柳若丝走到南宫暮雨房前,敲了敲门,里面南宫暮雨闷闷的声音响起:“我睡了。”柳若丝不觉失笑,自顾推了门进去。南宫暮雨听得推门声,呼地扯过被子盖在头上,不耐烦地道:“说了我睡了!”   柳若丝也不生气,走上前去推推他,笑道:“小气鬼!又没真的说你什么。跟谁赌气呢?”南宫暮雨一呆,呼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了看她,闷声不响地将头埋到她怀里。   柳若丝由着他抱着,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有些心疼。这个弟弟,说实话也不小了,平日看来倒也似模似样,在她面前却全然还是个孩子。拍了拍他的背道:“好啦我不生气啦,你还生不生我的气?”南宫暮雨抬头道:“我才没生你的气,让我生气的不是你!”   哦?柳若丝一怔,叹口气道:“姐姐知道你不喜欢他!可是姐姐自己没有办法不喜欢他。还有,风满楼那一战,虽说起因是泰山之事,不过泰山一事本来也怪不得他,你怎么能把帐算到他头上?”   南宫暮雨哼了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不喜欢他。不过可不只是为了风满楼那一战。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可是我不喜欢他,不代表我就会故意跟他闹别扭,你什么时候见我这么无聊过?我生气是因为……”   “因为什么?”   南宫暮雨低头,小声道:“昨儿夜里,他居然说,我姓南宫你姓柳,我不是你亲弟弟。”   柳若丝呆住,原来暮雨介意的是这件事么?看着他委屈的神情,心中有些茫然,又有些酸涩。瞧着他的神色似是有些期盼,心里一跳,暗道难道他知道了什么?沉默片刻,站起身来道:“我先出去,呆会儿再来找你。”南宫暮雨看着她故做平静的神色,心里失望,勉强应了一声,又躺到了床上。   呼的一声,被子又被人掀了起来,听得柳若丝的声音道:“喂,以后莫再针对他行不行?他好歹算你表弟呢!你也看我份上啊!”南宫暮雨哼了一声,暗道他是我表弟我没意见,想做我姐夫我可就不见得乐意。   柳若丝看他不吭声,等了会儿,放软了声音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南宫暮雨一怔,回过头来,见她满面哀恳之色,心里一酸,知她素来要强,向来见惯了她嬉皮笑脸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软语求过人来?想是自己让她为难得狠了。罢了罢了,既是你喜欢的,我便是再不喜欢,也只好跟你说喜欢了。苦笑点头道:“我知道了,昨日的事,过了就算了,我不会放在心上。以后…我只看你份上便是。” 第五十五章 今夕何夕(二)   柳若丝走出来时,颇是有点垂头丧气的意思,虽然南宫暮雨已答应她以后不再和萧应寂为难,她却仍有些心情郁郁,觉得自己如今颇有些夹缝中求生存的味道。听得脚步声响,一抬头却见梅落尘正往这边走来,见了她,略有些迟疑,道:“不刚来么,这么快就走?”柳若丝勉强一笑道:“我先回去,等会儿再来看他。”梅落尘道:“那等会儿不用到这儿了,直接到我那儿。玉蝶正在弄菜呢,大家说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日热闹一下。”   哦?柳若丝不觉一笑,点头应了。梅落尘却站着没动,犹疑一下,道:“早上,你那会儿很是生气,我是怕你一个收手不住会伤了玉蝶,才会对你出手。你莫要生气。”柳若丝哈哈笑道:“好了落尘,你不用跟我道歉。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误会谁也不会误会你!”   多少年?也不是很久,七八年而已。梅落尘展颜一笑,道:“那等会儿早点过来。”柳若丝应了。   萧应寂回到房里,却见玄灭已经等了他许久了。   玄灭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道:“我想知道,他的情况究竟如何?”萧应寂知他说的是龙惊非,思索片刻,道:“很严重!经脉皆损,肺腑俱伤,已非普通金石药物可以奏效。晕迷之中又无法自行疗伤。而他所练的武功又和人大不相同,真气迥异,别人就是要以真气助他疗伤亦不可得。所以情况恐怕会越来越严重。还有,奇怪的是,他的伤势似乎并非原本就如此严重,而是,生生拖延出来的。”   玄灭脸色有些苍白,点点头道:“既如此,我去一遭。”萧应寂问道:“可要我同去?”玄灭摇头道:“不必了。”转身走了出去。萧应寂也不坚持,看着他快步出去。   未过多久柳若丝便来了,问道:“刚才我碰到一位少林师父,没见过,是谁啊?”萧应寂道:“是我爹生前的好友,少林玄灭大师。”柳若丝一吐舌头道:“玄字辈的大师啊,那一定很厉害了。”萧应寂点头道:“是很厉害,武功不见得在我之下。”柳若丝吓了一跳,道:“有这么厉害?少林武功当真如此厉害?”萧应寂摇头道:“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厉害是自然的。不过玄灭大师的武功并不是少林武功,至少不是纯粹的少林武功。”柳若丝奇道:“那到底是什么武功?”萧应寂摇头道:“我没和他动过手,不敢确定。”柳若丝笑嘻嘻地道:“不敢确定的意思就是,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没证据而已是不是?”   萧应寂瞧了瞧她,不觉一笑,道:“好了别说他了,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不用陪你那个宝贝弟弟么?”   柳若丝凑上来笑道:“当然还是陪你最重要了,弟弟再重要,哪比得上你重要?”心里暗道暮雨你就委屈一下,反正我也疼你疼了这么多年了。何况只是说一下而已,又不是说你就真的不重要。   萧应寂横她一眼,没说话,不过显然心情好了很多。柳若丝笑道:“刚才落尘他们说要一起喝酒,咱们先说会儿话,说完了再过去。”萧应寂一怔,道:“我过去做什么?”柳若丝道:“过去喝酒啊,你若不愿理他们,我也陪你不理他们好了,咱们喝咱们的。”说起来她可已经好久没痛痛快快地喝过了,这次当然不能再错过。   萧应寂想了想,道:“好罢!那你现在要说什么?”柳若丝拉着他坐下来道:“咱们分开这么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都还没告诉我呢。”萧应寂道:“也没什么好说的,风满楼那一战之前…你也该知道我在哪里了,之后,我找了你很久都没找到,后来听说了大理这边的事,就过来找你了。”柳若丝一呆:“就这么简单?”萧应寂点头道:“就这么简单。”柳若丝无语,过了片刻又高兴起来,道:“那我这段时日倒是有不少新鲜事儿呢,我一件件说给你听。”兴高采烈地将这段时日的经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萧应寂安安静静地听她唠叨,听到她救冷纤月之事时,心里微微一怔,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兀自说得兴高采烈,心里微有苦涩,却也不禁感激。听到赵琳琅之事,暗暗摇头,只觉她实在是胡闹得紧,有些好笑,却也不去怪她。直花了一个时辰才堪堪将事情说完。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一起出来。   到了梅落尘房里,除了迎风之外,果然大家都已在了。过得片刻,迎风也过来了,道:“好生奇怪,玄灭大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找了这许久也找不到。”边说边将碗筷在桌上摆好。萧应寂道:“到落花谷去了。”众人一怔,叶知秋随即笑道:“那不必找了,我们先开始吧!”众人自然都瞧得出来玄灭大师似与龙惊非关系甚深,他去落花谷并不奇怪。但龙惊非却是风满楼的仇人,所以这个话题,现在最好不提。   叶知秋自己先坐了,招呼萧应寂道:“你坐我这里罢!”他对萧应寂倒没什么偏见,甚至甚有好感,虽知花玉蝶和他嫌隙甚深,南宫暮雨最近也和他有些过节,他却仍是不以为意。萧应寂微微一愕,依言过去在他身边位置上坐下,柳若丝自然是坐在他身旁。   梅落尘问迎风道:“那小夕和羽星垂呢?”迎风道:“羽姑娘心绪不佳不想过来,小夕在陪着她呢。”柳若丝一怔,道:“羽姑娘?小夕又是谁?”花玉蝶道:“小夕是落尘的师妹,是他师父云舒卷的独生爱女。羽姑娘是羽星落的妹妹,那会儿他们被血红门的人围攻,小夕求我们救她,我们就带她来了。”说着话大家都已坐下。 第五十六章 今夕何夕(三)   弄雪给大家都满上了酒,笑道:“许久没喝,别人都好说,若丝姐姐的这酒虫,可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大家闻言,都是哈哈大笑。柳若丝也笑,端起满满一碗酒,咕嘟咕嘟一气喝了,这才笑道:“我倒好说,不过贪酒罢了。哪像是落尘,喝多少也没用。今天要想法子把他喝醉了才好。废话少说,先每人敬他一碗罢!”果然端起一碗敬他,梅落尘也不推辞,笑吟吟地喝了,道:“你要喝酒,却不着急,今日有些事情商量,等事情说完了,你要喝多少都行。”柳若丝一怔放下了酒碗,暗道我道为何突然说要一起喝酒,却原来是有事要说。   南宫暮雨道:“好了,现在说正事,第一件事,是和飞天岛的仇,大家说,到底报是不报?若是要报,又是怎么个报法?”柳若丝一怔:“和飞天岛的仇?什么仇?是因为和六派的那一战么?”南宫暮雨摇头道:“冤有头债有主,那毒非龙惊非所下,我们找不到他头上。”他们并不知那毒虽非龙惊非所下,泰山之事却为他一手安排。   “然则还有何仇?”柳若丝不解地问。   南宫暮雨森然说道:“张七李九死于方千浪之手。他们既是我的属下,到此亦是奉我之命。既是为此丧命,此仇我岂能不为他们报?”   柳若丝傻了一下:“你刚才说,张七李九,死了?”说到后来人已几乎跳了起来。怎么可能?她还记得那两个年轻人救出她后笑嘻嘻的样子,听她说要去跟踪龙惊非的时候哭丧着脸的样子,记得一起逃命的时候他们挥鞭策马急奔的样子。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迎风眼眶微红,道:“就是你救了…萧夫人的第二日一早,方千浪带了人来。二话不说上来就杀。不止杀了张七李九,我看根本是想连我和弄雪姐姐一起杀了。后来弄雪姐姐受了他一掌摔入河里,我一看情况不妙,只好也装做不小心摔了进去。幸好他不知道我会点水性,这才没有追来。”   “那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爬上了岸,想找弄雪姐姐的,却远远地看见有条船上的人救起了她。想过去找她,可是那会儿我在水里淹了这许久,一条命已经去了半条,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弄雪姐姐被人带走了。后来循着那条水路一路寻去,就寻到了赵家庄了。”   “也就是说,你们根本不知道方千浪为什么要杀你们?”   “是不明白!”南宫暮雨道:“龙惊非应该没有那么笨,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惹上我们风满楼。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和张七李九他们有仇,或是有非杀他们不可的理由。而杀弄雪和迎风,应该不过是为了灭口。”   “有仇,或是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柳若丝沉思不语,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却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萧应寂提醒道:“你不是说你那日被人击落悬崖,第二日龙惊非来的时候要杀你,说你和天道组织的杀手杀了他飞天岛的人?想来应该就是为此事了。”   柳若丝摇头道:“他们没有杀飞天岛的人,我也没有。”南宫暮雨沉吟片刻,道:“他们去救你,若是事有所迫,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柳若丝断然道:“不可能!不管是谁,刚杀过人的时候,神情总是会有些异样的。从他们当时的神态来看,他们根本没有杀人。”   南宫暮雨道:“不管究竟是为什么,人是方千浪杀的没错!”   柳若丝道:“有没有可能,龙惊非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是说,杀人之事,是方千浪一个人安排的。毕竟他杀张七李九之时,龙惊非正在苍山谷底和我们在一起。”   南宫暮雨摇头道:“恐怕不太可能。何况人已死了,他当时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了。”   梅落尘道:“有区别!事情若是他授意,要报这仇,第一个就要找上他。他若不知情,”苦笑道:“飞天岛的实力大家心里有数,风满楼惹上他,实在是至为不智。”   南宫暮雨微怒道:“他知不知情,我们也要报仇。”   柳若丝摇头道:“落尘并没有说不报仇,他的意思是,此事龙惊非若不知情,我们便只找方千浪,不找飞天岛。”看大家还是不明白,伸指点了点南宫暮雨的额头道:“亏你还是天道组织的老大呢。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杀人的办法叫做暗杀么?我们悄悄地杀了方千浪,别让龙惊非抓住把柄证据。他也是个聪明人,无凭无椐,自然也不会轻易挑上风满楼。”私心里她当然是希望此事和龙惊非无关。但若当真有关又该如何?此仇不能不报,将龙惊非扯进来却实非她所愿,心里不免暗暗寻思怎生寻个法子将目标引到方千浪身上去,悄悄地杀了他也就可以对死去的张七李九有个交代了。   花玉蝶道:“那此事就这样决定吧,等查清楚了再说。对了弄雪,你后来又是怎么回事?居然要嫁给赵宏刚那人!”弄雪低了头,低声道:“他救了我,又对我很好。你们也知道我那时心情不好,一时想不开就答应了他。”柳若丝忙道:“其实李易烽也不是不记挂你,那日将我从赵家庄带走的就是他。他可是去救你的。以为我是你,就带了我走。”弄雪点头道;“我知道!我见着他了。”叶知秋这才明白,笑道:“怪不得当时你一看就知道他是来救人的,还要我帮他将人拦住呢。”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李易烽记挂她又如何?他若不能放下杀父之仇,迟早都会来找萧应寂报仇,只要他一动手,柳若丝便决然容不下他。到时弄雪却又如何自处?两人前景依然渺茫。只是这里俱是洒脱之人,事未临头,想又何用?索性由得它去,快活一日是一日。 第五十七章 今夕何夕(四)   萧应寂一直静静听他们说话,听到这里,才道:“李易烽也来了么?怪不得华山派弟子会在此出现。”叶知秋奇道:“你几时见着华山派弟子了?”萧应寂道:“就是赶来大理的路上。半路见到两名华山派弟子骑了两匹好马赶路,刚好我也累了,就顺手抢了马来。”梅落尘扬眉笑道:“我还一直奇怪你居然当真能在日落之前赶到落花谷,原来是抢了人家的马。”叶知秋哈哈笑道:“这样才对啊,否则从玉溪一路跑到大理,轻功再好,等到了落花谷,只怕你也要没气了。那现在那马呢?怎的又不见了?”萧应寂道:“我赶得太急,跑到一半就都倒下了。”柳若丝一怔,转头看了看他神色平静淡然,心里感动,悄悄在桌底下伸手过去握住他手。   花玉蝶问道:“说起这件事,如今龙刀落在羽星落手里。龙惊非武功在你之上,你没了龙刀,若是碰上了他又当如何应对?”萧应寂平静地道:“我去抢回来就是了。”   众人愕然,随即哄堂大笑。谁也没有想过居然有一天会从萧应寂嘴里听到“抢”这个字。何况,东西换给了人家,事后再去抢回来,多少有些说不过去罢?转念一想,不是还抢过马么?再者龙刀乃是萧家祖传,他要将龙刀抢回来,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柳若丝,暗道想必是和她相处多了,近墨者黑了。柳若丝自然知道他们的想法,放声大笑,也不去和他们争辩。   好容易笑完了,柳若丝问道:“第一件事说完了,那第二件事呢,是什么?”南宫暮雨问大家道:“你们有什么事没有?”见大家都是摇头,笑道:“那第二件事便是喝酒了!今日又要怎么个喝法?可要行个酒令?”   柳若丝抢着道:“行什么酒令?猜拳就好!又简单又热闹。”叶知秋哈哈笑道:“行什么酒令你都是输,自然不肯了。不过老大,就是猜拳你也是输多赢少,又有多少区别?”   柳若丝正色道:“所以我一直怀疑你们是不是暗中合起来欺负我。行酒令倒也罢了,技不如人,没甚好说的!居然连猜数这样的事也会连中三元,若说你们不是故意的,反正我是不信!”   迎风嘟着嘴抱怨道:“故意?我们有什么好处啊!酒都被你一个人喝光了,我们还不乐意呢!”   哦?柳若丝大笑:“既如此,今日我少喝些,你们多喝点就是!”站起来道:“和六派那一战,全仗落尘力挽狂澜,大家都该敬敬落尘。我已敬过了,你们怎的还不出手?”举酒坛给大家都满上了酒。   梅落尘大笑道:“你莫要说的这么好听!想一起灌醉我就直说,我接着便是!”果然举碗和大家都喝了一碗,脸色微红,眼神却兀自清亮无比。   花玉蝶笑道:“若丝姐姐,落尘的酒量你都试了多少年了,怎的到现在还不肯死心?照我说,今日叫他少喝点是正经,否则我看这里全归他也不见得够,大家就都不用喝了!”   柳若丝笑道:“既如此,那就罢了!行个酒令罢!”取了勺子放在盘中一转,待得停下来,恰对准了梅落尘,哈哈笑道:“今日老天爷向着你,看来这酒你是非喝不可了。”提了个酒坛子放在他面前。   梅落尘笑道:“你要作假,也不要做的这么明显!不过要我喝酒罢了,我喝便是!”柳若丝笑嘻嘻地道:“是喝这一坛子,不是一碗。是一气喝,不是一碗一碗的喝。”梅落尘一怔,放下了酒坛子道:“起先怎又不说?你知我喝不得快酒,故意挤兑我来着?”   南宫暮雨笑道:“姐姐你太也不讲道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落尘你莫要理她,这样罢,唱首曲儿听听就好,那酒我们大家伙儿一起帮你喝。”叶知秋大笑道:“什么叫唱首曲儿来听听就好?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不过就听他唱过一回罢了。”迎风道:“莫说是你了,我日日在楼里呆着,也是只听他唱过那么一回,还是托了你们的福呢。”   梅落尘笑道:“好罢!今日高兴,我唱一曲。”取了筷子在桌上边敲边唱道:“摇首出红尘,醒醉更无时节。活计绿蓑青笠,惯披霜冲雪。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   梅落尘声音极清朗又略带低沉,借了酒意纵情一唱,自然不会声裂屋瓦,却的确是余音绕梁,令人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萧应寂略有些诧异,原以为他会唱甚“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之类的,不想却是朱敦儒的一首好事近。在他口中唱来,更觉洒脱大气,直令人悠然而起出尘之思。他心中,可是也一直有着这样的出尘之思?正自沉思,旁边有人凑了过来低声笑道:“等此间事了,你我也摇首出红尘,找个千里水天一色的地方,休管江湖风雨,只看孤鸿明灭可好?”   萧应寂看着柳若丝微红的醉颜,醉眼迷离中,分明看到她眼中深得叫人一眼看不到底的似海深情。专注地看了片刻,握住她手道:“好!”这是他的承诺。   柳若丝安静下来,酒也不喝了,放了酒碗靠到他怀里一心一意地感受他的体温。   那边厢的热闹仍在继续,迎风正取了筷子击节而歌:“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弄雪已随着节拍翩然起舞,带了醉意,舞步有些凌乱,却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旁边觥筹交错,击掌欢笑声响成一片。   萧应寂静静抱着柳若丝,感受着身周的热闹,一种他不曾体会过的热闹。他不曾有过朋友,从未想过原来朋友可以是这样的。原本他一直觉得这样的热闹不属于他,一直静静旁观,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此刻心中却突然升起一种久违的温暖。可是因为怀里的这个人么?原来这么些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那也好得很啊!   斜阳西落,银月东升。喧哗的热闹仍在继续。   但是一阵突然而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和这里所有的热闹,房里的人愕然停了下来。门被推开,玄灭的身影出现,手里抱着一个人—龙惊非。   “应寂孩儿,你跟我来!”他急急地说道。   萧应寂放开柳若丝站了起来,点点头跟出去。不必多问,他看到依然昏迷的龙惊非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五十八章 福祸因缘本难料(一)   玄灭抱着龙惊非进了自己的房间,萧应寂跟了进去。柳若丝跟到门口便站住了,伫立片刻,转身回房搬了张凳子过来放在门口,盘膝坐好。梅落尘等人也过来了,奇怪的看着她,南宫暮雨道:“你做什么?”柳若丝道:“守在这里。”南宫暮雨气道:“难道你以为我们会乘机偷袭不成?”柳若丝目不斜视:“我不认为我们这里有很君子的人存在。不过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防你们,有玄灭大师和应寂在,这里现在不是你们偷袭得了的。我守在这里是为了,第一,不让人打扰他们,第二,”叹了口气道:“我回去也睡不着。”   落花谷墨竹居,蓝田玉正站在窗前默默望月。雷婷儿瞧了她许久,叹口气,正要转身离开,蓝田玉幽幽地回过身来道:“先别走,我有事问你。”看她停下,道:“你可知道那和尚到底是谁?”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少林玄灭大师!”雷婷儿不耐烦地答道。   蓝田玉秀眉一蹙:“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他和龙惊非……到底是什么关系?”   雷婷儿道:“我怎知道?”   蓝田玉盯着她:“你当然是知道的,你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告诉我,姑姑你是认识他的。否则我怎么会放心地将人交给他?”   雷婷儿道:“你莫将事情扯到我头上,你明明是因为自己救不了人,只得将人交出,关我什么事了?不错,我是见过他,不过不认识!就是那日你救龙惊非之后不久,那和尚就到了。当时我过去找云舒卷,就看到了他。看样子冷纤月倒是认识他的,当时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不过你放心,我看他对龙惊非很是关心,不会害他。”停了停,问道:“不过我倒真是很奇怪,他的伤势原本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为什么经你治疗之后反而会越来越严重,难道你……”根本没认真为他治疗,怕他好了就要离开?   蓝田玉脸色一沉:“你还敢提这件事!当日若非你突然下毒手,他又怎会晕迷不醒,弄到无法自行疗伤?等我替他驱完毒,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的伤势本来就重,这么一拖,那还有好的么?”   雷婷儿看着她满面怒容,心里微微缩了一下,辩解道:“他既是昏迷之中无法自行疗伤,那你不会运功替他疗伤么?以你的武功,他当时所受的伤应该难不倒你才对!”蓝田玉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他体内的真气…很是奇怪,我没办法替他疗伤。当日我一早就替他诊治,结果居然发现他体内有两股真气,两股都非常深厚。但很奇怪,这两股真气一阴一阳而且绝不相容,当时…当时更是隐隐在互相冲突。我试着替他舒解,却发现怎么也引导不了这两股真气,勉强试了一下,反而加重了他的内伤。后来我就再也不敢试了。”停了片刻,看着她道:“你怎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现在一定又是追着云舒卷到处跑呢!”   雷婷儿沉默片刻,道:“他也到大理来了。”   “冷纤月和冷纤云呢?”   “冷纤月也到了,冷纤云没来,去找她女儿去了。”   蓝田玉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你倒对他们的事清楚地很!我还以为你和冷纤月一见面就会打得你死我活。看来是我错了。”雷婷儿眼中怒气一闪,随即平复,道:“你不必拿话挤兑我,哼,告诉你又如何?冷纤月从来也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只要我不出手,她不会先找上我。我这么说你放心了没有?”   “我放心什么?”蓝田玉淡淡问道。   雷婷儿道:“冷纤月突然跑到这里来,难道你不怕她会因为我的事对落花谷不利?”蓝田玉微微一笑道:“就算她要对我们不利也不会是因为你。我抓了个人,不过现在没事了,昨天她儿子萧应寂已经将人带走了。麒麟刀就是他带来换人的。”   雷婷儿奇道:“你抓了谁?”突然醒悟,道:“难道就是和龙惊非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看她微笑点头,一笑道:“那你就这么放过了他?”   蓝田玉轻笑道:“我还能如何?”雷婷儿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道:“我不信!”   第二日辰时时分,房里仍是毫无动静,等得不耐烦的柳若丝终于悄悄地推了门进去查看。龙惊非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仍然苍白,呼吸却平稳许多。玄灭和萧应寂正在各自调息。瞧了片刻,退了出去,自去厨房准备早点。自然是拖花玉蝶去准备。   又过片刻,玄灭缓缓收了功,转头看向萧应寂,见他兀自闭目运功,微微有些担心,正要过去看看,却见他也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玄灭问道:“你觉得如何?”萧应寂道:“无妨,歇息一日即可。”瞧着玄灭,微有诧异。昨日两人一起全力救治龙惊非,他自然已经知道玄灭的武功内力并不在他之上,只怕反而有些不如。此刻自己兀自觉得有些脱力,怎的玄灭的恢复却反而比他快上许多?   玄灭问道:“这两种武功,你合练多久了?”萧应寂道:“三年多了。”玄灭道:“才三年多么?三年就练到这样,那是很了不起了。”停了片刻,道:“我昨日听云夕说,这一路走来,你可杀了不少人啊!”   萧应寂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当下默不作声,等他下文。谁知玄灭说过这话之后,突然又不说了,微叹了口气便又闭目养神。过了许久才又睁开眼睛道:“事情既已过去,也就罢了。这段时日你可觉得体内的真气有什么不对劲?”   萧应寂一怔,道:“大师怎知此事?”玄灭点点头道:“你的武功已不在他之下了,自然也是避免不了。”停了停,道:“他伤势严重,不止是因受伤之故,也不纯粹是拖延了三日造成的。有人试着想给他疗伤,输了真气给他,却无法引导他原有的真气运行,反而引发他体内的真气冲突,几乎要了他的命。” 第五十九章 福祸因缘本难料(二)   萧应寂沉默片刻,道:“我也一直很奇怪,他的武功心法,几乎和我一模一样,我不是很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灭道:“萧冷两家武功本就是得自龙家,各得一半,合起来,其实也就是龙家的武功。”   萧应寂一呆,他已自花玉蝶口中得知龙刀凤剑本是龙家之物,却不知居然连两家的武功也是得自龙家。那么萧冷两家的先祖和龙家先祖,究竟又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抢龙刀凤剑之时,连龙家的武功秘籍也一起抢了?正要开口询问,玄灭道:“你不必问萧冷两家为何会得到龙家武功,以前的事,过去也就罢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他现在的情况,将来也很可能发生在你的身上。他也是一样,这个问题不解决,这样的事很可能还会发生。”   萧应寂苦笑,问道:“那大师可有解法?”他自合练萧冷两家武学之后不久便即发现异常,虽然武功突然突飞猛进,进展迅捷异常,但体内两股真气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合。开始还以为不过是自己修为未到,后来便知事情没这么简单。任他如何努力,两股内力始终相互缠绕却绝无一丝一毫融合迹象。到后来武功越练越高,阴阳两股真气竟隐有冲突之势,尤其月圆之夜,某一次心情烦郁之下练功,更曾几乎走火入魔,便知事情不妙。后来遇到龙惊非,两人在扬州城外一战,也正是月圆之夜,龙惊非败后惊怒交集,竟险些走火入魔。当时他一探之下便知端的,更是暗自心惊。   玄灭道:“有!拜入少林门下!”萧应寂一呆:“拜入…少林门下?”玄灭点头道:“只有少林的易筋经,才能解你体内这两种真气冲突之祸。”萧应寂目瞪口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拜入少林门下是什么意思?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一生?   玄灭续道:“玄无师兄见过你,对你很是喜爱,你若愿意,他一定不会拒绝收你为徒。”   萧应寂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吸了口气道:“晚辈斗胆问一句,大师所练,可也是龙家武功?可是已经练成易筋经?”龙家内功心法奇诡异常,若非同宗,只怕很难以真气为龙惊非疗伤。   玄灭默然,随即点头道:“不错!我出家之前,练的的确是龙家武功。”   萧应寂并不吃惊,玄灭的身份他早已隐约猜到,问他不过是为了确认罢了,随即问道:“晚辈有一事不明。这段时间晚辈的内力修为一直毫无进展,当是真气无法融合之故。按理来说,这两种真气融合之后,武功便会登上一个新台阶。或者可以说,融合了这两股真气,才能算是真正登堂入室,练成了这门武功了。大师既已练得易筋经解了冲突之祸,为何内力反而不如晚辈?”   玄灭点头道:“易筋经只能压制化解这两股真气,并不能将之融和。所以我的内力的确并不比你们更高,也许还要差上一些。”萧应寂微微失望,问道:“可有其他方法?”   玄灭微有迟疑,随即摇头,道:“这的确不是治本之法,不过如今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看他默然无语,叹口气道:“你不愿出家是不是?”见他仍是不说话,苦笑道:“易筋经乃少林不传之秘,你不入少林,便绝无可能习得。”   萧应寂心烦意乱,暗道此事难道当真无法可解?只是要他为了解危而拜入少林门下,却实非他所愿。何况,他拜入少林,柳若丝又当如何?思来想去,坐着呆呆出神,竟连柳若丝进来也未发觉。柳若丝将食盒放下,将食物一一端出在桌上摆好,回过身来推了推他。萧应寂这才惊醒过来,三人默默用过早点。萧应寂站起身来道:“我们先回去吧。”转身看着玄灭道:“大师……”玄灭看了看柳若丝,心下了然,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守在这里。”萧应寂点点头,和柳若丝一起出来回了房。   柳若丝这才问道:“你怎么了?”萧应寂却只是摇头。柳若丝无法,出去打了水来,拧了方巾递到他手里。萧应寂接了,却只是握在手里不动。柳若丝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又取过方巾替他擦脸。看他实在是不对劲,心里忧急,道:“到底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说不行么?”萧应寂瞧了瞧她,暗道告诉你也不过多个人烦恼罢了,便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柳若丝怀疑地看着他,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像没什么,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说道:“那先上床睡一觉,有什么事情等你醒了再说罢!”候他躺下,替他盖好了被子,道:“我去厨房瞧瞧去。”萧应寂问道:“去厨房做什么?你又要烧菜么?”柳若丝笑道:“就我那几手,还是藏拙罢!刚才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就叫迎风去炖点人参,不知道好了没有,我去瞧瞧。”正说着,迎风敲了门进来笑道:“偏就你这么着急,这不就送来了么?”柳若丝笑着接了碗,正要喂他,萧应寂道:“玄灭大师……”迎风笑道:“我们理会得,我现在就去送。”转身带了门出去。   柳若丝伸手搂着他,另一手端了碗喂他喝汤。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初见之时,他受伤染病,柳若丝也曾这般抱着他喂他喝药,心里不由得都是一阵甜蜜。萧应寂抬头看着柳若丝脸上难得一见的娇羞神色,微微一笑,伸手搂紧了她,暗道事未临头,我却先在这里思来想去庸人自扰,太也可笑。这真气冲突之祸,能解自然最好,不能解也罢了,这一生一世,却绝不可负了柳若丝。   喝过了参汤,便又重新睡下,心里一松,再加上疲累不堪,过得片刻,便渐渐睡熟。柳若丝候他睡熟,这才悄悄起身走了出来,径往玄灭大师房里而去。   敲了门进去,先去瞧过了龙惊非,见他脉象平稳,心中甚喜,回头问道:“他的情况如何?”玄灭道:“已经好多了,今晚我们再为他疗伤一次,到明日应该就差不多了。”柳若丝点点头。玄灭微微一笑道:“你可是有事要问我?”柳若丝点头,直接道:“我想知道大师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   玄灭大师微微叹了口气。 第六十章 福祸因缘本难料(三)   片刻之后,柳若丝匆匆奔到萧应寂房里,却见他正自沉睡未醒,伸手欲要将他推醒,怔了怔,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颓然在床边坐下。   不知坐了多久,正自有些迷糊,有人轻柔地将她抱到床上。知是萧应寂,也不睁眼,伸手抱住了他,将头埋到他怀里。萧应寂抱紧了她,道:“睡醒了再说!”柳若丝点点头,她昨日亦未得好好休息,此刻亦甚是疲累,终于也渐渐睡着。   到得睡醒,已是日头西斜,匆匆去用了晚饭,便到玄灭大师房里。柳若丝仍是搬张凳子守在门口。   很快又是一夜过去,第二日一早,玄灭开了门出来,道:“你进来罢。”柳若丝依言进去,玄灭道:“他的伤已经差不多了,应该很快会醒,你在这里照看一会。”柳若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萧应寂,见他脸色煞白,浑身汗湿,取了锦帕替他擦拭,心里暗暗担心。   萧应寂知她是担心自己,微微一笑道:“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柳若丝点头道:“等会儿迎风会送参汤给你,你记得喝了。”萧应寂点头应了,悄悄握了下她的手,和玄灭大师一起走了出来。   他虽然不喜让柳若丝照顾龙惊非,却知此刻由任何其他人来照看他,只怕玄灭都不会放心—风满楼众人对龙惊非的敌意他自然也知道。瞧了瞧玄灭苍白的脸色,知他实在不可能继续照顾龙惊非,何况,只怕他也不愿,或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醒后的龙惊非。   柳若丝走上前去,替龙惊非拉了拉被子,见他睫毛微微一动,知他醒了,推了推他笑道:“醒了就说话。”龙惊非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转过头去不看她了。   柳若丝倒有些奇怪,道:“大难不死,换了别人不知道有多高兴,你怎的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龙惊非恼道:“你才要死不死的呢,没良心的女人。”他适才便已醒了,偏偏一醒过来就见她亲亲热热地和萧应寂说话,又温柔地给他擦汗,气得他又闭上眼睛不看,心里却仍是堵得慌。他早知她和萧应寂的关系,但毕竟不曾亲眼见过他们亲热的样子,尽可不去想它,此刻骤然见到,只觉胸口如受重击,一口气几乎缓不过来。   柳若丝怎知他的想法,见他如此说话,气道:“他们给你疗伤的时候我就守在门口守了两夜,这会儿还要来照看你,我倒成没良心的人了?”龙惊非这才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不说话。柳若丝笑道:“你怎不问这里是哪里,你又昏迷了多久之类的?人家可都是一醒过来就先问这些的。”龙惊非有气无力地道:“那这里是哪里,我又昏迷了多久啊?”柳若丝笑道:“是客栈,现在我们风满楼包着呢,你昏迷了…,我算算,到这里之前听说是三天,加上在这里的两天,那就是五天了。”龙惊非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柳若丝看他始终病蔫蔫的,有些担心起来,道:“刚才玄灭大师明明说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怎的还是这副模样?你没事罢?”   龙惊非却没答她的话,问道:“玄灭大师是谁?”柳若丝道:“是少林的一位大师,说是萧长歌萧大侠生前的好友,不过好像对你很是关心,你不认识他么?这可怪了。”   龙惊非微微一震,却没说话。   迎风推门进来,却是来送早点的。柳若丝大喜,瞧了瞧,见有热粥,盛了一碗端过来道:“五天没吃东西,饿坏了罢!”用调羹喂他喝粥。龙惊非推开了道:“不想吃。”柳若丝一怔,道:“闹什么脾气?”伸手捏住他鼻子,趁他不由自主一张嘴,一调羹粥已喂了进去。龙惊非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乖乖张开了嘴喝粥。粥是用老火细心熬的,香得很。适才他心里发闷,确是不想吃,此刻粥一到嘴里,便觉异常香甜馥郁,顿时觉得肚子饿得发慌起来。   柳若丝笑吟吟地喂他喝粥,连喂了两碗才罢。   放下碗,这才问道:“你刚才到底是怎的了?”龙惊非没回答,过了会儿才问道:“是萧应寂带麒麟刀去换了你出来的么?”见她点头,哼了一声又默不作声了。柳若丝也不以为意,又问道:“你怎么会伤成这样?”龙惊非闷闷地道:“我怎知道?原先应该没有这么严重才对,后来我就一直昏迷着,自己也不知道是怎生回事。”柳若丝一怔,道:“原先没这么严重……,可是玄灭大师是自落花谷将你带出来的,难道蓝田玉会害你?”   龙惊非想了想,叹口气道:“她倒不是故意害我。我记得开始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有点感觉,好象是赶了很长时间的一段路,然后先是有人帮我……驱毒,后来又有人输真气给我,却不懂怎么引导我体内的真气,越弄越糟,想骂她偏又发不出声音。后来就觉得痛得很,再后来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脸上突然微微一红,隐约记得当时好象是有人脱光了他全身衣物,再将他浸入一个温泉里驱的毒,想来必是蓝田玉了。心里虽知这是不得已之举,但对他来说,仍是尴尬已极。好在当时迷迷糊糊的没什么感觉,否则更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柳若丝奇道:“蓝田玉这么笨么?连用真气给人疗伤也不会!”龙惊非苦笑道:“她不是笨,我说了她是不懂怎么引导我体内的真气。龙家的内功心法和别派大有不同,她不懂我体内真气的运行之法,自然越弄越糟。后来我感觉到的那阵剧痛,应该是她引发了我体内真气冲突所致。”   柳若丝听得好笑,道:“那只能算你倒霉了!对了,伤你的到底又是谁?谁本事那么大?”龙惊非点头道:“你说的对,我最近的确是比较倒霉。”看着柳若丝恨恨地道:“算起来认识你之后我的运气好象就没好过!前几日我去了玉溪县找羽星落替你夺麒麟刀,结果被冷纤月和冷纤云偷袭,只有她们两人也罢了,谁知居然会连风云双侠也到了。不对,居然乘人之危还倚多为胜,我看该叫风云双虫才对!” 第六十一章 福祸因缘本难料(四)   柳若丝失笑道:“好啦,风云双虫就风云双虫!以后我替你在江湖上宣扬一下,保管人人知道他们不是风云双侠,是风云双虫!”知他是为夺麒麟刀才为人所乘,心里感动,柔声道:“你累不累,累就再睡会儿。”龙惊非摇头道:“睡了五天啦,还睡得着才怪!”伸出一只手道:“躺了这么久骨头都硬了,帮我揉揉。”   柳若丝一笑,果然伸手替他揉按。按了一会儿,突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暗道不妙,却不知他到底又有什么算计,正自疑惑,突然觉得脊背莫名其妙地有些发寒,急忙回过头来。一看之下不由一怔:“应寂?你怎的来了?弄得跟个鬼魂似的,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很吓人的!”萧应寂一僵,随即微笑道:“你坐到一旁,我替他揉揉!”龙惊非忙缩回手道:“不必!已经好了。”   萧应寂不置可否地冷冷一笑,沉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龙惊非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柳若丝悄悄地站了起来,觉得身上有点发冷。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碰撞。气氛突然有些紧张。   柳若丝考虑了一下,退到桌旁找了张凳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倒有些奇怪,萧应寂回过头来问道:“你做什么?”柳若丝挥挥手道:“你们两个大男人的事我不插嘴,你们继续吧,我看着!”   两人怔了一怔,都有些尴尬。龙惊非哼了一声道:“我才没他这么无聊。”萧应寂回头怒视,随即又转过头去不看他,冷冷地道:“病猫一只!聪明的就别这个时候惹我!”他适才回房之后,原也想等好好睡过一觉再来换过柳若丝,谁想心中有事,竟是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勉强挨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便起身过来。远远地听到房中窃窃私语,隐有笑声传来,心中更是不快,便放轻了脚步悄悄接近。不过他过来的声音,柳若丝虽然听不到,龙惊非自然可以感觉得到。   龙惊非大怒,呼地坐了起来,狠狠地瞪了他半晌,突然又泄了气,问道:“干么救我?”   他这一说,柳若丝虽然不说话,却立即竖起耳朵凝神细听。这件事她也很是奇怪。扬州城外萧应寂便已救过他一次,但那次还可以说是因有萧家祖训明示不得与龙家为敌之故,但事可一不可再,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他实在没有理由还会因为那什么萧家祖训而救人。   萧应寂道:“第一,我有些事不明白,要问问你。第二,这次你可算是因若丝才受的伤,我救你,便算还了你的情了。第三,玄灭大师想要救你。第四,我想再和你比一次!”龙惊非一怔道:“再比一次?你有龙刀,我却拿什么和你相抗?你当我是傻瓜么?”   萧应寂正色道:“你是不是傻瓜我怎知道?不过你放心,我既要和你比试,自然是要公平合理,空手或者大家都用差不多的兵器便是。”停了停,补充道,“我是很想揍你一顿,不过不会乘人之危。要赢就要堂堂正正地赢你。”   龙惊非气得脸色发青,他知萧应寂左一句公平合理,右一句堂堂正正,不过就是讽刺他战败之后耍手段害他罢了。但若当真要论起来,此事自然是他理亏,所以他悻悻瞪了萧应寂一眼之后便换了话题:“你刚才说有事要问,什么事情?”   萧应寂道:“泰山之事你我心里有数,就算没有证据我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此事我就不问了。我想不通的是为何你我武功会是一路,不过这个问题玄灭大师昨日已经跟我解释过了。我现在想知道,你我体内这两股真气,是否当真无法可解?”龙惊非白他一眼道:“若是有法可解,我现在还会是这个样子么?”萧应寂冷冷道:“也不一定,说不定是有法的,只是你自己练不成而已!”   龙惊非气极,瞪了他片刻,转回头来压下怒火道:“这武功我龙家练到现在已经练了百多年了,练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若有解法,我龙家还会百多年来始终束手无策么?”   萧应寂回瞪了他一眼,心下烦恼,忍不住道:“我是不知道这回事才会上这么个大当!你龙家的人可也真怪了,明明知道是这样,居然还一直就这么练下去,难道你龙家的人全都是疯子不成?”   龙惊非道:“你也是练武之人,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便是你早已知道,难道就一定忍得住不练?何况,不练这武功,我龙家又拿什么去报仇?”   萧应寂知他所言非虚,微微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三人正沉默,玄灭推门进来道:“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照看就好。”萧应寂寞看了看他,知他必有话同龙惊非讲,当下点了点头,携了柳若丝的手一起出来。   心事重重,只顾低头默默走路。感觉到柳若丝扯了扯自己衣袖,回头道:“什么事……”见柳若丝竟是满脸诡秘,眼带喜色,不由得一怔,道:“你怎么了?”   柳若丝没回答,拉了他进了房,关好房门,这才道:“玄灭大师不是说你体内的这两股真气,其实是可以以易筋经来化解压制的?”萧应寂点点头,不解地道:“难道你要我出家去当和尚?”   柳若丝吓了一大跳,道:“当什么和尚?你自己愿意我也不肯啊!”   “那……,”萧应寂不明白。   柳若丝伸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我们想办法将易筋经偷出来!”萧应寂吓了一大跳,失声道:“偷…易筋经?”柳若丝也吓了一跳,跳起来捂住他的嘴道:“别这么大声啊!我知道偷少林寺的东西是很不对,尤其还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我们现在真的需要嘛!也算是少林寺的功德一件是不是?大不了我们偷出来,抄上一份,然后再还给他们。”   萧应寂果然动心,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不过你以为少林寺是什么地方?我一个人,怎么偷啊?你武功又不行!”   萧家向以严谨侠义传名武林。上一代的萧长歌萧大侠,虽然生性跳脱,与以往萧家传人行事迥异,但行事为人,却也是堂堂正正,不亏侠义二字。江湖上只怕是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有一天萧家后人居然会想到偷这个字,似乎也并未觉得有甚不妥,虽然不安,却并不是为此种可耻行为不安,而是担心要如何下手的问题。萧家先祖若是知道了,只怕他们在坟墓里也是不得安生,要吐血三升,再死上一次。   只不知到底是他生性如此,还是当真是和柳若丝处多了,近墨者黑了。 第六十二章 福祸因缘本难料(五)   柳若丝笑道:“我早就算好了。你和龙惊非的武功是同一路是不是?也就是说,他若要解真气冲突之祸,也非得易筋经不可!”萧应寂明白了:“你是要我和他联手?”柳若丝笑道:“没错!而且我保证他不会拒绝,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一天他会去当和尚的样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以龙惊非的性子,的确没理由会拒绝这样的提议!萧应寂也不觉失笑,道:“亏你想得出来……”突然脸一沉喝道:“什么人?”开了门出来查看。微微一怔道:“羽姑娘,是你?”   羽星垂点点头道:“是我!我要走了,来向你辞行。”萧应寂微微一愕,随即明白,道:“你要去找你大哥?”羽星垂点点头。   萧应寂见她神色凄婉,心下不忍,道:“羽姑娘,你一个人可对付不了落花谷。”羽星垂眼圈微红,道:“我知道!我本来是想先回去,带了人再来和他们打过。可是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我怕……不过我这两天去落花谷附近查看,也没发现什么动静,也许我大哥没事,还在玉溪也不一定,我先去那边找找看。”怔怔看着他好一会,道:“我走了,你保重。”   萧应寂道:“这样罢,你先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事,再来找我!”羽星垂大为惊喜,点头应了。   候她去了,一回头见柳若丝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推了推她道:“看什么?”柳若丝道:“小姑娘长得很美啊!”萧应寂道:“她美不美的关我什么事?”柳若丝板着脸道:“不过关我的事!刚才她由始至终都不曾看过我一眼。哼,小姑娘没把我放在眼里呢!”萧应寂瞥她一眼,笑道:“要那么多人看干什么?有我看你就行了!”柳若丝嫣然一笑。   两人正说着话,柳若丝突然惊喜地叫道:“呀,好漂亮的貂儿,哪里跑过来的?”一边说一边奔了过去。萧应寂一怔回过头来,一见那只貂儿,顿时大吃一惊,急道:“小心!”一掌隔空向那貂儿劈了过去。   那雪貂吱吱叫了一声,身子灵活地一旋便避了开去,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萧应寂。   萧应寂原也不求伤它,见它避开,忙乘机拉住柳若丝道:“这貂儿危险得很,你站到一边。”柳若丝奇怪的瞧着那只雪白可爱的貂儿,正想问问怎生回事。迎风已匆匆奔了过来一迭连声叫道:“别别别,小祖宗你可千万手下留情!这貂儿现在可是落尘的宝贝,刚他出去了才让我照看一下的,我一个不留神就给它溜了。要是有个什么闪失,瞧落尘不扒了我的皮!”一面说,一面将那貂儿提起,抱在怀里。   那貂儿躲在迎风怀里,眼睛却仍是恶狠狠盯着萧应寂,记得这是三番两次险些要了它的命的仇人。突然对上萧应寂冷冰冰的目光,貂儿也不禁吓了一跳,往迎风怀里缩了缩,转了头不看,过得片刻,却又悄悄探头出来,继续狠狠地盯着萧应寂。   柳若丝瞧着萧应寂与这貂儿互相仇视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转头问迎风道:“怎么回事?”迎风也是大笑道:“这貂儿原是血红门的圣物,所以,这个,曾被血红门的人拿来对付应寂来着,差点就成了他的刀下冤魂。幸亏落尘眼尖,一眼瞧见了,这才救了它的小命。落尘说,这貂儿产自雪山,数量稀少而且行踪诡秘飘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这次居然让咱们遇上了,可不是缘分么?这貂儿是有剧毒没错,咬上一口,那便是神仙难救,可是体性至热,其血可解世上任何寒毒,对咱们闯荡江湖之人来说,那可是一项无上的宝物!”柳若丝笑道:“落尘是因为这个才救它的么?”迎风摇头道:“不是,你瞧它多聪明多可爱!落尘救它的时候可不知道它居然就是雪山灵貂!只是觉得它可爱得紧,舍不得就这样让它死了,后来一看居然是雪山灵貂,就从血红门手里给夺了过来。”   拍了拍雪貂安抚几下,抬头道:“我去瞧瞧玉蝶姐姐回来了没?”柳若丝随口问道:“她去哪里了?”迎风道:“说是出去买点儿菜,客栈里伙计给准备的那些她不合意。也不知是怎的了,到现在都快两个时辰了,居然还没回来。落尘就是出去找她去了。”柳若丝有些担心,道:“两个时辰都没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迎风笑道:“能有什么事?这里是落花谷的地盘,如今落花谷的人应该不会找我们的麻烦,飞天岛的人倒是也在,可是龙惊非又在这里,他们敢做什么?我这两天出去的时候都看见飞天岛的人远远地守着,见了我也恭恭敬敬的。至于西域武林那帮人,瞧在应寂份上,也不会对我们出手。我看她大概是许久没出去,多买些东西罢了。”   柳若丝想了想,道:“那再等等罢!”   玄灭房里,龙惊非看着玄灭推门进来,望着他分明不曾见过却偏偏有些熟悉的容貌,只觉心头一片混乱,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些事情,却又怎么也想不明白。围绕着眼前这个和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和自己有关,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只差一条线将所有的事情连起来而已。可是这条线到底是什么?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玄灭看着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两人茫然对视半晌,玄灭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龙惊非突然问道:“你是谁?”玄灭微微一震,迟疑片刻,道:“贫僧少林玄灭。”龙惊非却似没听见,仍是固执地问道:“你是谁?”   玄灭退了一步,低首合掌,勉强开口道:“贫僧玄灭!”   龙惊非怔怔盯了他许久,突然一纵身跃下地来,呼地一声一掌击了过去。玄灭一怔,一闪避过。龙惊非毫不放松,又是一掌击出,喝道:“动手!”玄灭知他是要试探自己武功,当下只躲不架,一连后退几步将他几掌尽数避了开去。龙惊非伤势未愈,出手已自勉强,击了几掌,只觉头晕目眩,几欲晕去,扶着桌子勉强站住,不住喘气。   玄灭大吃一惊,忙上前将他扶住,冷不防龙惊非突然一掌向他脉门横切了下去。欲退已是不及,不假思索,手腕一转疾进,就要反点他手臂曲池穴。突然醒悟过来,急忙改指为掌将他手臂握住。   龙惊非却已呆住,半晌,伸手将他推开,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玄灭想要拦住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伸出手去,竟是不知是否该动手强行将他留下。迟疑得片刻,龙惊非早已出了客栈,早有飞天岛的人看见,急忙抬了软轿过来扶他坐了上去,方千浪也在其中,原来他那日脱险之后,急急赶回查探,知道龙惊非被蓝田玉带走,便又转头赶回大理,这几日也一直守在此处。当下一行人簇拥着去了。 第六十三章 福祸因缘本难料(六)   此刻的梅落尘,正在集市上慢慢游逛,看似闲暇,心里却是暗自皱眉。他适才出了客栈不久,就察觉到有人跟踪,但无论他是快是慢,是停是走,却始终无法将那人甩掉,也无法发现那人的踪影。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已差不多将大理城游了个遍,却仍是没有花玉蝶的踪迹,难道她当真出了什么意外?梅落尘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想不到这里会有谁会对她不利。只得耐下性子继续慢慢寻找,终于在一处近郊处发现花玉蝶留下的标志,心中一喜,急忙沿着那标志跟了过去。跟得片刻,已到了一处旷野之处,突觉有异,不动声色又走了几步,在经过一颗大树之时突然一闪躲到树后。回头看去,身后那人已停了下来,冷冷地对着这边的方向,竟是冷纤月!   梅落尘慢慢地自树后走了出来,静静地瞧着冷纤月,心却慢慢地沉了下来。冷纤月的眼神,冰冷,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他早该知道是她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的轻功可以让他都无法甩脱也无法抓到踪影?是他的敌人的,更是只有这一个。梅落尘苦笑,自己今天似乎变笨了。心里突然又是一寒,冷纤月在这里,那玉蝶呢,可是已遭什么不测?她可是孤身一人出来的!不过看她留下的标记走向,应该不太可能已经和冷纤月对上,想到这里,才又略略放下了心。   离此不远的一座小山丘上,两名女子相对而立,黑衫女子正说道:“如何?既然你我都要杀她,正该联手,她武功虽然略在我之上,却一定敌不过你我联手!只是须得先设法支开萧应寂,免得麻烦……”突然惊异地轻呼了一声,目光越过对面女子,望向远处,道:“他们两个怎的也来了?”   藕色轻衫的女子闻言转过头去,望见旷野之上的两人,也是一呆,心想梅落尘必是循着自己为防万一而留下的标记来寻自己的,只是冷纤月却为何要跟踪他到此?蹙眉思索片刻,她突然睁大了双眼!   那一日,梅落尘对冷纤月说:“萧夫人风采如昔,可喜可贺!”愕然过后,冷纤月淡然笑道:“原来他就是洛神!他就是暗香剑客!”   二十多年前,江湖中也有一个以暗香剑客为号的人,他的名字,叫梅音。河南洛阳,也有一个以洛神为号的绝代佳人,她得洛神这个称号,是因为她的舞,更是因为她的颠倒众生——正是梅音的妻子江心月。他们本来就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神仙眷属,一向与世无争,躲在洛阳一角自顾自地过他们的逍遥日子。二十余年前却突然为人所杀,无人知晓凶手是谁,亦不知究为何故。   为何她早没有想到?冷汗一点点渗透,心在一点点地下沉。花玉蝶一路狂奔而去。   两人静对许久,冷纤月嘴角轻轻一扬,终于开口道:“梅落尘!你好大的胆子!”梅落尘淡淡道:“的确是不小!”冷纤月道:“你以洛神为名,又以暗香剑客为号,是怕我找不到你吗?”梅落尘缓缓抽剑,道:“正是怕你找不到我!”   不错!他以洛神为名,又以暗香剑客为号,本就是为了告诉她,他记得那个仇,他在等她来找他!现在,她来了,他却突然有些茫然。来了,又怎样?不怎样!他以前只是时时刻刻盼望着她快点出现,却从来也没想过她来了之后又如何,或许是因为不敢想,或许是因为懒得想。但现在,不管他愿不愿意想,敢不敢想,他都已经知道了,她来之时,便是他的死期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事实上,他真的轻轻地笑了出来。怎么这么多年,他都只不过是为了今天的死期而活么?   幸好玉蝶不在,她若在,不过多死一人罢了。他不是没想过可以和玉蝶联手复仇,但这个想法,止于一个多月前。事隔二十年,风满楼一战,他终于又见到了冷纤月,也见到了她出手——“追风锤”楚项在她手下竟走不过三十招!在楚项认败服输的那一刻,他终于死了心,绝了望。他知道,就算是两人联手,也不是冷纤月的对手。   冷纤月冷冷一笑,手一抬,凤剑已握在手里。   日正当空。   凤剑轻扬,水晶般通透的剑身,映着热烈得耀眼的阳光,层层幻化出令人目眩的奇光异彩,仿佛有层层的火焰在燃烧,在空寂的天地中静止片刻,蓦地里流星般划出,带着尖利的呼啸声破空而来。   绚烂却冰冷,辉煌却狰狞!犹如浴火挣扎的凤凰,是消亡,还是重生?   梅落尘的心渐渐变的不真实,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都只是一个美丽而残酷的梦。就要结束了吗?这里,将会是他这一生的最后一个舞台?今日,将会是他这一生的最后一场剑舞?   那就,好好地舞一场!   暗香剑蓦然凄厉地划出,灿烂如烟花盛放,最终化成一道光芒四射的剑网,迎上了那道流星。   叮叮叮连声做响,火花四溅,灿烂如生命之火!   已经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场烟花绽放的恢弘与凄艳。   剑光消散,人影倏合即分。   冷纤月惊讶地望着梅落尘,奇异一笑,凤剑再度挥出。那是胜利的微笑,却也带着一丝赞叹和几分遗憾。她知道,梅落尘是将自己全身的修为都化入了适才那一剑。那一剑的威力,已经远远超越了他现有的实力,也超越了云舒卷,甚至丝毫不亚于她!此役过后,他的武功将会有一个质的飞跃,步入一个崭新的境界,成为武林中有数的几人之一!但他已经不会再有以后。那一剑,已经耗尽他所有,注定只能是昙花一现。现在,只要她再加一剑,就够了!   第二剑,终于又破空而来,威力更胜第一剑。她已经全力以赴。   虽然她现在只要用上五分力就足以要了梅落尘的命还绰绰有余,但她仍然决定要用全力,她要以这样的方式表示自己对他的欣赏和尊重。   若不是他是自己的仇人,若不是他喜欢的人刚好是儿子的心上人……只要任何一个假设成立,她都可以放过了他,无奈…… 第六十四章 福祸因缘本难料(七)   梅落尘知道,一切真的都要结束了。他的剑也已挥出,甚至已经接住了她的剑,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只要她手里的剑再稍微一绞,就足以击碎他的剑然后将他的身体整个绞碎。   可是他却居然没死!   有人一瞬间扑了过来,一剑火焰般斩向冷纤月。剑是冷的,剑光也是冷的,可是那一剑带出的光芒,炽热如火焰。冷纤月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来人那火热的一剑,已经灼伤了她娇嫩的肌肤。她心里陡然一惊,是谁?是那个人来了么?手里的剑毫不犹豫的一转,全力击向来人。   一声闷哼,来人缓缓软倒,冷纤月的剑已将她透胸而过。   梅落尘手一抄将她抱在怀里,惊恐地望着她煞白的容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冷纤月一呆,是你?望着血泊中的花玉蝶,心中一乱,一时忘了再度出手。蓦地里眼色一冷,凤剑高举,一剑斜劈向两人。花玉蝶已经死定了,那就让梅落尘为她陪葬吧!   剑已击出,突然心中一凛,侧退一步,一剑向着另一个方向转了过去,接住了那边疾刺过来的一剑。那一剑觑准了她剑招将老之时对准她唯一的破绽全力击出,分明是要乘机置她于死地!若非她早觉不对,兼之武功高过对手,只怕此刻已成剑下亡魂。   刺出那一剑的是一名黑衫女子—冷纤云!   冷纤月接住她一剑之后,毫不犹豫顺势一转,第二剑已凌厉之极地攻了过去。她现在只后悔为什么早没有杀了冷纤云!纵虎归山,果然后患无穷!斗了这么多年,没必要再手下容情了,情况也由不得她再容情。若不乘着梅落尘仍在惊于花玉蝶伤势之时先全力杀了冷纤云,等到梅落尘回过神来,由得两人联手,今日她就当真是有死无生了。   冷纤云料不到她反应如此迅速,剑势又是如此凌厉无匹,心中大震,好在两人同为冷家传人,对她剑法熟悉之极,急速抽身后退避过,未等缓过一口气来,冷纤月第三剑已到。   一道冰冷的剑网,带着森然杀气向她当头罩落。带着无边寒意,带着失意,带着落寞,夹着悲哀,夹着愤怒,闪电般向她劈落。   这一招,叫做“相思成灰”。   冷纤云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不记得冷家的碧云剑法中有这一招。这一招的威力,已超越了三十六招碧云剑法中的任何一招。这就是她的真正实力?原来冷纤月的武功,竟早已超越了冷家应有的实力了么?   冷纤云望着那道剑网,只觉心头一片迷茫,甚至忘了出手招架—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从小到大,她就一直在和这个妹妹暗中较劲,什么都比,却什么都比输了。总还以为距离不是太大,却原来,两人在武艺一途上的差别,竟已是天壤之别。难怪她始终不屑于杀自己!原来她从来也不曾真正将自己放在眼里过!是这样的么?   可是为什么,这道几可诛天灭地的剑网会带着这样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恍惚中,她想起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千金换醉,一饮拼千钟的不羁少年,想起了他灿若旭日朝霞的笑颜……   剑网已将她罩住!   冷纤月的眼里,杀意一片!   几声细碎的叮叮作响。冷纤月倏然收剑后退,抬头望向无声无息就已出现的来人。   地上洒落一堆木屑,那原是几颗佛珠,此刻却都已被剑网绞碎。   那人是一个枯瘦的老僧,却看不出年纪,满脸皱纹,须眉皆白,似已甚老,可是双目清明,举止淡定,却又似乎并不太老。破了她的剑网之后,微微一笑,举步走向花玉蝶。   冷纤月并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杀不了眼前这和尚,看来他也不允许她再杀冷纤云。所以她马上收剑后退,然后持剑静静地站在一旁。   梅落尘早已点了花玉蝶胸口几处穴道给她止血。那和尚瞧过花玉蝶的伤势之后,抬头扬声说道:“可有金创药?”   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远远停在一旁的正是经过的飞天岛众人。   龙惊非已下轿走了过来,飞天岛带来的不但有最好的金创药,还有续命的灵丹。龙惊非茫然地看着花玉蝶,看着梅落尘和那和尚用飞天岛的灵药全力救治花玉蝶。他看到了冷纤月,看到了冷纤云,可是现在,他的眼里没有这些人,没有凤剑。他看到的只有花玉蝶。   刚才花玉蝶的出手,绝不会错!   他一直不肯相信的事,难道竟是真的?   真的是他么?他真的没死?   可是娘不是说他那一战就已死了么?就算他那一战没死,他也不可能好好地活到现在才对!   他若真的未死,为何这么多年不回来?他可还记得那个为他立下绝志的女子?他可知道那个原本明媚如阳光的女子为了他一生孤苦却始终无怨无悔?他心中对她可有半分真情实意?   花玉蝶缓缓睁开了眼睛。   龙惊非在她身边跪下来,看着她,然后轻声问道:“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是谁?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人是鬼?!”   花玉蝶望着他,突然格格地笑起来:“你猜到了?原来真的是他!我…我在普雷山看到你…出手的时候,我…就怀疑了…”手一垂,龙惊非一把抓住:“别死!我求你!我求你别死!”转头喝道:“拿药来!把带的药全都拿来!”和尚微微一叹,伸手按在她的灵台穴上,缓缓地将一股柔和的内力输了过去。   冷纤月静静地看着他们全力救治花玉蝶,并没有趁机出手。她也在等一个答案。为什么那个人竟然真的还活着?四年前她就怀疑了,可是她明明亲眼看见他死了的,这中间,到底又有什么样的玄机?   当花玉蝶终于又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梅落尘惊恐地凝视着她的脸,她忽然觉得很幸福,她现在躺在他的怀里啊,他终于肯这样地抱着她了!她突然生出了些力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喃喃笑道:“你的唇,好香…”有人用力摇她的手:“你快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你快说!”   “玄灭……大师!”她喃喃地道,然后又昏了过去。梅落尘双目陡睁,脑中一片混乱,只想:她要……死了吗?颤抖着探了一下她的心口,知道她不过是昏迷,这才松了口气,怔了半晌,突然用力将她紧紧地抱住。这一刻,他终于知道怀里的这个女子对自己有多重要!他还不确定自己对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可是他知道,这个女子,不知不觉中已在他的心上刻下了自己的痕迹,绝不再如原先那般的可有可无。   龙惊非呆呆地望了他们片刻,起身坐回轿上,吩咐道:“回洪门客栈!”正是风满楼众人如今所在的客栈。   事到如今,由不得他再逃避。 第六十五章 少年事就中多少凄凉意(一)   洪门客栈里,玄灭吃惊地望着一阵风般去而复返的龙惊非,正想开口询问,突然瞧见他愤恨怨毒有如喷火的眼神,浑身一震,再说不出话来,知道他必是已知真相。   他自见到龙惊非后,便知他必是自己儿子无疑。但他自觉自己对不起他们母子,无脸与他相认,又觉既已出家,如何还能这般念念不忘前尘往事?难道这二十年的修行终究还是要枉费?心中惶惑,翻来覆去,左思又想,虽知他必会有所怀疑,却始终也下不了决心揭破这层薄纸,故此才一直强行抑制。但心中不免时时自责,备受煎熬。此刻骤然知道原来儿子终究还是知道了真相,心中反而一松,突然间又激动莫名,一时间,心中情如潮涌,再也压制不住。看他浑身颤抖,忍不住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怨毒的眼神狠狠一瞪,双手发颤,竟是不敢碰他。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中间却似远远地隔了道无法跨越的深深鸿沟,令他迟疑着迟迟不敢举步。   龙惊非恨恨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僧人:“龙行远!龙行远!原来你活的这么好!原来你一直都活的好好的!”玄灭,不,龙行远也是呆呆地瞧着他,喃喃道:“我不知道原来她已有了你,我不知道原来我已有了儿子!我,我不知道啊!”   龙惊非颤声道:“她?你还记得她?你真对得起她!”忽然再也抑制不住地放声痛哭。   那样一个惊才绝艳卓然不群的女子,就为了你,孤苦蹉跎了一生,最后居然还要莫名其妙地为你殉情。好苦命的娘亲!龙行远你若是当真死了也就罢了!偏偏你又活的好好的,却对我们母子不管不顾二十年!这二十年,这二十年,你可知她是怎么过来的?龙行远,龙行远!你真对得起她!   他突然弯下腰,用手狠命地抓着胸口,好痛,撕心裂肺!意识开始模糊。忽然间,往事一幕幕掠过心田……   ……小时候,娘亲会拿着根鞭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练功。他若偷懒不肯练功,鞭子就毫不留情的抽下来了。鞭子抽在身上的感觉,真痛!可是娘亲的怀抱,好温暖。五岁的时候,娘亲就开始要他喝酒,他不喝,就捏着他的鼻子给他灌,把他呛的眼泪汪汪,然后抱着他说男人就得有好酒量。娘亲会在夜里给他掖被子,会在他哭泣的时候用温暖的怀抱安慰他。她活着的时候,将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令他的世界充实而温暖。可是就在他离岛的那一天,她又毫不迟疑地将所有的爱收回了。从此,在这个世上他不再有任何亲人!因为她要去陪眼前这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而他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目的,是为眼前这个人报仇,为龙家报仇,可他却就这样好好的活着……   龙行远惊恐地看着他倒下,急忙伸手将他抱在怀里。他这是,怎么了?却听有人轻叹着低声诵了句佛号,一个祥和的声音道:“你将他放到床上。”   龙行远听到这个声音,这才抬头看向说话的和尚,浑身一震,脸上神情,又是惊喜,又是羞愧,依言将龙惊非放到床上,转身在那和尚面前直直跪下,颤声道:“师父慈悲!求师父慈悲!”突然磕头大哭。   风满楼众人也早已过来查看究竟。瞧见花玉蝶的伤势,心中大惊,待得见她情况还算稳定,这才放下了心。转头瞧见房内情况,心中都是震动。听得玄灭口称师父,众人更是相对愕然。玄灭大师已是少林玄字辈的高僧,这和尚若是他师父,难道竟是上一辈渡字辈的高僧?算来三十年前少林渡字辈的高僧便已只剩下了一位—玄无方丈的师父渡空大师,也是上一任的少林方丈。但自玄无方丈接掌少林之后,便再无他的消息,想不到竟然还在人间!众人心里惊疑,此刻却是无暇多问,先七手八脚地簇拥着梅落尘将花玉蝶送回房去。只剩下柳若丝和萧应寂及冷纤月站在门口静观其变。冷纤云早已寻机离去,并未跟来。   那和尚果然便是渡空大师,轻轻叹了口气,举步走到床前,瞧着龙惊非半晌,微一皱眉,一搭他脉搏,微微摇头。   龙惊非原本重伤未愈,全仗着心中一口气才能支撑着回到这里,此刻听到玄灭亲口承认,心中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龙家武功虽然厉害无比,却是隐患无穷,最忌情绪激动。如今他骤然得知生父未死,心情激荡之下,竟然又引发了体内真气冲突,数日之内二度发作,更是凶险万分。   渡空大师举头瞧了瞧萧应寂,突然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萧应寂迟疑一下,依言走了过去。   渡空大师瞧着他微笑点头,意甚嘉许,随即又微微摇头道:“可惜!可惜!”却不知到底是说什么可惜。也不去解释,道:“便合你我三人之力,救他一救!”萧应寂微一点头,走到床前站定。   柳若丝担心地看着他,这两日他实已元气大耗,又未得好好休息,再来这么一次……转头看着龙惊非,心里一叹,知道亦无他法。   冷纤月微一蹙眉,走上前去,伸手按在他灵枢穴上,一股绵和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传了过去。萧应寂微一犹豫,当即闭目调息,引着她输来的内力运行全身。过得一柱香时分,冷纤月这才缓缓收手。她练的虽不是龙家武功,但冷家武功乃是龙家武功的一支,救不得龙惊非,助萧应寂恢复内力却是不难。   三天之后,龙惊非终于睁开了眼睛,茫然望着周围的一切。玄灭一直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终于清醒,心中大喜,正要问他觉得如何?被他眼光冷冷一扫,心里一黯,到口的话又缩了回去。渡空微微一笑,开口道:“都进来罢!”有人推开了门,许多人走了进来。除了冷纤月和风满楼众人之外,居然连冷霜容也来了,看了萧应寂一眼,随即默默地站在一角,远远地看着众人。她本是得知了萧应寂如今正在大理,过来寻他的,却不想居然连冷纤月也在这里。两人本是师徒,但自半个月前苍山一事后,冷霜容便对她心有芥蒂,虽然见了面,却不愿再和她说话。冷纤月此刻却也无心解释。   大家瞧着玄灭,都是默然无语。在场众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难解难辨,人人心头都有无数疑问要问,但一时之间,实不知到底该从何说起。   渡空大师瞧在眼里,暗自摇头,道:“既然你们都有心结难解,何不就都说了出来,说个清楚明白?” 第六十六章 少年事就中多少凄凉意(二)   龙惊非冷冷地瞧着龙行远,道:“为什么当年你会没死?”   龙行远没有直接回答,俯身向着渡空大师磕了个头,道:“弟子有负师父厚望,这么多年来,始终无法真正参透,还是什么都没有放下!”渡空大师叹了口气道:“你本有佛家慈悲心肠,本可成佛。可惜业障太深,尘缘始终难了,我早该放了你去了!”龙行远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淡然一笑,道:“此事几乎牵涉到这里所有的人,我们就从百多年前的那一场大战说起吧!”   一百多年前,江湖第一高手龙天随之所以能威慑天下,乃至于几乎一统江湖,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手,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妻子方轻洛的心计和手段。江湖,并不是只手空拳就能打出来的。更多的时候,他仰仗的是他的两位义弟萧因白和冷青羽。萧因白为人豪爽,朋友遍天下,冷青羽手段霹雳,出手从无落空。这江湖,是他们几个人一起闯出来的。   他们一起收服了长江一带的三帮五教和江湖四大世家,一起啸傲武林,一起威慑江湖,成为江湖最大的势力。万事俱备,只等武林大会决出天下第一高手,龙天随便可顺理成章地成为武林盟主,进而一统江湖。   可是突变横生,权势到了尽头,人便也生了异心。冷青羽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眼看江湖唾手可得,自然不甘久居人下。萧因白痴于武学,见龙天随迟迟不肯兑现承诺将龙家武功传授给他,心中也自生疑。四大世家亦各有异心,再加上其余一些不甘为龙家势力所左右的江湖大派。终于在武林大会之前的一个月,冷青羽说服了萧因白,两人联合了江湖各大高手,趁着方轻洛有孕在身,一起在杭州李家突袭龙天随。   没有人知道那一场大战究竟是怎样的过程。当时之所以选择在李家动手,就是因为李家最精的便是奇门五行之术,整座李家后园,便是一个大机关。龙天随当时,便是先给他们骗进了一条地道之中,在其中遭遇了伏击。只有一个随身方姓侍卫一进地道,便知事情不妙,借机逃了出来,去救他的妻子方轻洛。那个方姓侍卫,正是方轻洛的堂兄方然诺,也是如今的飞天岛右护法方千浪的先祖。他逃出不久,萧因白和冷青羽也奔了出来,地道随即被李家主人关闭,龙天随和一干伏击人等就此一起永闭地底。他知自己无法打开李家的机关,何况萧因白和冷青羽已经奔来,所幸他们却又起了争执,他便趁机带着方轻洛逃离,买船出海,一路逃到了飞天岛,从此定居下来。凭借手段、财富和武功,龙家终于成为了飞天岛之主。而龙家和中原各世家之间的仇杀,也从此拉开了序幕。   百多年来,龙家凭借的是龙家傲绝天下的无上绝学,而萧冷两家则联合了四大世家,联手对抗龙家。百多年来的不休仇杀中,几家互有伤亡,却是谁也无法占据真正的上风进而把对方一举全歼。   二十多年前,艺成的龙行远再次远渡重洋,进入中原。他本为报仇而来,却先在一家酒楼之上邂逅了萧长歌,只是当时他们谁也不知对方的身份。两人都是豪爽好酒之人,见对方喝得都不少,好胜心起,便起心拼酒。不想这一拼,便拼出了两人数十年的交情和恩怨纠葛。那个时候,整座酒楼的人都已经停手不喝,只看着他们拼酒,其中就有一个很美的姑娘,笑吟吟地也在一旁观战。一天一夜之后,他们终于拼完了,却是个不胜不败之局。她一路看到了最后,然后问龙行远,“你叫什么名字?”龙行远有些错愕,但他决定在和萧冷两家对上之前暂时隐瞒自己的身份,闯荡江湖一段时日再说,所以他就回答:“邢远!”那个女子听完了,起身微笑着对龙行远说道:“我叫玉玲珑,你记住我的名字,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很快,他知道了萧长歌的身份,但他决定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一段时间。因为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成了朋友,而这百多年来,萧家侠名满天下,他也想看看,龙家的世仇萧家,究竟又是什么样的人。后来,冷家的两姐妹来了,四大世家也有人来了,只因他们都已收到了龙家后人已经来到中原的消息。几人都是生性不羁的少年英豪,于是就一起闯荡江湖,纵论天下,指点江山,笑谈英雄,一起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管尽天下不平事。对谁来说,那都是他们一生当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再后来,他见到了萧家长女萧妃瑟,同时也见到了她的闺中密友—玉玲珑,他们果然又见面了。他甚至和萧成歌结拜为兄弟,那个时候,已经几乎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可是携手闯荡江湖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身份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龙家的武功,瞒得了别人,又怎能瞒得了萧冷两家的人?他终于约战萧长歌和冷纤月于泰山之巅,要为几家的恩怨做一个了结。   决战前夕,玉玲珑进入了他的房间,他没有回绝,坦然与她共度春萧。然后他就命人将她送到了飞天岛,约定若是生还,就娶她为妻,若是战死,便请她为他守着飞天岛,但不得为他报仇。   决战之日,他在步往泰山之巅的路上,碰到了方正英、叶一帆、南宫清松、南宫清凤,还有林晚和林无双。这些人,本来都可以算是他的朋友,可是现在,他们是来拦截他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消耗他的杀气和精力,帮助正等在泰山之巅的萧长歌和冷纤月来战胜他的。他也没有手下留情,几家百多年来的血海深仇不容抹杀,由不得他容情。   他终于杀到泰山之上,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甚至觉得本该如此,这样才是真正的公平。只因他的武功实已远在萧长歌和冷纤月联手之上,一场必胜的决战,谁又能说它是公平的?   结果泰山一战,他败。冷纤月将他一剑穿胸之后,萧长歌将他打下了万丈深渊。   他没有料到的是,萧长歌竟然早在崖下准备了绳索网兜之物等着来接他了。他自然未死,萧长歌将他打落之后,便对冷纤月说要就地祭奠一下,候她离开,然后趁机将他交给了在旁见证的玄无方丈带回少林。做为报答,他则答应萧长歌从此放下两家仇怨,终生不再涉足江湖。   他也是来了少林之后,才从玄无方丈口中得知其实当日萧长歌一见他,便知他实已筋疲力尽,故意不说破,不过是为了这样他更好便宜行事,他也不想就此杀了这个义兄。而他在崖下设置的绳索等物,原本也是为自己准备的。他虽一向洒脱豪迈,只是当时他的心上人花如烟已有了他的骨肉,他却又如何便肯就死?   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想不到当年一战,真相竟是如此。 第六十七章 少年事就中多少凄凉意(三)   冷纤月痴立半晌,才抬头缓缓问道:“那么四年前在龙门山上,在窗外飞石示警的,当真是龙大哥你了?”龙行远点头道:“是我!唉,我迟来一步,你已杀了如烟妹子,多承你可怜,没有立即杀了玉蝶,我才有机会保她性命。我只是不明白,十几年都过去了,以前的事,你还没放手么?怎的突然又……?后来萧兄弟要去找你,我阻拦不得,只盼你念着旧情,放过了他。唉,其实我早该知道结果的了。”   冷纤月苦涩一笑,转头望着萧应寂,道:“是我杀了你父亲!”萧应寂转过头去,低声道:“我早知道了!”冷纤月瞧着他全身颤抖,也是一呆,道:“你知道了?你,你怎会知道?”萧应寂茫然良久,才道:“我,我瞧见了,我亲眼瞧见你杀了他的!”   冷纤月霎时呆住,啊地一声惊呼,抬手掩面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当日那座山上,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无旁人!我明明都瞧过的!”萧应寂道:“我在对面,隔崖而立!爹爹约了我去的。”冷纤月缓缓抬头,呆呆地道:“是他约你去的?当真是他约你去的?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的!萧郎,萧郎!你好狠!你好狠!”   突然仰头哈哈大笑道:“龙大哥,你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又突然出手杀了花如烟?嗯,原是我杀错人了,我该杀的本就是他!他什么也没给过我,却想跟我抢这个儿子!应寂,你五岁开始,他就每年来见你一次传你武功是不是?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故意不说破。他,他记挂着你,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泪水串串落下,她喘了口气,道:“所以他每次来,我都故意躲得远远的,不让他发现!可是那一次,就是你十五岁生日之前不久的那一次,他又来了。这一次,我发现事情很不对劲。他是来偷龙刀的,我知道这几年来他一直有麻烦,不断有人跟踪追杀他们,不过以他武功,虽然麻烦些,总算都解决了,可是这次居然要来偷龙刀,我就知道,他这次的麻烦,只怕是不小。所以,所以我就悄悄地跟着去了,我跟着他去,是为了去救他!哈哈哈,你们说我是不是全天下最笨的女人,居然还要去救他?可是我就是去了!我跟着他一路到了龙门山,发现他的麻烦果然不小,这次来的,居然是点苍嵩山诸派的高手,现在想来,自然是为了龙家宝藏了,当时我可不知道。不过我也不想让他看见我,所以我就躲在一旁,看着他用龙刀打败了那些人。然后,我本来就该走了的,可是我忽然很想去看看他这几年来究竟过得怎么样,究竟过得好不好,所以我一直跟着他回到了…回到了他们在龙门山的故居。结果,我居然听到他,他和花如烟说道,当年他为了她,而逃出萧家,很是对不起萧家先祖,如今应寂武功已在我之上,已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他该想个法子,将应寂带回萧家,让他认祖归宗,了了父母的夙愿才是正理!他和花如烟商量了很久,都是说怎么样才能把应寂从我身边带走。我心里好恨!好恨啊!虽然他们一时想不出法子,可是天长日久,谁知道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真的给他们想出了什么阴毒的法子,将我的儿子从我身边抢走?我当时就恨不得将他们全杀了,可是,我还是下不了手去。我在他们的窗外呆呆地坐了很久,他们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后来他走了,送龙刀回天山,他不想给我发现这件事。我等他走了,就走了进去,看到了那个女人,就想,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何至于此!我就这样杀了花如烟。嗯,我本来该连花玉蝶一起杀了的。可是她,她终究是萧郎的女儿。我一时迟疑,没有即时动手,龙大哥你就来了。然后我就回了天山,本来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一个月后,他来了。他约我在那夜子时前一刻在玉柱峰相见,说是有事要和我说清楚。我一到,他就说他是铁了心要带走应寂的了,还说他从来也没有爱过我,当年娶我,不过是父命难违,花如烟才真正是他相依为命的爱人。我既杀了她,他就一定要为她报仇。我心里又恨又怕,终于和他动上了手。”她终于崩溃地痛哭。   萧应寂呆呆地望着痛哭的母亲,想起她对自己十几年来的温柔慈爱,只觉心中伤痛不可止歇。颤抖着伸出了手去想要扶她,却终于还是慢慢收了回来。无论她有怎样的理由,爹爹和萧家满门都是她杀了的,事实俱在,他怎可再认她为母?霎时间只觉胸中一片混乱,块垒难浇,恨不得放声痛哭一场。   他仍然恨她,只因这一刻他还不能明白,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令人锥心刺痛时时刻刻都要为之痛苦挣扎的不灭深情,令人无法不发疯却又无法消磨的刻骨恨意,令人绝望到恨不得毁灭整个世界以求解脱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浓黑绝望。后来有一天,他自己终于也明白了,却又已迟了一步。   可是爹爹,又怎么会这样对他?从五岁开始,爹爹就每年来看他一次,他从来也没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可是他就是知道了。   那个人总是会在他生日之前几天偷偷地溜进来,对着他灿烂地笑,然后悄悄的抱了他走,远远地带到无人之处,拼命地亲他,亲得他格格直笑,等他笑完了,这才开始传他武功,传完了,就叮嘱他绝不可告知任何人,还威胁他如果他敢说出去就一辈子不再理他,也绝不再来看他,所以他就对谁都没提起过。爹爹总是这么开心的,笑容灿烂又温暖,他来的日子,是自己那十年最深的期盼。   他记得很清楚,十五岁那年,爹爹又来了,却很忧愁,他就练功给爹爹看,爹爹果然很高兴,说道他的武功已经超过娘亲了,然后突然问他愿不愿意跟了他走,他楞了一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只因他从来也没想过要离开母亲。又过了一个多月,爹爹又来了,直接告诉他,他是萧家子孙,应该回萧家认祖归宗,但是他仍然摇头。爹爹就告诉了他萧家住处,将萧家刀法秘籍交了给他,然后约了他子时在后山的玉瑶峰见面,说是有事情要告诉他。他按时去了,却看见娘亲和爹爹同在对崖的玉柱峰,已经动上了手。他想问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动手,想出手阻止求他们不要再动手,可是最终他却只是呆呆地站在对崖,望着对面的一切在他面前依次发生,只因他已经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就在他到达的那一刻,娘亲手中的剑洞穿了爹爹的咽喉。爹爹望着他,无声的说了几个字,他听懂了,爹爹说:回萧家!   他就这样离开了天山,去往关外萧家。冷纤月发现他突然失踪,苦寻不获,也自怀疑他是否去了关外,于是一路寻去。只是他路径不熟,又兼心神恍惚失魂落魄,虽比冷纤月早动身数日,却反而比她迟到。冷纤月一到萧家,便逼二老交出萧应寂,二老自然交不出人,而她自杀了萧长歌之后,当时心智早已接近崩溃。何况她早知当初萧天涵要萧长歌娶她,本就是为了冷家的武功,突然间胸中怒气勃发,只觉萧家人都在骗她,都在跟她抢儿子,疯狂之下,终于出手杀了萧家满门。当日萧应寂终于到达萧家之时,正是血案发生的第二日,他一看到满屋的血腥就已经知道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冷纤月的武功和出手方式? 第六十八章 少年事就中多少凄凉意(四)   花玉蝶也是怔住,再也想不到当年之事,竟有如此内幕。当日冷纤月杀了娘亲不久,爹爹就发现了异常,急急奔回查看,心伤之下,将龙刀交了给她,令她设法将刀交到萧应寂手里,随即起身赶赴天山。然后就再没回来了。玄灭大师收留了她,将她带到了少林附近,后来还传了她一些武功。半年之后,她自己跑了出来,去往关外寻找萧应寂,却遇到了柳若丝姐弟。   众人静默许久,目光复杂地看着冷纤月不知该说什么。冷霜容终于开口问道:“那么我娘呢?你和她的仇又是怎么回事?”冷纤月瞧了瞧她,淡淡道:“因为她害我在先!她也爱上了萧长歌,于是她就骗我说萧长歌是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花如烟了,若要他回心转意,就非杀了那个女人不可!她说她会帮我拖着他,让我趁机去杀了花如烟。我就去了,结果,哈哈!她居然带了萧长歌来看我杀人,偏偏那个时候龙大哥刚好来了,出手救了花如烟!萧长歌就看到了我伤了花如烟,然后他就带着她逃了,远远地逃了开去,很久都不敢再露面。”   龙行远苦笑道:“萧兄弟本来也一直决断不下自己到底是喜欢你们两个人哪个多一些。可是那一次,你真是把他吓坏了!所以他就带了如烟妹子逃了。再不久,如烟妹子居然就有了身孕!”   冷纤月道:“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已经输了。正值心灰意冷的时候,萧家却突然来提亲,要爹爹将我们二人之一许配萧郎。我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爹爹也说他们就是为的冷家武功,可是我还是说服爹爹答应了萧家。我跟爹爹说,龙家已经来犯,我们两家若是不能齐心协力,只怕是难渡此厄。爹爹就答应了,可是萧家并没有指明究竟要娶我们两姐妹中的哪一位,以当时的情况,萧长歌自然是不会再选我!所以我就决定用点法子,将姐姐挤出去,反正本来就是她先对我不起。”   望着冷霜容淡然一笑道:“用的什么法子,你既已见过了她,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就是这样,在泰山决战之前,我终于如愿和萧长歌订了亲。再过不久,我们真的成了亲。可是三个月之后,他就跑了。”   龙行远叹了口气道:“他对你并非全无情意。那时如烟妹子已经为他生了玉蝶,他本想来找你商议,求你高抬贵手,让如烟入门。可是…”   “可是我那时也已经有了身孕,见他老是记挂着花如烟,心里很是愤怒。那日他来说了几句,我便跟他吵了起来。”冷纤月望向梅落尘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无冤无仇地我要杀了你父母?你若是知道了这理由,只怕是要一头撞死!我杀他们,只因当日我和萧长歌大吵之日。梅音夫妇正抱着你从旁边经过。旁边有很多人在说,瞧见了吗?那就是名动天下的洛阳第一美人江心月了,兰心惠质,偏又媚骨天成,难怪可以颠倒众生了。我看着她那么骄傲地从我面前走过去,心里突然很恨,因为她走过的时候,萧长歌的眼睛也一直在看着她!我自嫁给他之后,就一直为他戴着面纱,不让任何别的男人看见我的脸。可是那个时候,他居然就在我面前,这样地看另外一个本来还不如我的女人。我就问他,是不是觉得这个女人很美?他说是!于是我就走过去,揭了面纱给她看,问她到底我和她谁更美,然后我就杀了她!还有她的丈夫,我本来也要杀了你的,可是萧长歌阻止了我,抱了你跑了。然后他就失踪了,我苦等了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知道他是不会再回来的了,我就独自去了天山,从此再也不回中原。”   龙行远低声道:“就是那件事,才真正下定了他的决心。”她劈向梅音夫妇的剑,要了他们的命,也吓破了萧长歌的胆,更彻底粉碎了他长久以来内心深处想要同娶两大佳人,享齐人之福的奢望!他可不想某一日归来,却只发现心爱的女人已经被人砍成了三段四段。所以他一将抢下来的梅落尘交到刚好就在附近的云舒卷手里,匆匆交代请他保护这个孩子,然后就奔到了他在洛阳秘密为花如烟安置的房屋之中,抱起刚刚满月的女儿,拉起花如烟就跑,一直远远地逃了开去,只跑得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这才停了下来。他们在外面躲了一年多,直到江湖上再也没有冷纤月的消息,这才回到洛阳,在龙门山深处选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从此真正隐迹江湖。之所以再回洛阳,一是因为他们很喜欢洛阳这个地方,二则他们本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既然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就干脆回来。只是这一点冷纤月却也早已想到了,所以才有了她在中原的唯一分舵—洛阳分舵。那十几年来,萧长歌的行踪她便一直清清楚楚。   这就是当年的所有真相?众人相顾茫然,只觉心乱如麻,本来明明觉得仇人就是这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了,就算不能真的动手杀她得报大仇,至少这一生的仇恨总是有了着落。恨她,便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也给了自己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却原来当中竟还有这许多隐秘之事。那么她到底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蛇蝎毒妇,还是只不过是个爱错了人的可怜女子?却是谁也说不出来。   龙惊非静静听完,冷冷问龙行远道:“你既未死?为何不回飞天岛?”龙行远茫然道:“我不知道玲珑她已有了你。我当日约战萧兄弟和纤月妹子,原是为了了结两家仇怨。我若回岛,龙家又有后人,此仇再无了日。何况,龙家武功的真相,你难道不知?若非得渡空大师收我为徒,传我易筋经以压制体内真气冲突,我早已发狂而死了。我龙家先祖,有多少人是死在仇家手里,又有多少人是自己发狂而死?百多年来,从来也没人能逃得过!我若回岛,不是更害了她么?只是玲珑她,又为什么要让你也修习这样的武功?”   “自欺欺人!”龙惊非厉声喝道:“说什么会发狂而死!你心中若当真有她,自行散功便可!你若不想再延续几家的仇怨,你一句话,难道还有人逼着你去杀人报仇不成?明明是你自己无法放下龙家的武功,也无法真正放下龙家的仇怨,所以才逃到这里躲起来不见人!龙行远啊龙行远!龙家先祖,还有娘亲,你究竟对得起哪一个?”   龙行远浑身一震:“要我自行散功?我,我……”一时之间,只觉心头茫然,空落落地无处安放。他从小习武,对他来说,武功犹胜于自己性命,确实从未想过散功保命一事。而龙家仇怨累积百年,早已深入他的骨髓,后来认识了萧长歌等人之后,虽觉为此和萧冷两家互相残杀,还连累了众多无辜的人,此事大是不该,却是无法就此将几家恩怨放下。龙惊非说他是躲在少林逃避现实,却也没有说错。只是此事他虽也隐约明白,却一直避免去想,此刻突然听得龙惊非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顿时心中大乱。 第六十九章 少年事就中多少凄凉意(五)   一转头只见龙惊非恨恨瞧着他道:“我若是你,如此女子,我怎敢有负?”心头更是散乱,暗道难道当真是我负她?她为我一生孤苦,我却连为她放弃武功都做不到,甚至连想也没有想到过。只怕在自己心里,龙家武功,龙家血仇,果然是始终都要比她重要。那么,当真是我负了她了?心里大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喃喃道:“是我负她,是我负她!我,我去见她,我现在就去见她…”龙惊非哈哈狂笑道:“你要去见她?你要怎么去见她?我离岛当日,她为你一死以徇,你要怎么去见她?”龙行远一呆,她死了?霎时间只觉万念俱灰,蓦地里心中一空,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喃喃道:“我,我要怎么去见她,我要怎么去见她?……”踉跄着走到门边,再不看众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龙惊非看他走出去,伸出了手想要叫他,却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垂下头去不看众人复杂的眼神。   再次抬起头来,便看到渡空大师慈悲怜悯的眼神,这眼神突然让他觉得很愤怒,让他想要就此远远地逃开。可是他逃不了,只能无力地靠在床上,听着渡空大师缓缓问道:“玄灭他虽然无法真正放下龙家仇怨,可是他宁可负你母亲,在少林孤寂一生,也要让这百年仇怨自他而绝。当中慈悲深意,你可有体会?”   龙惊非冷冷地瞧着他,讥讽地冷笑道:“我怎么体会?我一生下来,就是为了给他报仇,给龙家先祖报仇而活着的!没了这些,我还怎么活得下去?”渡空大师抬头思索片刻,道:“龙家的武功太过邪门,乃是以逆天之法,生生将自身精血融合天地之气转化成阴阳两股内力,虽然威力强大,可是终究是有违自然之道。阴阳两气始终无法真正融合,便不断冲突,终有一日,会走火入魔,狂性大发而死。便是侥幸不走火入魔,长此以往,也会戾气渐长,为心魔所控,心智渐灭,最终堕入魔道。反而不如萧冷两家,单练阴柔之气或阳刚之气,虽然进展慢些,威力也有限,却无阴阳交攻而至走火入魔之虞。我当日收玄灭为徒,便是因为只有我少林的易筋经,才能化解这两股真气,保他性命。”   转头问龙惊非道:“少林易筋经,绝不可外传!你可愿入我门下?”龙惊非道:“入少林?做什么?一辈子敲钟念佛么?那龙家的仇呢,谁来报?龙家先祖百多年来的夙愿呢,谁来了?”渡空叹口气,摇了摇头道:“你本有佛性,奈何却已入魔,若不及早回头,苦海无边!”龙惊非哈哈笑道:“既已入魔,何必回头?”再不看他,挣扎着起身走了出去。   渡空微微摇头,瞧了瞧萧应寂道:“放下屠刀,立地即可成佛!”萧应寂摇了摇头,虽知他话中所指,无奈他既已入了这江湖,这屠刀,便由不得他说放就放。渡空合什道:“你有万千心结难解,我却有涅磐妙理可为你安心,可愿入我门下否?”   萧应寂一怔,他早自玄灭口中得知只有易筋经可解自己体内真气冲突之祸,原已和柳若丝定下计策,要和龙惊非联手夺取易筋经。但见过渡空大师之后,心里顿时一凉,只觉他修为深不可测,只他一人,便已难以应付,何况还有玄无方丈,少林名震天下的十八罗汉,五百棍僧,不为人知的高手更是不知凡几。顿觉两人原先盗取易筋经活命的设想煞是可笑,若要解危,只怕当真只有拜入少林门下方可。只是自己正当年少,难道当真要就此古佛青灯一生,说什么涅磐妙理可安心,他安心了,萧家又如何,柳若丝又如何?难道当真要先负萧家再负柳若丝?只是若不能解了此祸,只怕便是朝不保夕,终有一日要发作而死,岂非一样是害了柳若丝?若不然,难道要如龙惊非所说,自行散功以保性命?只是如此武功,却又有哪个练武之人肯当真舍弃?何况如今他仇家遍天下,若无如此武功,只怕是寸步难行,眨眼便要为人所杀!思来想去,爹爹,娘亲和柳若丝的身影在眼前一一掠过,霎时间只觉心头混乱,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竟不知如何作答。   渡空大师等待许久,看他仍是怔仲不语,微微一叹,起身道:“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就来少林找我。”起身走了出去。   到得客栈门前,见龙惊非仍然未走,斜靠在软轿上望着他,知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我自会去找他,找到他之后,便会同回少林。你什么时候愿意了,便来少林罢!”   柳若丝一直屏息静气地看着萧应寂,看渡空走出去,这才松了口气,挨到他身边握住他手笑道:“做什么和尚?难道要我做尼姑不成?”萧应寂勉强一笑道:“你便是想做尼姑,人家还不见得肯收呢。你若当真做了尼姑,就你这性子,定要大坏佛门清誉!”柳若丝不觉扑哧一笑,笑得一声,便再笑不出来,看着他道:“以后的事,现在想有何益?天无绝人之路,便是当真有甚过不去的,左右,我都和你一起便是了!好过他人平淡一世。”话虽是如此说,神情却是难掩凄楚。萧应寂知她心意,心里难过,携了她手走了出来,径往自己房里而去。经此一事,两人更不知将来究竟还有多少时日。此处人多,两人不欲在此停留,便径自离去。两人都是一般的心意,能多独处得一刻便是一刻。   冷霜容木然瞧着二人背影,瞧了片刻,提剑奔出客栈,不顾而去。众人也无心拦阻,只是暗暗叹息。   到了房里,萧应寂只管搂住了她不说话。柳若丝默不作声地靠在他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已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第七十章 夜茫茫(一)   过得片刻,有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拍门叫道:“萧大哥,萧大哥!”却是云夕的声音。房内两人有些诧异,这丫头三日前突然不告而别,今日怎的又突然回来了?   开了门出来,果然是云夕,迎风弄雪匆匆奔过来道:“云姑娘,你的事我们到那边去说!”云夕毫不理睬,抓住萧应寂衣袖叫道:“萧大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星垂姐姐。”萧应寂一皱眉,问道:“羽姑娘她怎么了?”   云夕叫道:“姐姐她被落花谷的人抓去啦,蓝田玉放出话来要她哥哥三日之内来换她,否则就要杀了她。”萧应寂一惊,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云夕“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噎了好半天才将事情说清楚。   原来那日羽星垂要往玉溪寻找自己大哥,云夕本想来劝阻,谁知跟过来之后却看见萧应寂正和柳若丝两人亲亲热热地说话,心里酸楚,暗道他既有此良伴,我还呆在这里作甚?还不如去助羽星垂一臂之力!竟反而跟随羽星垂而去。   不想那时蓝田玉却也已得知龙惊非已然无恙的消息,放下了心,便起身赶赴玉溪捉拿羽星落。原来那日风满楼众人离去不久,羽星落旗下的人便赶来了,血红门等人并未拿住羽星落,反而被对方杀得人仰马翻。蓝田玉只得再度亲往玉溪一行。结果到了玉溪以后,双方都没找到羽星落,蓝田玉和羽星垂却先碰了面。以羽星垂一人之力,又如何对抗落花谷众人?蓝田玉没见过云夕,见她和羽星垂一起,以为是她同伙,便放了她,却要她转告羽星落,令他三日之内到落花谷换人,否则便要杀了羽星垂再说。   云夕却要到哪里去寻羽星落?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往大理来寻风满楼众人。她本不愿再求萧应寂,无奈梅落尘如今正在照顾伤势未愈的花玉蝶,风满楼众人恐她打扰花玉蝶养伤,对羽星落羽星垂兄妹又无甚好感,根本不让她见梅落尘,其余人等和她却又无甚交情,更不会伸手此事。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又来求萧应寂,想来他看在三人曾共患难的份上,必定愿意伸手救她一救。   萧应寂暗暗皱眉,问云夕道:“你可有羽星落的消息?”云夕摇头。   “线索?”   仍是摇头。   萧应寂只好问道:“那你可知羽姑娘她究竟是什么人?我是说,她来自哪里?这样,或许就可以找到她哥哥了!”云夕想了想道:“离尘山庄。”萧应寂一喜,问道:“那离尘山庄又在哪里?”云夕道:“听星垂姐姐说,是在太湖之中。”   太湖之中?萧应寂和柳若丝面面相觑。从这里到太湖,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多日的路程,何况又不知具体所在,便是当真找到离尘山庄,也不见得就能找到羽星落。   萧应寂思索片刻,麒麟刀已经交出去,羽星落的行踪他亦是毫无头绪,如今他手上可没有任何一丁点可以用来交换羽星垂的事物,看来只好自己去一趟落花谷了,正要说话,瞧了瞧柳若丝,突然犹豫起来,改口道:“反正有三天时间,我们慢慢再做打算罢!云夕你先去休息。”云夕一楞,却不敢再说,低头应了声是。柳若丝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也好,你也累了,先好好休息,明日再说罢!”萧应寂点点头。候云夕离去,两人自回房歇息。   入夜时分才醒过来,柳若丝去端了饭菜过来,两人用过了。萧应寂正想着怎生找个借口让柳若丝离去,她已自己说道:“你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我就不烦你了,你自己好好地休息罢!”萧应寂微觉奇怪,却也不去多想,答应了,自去上床安歇。柳若丝候他躺下,替他盖好了被子,收拾了碗筷,转身自去了。   萧应寂却再未睡着,又过片刻,已是夜深人静,起来听了听动静,一翻身下了床,取夜行劲装换上,悄悄地出了客栈,一路向落花谷疾奔而去。云夕料得没错,羽星垂与他虽无深交,但单凭那一助之义和一日患难之情,他便不能不救她。此事他并非故意要瞒着柳若丝,只是一想到柳若丝似是对羽星垂心有芥蒂,自己现在要去救她,只怕柳若丝心里不痛快,她若是拦阻,自己却该如何?她便是不拦阻,只怕多半也要跟随自己同去,以她武功去闯落花谷,万一出了事那可不是玩的,便干脆瞒过了此事,自行前去救人。   奔出没多远,突觉有异,放慢了脚步,眼光四下搜索。目光转得片刻,脸上苦笑,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前头一颗大树,想要开口说话,一时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树上有人闲闲地晃着双腿慢悠悠地说道:“出来散步么?时间好象有点不太对罢!不过没关系,你喜欢,我就陪你。”萧应寂噎了半天,终于道:“你,你早知道我要去落花谷是不是?”   有人自树上一跃而下,正是柳若丝,看着萧应寂笑嘻嘻地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还能瞒得过我去么?”萧应寂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生气。”柳若丝道:“我生什么气?难道我还要疑心你么?那女子我虽然不太喜欢,既是你要救的,我当然帮你。”过来牵了他手笑道:“楞着干什么,赶紧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还救什么人?”萧应寂听她口气温柔,心里感动,道:“我答应你,我以后什么也不会再瞒你,可是落花谷太危险……”柳若丝打断他认真地道:“就因为危险我才要和你一起去。”萧应寂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决意要和自己生死相随的了,越是危险的地方,她便越是不肯让自己独去,天堂也罢,地狱也罢,总之是要生生世世地在一起。但按此刻的情景,只怕多半是地狱居多了,心里酸楚,却更是欢喜难言。看着她也是一身夜行劲装,知道她果然早已做好准备,看来是无法劝她回去的了,一想她轻功甚佳,当真要逃跑起来,倒也没几人能追得上,便道:“那你要跟紧在我身边。”柳若丝点头应了。   萧应寂看着她温柔一笑,牵了她手向前奔去。他这几日心里原本甚是抑郁,此刻却突然心情大畅,牵着她竟是越奔越快,到得后来,便干脆抱起她狂奔,听着她在怀里格格娇笑,心里更是欢畅。奔得好一阵才放了她下来。两人牵着手急奔,不时互相看上几眼,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甜蜜。 第七十一章 夜茫茫(二)   到了谷前,柳若丝笑道:“夜里黑咕隆咚的倒是容易下手。落花谷又不知道你和羽姑娘相识,也应该料不到我们会去。只是落花谷进去的那条路邪门得紧,搞得人晕头转向的,我虽走过两次,还是搞不太清楚,只怕是有点麻烦。我倒是知道另一条路,可惜太费时间,况且要过水道,你又不通水性。”萧应寂道:“不妨,那路我上次去的时候仔细看过,应该还记得。”柳若丝大喜道:“那便再好不过。”心里暗暗惊异,那路繁复异常,她虽精通五行之术,却兀自搞得七荤八素,不想萧应寂居然说记住了。再一想便也明白,那路根本无理可循,只能强记,懂不懂五行之术其实毫无用处。萧应寂不通玄理,但记性甚佳,反而比她占优。   四处打量一下,摇摇头道:“巡逻的人有些分散,不好用迷香。”萧应寂一怔,随即低声笑道:“怪不得你说夜里黑咕隆咚的容易下手!我居然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柳若丝嘻嘻笑道:“错!我是强盗,不是偷儿!偷儿自是要夜里偷偷摸摸地下手。我却一向干的都是拿刀架人脖子上的勾当,白天夜里倒也无甚分别!”萧应寂不觉失笑,不想有人居然还能将这回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两人口里说话,眼睛却不停地打量入口之处。两名落花谷弟子分站入口两边,另有两名弟子来回巡逻。两人知道虽然明着的只有四人,伏在暗处的却不知凡几,只要惊动了这四人之一,一出声示警,那便是输了。慢慢移到入口前一丈之处藏好,又观察了一会儿,萧应寂道:“左面谷口后一丈处,大树之后。”见那两名巡逻的女子正分别自两边向中间靠拢,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柳若丝已将手里抓着的一把灰尘撒了出去,萧应寂凌空一掌虚虚拍出,将灰尘四散吹到四人面前,乘着四人一时被灰尘迷了眼,两人已贴地飞了过去,直掠到那大树之后。萧应寂拉着柳若丝向左一闪,便拐入了一条小道之上,四周浓密的树木将两人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外面传来那四名弟子低声抱怨之声,直道这风起得古怪,怎这般阴森森的,不觉有些好笑。   这路不过是入口处一段麻烦一些,到了里面便也如常,亦不太有毒花毒草之类。萧应寂按着上次记下的路径,带着柳若丝小心向前摸去。过不多时便到了里面。   两人都松了口气,一边加快脚步向腹地潜去,一边思索如何打探羽星垂所在。柳若丝想了想道:“兴许就在地牢里,咱们便先去那边瞧瞧。”那地牢柳若丝曾呆过多日,自然熟门熟路。当下两人一溜烟地向那地牢掠去。未到地牢,远远地看见一行人自地牢里走了出来,两人忙闪身一旁。仔细看去,领头那女子可不正是蓝珠玉?后面几名侍女押着一名女子,正是羽星垂。却不知这么晚了,还要将她带去哪里?   两人对望一眼,候他们走过了,这才悄悄跟了上去。   走了好长一段路,这才见她们停了下来。借着月光看去,前面似是一个祭坛之类的台子,中间竖了根高高的木架,一条长绳自木架顶端垂下。蓝珠玉冷冷道:“把她绑上去!”那几名侍女七手八脚地将羽星垂拖了上去,取木架上的那绳子帮了。取另一头一拉,便将她吊了上去。羽星垂始终一声不吭,冷冷和蓝珠玉对视。蓝珠玉脸一沉,道:“放下来!”候她被放了下来,道:“她身上衣裳破啦,你们替她脱了罢!”她身上衣裳确实在打斗中被撕破了多处,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但好歹还可略略遮挡风寒。众侍女不敢违抗,领命将她身上衣物脱了,只剩了肚兜亵裤,这才重新将她吊了上去。时值初春,天气尚寒,又是夜里,在这空旷之处,时有如刀寒风刮过,更是难耐。   蓝珠玉站着看了会儿,看着她渐渐有些瑟瑟发抖,这才冷哼了一声,转身率众去了。   萧应寂两人又等了会儿,候四周再无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自潜伏处闪了出来。   两人望着木架上的羽星垂,一时拿不定主意。   柳若丝若有所思地道:“绑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一定是陷阱!”萧应寂白她一眼:“废话!”一进来就看得到的地方,不是陷阱,难道是为了方便人家救人么?   柳若丝正色道:“我是说,根据我当强盗多年的经验,整个祭坛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大机关。”萧应寂想了想,伸手自地上抄起块小石头,呼地往祭坛的第一级台阶上掷了过去。   眼前突然一亮,一排明晃晃的刀尖已自出现在适才石击之处—刀尖略呈蓝色。   萧应寂的脸色有些发白,又取了块小石头,直接往祭坛上掷了过去。几声极轻的破空声响,十二排细小努箭自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分上中下三排如蝗向石击之处的方位上射到。   柳若丝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忽然道:“刚才她们上都没事,应该是在离开的时候启动了机关。你有没有看见她们动过哪里?”萧应寂望着她:“刚才好象某人一直在蒙着我的眼睛。”   沉默。   片刻之后,萧应寂问道:“那你呢,你可曾看见?”   某人嗫嚅:“我刚才光顾着蒙你眼睛了,也没看见。”   萧应寂的脸色有些发黑。某人只好赶紧转头死盯着祭坛,想办法弥补过失。他们知道这里一定有人在暗处监视,而萧应寂刚才两次触动机关,很可能已经被人所觉,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好在当强盗当多了脑袋瓜子果然与人不同,未几,柳某人得意笑道:“那木架很高!比整个祭坛还要长一些。”萧应寂略微一怔,随即明白,大喜道:“可带了飞刀?”   柳若丝一掀劲装下摆,取出一支飞刀递了过去:“要多少有多少!”笑话!当强盗的还能没这些东西?   萧应寂接了飞刀,稍微掂了下重量,呼地一声扬刀飞出。那木架已自根部而断,向这边倒来。被绑在木架顶端的羽星垂自然跟着这木架轻轻松松就离了祭坛。柳若丝早飞身跃起接住了,落下地来,赶紧先替她解绳索,一边对萧应寂:“右前方二十丈外小树林。”不管刚才触动机关是否有人察觉,现在祭坛上没了羽星垂这么个大活人,若再无人察觉,难道落花谷的人都是死人不成?落花谷的人是不是死人,已经和她们打过数次交道的柳若丝自然最清楚不过。但只要冲入前方的那小树林,再加上夜色的遮挡,应该可以暂时隐蔽一下。当真不行的时候,大不了也在落花谷里放上几把火,闹它个鸡飞狗跳,还愁脱不了身么?   柳若丝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努力为羽星垂解捆。好象有些不对!怎的解了这许久都解不开?一直默不作声的羽星垂忽然道:“这不是普通的绳子。”   废话!是普通的绳子我能弄这么久?柳若丝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很是有些不耐烦。萧应寂突然低声喝道:“让开!我来。”将她扯过一边,伸手扯住羽星垂手腕上的绳子,运劲一扯,绳索应声而断。   柳若丝本有些不悦,四下一看,顿时明白。四周人影幢幢,无声无息地自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前面的两人,正是蓝田玉和蓝珠玉姐妹。不由暗暗后悔适才浪费了时间,此刻后悔也晚了,好在羽星垂身上绳索已断,手一甩一颗烟雾弹已飞了出去,喝声:“走!”乘着烟雾弥漫,足尖一点,已当先向那小树林投了过去。   这树林虽不大,树木却甚是茂盛,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里面漆黑一片。柳若丝闪到里面便不动了,等了片刻,感觉到有人在身后靠了过来,一喜道:“应寂……”突然一凛,这不是他的气息!正想闪开,后颈突然一痛,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萧应寂一手抄起羽星垂,正要掠去那小树林,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摔倒。心里大惊,知必是中了毒。只是到底是何时中的毒?却是大惑不解。一想他既中毒,那柳若丝又如何?心里更是惶急。   未及多想,有人已一掌击了过来,格格笑道:“星哥,咱们可又见面了!”声音又甜又柔,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正是蓝珠玉。萧应寂略微一怔,随即明白她必是在烟雾中将他误认作了羽星落,这当儿却哪有空辩解,放下羽星垂侧身让过,不及拔刀,一招“横行天下”连刀鞘发了出去。   蓝珠玉一声惊呼避了过去,哀怨地道:“星哥,你竟要杀我么?”手中突然多了柄寒光四射的宝剑,刷刷刷连着几剑波浪般攻了过来,声音却兀自娇柔:“星哥,我说过了,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是爱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杀你,最多,我将你脚筋手筋都挑了,让你永远不能离开我也就是了。你说好不好?”口中说话,手中却是一剑紧似一剑。   萧应寂霎时被迫得连连后退,连将刀拔出刀鞘都是力有未逮,哪还有空说话。只觉头越来越晕,手脚都渐渐无力,心头寒气大冒,暗暗叫苦。好在蓝珠玉虽然招招狠辣,却都只往他手脚等不太重要的部位招呼,看来是不想杀人,又兼烟雾仍未散去,这才能勉强避过。只听得蓝珠玉又柔声道:“星哥,你还是省点力气罢!我早知祭坛上那点机关一定奈何不了你,所以就在你妹子身上下了毒,不过这毒只对男子有效,所以我们碰了是一点事也没有,可是你就不行了。咦?星哥,你的身手好象又进步了许多啊,怎的居然能支持这么久?”   萧应寂这才明白是怎生回事,不想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奇怪的毒,不过既是只对男子有效,柳若丝便没有中毒了,心里又略略放下了心,当下一边运气强行压下毒性,一边挥刀应敌。   突然想到他已在此被人缠住甚久,怎的柳若丝那边却毫无动静?难道她那边也有甚变故?一想到这里,不由得又不安起来。却是无暇查看,只得挥刀鞘尽力先将蓝珠玉的招数尽数接下再说,心里却暗暗奇怪羽星垂去了哪里。   正自头痛,有人呼地一声一剑向着蓝珠玉迅捷已极地攻了过去,知是羽星垂,精神一振,乘机抽刀出鞘,大刀一挥,两人刀剑一合,一起攻了过去。只听得羽星垂低声道:“蛟龙得水!”萧应寂一怔,道:“什么?”手里一招落木萧萧攻了出去,将蓝珠玉逼退了一步。羽星垂微微一楞,只得道:“第三招!”毫不迟疑地一剑挥出。   适才萧应寂将她放下之后,她便趁着烟雾躲在一旁,夺了一名谷中弟子的剑,又趁乱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好几个人。本想着以萧应寂武功必能轻松化解危机,谁知老半天也不见他过来,一回头却见他居然是落于下风,心里奇怪,仔细一看之下,不由心中大震。萧应寂武功之高,她自然早已知道,却从未见他当面使过萧家刀法,此刻骤然见到,居然竟是和自己祖传的武功一模一样。此时却是无暇细问,她知道这套武功刀剑联使威力倍增,便仗剑上来和萧应寂联手。不想他却听不懂自己说的招数名字,但武功招式倒是一毫不差,只得试着报出招式顺序来合壁。   萧应寂果然明白,萧家刀法第三招“风生水起”已大力劈出。羽星垂适才攻出的那一招,正是碧云剑法中的第三招“云淡风轻”。   刀剑合壁,威力顿时大增。蓝珠玉一声惊呼,险些被剑划中,急忙抽身后退。 第七十三章 夜茫茫(三)   蓝田玉本一直在旁观战,见蓝珠玉遇险,微蹙秀眉,取了剑下场助战。烟雾渐散,她已发现场中之人似乎并非羽星落,但不管是谁,既敢摸到落花谷来救人,自然容不得他来去自如。   她武功更在蓝珠玉之上,姐妹俩自小一起练习武艺,配合又极是默契。这一联手,威力可知。奇怪的是,明明羽星垂武功远不如她们,萧应寂中毒之后身手大打折扣,若是单打独斗,只怕反而不是两姐妹任何一人的对手,但无论两人如何努力,偏偏就是攻不破他们的联手防线,反而被他们接连迫退了好几步。旁边弟子上来围攻,竟反而被他们伤了不少。   萧羽两人一击得手,精神都是大震。刀剑一转向外疾冲,刀猛剑利,无人能挡,霎时被他们冲出圈外,直投那小树林去了。   待得蓝田玉姐妹追到林边,早已没了萧应寂和羽星垂的影子。两人停下脚步,蓝珠玉问道:“追是不追?”蓝田玉道:“林深叶茂,最宜偷袭。”蓝珠玉点头,问道:“那,我们可是就在这里死等?”蓝田玉却未直接回答,问道:“我听你刚才说是下了毒,下的什么毒?”蓝珠玉格格笑道:“我还能下什么毒?还不就是咱们落花谷的拿手好戏‘血梦’?”   蓝田玉微微一震,道:“哦?不过你既下的是‘血梦’,为何他到现在还未倒下?”蓝珠玉也有些不解,道:“我也奇怪,我又没有你那样的手段,可以让人延迟发作,还发作得不知不觉。再说,还有这个必要么?”   蓝田玉瞥她一眼,也不动怒,淡淡道:“原来你都知道了。不过这次你恐怕是下错毒了,来的似乎并不是你的心上人。”蓝珠玉柔声笑道:“我刚才就知道了,不过不管来的是谁,既然敢来救人,自然是和他们有些关系的。何况,死在我们手里,也不算冤枉了他。”   蓝田玉沉吟片刻,道:“他既已中毒,那我们就先等等看吧!”   萧应寂一入林子,便在整个林子里迅疾地转了一圈,却未发现柳若丝。当下站定不动,仔细倾听片刻,便即断定林内无人。那柳若丝呢?哪里去了?心沉到底,霎时间额上尽是冷汗。试着叫了一声:“若丝,若丝?”却是无人回答,便连回音也无一声。   他知若无意外,柳若丝绝无可能一声不吭地独自离去,必是出了什么变故,心里大急,回头对羽星垂道:“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再仔细找找看。”正要再去重新找过,突然脚下一个踉跄,赶紧伸手扶住身旁大树,这才没有摔倒。一瞬间只觉头痛欲裂,再也支撑不住,慢慢软倒在地,听得耳边似是有人不断呼唤,又有人拼命摇晃他的身子,心里知道是羽星垂,却是模模糊糊的感受不真切。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心智愈渐模糊,往事却忽然之间,清晰无比地浮现了出来。一刹那间似乎突然又回到了天山,回到了那一夜,他看见爹娘站在对崖,而素来温柔的娘亲举着剑刺穿了爹爹的咽喉,艳红的鲜血丝丝流下,越流越多。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剑,将它拔了出来,热血狂涌,终至成河——是爹爹自己!   他茫然看着似乎便在眼前的这一幕,心神愈来愈是混乱,终于狂叫了出来:“爹爹!爹爹!”狂乱地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又似是想阻止什么。忽然记起自己从来没叫过爹爹这两个字,只因他从来也没有直接告诉过自己他的身份,直到最后那一次。可是那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叫出爹爹这两个字,然后,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思绪越来越乱,画面却越来越清晰。爹爹的眼睛一直望着自己,那样复杂的眼神,他看不懂。他只听得懂他无声的话。   可是现在,那眼神突然再一次清晰无比地闪现在他面前。竟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欣喜,得意,混合着残忍,也许还有一丝歉疚。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样的眼神,他那时不懂,可是现在他懂了,原来娘亲说的都是真的么?原来爹爹只不过是为了报复么?   画面突然一转,他看到了萧家大院里满地的残肢,和萧家二老愤怒的眼神还有难以置信的表情。天地一片血红,除了红色,再无其它颜色。   娘亲的身影突然出现,悲伤地望着他,伸出了手叫道:“应寂,我的孩子!”他想奔过去投入她的怀里,就像以前他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是爹爹的影子在另一边出现了,看着他责怪地问道:“她杀了萧家满门,她杀了我,你还要认她为母吗?你真是不孝!”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会原谅她!可是她,她是我娘亲啊!他在心里狂乱地大叫。   花玉蝶的身影悄悄浮现,冰冷而不屑地望着他:“你不报这萧家血仇,已是不肖之至!若还要认她为母,可还有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你不配姓萧!你不配!你怎么还不死?你早就该死了!当年若不是为你,爹爹和娘亲怎么会死,萧家怎么会灭门?”   有人拼命地摇他,大声地对他说着什么。可是他听不见,也看不到,只听得见爹爹愤怒的声音,只看得到娘亲悲伤的身影,还有花玉蝶冷漠而不屑的眼神,让他的心刹那间陷入绝望。   是,我不配姓萧!我是早就该死了的!我就如了你的愿罢!他茫然地想着,提起手中刀一点一点地向颈中抹去。有人在旁边惊慌地大叫,拼命拉住他的手,却敌不过他的力气,那刀仍是一分一分地逼近。但那大叫却让他混沌一片的心智忽然闪过一丝清明,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不对不对!自己不想死的,不想!若丝!眼前突然出现柳若丝焦急的身影:“应寂,你要扔下我么?”   举刀的手有片刻的迟疑,可是爹爹的身影出现了,花玉蝶的身影出现了,世界又陷入黑暗,提刀的手重新又举了起来。他已经可以感觉到刀尖的冰冷。就这么轻轻地抹下去,感受到的到底是痛,还是快意?   没有快意的感觉,手上突然一阵剧痛。   他痛得大叫了一声,神智猛然一清。这才发现自己仍在这小树林里,羽星垂抱着他,满眼惊慌。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手上两排深深的牙印,血已流了出来。知必是羽星垂所咬。   萧应寂定了定神,知适才这幻象必是中毒所致。自己适才心急之下忘了用真气压制毒性,好不容易压下的毒性这才又发了出来。想起刚才的幻象,心里仍自心惊。想不到世上竟会有这样古怪的毒药,本身并不致人死命,却要令人出现诸多幻象而引人自尽,当真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慢慢盘膝坐好,强行运气略略压住毒性,低声道:“刚才查看的时候好象看见里面有个温泉,你扶我过去,我要逼毒。” 第七十四章 夜茫茫(四)   羽星垂依言扶他过去,正要扶他进温泉,却突然有些犹豫。萧应寂知她心里担心,低声道:“你放心吧,刚才这么大动静她们都没进来,就是要等我自己毒发,她们不知道这毒我压制得住,暂时不会进来。你守在旁边就好。”羽星垂这才放下了心,又问道:“这毒很厉害么?”萧应寂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进了温泉盘膝坐下,自行运功逼毒。   这温泉就是蓝田玉用来为龙惊非驱毒的那眼温泉,本就有疗伤驱毒之效,自是事半功倍。这毒虽然厉害无比,萧应寂仗着内力深厚,终于也一点一点地将毒逼了大半出去。   天色渐渐亮了,当东方第一线曙光射进树林之时,萧应寂终于睁开了眼睛,略有些吃力地自泉中走了上来,看见羽星垂,突然一怔,转开了头去道:“天色已亮,她们很快就会进来搜索,我们赶紧再找一下这里,然后想办法出去。”   羽星垂红着脸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夜里看不清楚,倒还不觉得。此刻天色已亮,她身上只有肚兜亵裤,露出大片雪肤,顿时羞不可抑。想到是在萧应寂面前,一颗心更是砰砰乱跳。   此时在落花谷口巡逻弟子看不到的隐蔽之处,隐约似有人头攒动,再细一看,便发现果然有人,人还不少,约莫有二十余人,且个个行动飘忽,落地无声,身手俱是绝佳。   这样的高手,平日能见着一个已是不易,今日究竟又是为了何事竟齐集于此?   一名男子闪身出来,看向那谷口,神情凝重地道:“这几个巡逻的弟子好解决,只是进谷之路错综复杂,我虽来过两次,却还是记不住,而且又有这许多毒花毒草,怕是不易进去。”这人面目俊朗,身材高大,手提龙刀,竟是羽星落。想是为他妹妹羽星垂而来。   旁边一名绝丽女子瞥了一眼,淡然道:“既已来了,那自然是无论如何也要进去,倒不必再计较是否会泄露行踪了。这便动手烧谷罢,烧了这些花花草草,自然就没有中毒之虞了,而且烧谷之后巡逻弟子必会入谷通报,到时我们跟上就可以了。”   身后众人听她如此说话,都是点头,道:“便是如此!”这火一烧,和落花谷的仇自然结定,这当儿却顾不得这许多了。至于羽星落,他和落花谷的仇更是一早就已结下了的,更无顾忌。   这女子容华绝代,正是冷纤月,身边跟了一名极是娇美的少女,却是云夕。云夕之旁,便是梅落尘、南宫暮雨和叶知秋。羽星落身后站了十几人,想是他带来的人马。   原来柳若丝心知落花谷之行必是凶险异常,却又是不得不行,出来之前便悄悄地去找了云夕,道若是两人天亮未回,便赶紧去找梅落尘还有冷纤月帮忙。以她带来的三十位西域高手的实力,再加上梅落尘等人,想来便是当真出了甚纰漏,事情亦可有转机。   但他们到达落花谷之时天色刚亮,比之柳若丝原说的天亮之时再去找冷纤月却是早了许多,自是因为云夕这丫头提早去找了人了。   云夕心思单纯,她和萧应寂一路走来,总见旁人对他既敬且畏,便是被血红门等三个门派围攻之时,他也是轻描淡写地就化了开去,便对他全心依赖,总觉得他必是无所不能,此番本来亦觉得既有萧应寂出手,此事自然绝无意外。待听得柳若丝这般说话,又是神情凝重,心中虽然兀自将信将疑,却也不自禁地有些担心起来,夜里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反反复复地想着若是萧应寂有甚意外,那便如何是好?挨得许久,好不容易挨到寅时,想到两人是戌初动的身,那么到现在就是已过了四个时辰了,还未回来,也不知是否有甚变故。这么一想,便再也忍耐不住,暗道天色未亮,我先不说他们去落花谷的事,先去问问落尘哥哥落花谷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总没关系。当下起了身,也不管时候是否不对,只管去敲了落尘的门。梅落尘这几日连日照顾花玉蝶,好不容易等到她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今日才回了自己房间好好睡觉,却不想睡到一半便被人吵醒,睡眼惺忪地开了门,未及责怪,便听这丫头扑入怀里,一脸惊慌地问他落花谷是不是很厉害。他一听便觉事有蹊跷,当下细细盘问,云夕自然立即全盘交代。大惊之下,急忙叫醒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径直去找了冷纤月,匆匆叫醒关如玉,让她赶紧叫醒其他人马,五人便先奔落花谷而来。不想却在无量山脚遇到了羽星落,既然双方都要进谷救人,过往恩怨自然暂且放过一边,先联手救人再说。   但此时尚是初春,少有枯枝等易燃之物,当下众人商量一下,只得派了几个人去附近找了几家农户,半买半抢地弄了许多白酒柴禾等物,这才在谷口放起火来。只是一来一回又浪费不少时间,却也是无可奈何。   干柴加了烈酒,自然烧得格外猛烈,落花谷口霎时一片通红。巡逻人等出其不意,顿时一片混乱。今夜巡逻的是寒梅使属下众人,寒梅使看这火势如此猛烈,又见来烧谷的人武功俱是绝顶,知道一时救不得火,只得命众弟子先退回谷内火势不及之处再做打算,又派人回去求救。众人也不去追赶,候谷口附近的大片花木烧得差不多了,这才沿着适才落花谷弟子撤退的方向一路进了谷。到了火势未及之处便遇到落花谷弟子的抵抗,但以众人的武功,不过步伐略慢而已,仍是势不可当地一路向谷中腹地逼进。 第七十五章 夜茫茫(五)   萧羽两人又在林中搜索了一圈,仍无柳若丝的踪影,连蛛丝马迹也不曾发现一毫。萧应寂心乱如麻,她若是为落花谷所擒,落花谷早该拿她威胁自己就范才是,实无理由一直不提此事,但她若不是落在落花谷手里,究竟又是去了何处?怔立片刻,道:“先想办法出去吧!”悄悄走到林边看向外面。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果然已开始陆续有人结队进来搜索,蓝家姐妹便站在林边看着。落花谷高手众多,硬闯不易,暗自思忖如何才能擒住蓝家姐妹以求脱身,但此刻自己逼毒之后内力大耗,又如何能是她二人的对手?思来想去,苦无对策。   正自苦思,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大乱,有人奔了进来叫道:“禀谷主,有人在外面放火烧谷!”抬头看去,谷口处果然浓烟阵阵,滚滚而来。蓝田玉一惊,道:“四大花使留在这里继续搜索,珠玉,我们去外面看看。”蓝珠玉点了点头,和蓝田玉一起向入口处掠了过去。两人都是一般的心思,昨夜来的既不是羽星落,那现在来放火的,或许便是他了。昨夜那人中了血梦之毒,现在就算不死也已半死不活,留四大花使对付羽星垂自是绰绰有余。   萧应寂心中一喜,暗道难道是若丝?那可得快些去接应她才是。他身上虽然余毒未清,手脚仍自无力,却已无大碍,趁着谷里一时慌乱,和羽星垂一起自林中掠了出来,径往谷口奔去。若有阻拦的,又怎是两人刀剑合壁的对手?   蓝家姐妹听得这边混乱,回过头来,大吃一惊。一见居然是萧应寂,亦看不出中毒迹象,更是心神大震。定下神来,蓝田玉提声叫道:“大家别慌,芙蓉使,速带人布百花阵将人拦住。幽兰使和素菊使带人去谷口增援寒梅使。”对身旁的人道:“速找殷长老去谷口指挥拦截,还有,我姑姑呢?”旁边有人回道:“雷长老昨日开始就一直也没见着她,想是出谷去了。属下这就去找殷长老。”蓝田玉叹了口气,知雷婷儿必又是出谷去寻云舒卷去了,心里暗恼,却是无法,提了剑和蓝珠玉奔了回来一起将萧应寂和羽星垂拦住。不论烧谷的是谁,都必是为这两人而来,无论如何,眼前这两人必得先行擒下再说。   过得片刻,有人奔了过来叫道:“启禀谷主,殷长老已经赶到谷口了,正率人抵挡。但来人很多且武功高强,属下人等只怕是抵挡不住。”蓝田玉听说,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只是继续出手狠攻。   萧应寂和羽星垂两人本已冲到腹地,正势不可当地一路冲出,但蓝家姐妹身手不同寻常落花谷弟子,两人不敢怠慢,只得停下凝神应敌。四人斗得片刻,芙蓉使已带人布好了百花阵。虽未当真有百人之数,至少四五十人总是有的,穿插游走,进退有度,十八般兵器一起祭将出来,互为攻守,配合默契,两人顿时大感吃力,再也前进不得。蓝田玉和蓝珠玉挂念谷口那边形势,不欲在此多费时间,更是招招狠辣,出手绝不容情。过不多时,两人身上都已带了伤。萧应寂毒伤未愈,原本也无大碍,这般全力而为,却是大害,渐渐又开始觉得头晕无力起来。   正自危急,几条人影自谷口那边一路迅捷已极地掠了过来,一人远远地高声叫道:“蓝谷主若不想当真和我西域武林为敌,就请手下留情!”正是冷纤月。后面又有人奔了过来叫道:“小锤子!小锤子,是你在那里么?”却是羽星落。两人身后陆续又有十几个人边和追来的落花谷弟子厮杀边奔了过来。羽星垂大喜叫道:“哥哥!哥哥我在这里!”   蓝田玉一惊,随即抽身出阵,迎向冷纤月笑道:“萧夫人说笑了,不过令郎要自我们谷中带人出去,偏偏这人对我们重要的紧,这才只好动手先将人留下。萧夫人既到,自然随时可以带令郎回去。不过那女子……”落花谷无论如何不能当真和西域武林为敌,悄悄地杀了萧应寂自是无妨,冷纤月既到,如何还能当着她的面对她的儿子下手?何况羽星落既也来了,自然是对付他要紧,冷纤月萧应寂两人,却是早走早好了。   冷纤月点点头道:“那女子的事,我可以不管。”她一看就知道儿子情形不对,自不肯为了什么女子耽搁。提气一纵一掠便进了百花阵,拉了他便走。羽星垂的事,自有羽星落去处理。   羽星落也已掠到,瞧着自己妹子衣衫不整的样子怔了怔,一甩手脱下身上长衫披在她身上,这才解了她的羞窘。蓝珠玉已格格娇笑着带着百花阵重新围了上来,同羽星落兄妹厮杀起来。蓝田玉站在一旁观看,一边凝神注意冷纤月这边的动向。   冷纤月拉着萧应寂出了阵,这才伸手搭住他的脉门查他伤势,查看片刻,转头问道:“蓝谷主,可有解药?”蓝田玉脸色一变,停了片刻,知瞒不过去,道“没有!”心里暗暗戒备,只怕冷纤月即时便要发难。谁知冷纤月却只是眉尖微蹙,点了点头,拉了儿子径往谷外奔去。蓝田玉倒一时大惑不解。   萧应寂随着她踉踉跄跄地奔出几步,回过神来,忙扯住她道:“等等,若丝,若丝还在这里。”这时他已知在谷口放火的必是冷纤月和羽星落等人,并非柳若丝。   冷纤月一怔道:“对啊,我听云夕说是你们一起来的,是给她们抓去了么?”萧应寂摇头,低声道:“不知道!忽然就不见了,我找了许久也找不到。”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冷纤月点点头,拉着他又奔了回去,对蓝田玉道:“蓝谷主,麻烦你将昨儿夜里抓住的人也一起放了罢!”蓝田玉奇道:“昨儿夜里抓住的人?我们没抓住什么人!我们也正奇怪呢,明明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怎么突然就只剩下了一个。”冷纤月略一沉吟,知她不会说谎,问道:“蓝谷主可曾派人找过?”蓝田玉道:“昨夜他们三人都进了林子,我们一直都守在外面,并不曾看见,兴许仍在林子里?”萧应寂摇头道:“林子里我已找过许多次,没有!” 第七十六章 夜茫茫(六)   这时后面十几人也已摆脱了拦阻的落花谷弟子,奔了过来,三个人直掠到萧应寂身旁,正是梅落尘、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余人自都是羽星落带来的人,直扑百花阵,人人武功奇高,霎时将百花阵撕开了口子,冲了进去和羽星落兄妹会合一处。两人势单力孤,本已被逼得狼狈不堪,这十余人一来,形势顿时扭转。   南宫暮雨一听姐姐失踪,心中大急,瞪了萧应寂一眼,此刻却也无暇说什么,问了方向,同梅落尘和叶知秋径望那小树林掠去。冷纤月略一犹豫,终于也和萧应寂一起跟了上去。   蓝田玉见风满楼的人也来了,心中更是暗惊,明知他们是去搜索去了,心中虽然恼怒,却知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只得咬牙忍下。心中却是暗暗奇怪,昨夜混乱之中她虽没有看清另外一人的长相,但柳若丝曾被她关过数日,她的身形,蓝田玉自然熟悉,却有些不相信,只因她在柳若丝离谷之前,就已在她身上动了些手脚,本以为她必是早已毒发身亡,谁知昨夜看来,竟是毫无中毒之相,不禁暗暗怀疑,难道来的并不是“他”?此刻见风满楼的人也到了,则想来那人必是“他”无疑,只是“他”为何中了自己下的毒之后竟得以无恙,这点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了。但萧应寂却也居然无事,看来这两人果然古怪。   远远地瞧见殷长老奔了过来道:“属下失职……”蓝田玉摇头道:“来是既是他们,你们挡不住也不奇怪,这事不怪你们。”见蓝珠玉那边已有些吃紧,只得先仗剑上前相助。   她这一加入,形势又自一变。刷刷刷连续几剑挥出,顿时将羽星落等人逼散。百花阵阵势精妙,布阵诸弟子亦是蓝田玉亲自挑选的武功高超之人。十几人本就是靠着聚在一起,同心协力互相支援才能与百花阵对抗,此刻被她打散,散入阵中各自应敌,顿时吃紧。她心中恼怒,正自无处发泄,下手更不肯客气,连使狠招,霎时伤了好几人。若不是羽星落回剑得快,几乎连羽星垂也要被她刺上几剑。   羽星落心中叫苦,本以为既有冷纤月等人同来,众人联手,纵胜不得落花谷,全身而退总是不难,不想却遇上柳若丝失踪之事,几人竟不顾而去。他带来的十余人武功虽高,又怎能是落花谷数百弟子的对手?只这四十九人所布的百花阵只怕就已破不了了。其余弟子在阵外层层包围,更无脱身可能。   又斗得片刻,羽星落带来的人已伤得七七八八,溃不成军。羽星落又接了蓝珠玉几剑,突然向后一退叫道:“且住!”蓝珠玉哪肯听他,格格笑道:“星哥,你是要讨饶么?那便先磕上几个头再说罢!”手上毫不放松,仍自一剑紧似一剑。羽星落突然一收手道:“你不肯听,便杀了我罢!”蓝珠玉一呆,不及收手,一剑将他透臂而过,心中一慌,急忙抽剑,霎时鲜血狂涌。羽星落道:“玉儿……”正要说话,身后几人持剑攻到,蓝珠玉一声惊呼,急道:“住手!”挥剑替他挡过了那几剑。羽星落心中暗喜,神色却是凄然,道:“玉儿,你叫她们住手,我随你处置便是。”蓝珠玉痴痴瞧了他片刻,道:“真的么?”羽星落点头。蓝珠玉温柔一笑,走上前来将剑架在他颈上,转头向蓝田玉道:“姐姐,收阵罢!”   蓝田玉却正打得兴起,哪肯便收,蓝珠玉看羽星落脸色愈来愈是苍白,急急连唤了几声才总算让她停了下来。羽星落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十余名高手,竟是人人挂彩,难以站立,便只一个羽星垂被他们死命护在当中得以无恙。回过头来看着蓝珠玉叹了口气道:“玉儿,你品貌举世无双,我非圣人,焉能毫不动心?只是我另有苦衷,不能与你天长地久。”   蓝珠玉娇笑道:“另有苦衷?星哥,那你是身患绝症呢,还是有你对付不了的大对头所以不肯连累我?还是,另有我想象不到的什么苦衷?说呀?你倒是继续编呀?我很想听呢,你编什么我都爱听!”   羽星落苦笑道:“都不是!”回头问蓝田玉道:“龙惊非练的是什么武功,你知道么?”他想龙惊非既来替她夺麒麟刀,显见两人认识,兴许交情还不浅。蓝田玉微微一怔,道:“认识,他的武功,怎么,有什么问题么?”羽星落点头道:“当然有问题,我和他练的是同一种武功。”蓝田玉想起那日自己以真气替龙惊非疗伤时的古怪情景,一惊道:“这武功的真气修行之法有问题?”羽星落点头道:“不错!我和他都是一样,体内有两股真气,难消难解,不发作时是一点事也没有,但若是发作冲突起来,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丧命!”回头看着蓝珠玉道:“玉儿,我来夺麒麟刀,也是与此有关。”看两人沉吟不语,道:“这武功是我家祖传,但其实也不是,是先祖在一个地方无意中得到,那个地方,应该有法可解这真气冲突之祸,但要进那个地方,便非得要有可断金切玉的绝世利刃不可。世上宝刀虽多,又有几把及得上你落花谷的麒麟刀?我这才起意抢夺。”蓝珠玉道:“那就是说,只要有了麒麟刀,你练这武功,就没事了?”羽星落摇头道:“还是不够,进那个地方,还得有一把钥匙,可是那钥匙,却不在我手里。”蓝珠玉问道:“那到底在哪里?”羽星落略一迟疑,道:“应该是在龙惊非手里。”蓝田玉一怔,道:“钥匙既在他手里,怎的他体内真气仍是如此?”羽星落道:“要进那地方还须有一样东西才行,那东西却在我手里。”蓝田玉道:“亦即是说,只要你和他联手,此事就可以解决了?”羽星落点头道:“应该就是如此。”蓝田玉沉吟不语。 第七十七章 夜茫茫(七)   蓝珠玉眼睛转了转,娇笑道:“既是如此,那星哥你那个什么苦衷岂不是又泡汤了?”羽星落道:“玉儿,我可也是最近才知道龙惊非来了这里的,若非那日和他动过了手,我又怎知他就是龙家的人?龙家的人已自江湖上失踪了百多年,我一直以为龙家人早已不在人世,要抢这麒麟刀,也不过就是抱着万一的希望罢了。”蓝珠玉甜甜一笑,道:“可是星哥,说来说去,你接近我,哄我骗我,也不过就是贪我落花谷的宝刀罢了。”羽星落摇头笑道:“玉儿,你太妄自菲薄了。”蓝珠玉笑道:“我怎会妄自菲薄?你也不过就是先贪我宝刀,复贪我美貌,两样都得手之后,你自然就要抬脚走人了。”羽星落正色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又贪宝刀又贪你美貌没错,不过却是先贪你美貌,后贪你宝刀。这先后次序,万万不可搞错!”   殷长老在旁怒声喝道:“这又有何区别?似你这等薄幸男儿,便该一刀杀了干净!”羽星落摇头道:“这怎能没有区别?区别大了!”向蓝珠玉道:“我初见你之时并不知你是落花谷二谷主,又如何贪你宝刀?我那时难道对你便不好么?”蓝珠玉默然。对她来说,这先后次序,果然区别甚大。此事听起来似是荒谬,但对世间无论哪个女子来说,只怕都是有莫大的干系。她既觉羽星落对自己并非毫无情意,自己美貌对他也不是毫无吸引力,心中怒气登时稍平。羽星落又道:“你如此品貌,我解了此祸之后,你若肯下嫁,我自是千肯万肯。”   蓝田玉冷冷道:“你这些话起先怎么不说,等到现在打不过了,落到我们手里了才说?”羽星落微笑道:“我适才过来之时,你们正要杀我妹子,我哪有空说?”   蓝田玉哼了一声,虽知他这必是推脱之辞,一时却找不到反驳之法,一时沉吟不语。羽星落想到适才她提到龙惊非之时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满脸柔情,心中突然一动,顿时明白过来,当下说道:“本来这几日我正在寻找龙惊非,除非我们两人联手,否则便无可能解这真气冲突之祸。蓝谷主可有他的消息么?”蓝田玉自然有他的消息,听了他这话,果然心动,看向蓝珠玉,但见她瞧着羽星落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怨恨,时而凄楚,知他已经信了羽星落的话。羽星落若是一味甜言蜜语,蓝珠玉便是再爱他,自是再也不会相信,但他这般说话,直承自己之错,亦毫不否认自己对她并非全心全意,蓝珠玉却是不得不信,她纵然仍自怨恨,对他的恨意却已大减,他再轻轻加上一句愿意与她共谐连理的话,只怕蓝珠玉这丫头又要跳进这火坑了。有心想要揭穿,想到若是当真揭穿了他,蓝珠玉未必肯饶他活命,那龙惊非又该如何?思前想后,叹了口气道:“珠玉,你自己看着办吧!”   蓝珠玉痴立半晌,缓缓抬头道:“星哥,我知你刚才的话,其实是半真半假。”羽星落默然。蓝田玉心中轻叹,暗想这丫头倒也不笨。蓝珠玉微笑道:“你不必担心,你我相识已久,难道你还不知我心意?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但你解了此厄之后,便得遵守诺言,娶我为妻!”羽星落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举手中龙刀在手指上轻轻一碰,鲜血便滴滴落下,道:“羽星落今日立下血誓,只要你愿意,无论解不解得此厄,羽星落都愿意娶你为妻!”蓝珠玉痴痴地看着他,举手也在龙刀上一碰,将伤口贴在羽星落伤口上,缓缓道:“愿今生你我血肉相连,永不再分开。”   蓝田玉在旁幽幽叹了口气,知道此刻无论自己再说什么,这个妹妹都是绝不会再回头的了。   萧应寂等五人奔回小树林,从头到尾又仔细搜索一遍,仍是一无所获。竟连梅落尘和南宫暮雨这样的大行家也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萧应寂连着找了好几圈,林子里脚印密布,哪还分得清有无别人来过?梅落尘苦笑道:“林子里是没有了,我们赶紧到外面找找看。”   几人绕着林子又仔细搜寻一遍,却是毫无线索,又慢慢向外围寻去。过得两柱香时分,几人已大致将落花谷走了个遍,并无柳若丝踪影。   正自束手无策,蓝田玉缓步走了过来,道:“几位搜完了么?”五人看她气定神闲,身手殷长老和四大花使虎视眈眈地盯着五人严阵以待,心里都是一惊,知落花谷必是已经解决了羽星落之事,那五人可就不能再停留下去了,当真惹恼了蓝田玉,这里几个人可敌不过整个落花谷。   冷纤月道:“我们心急找人,居然忘了礼数,还望蓝谷主不要见怪才好!”蓝田玉微笑道:“萧夫人客气了!看起来几位好象是没找到人,不知可有找到什么线索?”她虽然笑容温柔,眼底却带着丝丝寒意。   冷纤月摇头道:“还没有!”略一思索,坦然说道:“蓝谷主,昨夜之事是我们不对。擅闯落花谷之罪,冷纤月在此谢过!落花谷如有何要求,但提无妨。但无论如何,人是在你谷里失踪的没错!蓝谷主,请你尽快派人找寻,找到之后,便请将她送到洪门客栈。我等先行告退。”   蓝田玉原本还要出语讥讽,听她说得坦然,倒不好再说什么。落花谷昨日一役损伤不小,她自心中愤恨,有心将人留下,但谷中仍自混乱,这五人武功之高她心里有数。她表面看似平定,心中却实无把握能将人尽数留下,亦不能不考虑这里五人的背景,略一思索,只得点头应了。 第七十八章 芳踪渺(一)   萧应寂正要说话,冷纤月却不容他分说,拉了他便走,待离得远了,这才低声道:“你毒伤未愈,我又来得匆忙,不曾带什么人来。我们五人奈何不得他们。若不是此刻谷中仍是一片混乱,蓝田玉又一时不知我是否带了人来,只怕未必肯这样轻易放过我们。再说你中的毒又很是厉害,若不及早将余毒逼出,对你的身子大有损害。我们先回去再说!”萧应寂急道:“找到现在找了这么久都不见人,我是怕她已经出了事。”   梅落尘叹口气道:“先回去再说吧,只怕人已不在谷里了。”南宫暮雨道:“不在谷里,也许反而好些,若是还在谷里,反正我们已经搜过,蓝田玉就是暗中下手……我们没有证据,也是无可奈何。”众人看他神色酸楚,心里也是黯然,却哪有什么法子去安慰于他?   到得谷口,正遇上前来接应的关如玉和欧阳乾德等人,冷纤月大喜,对他们说了柳若丝失踪之事,道:“乾德你带人守在落花谷周围,监视动静,如玉你带人把附近都细细搜索一遍看可有线索。记住,千万不可和落花谷的人起冲突。”关如玉和欧阳乾德等人应了。   躲在谷口附近的云夕也奔了过来,瞧见萧应寂身上有伤,惊呼道:“萧大哥你受伤了么?伤得厉害么?伤口痛不痛?”一迭连声殷殷探问,关切异常。   萧应寂暗道若不是你要我去救羽星垂,如今若丝又何至于生死不明?虽知此事也怪不得她,但心中凄苦,无论如何无法强颜欢笑,又见柳若丝失踪,她却不闻不问,只拉着自己问长问短,心里更是厌烦,扯开了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冷冷地道:“没什么。”云夕呆呆收回了手,噙着委屈的泪水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向众人,却见众人都是面露愠色,连梅落尘也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看她。   南宫暮雨冷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她一眼,此刻却也无心出言讥刺。掉头和梅落尘、叶知秋两人离去。   冷纤月默然一叹,扶了萧应寂自去。竟无一人再看上她一眼。   走得片刻,萧应寂突然问道:“你们可知飞天岛众人所在?”梅落尘愕然点头,随即明白,喜道:“不错,龙惊非和蓝田玉倒有些交情,请他帮忙应该没错。”众人一想不错,这时也顾不得过往恩怨了,当下直奔飞天岛众人营地所在。   飞天岛众人见他们到来,心中惊疑,一路虎视眈眈地看着五人进去。五人也不理睬,见了龙惊非直截了当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龙惊非静静听完,脸上有些变色,盯着萧应寂道:“你是说,你带了她同去落花谷,却将她弄丢了?”萧应寂脸色一变,却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两人之间的恩怨那也不必再说,他既已来了,龙惊非便是说什么他都得受着,只要龙惊非肯帮忙就好。龙惊非却只是哼了一声,又盯了他片刻,居然未再说什么,一伸手搭他脉门,探得片刻,眉头深锁,道:“你中的毒很是厉害,一时可找不到解药,不过你好象已经逼了大半出来,你是怎么做的?”南宫暮雨等人这才想起来似乎适才就听冷纤月提到他中了毒,刚才一直为柳若丝的事失魂落魄,竟是充耳不闻,如今听龙惊非说来这毒还不是一般的厉害,微微有些担心,看向萧应寂。   只听萧应寂道:“我体质有些特殊,一般的毒对我没什么用,这毒虽然厉害,我倒还可以压制得住。”龙惊非点头道:“你中的这毒是一种阴性之毒,我虽没有对症解药,倒有些温中回阳的药物可助你一臂之力。”吩咐容香去取了些飞天岛特制的灵药。萧应寂坦然受下。冷纤月大喜,道声多谢。龙惊非随即起身道:“我这就去了,就不留几位了。”问了落花谷所在,便命人备马。他来去落花谷都是昏迷之中,并不知落花谷具体所在。容香在旁小心翼翼地道:“主人身子还虚,还是坐轿吧。叫他们跑快些也就是了。”龙惊非摇摇头,自顾出去上了马,一路打马向落花谷急驰。容香瞧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竟是不曾看她一眼,恨意汹涌,咬牙低下头去,柳若丝虽然失踪,她却未觉多少喜悦,反觉心头一股怒火越烧越旺。   到得落花谷,谷口弟子认得他是谷主前几日带回的人,忙进去禀报。蓝田玉惊喜莫名,又有些惊疑,不知他到底所为何来,却也无暇多想,急步迎了出来。龙惊非下了马笑道:“上回谷主救命之恩,龙惊非特来致谢。”蓝田玉嫣然笑道:“龙公子客气。上回本是我姑姑的不是,怎敢居功?”心里暗暗担心若是他问起雷婷儿为何要对他下毒手却又该如何作答?难道要直承是因那什么断袖之癖?这话她一个女子却是不好说出口。心里胡思乱想,小心察看颜色,见他似乎并未想起这个问题,略略放了心。见他脸色苍白,颇显憔悴,又担心起来,道:“公子似乎还没大好,应该静养才是,怎的有空跑我这小地方来?”龙惊非扬眉笑道:“躺了几天,闷也闷死了,出来走走才好。想着上回蓝谷主救命之恩,就往落花谷来了。落花谷大名鼎鼎,怎说是小地方?我若是过其门而不入,那才遗憾呢!”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谷,龙惊非看了看四处仍是有些混乱,犹豫一下,道:“听说昨儿夜里,谷里出了些事情?”神色颇为尴尬,他本是冰雪聪明的人,蓝田玉对他心意他自然知晓,想来她也看得出来自己对柳若丝的情意,那她对柳若丝又岂能毫无敌意?何况昨日之事双方这仇结的可当真不小,如今却要自己来求她放过柳若丝,饶是他一向镇定,此刻也不禁尴尬,感到有些难以出口,偏又不得不说。 第七十九章 芳踪渺(二)   蓝田玉微微一怔,看他神色又是焦急又是尴尬,突然明白过来,他果然是为柳慕云而来!想是风满楼的人找了他来帮忙。心中顿觉不快,又有些不明白,暗道那人虽然俊俏,究是男子,龙惊非和萧应寂喜欢他倒也罢了,冷纤月可是萧应寂之母,怎的似乎也并不反对?沉吟良久,并不回答。龙惊非等得许久,见她默不作声,脸色却有些难看,只得道:“蓝谷主,这件事,在下也知是他们不对,不过柳若丝那丫头是在下的朋友,可否请谷主看在在下薄面,帮忙寻找?”蓝田玉一怔,道:“昨夜来的是萧应寂和柳慕云,并无龙公子所说的柳若丝。”龙惊非也是一怔,暗暗奇怪她居然还不知柳若丝身份,当下笑道:“柳若丝就是柳慕云,她性子…有些胡闹,爱穿男装。”   蓝田玉顿时呆住,半晌才道:“原来她是女子,难怪……”难怪她扮女子毫无破绽,难怪你和萧应寂都要为她倾心,而冷纤月居然也不反对,更难怪我明明下了手却居然毫无效果……以前种种难解之处顿时豁然开朗,心中却更是难受,怔仲半晌,缓缓道:“公子既知昨夜之事,就该知道连我也不知她究竟是如何失的踪。这谷里他们已经找过,并无柳若丝。”龙惊非苦笑道:“我知道,但人确是在谷里失踪的没错,想是他们找得太过匆忙之故,蓝谷主可否帮忙再找找看?”蓝田玉心中冷笑,暗道我若是找到了她,自有法子整治,你便是在我眼前又如何?嫣然一笑道:“既是公子的朋友,昨夜之事就此作罢。我这便让人去仔细寻找。”果然命人请了殷长老来,请她安排下去寻找。   蓝田玉看着龙惊非满脸喜色,心中咬牙,却是不动声色,温柔一笑道:“其实我本来是要等谷里安定下来之后就去找公子的,不想公子却居然自己来了。”龙惊非倒有些诧异,道:“蓝谷主可是有何指教么?”蓝天玉笑道:“哪有什么指教?不过昨夜除了萧应寂冷纤月和风满楼的人之外,另外还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跟公子有些关系。”龙惊非一轩眉道:“羽星落?”昨夜之事他已听萧应寂说过,自然知道来人是谁,却不知蓝田玉说那人和他有些关系有是什么意思?蓝田玉点头道:“不错,公子可知他的武功与公子本是一路?”龙惊非点头道:“上回我夺麒麟刀之时和他动过手,确是古怪!此人可还在谷里么?这事我倒要好好问问。”   蓝田玉点头道:“我说要去找公子,便是为此了。据他说,公子的武功和他一样,都有真气冲突之祸,若是发作,便会危险异常。”龙惊非一震,随即默然点头。蓝田玉笑道:“公子不必担心,此事自然绝不可为人所知,以免为人所趁。我绝不会向人透露丝毫。”龙惊非暗道不可为人知也已经为人知了,知道的人还不少,却也懒得再说,笑道:“多谢谷主!不知他却为何将此事告知谷主?还有,谷主可知他这武功学自何处?”   蓝田玉收敛了神色道:“他说这是他祖上无意中得自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有可解此厄之法。但要进那个地方,便得有三样东西,一样是绝世利刃,这个已经有了,第二样东西,他并未透露,只说那东西在他手里。至于第三样,便是钥匙了。那钥匙,他说该当在公子手里。亦即是说,只要你二人联手,便可解得此厄!”龙惊非愕然道:“钥匙?这,此事我却不知!”心中大震,暗道难道当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只是若是当真如此,为何先祖遗训中只字不提?   蓝田玉一呆道:“难道他骗我?”龙惊非道:“请他来一问便知。”蓝田玉点头,命人速去请羽星落过来。看前面不远有个凉亭,两人便过去坐下相候。   羽星落片刻即到,见了龙惊非,大喜道:“龙公子来得好早。”龙惊非也不和他客套,直截了当地道:“我并不知你说的那什么钥匙之事,此事还请羽兄细细道来。”羽星落一怔道:“不可能!当年我先祖和你先祖一起发现的那个地方,钥匙便是进那秘洞的关键之一,你怎会不知?”龙天随摇头道:“我确实不知,先祖遗言中,并未提及此事。”此事乃是他心中隐患,他既知羽星落习的是和他一路的武功,便即知无不言,或许当真能合两人之力寻出解法也不一定。   羽星落有些诧异,问道:“那你可知你先祖龙天随的师傅是谁?”   龙惊非摇头。   羽星落道:“看来以前的事你还真是不太知道。也罢,我便细细道来。”   原来当年龙天随本是羽家先祖,一代铸剑大师羽清寒的弟子,某一年两人去往关外严寒之地寻找一种奇铁,结果却在找到那奇铁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秘洞,并在其中发现一本武功秘籍,乃是一位隐世奇侠所留,分为上下两册,一阴一阳。上册为刀法,刚猛狂烈,名龙战;下册为剑法,阴柔强韧,名凤舞。那大侠遗言中本已言明,上下两册不可合练,若要合练,真正练成他的武功,便非得留在洞内至少五年不可,但那时龙天随心系佳人,深恐五年之后方轻洛已嫁为人妇,以致遗恨终身,无论如何不肯呆上五年,呆了两年多之后,自觉神功已成,便要离洞回中原。羽清寒对武功一途本就兴趣缺缺,当下和他一起回了中原。   龙天随果然很快博得佳人芳心,回中原不久便娶得佳人归,随后迅即在中原武林名声鹊起,身边渐渐聚集了一帮武功高强足智多谋的朋友,包括他的两个义弟萧因白和冷青羽,众人一起携手闯荡江湖,逐渐成为江湖第一大势力。而他的武功也越练越高,直至成为中原武林的第一高手。但这武功的弊端,也终于在某一日露了出来。那时冷青羽为了收服长江两岸的第一大帮长青帮,带人杀了长青帮赵帮主,却嫁祸给帮中三大长老。长青帮三大长老和几位堂主互相猜忌大打出手,终至死伤殆尽,冷青羽轻轻易易地就得了手。 第八十章 芳踪渺(三)   此事本来也没什么,要成大事,这样的事哪天没有?但赵帮主为人侠义,长江两岸受过他恩惠的人也不知凡几,龙天随当年也曾颇得他提携,心中一直对他感激。见冷青羽擅做主张出此狠招,激怒之下便对他出了手。若非萧因白拼死相救,只怕冷青羽当真就要死在他手里了。后来他虽然在萧因白劝说下顾念兄弟情义放过了冷青羽,心中却是郁积异常,那日又恰逢月圆之夜,终于引发真气冲突之祸,几乎送命。幸好他的妻子方轻洛不止用毒如神,救人手段更是通神,这才保住他一命。   他本该立即回那秘洞以做补救,无奈那时他逐鹿江湖已到了最后的要紧关头。势力固然已经扩张到了极处,暗中密谋反对他的人却也不少,正是暗潮汹涌,危机重重。当此时刻,他怎敢稍离?便将武功秘籍抄录了一份送给师父羽清寒。羽清寒对武功一途虽不是很感兴趣,但聪明机辩,学究天人,以他之聪明才智,或能找出解救之法。不想羽清寒这边还没想出方法,龙天随那边便先出了事,于当年的中秋之夜,连同他的妻子和四大世家的掌门人一起失了踪。羽清寒左右无计之下,本欲劝他放下江湖,回洞练好武功再说,但他赶到时终是慢了一步,事已成定局,只得抱憾回了太湖。   此事对他打击颇大,对江湖生了厌倦之心,这才建了离尘山庄,留下遗命,除非找到解厄之法,否则后世子孙不可合练此武功,而未真正练成此武功之前,一律不得涉足江湖。故此羽家人武功虽高,江湖人却是一无所知。   羽家子孙世代苦参此武功秘籍,却始终无法参透个中玄机。只是那武功实在太过神奇,练武之人,又有几个能当真毫不动心?百多年来,羽家便不断有人偷偷合练上下两册而走火入魔或发狂而死。   羽星落也是一样,他练的本只是上册龙战,某一日却终于忍不住偷偷试练下册凤舞,一练之下便欲罢不能。但体内真气愈强,愈是相抗,心知不妙,也知自己无法参透此中玄机,便生心去寻那秘洞。   按那奇侠所言,出洞之后要再进那秘洞,便得有三样东西,一是绝世利刃,二是一把钥匙,三是一本乐谱。出洞之时龙天随拿了钥匙,羽清寒精通乐理,便取了乐谱。至于绝世利刃,羽清寒以在洞内所得的奇铁所练的兵器,也就是龙刀凤剑,乃是天下兵器之冠,利不可挡,羽清寒将之给了龙天随做为他的兵器。   龙家人失踪百年,羽星落自再也不会想到龙家人尚在人间,夺麒麟刀,确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   龙惊非静静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震,暗道若是先祖奶奶知晓此事,断无可能在遗言中只字不提,难道是连她都不知道此事?思忖片刻,摇头道:“先祖遗训,确未提及此事。”   羽星落想了想,道:“也有可能,先祖曾提及龙大侠当年自以为神功已成,又不愿让自己夫人担心,是以瞒过了这两项武功不可合练之事,或许后来便一直不曾对她提起也不一定,是以龙夫人不知此事。”龙惊非点头道:“想是如此。”羽星落道:“那你可有什么线索么?”龙惊非摇头,沉吟片刻,突然想道遗训中曾提及先祖龙天随曾在关外发现一处宝藏,莫不是就是羽星落刚才所说的那秘洞?便问道:“你所说的那秘洞,里面可是有宝藏?”羽星落大喜,点头笑道:“正是!可是有线索了?”他想龙惊非既知这里面有宝藏,自是知道这秘洞之事,那钥匙便有着落了。不想龙惊非却摇头苦笑道:“先祖遗训中确曾提及先祖曾在关外发现一个宝藏,但先祖当年被人伏杀时,那钥匙也随着失落了。”   羽星落呆住,仿佛一盆冰水从天而降,将他原本火热的心浇了个透心凉,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地道:“那,那难道,你们就不找了?”   龙惊非道:“谁说我们没找?不找那宝藏,先祖遗体也不能不找。我们已经找了百多年了,可是始终也找不到。”羽星落苦笑,他知此事无论对自己还是对龙惊非都是关乎性命的大事,龙惊非若有那钥匙的下落,决然不会瞒他,看来是当真没有线索了。   龙惊非思索片刻,道:“也并非毫无希望,至少我知道先祖是在何处遇害,我再找找罢!”他生性旷达,对此事又早有心理准备,虽然失望,也知此事只怕连万分之一的希望的也是没有,却也并不因此绝望气馁。羽星落却是沮丧已极,苦笑着点头应了,暗道虽然并非毫无希望,这希望却实在渺茫,否则怎可能百多年都找不到?只是这当儿却哪还有别的办法,只得听天由命罢了。   正说着,殷长老走了进来道:“禀谷主,属下人等已将谷内找遍,并未发现那女子的踪影。”蓝田玉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再叫人找找看。”殷长老点头自去。   龙惊非无奈苦笑,委实想不通她到底是去了何处,心里烦恼,却也只是略一失神,便即展颜笑道:“或许她当真已不在谷里也不一定,那也只好慢慢寻找了。还是要多谢谷主费心。”不等蓝田玉答话,话锋一转说道:“方才我一路走来,落花谷果然名不虚传,景色如画,真是仙境一般的地方,谷主可愿带我去四处走走么?”蓝田玉笑道:“荣幸之至。”当下两人一起四处闲走。羽星落有些垂头丧气,自不去打扰他们,自行告辞去了。   走得许久,龙惊非笑道:“落花谷果然好地方,我飞天岛虽也有些花花草草,比起这里这般奇花竞放,那可是又有所不如了。”蓝田玉很是高兴,道:“公子若是喜欢,那便带些回去,或是多住几日好好观赏。”龙惊非笑道:“多谢谷主,如此美景,我倒真想住上几日呢。”蓝田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是要留下来自己找了,也不去说破,柔声笑道:“那是最好不过,公子上次是住的墨竹居,这次也还住那里可好?”龙惊非自无不允,他确是为柳若丝而留,人若已不在谷里,则自有萧应寂等人慢慢寻找,他出去也并无多大用处,若是仍在谷里,那他留下来不只可以仔细寻找,更是为了防着蓝田玉乘机下手。反正目前他伤势未愈,也没什么事情好做,此处景致颇佳,留下来好生休养也是不错。 第八十一章 恍如梦(一)   三日之间,龙惊非早已将落花谷每寸土地都细细踏了个遍,只差没有拿把铁锹再从头翻上一遍了,果然并无柳若丝的踪影,心里忧急日甚,却也不好形之于色,每日里仍是陪着蓝田玉说说笑笑地苦熬度日。好在蓝田玉知心解意,也不去说破,每日里仍是极有耐心地陪着他四处查看,一路笑语盈盈地详加解释,想方设法地逗他开怀,这才愁眉稍解。   但这一日,洪门客栈终于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日黄昏时分,又在附近搜寻了一日的萧应寂等人筋疲力尽地回到洪门客栈,还未来得及歇口气,便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响亮干脆的踢门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后院而来。来人未到,便是一阵呼喝:“风满楼的人在哪里?快出来!”   刚刚坐下的众人呼地又站了起来,大步跨出房门,目光阴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道看来是来找茬的,不知此次自寻死路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这几日原本大家的脾气都见长,目光都有些凶狠,看谁都觉得不顺眼,一听这脚步声急得跟奔丧似的,心里更是大大地不痛快。既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只好老实不客气地拿他出出气再说。   南宫暮雨寒声叫道:“这里!”   一人转过走廊,直奔这边而来,边奔边叫道:“可算找到你们了,再找不到,我,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南宫暮雨呆住,他身后的众人也一起呆住。   来人是个女子,而且是他们认识的女子——赵琳琅!虽然现在脸色有些苍白,衣裳有些凌乱,模样很是狼狈,声音异常嘶哑,但确是赵琳琅没错!   但他们现在呆住不是因为这个。呆得片刻,南宫暮雨突然醒悟过来,急步奔了过去,颤声叫道:“姐姐!……”正要伸手将她手上抱着的人接过,有人大步掠过,呼地一声一把抢了过去,紧紧搂在怀里。   赵琳琅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手上还抱了一个人,正是柳若丝。   南宫暮雨伸手接了个空,一转头看着萧应寂,这当儿可没空和他计较,忙道:“先瞧瞧她到底是怎么了?我瞧她有些不对劲。”   萧应寂自然早已看出她不对劲,急急抱了她回房,小心将她放到床上,见她仍是昏迷不醒,脸上毫无血色,身上却是血迹斑斑,颈项处,胸口上,手腕上都包着白布,隐隐透着血迹,看来伤势很是不轻。想起她和自己同去落花谷时欢欣跳跃,言笑晏晏的模样,更是心疼难过,几乎便要落下泪来。一搭她脉门,脸色一变,低声道:“是中毒。”南宫暮雨急问:“什么毒?”萧应寂摇头道:“我不太懂玄黄之术。”南宫暮雨手足无措,知他说的是实情,惶急地看向其余人等,也是个个摇头,这里几个可没神医。   萧应寂知她一直昏睡乃是被人点了睡穴所致,伸手在她身上一拍,解了她睡穴。赵琳琅急道:“别解!”却已不及。   别解?那却如何问她到底如何中的毒,中的又是什么毒?众人方自奇怪,只听柳若丝低低呻吟一声,茫然睁开了眼睛。众人一喜,不及再问赵琳琅,齐齐转头屏息凝气地看着她。却见她虽然睁开眼睛,眼神却是涣散无神,也不看旁边人等,张了张口,喃喃说了几句。众人忙凑近了细听,仍是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再瞧她脸上神情,又是大吃一惊,原来眨眼之间,她神情竟变得凄苦无比,眼神空落落地似乎在瞧着众人,却是视而不见,茫然地瞪了一会儿,突然怔怔地落下泪来。   萧应寂慌乱地拍了拍她的脸,呼唤了好几声,她毫不理睬。众人又急又怕,束手无策,只好看向赵琳琅:“赵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赵琳琅哽咽着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日夜里我在家里睡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抱着她闪了进来,将她放到我床上,说了声‘你自己看着办!’就走了。”南宫暮雨问道:“那人是谁?”赵琳琅摇头道:“黑咕隆咚的,那人又是蒙面,我看不清他是谁。”梅落尘问道:“那赵姑娘可知她中的毒和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赵琳琅道:“她中的毒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的伤,是她自己弄的。”众人面面相觑,实在难以相信,偏偏看赵琳琅样子却又不似说谎,也没理由说谎。只有萧应寂脸色突然苍白,似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琳琅道:“她醒了之后,我就发现情况很不对劲。人是醒着,可是跟她说话都没反应,就像是……疯了一样,哭一会,叫一会,突然就拔剑去抹脖子。我吓得快昏过去,好容易抢下了剑,她却只是抓着我反反复复地又哭又叫,怎么也清醒不过来。一直叫着爹和娘亲什么的,还有很多话,我也听不懂。我夺了她剑,想着这样该没事了,谁知一个不留神她就用手直插自己的胸口,好象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样。那手腕上的伤也是她自己用指甲划的。我实在没办法,好容易趁着她那会儿痛得有一下子的清醒,从她嘴里问出大理洪门客栈几个字,就点了她睡穴,赶紧来了。”   萧应寂脸上的血色突然褪得干干净净,哑声问道:“你说她一直在哭叫,然后自杀?”赵琳琅点头。   萧应寂呆了片刻,转身将柳若丝紧紧抱在怀里。南宫暮雨急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萧应寂没回答,拍着柳若丝低声说道:“若丝,是我,你醒醒。是我!”低头轻轻在她唇上一亲。柳若丝茫然的目光似是有了些焦距,渐渐转向他,定定瞧了他片刻,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似是在努力辨认,但突然又哭了起来,挣扎着推开他,喃喃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杀那个女人,爹,我不是故意要连你一起害死的……”   冷纤月叹了口气,缓缓说出两个字:“血梦!”落花谷的无解之毒血梦! 第八十二章 恍如梦(二)   萧应寂曾中血梦之毒,当时虽已将毒大部分逼出,却仍是残留了一部分在体内,这三日来,白日有真气压制,倒还好些,夜里便时常陷入噩梦,幸得有她在旁细心守护。过得三日,余毒方才清除干净。发作的症状,她再清楚不过。萧应寂内力深厚又体质特殊,已几乎百毒不侵,当日尚且在幻境引诱之下几乎自尽,何况是柳若丝!   南宫暮雨突然呆住,慢慢地全身都开始颤抖。柳若丝兀自在喃喃说着什么,他呆呆看了片刻,伸手掩住她口,说道:“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反复说得几句,站起身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后退,退到门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过得一会,隐约似有压抑的低泣声随风传来。   听到消息赶来的花玉蝶倚在门边神情古怪地看看柳若丝,又看看南宫暮雨离去的方向,又似想哭,又似想笑,喃喃地道:“原来如此,原来是你!我们还道……,竟然是你!”苦苦一笑,掉头向南宫暮雨冲出的方向奔了过去。   众人愕然看着两人相继离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萧应寂已抱起柳若丝道:“落花谷。”众人点头。人是在落花谷失的踪,中的是落花谷的毒,当然要去落花谷!   走到门口,便见赵宏刚和赵琳之父子正匆匆打马赶来,看见风满楼众人,想起前段时日庄里变故,大家自有一番尴尬,好在在场众人也都是豁达之人,相对一笑,便也揭过不提。赵氏父子见赵琳琅安然无恙地跟在众人身后,似是都松了口气,赵琳之道:“人既已送到,琳琅,我们回家罢!”赵琳琅摇头道:“我要和他们一起去落花谷。”   赵家父子吃了一惊,赵宏刚忙问道:“去落花谷做什么?”赵琳琅道:“毒是落花谷的人下的,当然去找落花谷的人解毒。”赵宏刚一惊,心思急转,道:“那我们也去罢!”梅落尘瞧了他们一眼,点头道:“那便同去罢!”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南宫暮雨和花玉蝶。他叹了口气,回头道:“暮雨你也来。玉蝶,你伤还没大好,回去歇着罢!”南宫暮雨神色已恢复平静,点了点头,默不做声地跟上。花玉蝶却摇头道:“不妨事,我也去。”眼光却一直担心地望着南宫暮雨。梅落尘瞧在眼里,无奈苦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到了落花谷也不打话,径往里冲,守在谷口的弟子哪里挡得住这几人,只得急忙奔去禀报。蓝田玉听说,也是大吃一惊,偕了龙惊非同来。一见萧应寂抱着柳若丝急奔而来,两人都是愕然,却是一个惊喜,一个失望。   龙惊非正要说话,萧应寂已喝道:“蓝谷主,血梦之毒,到底有解无解?”蓝田玉一怔,奇道:“你说她中了血梦之毒?”上前细细查看,果然便是中了血梦之毒的迹象,大是奇怪,道:“珠玉是曾在羽星垂身上下过血梦之毒没错,可是那毒只对男子有效,你也看到了,毒就下在羽星垂身上,她也没事。柳若丝既是女子,又怎会中毒?”   众人一时语塞。龙惊非道:“蓝谷主,这事慢慢再查不迟,现在要查的是两件事,一是她中的究竟是不是血梦之毒,二是这毒,究竟有无解法?”   蓝田玉点点头,上前搭着柳若丝脉门仔细听脉,过得片刻,淡然一笑道:“只怕当真是了!”   “可有解法?”旁边众人齐声问道。   蓝田玉微微摇头,突然问萧应寂道:“我倒很是奇怪,萧少侠明明已经中了毒,那夜在林中也明明已经毒发,为何竟能得以无恙?”众人听说,心中都是一喜,暗道他既解得,或许柳若丝也有法可救,一起看向萧应寂。却见他苦笑说道:“我能压制毒性,一是因我内力,二是我自小服用天山雪莲,一般毒药早已对我无效。这毒虽然厉害,我也不能全然不中毒,却中的并不太重。”众人哑然,自小服用天山雪莲,这却不是一般人能服用得上的。他说的这两条,可没一条适用于柳若丝。   蓝田玉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也无法可想了。”   萧应寂等人脸色大变。冷纤月缓缓上前道:“蓝谷主还是好好再想想罢!免得到时大家难看。”蓝田玉冷冷一笑,道:“萧夫人的意思,可是若我解不得此毒,便要挑了我落花谷么?”   冷纤月摇头,一字字道:“不是挑。是踏平落花谷!”   蓝田玉脸色大变,冷笑道:“萧夫人好大口气,当我落花谷好欺负么?”冷纤月淡淡道:“我西域武林再加风满楼的实力,不是你一个落花谷抵抗得了的,你该知道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蓝田玉寒着脸一语不发,心中惊怒已极,却知她所说确是实情。半晌,才寒声道:“萧夫人好不讲道理,你们自己闯进我落花谷,又不知在何处中的这毒,却要我们负责给她解毒,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么?”   冷纤月神色不变,道:“讲不讲道理都罢了,你我心知肚明,这血梦之毒,除了你落花谷之外,天下再无人会使。这毒不是你落花谷的人所下,却是谁人所下?”   蓝田玉惨然一笑,道:“好好好!那这毒便算是我蓝田玉所下,只是这毒实是无法可解。诸位这便将我的命拿去给她抵命罢!”将手中剑递了过去。   蓝珠玉已接得消息带着殷长老奔了过来,拦住她道:“姐姐你说什么?那日那毒是我所下,又关你什么事了?取我心头之血给她解毒便是!”劈手夺了她手中剑向众人喝道:“诸位不是要给她解毒么?这便动手罢!”   众人一时被她镇住,取心头之血,那这人还活得成么?这世上哪会有这样恶毒的解毒之法?看她一脸悲愤,却知必是实情。 第八十三章 恍如梦(三)   蓝田玉已缓过神来,摇头道:“莫要胡说!那日你下的毒只对男子有效,柳若丝却是女子,对她哪有什么用?这毒不是你所下,取了你心头之血也是无用。”蓝珠玉道:“或许后来她在哪里接触了药引也不一定。”殷长老急道:“二谷主你糊涂了么?当日你既将毒和药引都已混在了一起,那这毒便是只对男子有效的了,即便她后来又接触了对女子有效的药引,那也是无用的了。否则那日你们那么多人都接触过这毒,岂非也要被毒死好几个了?”蓝珠玉睁着一双泪眼怒视众人道:“那便如何?左右不过这一条命,取了我心头之血,若仍是救不得人,那也是他们自己冤枉了人所致,还能怪得谁来?”   龙惊非听到现在,心下了然,道:“谷主的意思,可是要解此毒,便得先找出下毒之人,再取他心头之血方可?”蓝田玉点头道:“再加我落花谷的碧玉草,琉璃花,千年玄冰玉,无花朱果,便可解得此毒。”瞧着众人难以置信的表情,淡然接道:“这毒练制之时需加练制之人的血,练成之后,要解,便非得练制之人的心头之血不可。”   龙惊非又问道:“那适才所说的这药引又是怎么回事?”蓝田玉道:“这毒是同一种,药引却有两种,一种引发男子身上之毒,另一种引发女子身上之毒。但若是将毒药和一种药引混合使用,那另一种药引便即失效,且这毒须在一个时辰内使用方可有效。比如三日之前珠玉便是将这毒和药引混合了涂在羽星垂身上,萧应寂一触便即毒发,柳若丝却是无恙,而且便是以后再接触另一种药引也是无妨。诸位若是不信,咱们现在尽可亲手试过。”龙惊非点头道:“我信!那这毒便不该是二谷主所下。”蓝田玉道:“自然不是!”   梅落尘道:“那便先找出劫持若丝的那人,必有线索。”萧应寂点点头,转想赵琳琅道:“赵姑娘,你再好好想想,那日将若丝带到赵家庄的人,究竟是谁?”这里人人皆知赵琳琅心仪女扮男装的柳若丝之事,那人既将柳若丝带到她手上,又跟她道‘你自己看着办’,自该和她有些关系。   赵琳琅脸上一红,呐呐地道:“那日我真的没有看清楚。那人动作好快,我刚惊醒过来,他已经不在我房里了。”   众人皱眉苦思,这人必是知道赵琳琅喜欢柳若丝,这才去劫了她送给赵琳琅,但却为何又要下毒?下的还是落花谷的绝毒。难道落花谷里有人和她有甚密切关系?冷纤月问道:“赵姑娘,你可认识落花谷的什么人么?”赵琳琅茫然摇头。众人一时束手无策。   冷纤月思索片刻,问蓝田玉道:“敢问蓝谷主,这谷里会练制此毒的,共有几人?”蓝田玉淡淡一笑,道:“萧夫人可是想将这几人的心头之血都取了么?这倒也方便,这谷里会练制此毒的便只有三人,除了我姐妹之外,便是我姑姑了,但这几日她一直不在谷里,此事自然和她无关。”   冷纤月突然问道:“按蓝谷主刚才所说,令妹绝无可能是下毒之人,难道会是谷主么?”   蓝田玉冷笑道:“萧夫人便当作是我又何妨?”冷纤月淡淡一笑,看来是确有此意了。龙惊非急忙拦住道:“萧夫人且慢动手!”向蓝田玉说道:“我来你谷里之前你一直不知她是女子,如何能对她下毒?这毒也不是你所下。”苦思片刻,瞧了瞧殷长老,突然似乎眼前一亮,道:“殷长老,你认识若丝么?倒真要多谢你对她如此关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被他说得一怔,纷纷看向殷长老,只见她果然一直注视着柳若丝,蒙了面纱,看不清脸上表情,却是眉头紧锁,满眼不解之色,心中都是一动。殷长老抬头看着龙惊非道:“这事如此奇怪,我只是想不通罢了。”龙惊非微笑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那日蓝谷主请殷长老去找人,旁边几位弟子听说柳若丝是女子,人人惊讶,只有殷长老不惊不动,难道是因为殷长老早已知她身份?还有,落花谷占地甚广,殷长老当时是带了十余人罢?以这十人之数,要寻遍每个角落,至少也要一两个时辰。当时殷长老好象只找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交差了,想是因为早已知道人不在谷里了。”这话一说,冷纤月等人早已手按剑柄,蓄势待发。殷长老微微变色,随即恢复,道:“龙公子若想说我是劫持之人,怕是证据不够。那日我便一直在谷里,哪有空将人送去赵家庄?”   众人一想不错,那日早上众人攻谷之时便有殷长老出来拦截,她果然是一直在谷里。唯一的线索看来是又断了。   龙惊非一时也是语塞,呆了片刻,道:“看来一时是查不出来了,谷主可有法子暂缓毒性发作,好让我等多点时间仔细查探真相?”蓝田玉点了点头,道:“那倒是有,先用碧玉草,琉璃花,千年玄冰玉,无花朱果练制成丹,便可暂缓毒性发作,但也只能延迟三日。不过这毒本身并不致命,只会令人陷入幻象不可自拔,终于会自杀而已。诸位只需守紧了她,不让她自杀,也就是了。”话未说完,风满楼众人已向她怒目而视。冷纤月蹙眉道:“还是赶紧抓紧时间罢!那毒发作之时的情况,蓝谷主想必也不会没看过。”   龙惊非道:“那这几日诸位也先留在谷里罢!我看就都住到墨竹居可好?只是蓝谷主,这几日只好烦劳你了。”   蓝田玉点点头道:“不妨,我也很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公子你先带他们去吧,等一下我叫人去墨竹居收拾一下,我要先去练制丹药替她缓解毒性了。” 第八十四章 恨似春草渐长(一)   众人跟着龙惊非去了墨竹居。地方清雅宽敞,房间甚多,人虽多,却尽可安顿得下。龙惊非道:“其他房间还没收拾好,先到我房里罢!”带众人去了自己房间,先将柳若丝安顿下来。萧应寂道:“我守在这里就好。”众人知他是不愿有人打扰两人独处,叹了口气,一起出来。龙惊非瞧了他们一眼,心里不愿,但踌躇得片刻,终于也转身出去了。   梅落尘对着南宫暮雨招了招手,携了他手一起离去。候走得远了,看看四处无人,这才低声问道:“你不要紧罢!”南宫暮雨摇头道:“不要紧!”梅落尘瞧了他片刻,微微一叹,伸手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道:“真是傻孩子!”南宫暮雨伏在他肩上,微微有些发抖,过得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问道:“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梅落尘道:“本来只是隐约有点怀疑,可是刚才你那样的神情,谁还能猜不出来?”   南宫暮雨低声道:“这件事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当年她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可是怀疑归怀疑,难道我还会当真去查么?我总对自己说,爹虽然对不起她,可还是很心疼她的,再怎么对她不起,总归也还是她的爹。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害爹的。谁知道,原来竟然真的是她!可是她,她干什么要说出来?她不说,我便会永远当自己不知道。”说到后来,声音发颤,却又极力压制,显是心里凄苦已极。   梅落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她心里也很苦,若不是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又怎会陷入这样的噩梦不可自拔,而在无意中说了出来?”   南宫暮雨点了点头,抬起头来道:“我知道,我不怪她!我没事了,就是苦了表姐。”梅落尘微微诧异,问道:“这事怎么又关她的事了?”南宫暮雨道:“我十二岁那年,舅舅碰上几个难缠的仇家,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找爹娘去帮忙,结果虽然击退了仇家,我爹娘却都受了重伤。她和舅舅一直以为我爹娘会死在那几个人手里,是因为事先受了重伤的关系,还以为是自己一家害死的我爹娘,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所以这么些年来,她才一直对我这么好!”梅落尘点了点头,柔声道:“她对你好,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关系。她是真心疼你的。”南宫暮雨点了点头,终于一笑。梅落尘也一笑,心里却有些心疼。南宫暮雨虽然只比他小了五岁,他却总当他是个孩子,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调皮,还是因为他的可爱。当年他刚认识他们姐弟的时候暮雨不过十三岁,柳若丝性子有些迷糊,又爱到处乱闯,便时常将弟弟丢给他照顾,自然而然地便将他当作了小孩子,如今他虽然已经二十岁,在自己心里,却总还是小孩子。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道:“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啦,你要记住,你姐姐她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恨她。”   南宫暮雨默然点头,道:“我不恨她,我从十二岁那年,看见她在爹的尸身面前落泪开始,我就在心里发誓,这一生,我一定会好好守护她,不会再让她为任何事落泪。”   梅落尘展颜一笑,道:“真是好孩子!好了,我们现在去找赵姑娘罢!”南宫穆雨看着他道:“你也觉得她有问题?”梅落尘摇头道:“她没有问题,不过她有些事没有说出来。有问题的是赵氏父子。”适才赵琳琅说话之时神色犹疑,必是有话未说。赵氏父子突然到来也是奇怪得紧,听说他们要来落花谷之后就一直神情古怪。几人都是在江湖上打滚多年,早已成了精的人物,哪能看不出来?当时不动声色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当下找个落花谷弟子问了赵琳琅的居处。   刚转过走廊,便见她正开了门出来,在隔壁房间敲了敲门。门里有人出来开了门,却是赵琳之。梅落尘拉着南宫暮雨向后一缩,候两人都进去了,这才又闪了出来。南宫暮雨知他心意,低声道:“可是要先听听他们说什么?”梅落尘点头。两人蹑足过去,一起翻身倒挂在屋檐之下,突然一怔,只见屋檐之下早有一人先他们一步躲着了,竟是龙惊非,瞧了他们一眼,也不惊诧,眨着眼睛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径自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偷听。两人知他必也是有所怀疑,这才过来打探。当下也不说话,和他一样将耳朵贴在房门之上。   只听赵琳琅说道:“哥哥,你说实话,那日你究竟是在哪里将人带回来的。”赵琳之道:“我早跟你说了,我那日出去闲逛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她,就带了回来。”   房外三人相视一笑,暗道果然!   赵琳琅道:“你还要骗我?我可从没见你半夜出去闲逛过!哥哥,我知道这毒不是你下的,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琳之涨红了脸,道:“我都说了是半路上拣的了,你不信,我也没法子!”   赵宏刚道:“琳琅,你没告诉他们人是你哥哥带回来的,这很好!他们信得过你,可不一定会信得过你哥哥!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说了出来。总之这毒绝不是你哥哥下的。”   赵琳琅追问道:“不是哥哥,那是谁?”赵宏刚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也是奇怪得紧,按说……”踱了几步道:“反正刚才蓝田玉也说了,这谷里就只三人会练制这毒,左右从她们身上下手就是了。”赵琳琅气道:“现在不是三个人都不可能吗?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人的!”   赵宏刚一时语塞,良久,叹了口气道:“琳琅,爹知道你喜欢她,可如今你既已知道她是女儿身,该死了这份心了罢!这事,咱们就别管了,静观其变便是!”赵琳琅低头不语,良久,抬头道:“那是另一回事。她可还救过我呢!难道你们都忘了么?你们明知道落花谷那三名弟子……”话未说完,早被赵琳之一把捂住嘴巴,急道:“小祖宗!这话也是乱说得的?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事既已过去,还翻什么案?反正本来也就是她引起的!”赵琳琅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提这事了!”赵琳之斩钉截铁地道:“你再问我还是同一句话,我是半路上拣的她!”   赵琳琅知他们必是有事瞒着她,如何肯甘休?磨了许久,赵氏父子只推说不知。赵琳琅无法,气愤愤地出来。 第八十五章 恨似春草渐长(二)   房外三人候她进了自己房间,一起翻身下来,一溜烟地去了。待得离得远了,这才停了下来。龙惊非笑吟吟地道:“两位有何高见?”梅落尘笑道:“龙公子何必再问我们?不是早已胸有成竹了么?”   龙惊非笑道:“这事还得大家一起动手才行!”三人低头商议一阵,自去准备。   龙惊非知道蓝田玉此刻正是炼丹房里练制丹药,当下直奔炼丹房而去,进去一看,果然蓝家姐妹和殷长老都在,见他笑嘻嘻地进来,都甚是诧异。龙惊非笑道:“谷主可是把药材都准备好了么?正好,我们也找到下毒之人了!”三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龙惊非也不说破,笑吟吟地道:“稍后便到!”   过不多时,梅落尘和南宫暮雨带着赵氏父子三人一起走了进来。殷长老脸色一变,退到蓝田玉身后。赵筮父子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似是惊疑万分。龙惊非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转向赵琳琅道:“赵姑娘,你本来很喜欢若丝是不是?”赵琳琅脸上一红,垂首道:“我以前,不知她是女子。”龙惊非点头道:“你觉得她骗了你,所以你心里很生气是不是?”赵琳琅垂首不语,突然浑身一震,抬头道:“你们刚才说已经找到下毒的人了,难道是怀疑我?”慌乱地看向赵氏父子。赵琳之忍耐不住,跨前一步道:“龙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舍妹怎么会下毒?”龙惊非微笑道:“若不是她,那便是带她回赵家庄的人了!两者必居其一!赵公子,你还要隐瞒么?”突然脸一沉喝道:“动手!”梅落尘和南宫暮雨双剑齐出,一攻赵琳之,一取赵琳琅。两人出其不意,大惊失色,急忙后退避敌。赵宏刚急挥刀上前相救,龙惊非一掌拍出,将他击得连退了三步方止。一回身曲掌成抓迅疾无伦地直取赵氏兄妹。两人本已被梅落尘和南宫暮雨逼得无路可退,哪还躲得过?自然一招成擒。   梅落尘和南宫暮雨毫不犹豫,挥剑直插两人胸口,看来果然是要取两人的心头之血了。   殷长老脸色大变,不及多想,大声喝道:“住手!不是他二人!”一挥手中双刀,径取南宫暮雨,一招将他逼退,双刀疾转,直攻梅落尘。两人轻轻一笑,突然都舍了赵氏兄妹,双剑一转急攻殷长老。她武功虽高,却绝非两人联手所敌,迫得连连后退。   蓝家姐妹大惊,正要出手相助,龙惊非挥掌接过,笑道:“两位少安毋躁!在下不过是要找出下毒之人罢了。”蓝田玉有些明白了,道:“你还是怀疑殷长老?她不会血梦的练制之法,如何下毒?何况那日她确实一直在谷中,又如何将人送到赵家庄?”龙惊非道:“这就得问她了!”   说话之间,赵宏刚早已忍耐不住,挥刀加入战团,喝道:“小如,我来帮你!”赵琳之也挥刀上前相助,只剩下赵琳琅一人楞楞地站在原地。   殷长老怒道:“谁要你来帮?你给我滚开!”刷地一刀反向赵宏刚劈了过去。南宫暮雨却在此时乘机一剑攻到。赵琳之大惊,不顾梅落尘正一剑攻到,和身直扑南宫暮雨道;“娘小心!”   这一声娘一叫,梅落尘和南宫暮雨突然都收了剑向后跃开,冷冷地看着几人。赵琳之醒悟过来,却已悔之晚矣。赵宏刚叹了口气,赵琳琅一时懵了,傻傻地看着殷长老,说不出话来。   殷长老也在怔在当场,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你们早已猜到了,才设的这个局罢?不错,我就是琳之和琳琅的娘!柳若丝是我劫走的,但她身上的毒非我所下。”   赵琳琅奔了过来道:“娘!你真的是我娘?”殷长老点了点头,叹着气道:“我那时走的时候你才三岁,现在都这么大啦!”赵琳之道:“妹子你那时还小,不认得娘亲的模样也难怪。我却一直记着娘亲的样子。那日落花谷率众而来,娘亲虽然是蒙面,我和爹爹还是起了疑心,我那日夜里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就是想寻机进谷仔细认上一认。”   龙惊非冷冷道:“殷长老,那日的情景该是你劫走若丝之后便将她交给赵琳之带回赵家庄是不是?”落花谷的人在外行走时固然都是戴着面纱,但在谷中是一向不戴的,今日殷长老却突然戴上面纱,显是不愿有人认出她来。见赵宏刚和赵琳之瞧着她都是眼神古怪,以这几人的聪明,哪还能猜不到他们必是有极深的关系!   殷长老默然点头。那夜她见柳若丝入谷救人,想起“他”正是女儿的心上人,暗道“他”若是落在谷主手里,那可小命难保,便干脆劫了她去送给女儿。恰逢那夜赵琳之也悄悄摸到落花谷附近想寻机进谷见她一面,她一出谷便碰上了他,她本就不愿再去赵家庄,又想着不知谷里情况如何,便将人交给了赵琳之带走,随即自行回谷。她劫了柳若丝之后便发现她是女儿身,虽然气恼,想来想去却还是决定将她交给女儿,让她自己看着办。想来女儿得知真相之后便会对她死心,不至沉迷太深。   龙惊非冷笑道:“那请殷长老告诉我,这中间倒是还有谁人有机会对她下毒?”殷长老昂首道:“没有!可以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有下毒!我也不会血梦的练制之法!”龙惊非平静地道:“也许,但现在既然你是唯一有可能的人,当然只好先试试你的心头之血再说。”   殷长老脸色一白,惨然一笑,道:“好!不过这事和我两个孩儿无关,别为难他们就行!”赵宏刚上前喝道:“我们是夫妻,要杀便杀一双罢!”殷长老毫不领情,一刀劈了过去道:“滚你妈的!当年若不是你对我不起,今日也不会有这许多事端!” 第八十六章 恨似春草渐长(三)   赵宏刚狼狈躲过,道:“小如!这么多年,我都一直记挂着你……”殷长老毫不放松,一刀紧似一刀,喝道:“放屁!放屁!记挂我?记挂我你要娶那个小狐狸精?”赵宏刚连连后退,道:“我也不是没怀疑过你可能没死,可是你这么多年都不来见我,我也终于死了心。那女子,唉,你没发现么?她长得很是像你呢!难道你还不知道么?其他女子我不过逢场作戏,何曾真正放在心上过?始终也都只有你一个!以前是,现在也是一般无二!”殷长老哪里肯信,只是挥刀猛攻,口里骂声不绝。她和赵宏刚本也是恩爱夫妻,只是赵宏刚生性太过风流,拈花惹草的事明里暗里没少做,她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一怒之下,终于绝情而去。事隔十几年,再到赵家庄,却又遇上他正要娶新娇娘,不仅如此,旧病复发,竟还对着梅落尘两眼发光,更是让她心中恼恨不已。   龙惊非皱了皱眉,手一伸自重重刀影中探了进去,抓住刀柄一扭一转将她双刀都夺了,掷在地上道:“要打也等到地府里再打罢!我们可还等着解药呢!”殷长老一呆,叹了口气,凄然道:“好!这便动手罢!”   蓝田玉拦住龙惊非,苦笑道:“不必为难殷长老,这毒,是我所下!”殷长老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那夜谷主何曾有机会对她下毒?”蓝田玉道:“那毒是我早在萧应寂带她离谷之前就下在她身上的,只要她接触药引就行了。”转向龙惊非,苦涩一笑道:“我原以为她是男子,又不想让人发现是我下的毒,就只给她下了毒,却未加药引。可引发男子毒性的那药引乃是一种野花,大理随处可见,我原以为她出谷之后便自然会接触到这花,慢慢毒发,不知不觉陷入噩梦,而后自尽而死。不想她却居然是女儿身,这女子药引却是只有我落花谷才有的,而且只有殷长老之处才有。我自然想不到她会有机会接触这药引,谁知道居然刚好会是殷长老劫持了她。我也无话可说了。”   龙惊非呆住,一时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殷长老却道:“谷主,那日我劫走她之后便直接出谷,并不曾带她回我住处,她哪有什么机会接触这药引!”蓝田玉一呆,道:“这…,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事情都已说清,却仍是找不出到底这毒是谁所下,众人除了相对苦笑,一时再也想不出究竟该如何反应。良久,龙惊非皱眉道:“你们说的那药引,到底是什么东西?”殷长老叹口气道:“是一种花,是我亲手培育的花!”赵琳琅在旁听得浑身一震,脱口道:“美人醉!”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了她。殷长老缓缓点头道:“不错,正是美人醉。”想起当年夫妻恩爱之时,月下赏花,人与花同醉,何等旖旎风光,如今却是黯然销魂,独自神伤,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想到全是赵宏刚生性太过混帐所致,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赵琳琅呆得半晌,颤声道:“哥哥将若丝送到我房里,但我却想到她是落花谷要抓的人,担心被爹爹发现后,怕惹祸上身不肯收留于她,就将她藏在了揽月楼,那楼里便种了许多美人醉。”话未说完,已忍不住落下泪来。   众人一起呆住,此事无论哪一步稍有偏差,柳若丝都绝不会中毒,却再也想不到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她终究还是躲不过去,难道当真是她命中该有此厄?   龙惊非呆得半晌,看向蓝田玉。事到如今,再无可疑,这毒,便是蓝田玉所下,只是要他取她心头之血来为柳若丝解毒,一时却如何说得出口?蓝珠玉已尖声叫道:“龙公子,你难道不知我姐姐对她下毒也是为你?姐姐对你有救命之恩,此恩未报,难道你就要先杀了我姐姐不成?”龙惊非默然不语。   南宫暮雨看着他道:“解药非拿不可!这事你置身事外便是。”龙惊非微微叹了口气,看着蓝田玉道:“难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么?”蓝田玉默然摇头。蓝珠玉急得跳脚,突然眼前一亮,抓着蓝田玉道:“有的有的!怎么没有?只要你练成圣焰掌,就不必取心头之血了。”龙惊非大喜,道:“那可太好了!只不知这圣焰掌要多久才练成?”   蓝田玉却苦笑摇头道:“三日可有小成。只是这武功阴毒异常,一练便要毒火攻心而死,我却拿什么去练这圣焰掌?”蓝珠玉急道:“你前段时间不是刚刚练成碧玉和露丸么?有这三颗碧玉和露丸护住你心脉,你还怕什么?一定可以练成的!”   门口有人叹了口气道:“二谷主,那三颗碧玉和露丸,都已经没有啦!”却是四大花使听得这边动静,一起过来查看。说话的正是素菊使。蓝珠玉一怔道:“我们花了五年时间才找齐药物,又花了一年时间才练好这三颗,怎么会说没就没了?”龙惊非也大是奇怪,疑惑地看着蓝田玉。她却只是苦笑不答。素菊使看着龙惊非道:“那日公子伤重,谷主为了护住公子心脉拖延到回谷,已将这三颗碧玉和露丸都给公子服下了。”   龙惊非心里大震,他早知蓝田玉对己有情,却万料不到她居然会将这样珍贵的救命丹药尽数给了自己。那岂非便是自己断了她如今的生路?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感动,更是烦乱,一时说不出话来。   蓝珠玉已忍不住抱住姐姐哭了起来。蓝田玉却只是默然无语地看着龙惊非,眼睛霎也不霎,仿佛想要在自己脑中刻下他的容颜。龙惊非却不敢再看她平静温柔的脸,微微颤抖着转过头去。   蓝田玉痴痴看了片刻,突然微微一笑道:“得你为我落这一滴泪,也够了。”走到他面前,伸指将他脸上不知何时滑下的一滴泪拭去。她自觉必死,往日不肯说出的话便再无顾忌。龙惊非再也忍不住,伸手与她相握,却说不出话来。 第八十七章 恨似春草渐长(四)   蓝珠玉泪水涟涟地看着他们,突然大喜叫道:“不是还另有一种练法么?只要你找人助练,替你化解这毒火就行了!”蓝田玉摇头道:“太危险!”龙惊非也大为惊喜,道:“再危险也总好过等死!”   蓝田玉道:“一时却到哪里去找合适的人来助练?所谓助练,便是要将我练功时体内的毒火尽数转移到助练之人体内,由他化解。若是稍有差池,那便两个人都会有性命危险。便是没有危险,这法子对助练之人也大是有害,事后非大病一场不可。而且除了这个,合练这武功,还有一个难办之处……”   蓝珠玉却不理她,径自问龙惊非道:“要替我姐姐化去毒火,这助练之人须是武功高过我姐姐的男子方可,公子可愿冒险救我姐姐么?”龙惊非毫不犹豫,道:“在下正有此意。”   蓝田玉脸上微红,道:“公子随我来,看过这武功秘籍之后,再做决定不迟。”带了龙惊非往自己住处而去。蓝珠玉向四大花使道:“快派个人去青衣帮,去取金蛇来!”素菊使道:“金蛇上回就已经取来了,谷主原就是打算要练这圣焰掌的。没了碧玉和露丸,这才又搁下了。”   二人到了蓝田玉所住的月波楼,进门便是一片竹林,中有小路通向居处,煞是清幽,风过之时,竹叶便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响,仿若天籁,令人红尘顿忘。龙惊非瞧了瞧蓝田玉,暗道这楼倒也和她相衬。   到了她闺房,布置也是极为清雅,正如其人。蓝田玉自书架上取下一本秘籍来,递给龙惊非,低声道:“公子先看过了,再告诉我,是否愿意助我练这圣焰掌。”   龙惊非看她始终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心里煞是奇怪,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顿时一呆,脸上蓦然一红。心慌意乱地匆匆看过,便重又合上,递还给蓝田玉。蓝田玉接了,仍是低着头,问道:“公子可愿意么?”   龙惊非半晌无语。蓝田玉苦笑道:“我知道了。”放回秘籍,道:“咱们走罢!”转身向外走去。龙惊非看着她凄楚的身影,想起全是自己害得她如此,心里难受之极,脱口而出道:“等等,我,我愿意!”   蓝田玉惊喜地回过身来。龙惊非踌躇片刻,道:“只是,这本是不得已而为之。练过之后,谷主可否便当作没有这回事?”蓝田玉一呆,看着他难堪的神情,只觉心里片片泛起的尽是苦涩,涩声道:“好!能拣回这条命已是万幸,怎敢还有非分要求?”不等他说话,抬头道:“时日无多,我们这便去罢!”叫了人来,吩咐将所需之物备好,两人便一起往那小树林走去,在温泉边停了下来。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 _w_ .t _x_t_ 0 _2. _ c_o_m   过不多时,素菊使将金蛇并几株花草也送了过来,随即退下。蓝田玉将温泉不远处一株花朵硕大,开得极艳的花摘了几朵花下来,放入温泉,道:“这花名叫芳心苦,花心本是有剧毒的,可是运用得宜,却有奇效。”又指几株七叶叠生的小树道:“这是七叶树,也有剧毒,不过要练这圣焰掌,却少不了它。”将之也拔了几株放进温泉。又将素菊使送来的花草都放了进去,道:“这些也都有毒,但一起混合使用,便可克制彼此的毒性,否则这金蛇之毒便足以要了你我的命了。”龙惊非看着那金蛇点了点头。那蛇被放在一个小鼎内,体形极小,长不盈尺,色做金色,在阳光下极是耀眼,似有层层光圈笼罩。他知这蛇乃是蛇王之王,毒性之烈,只怕比之温泉中现在所有的毒花毒草加起来还要厉害。篮田玉竟要取这金蛇练功,这武功之歹毒可知,心里暗自心惊。   见蓝田玉转过身去慢慢解开衣裳,急忙闭上眼睛。过得片刻,听得水花之声,随即蓝田玉的声音道:“好了!”这才睁开眼睛,一瞥之下顿时面红耳赤,急忙转头。那温泉上虽然热气氤氲,却仍可见水面之下那皎好的赤裸玉体。苦笑一下,飞快地解了自己衣裳,裸身跨进温泉,在蓝田玉面前盘膝坐下,伸掌与她左掌相抵。蓝田玉将右手伸进那小鼎,那蛇便蜿蜒游来,一口咬在她手指上。蓝田玉闭目运功,引着金蛇之毒运行全身。过得片刻,那蛇身上金色渐渐褪去,身子也渐渐瘫软下来,竟是已经死了。蓝田玉这才收回手掌,与龙惊非手掌相抵,开始修炼。   龙惊非运内力护住她心脉,慢慢地觉得她身体愈来愈热,微微有些颤抖,体内亦渐渐似有一股火流到处流窜,知道这便是要自己替她化解的毒火,当下运内力将之引到自己体内再行化解。蓝田玉这才又慢慢平复下来。   他初时心里还有些忐忑,到得后来,便专心致志,渐入物我两忘之境,心境一片清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蓝田玉的内息越来越强,越来越是澎湃,运行也越来越快,终于冲破玄关,毫无阻滞地在体内运行了一周天。龙惊非心里一喜,知道她已练得差不多了。但此刻他自己却愈来愈是辛苦,蓝田玉内息增强一分,毒火也相应增加一分,化解便吃力一分。到得后来,但觉五脏六腑都似在火上烘烤一般疼痛难言,温泉亦愈来愈热,仿佛置身火炉。但他虽然痛苦不堪,却是无论如何不敢松手,知道此刻正是要紧关头,只要一松,那便会毒血倒流,两人立时都有性命之虞,只得咬牙苦撑。   又过许久,蓝田玉又引内息运行了三周天之后,终于缓缓收功。龙惊非心里一松,再也支持不住,向后便倒,昏昏沉沉中似是有人扶着自己靠在温泉边上,知是蓝田玉,实在没有力气理会她,便只管闭目休息。过得片刻,神智稍复,也略略有了些力气,正要睁眼,柔软滚烫的香唇却就在此时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带着毫无保留的热情。   脑中嗡的一声,龙惊非惊得呆了,一时回不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一条香软柔滑的丁香小舌却乘机滑了进来,与他细细交缠。纤美的玉体紧紧缠绕着他,不容他推拒。赤裸肌肤温润柔滑更胜丝绸。   时间停滞,血液凝固,脑中一片空白。他只能茫然地任由身上的人不断地索取。越来越晕眩,不能呼吸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那火热的唇终于离开了他,放他喘息,但很快又贴了上来,带着烧灼般的热度,自他唇角吻起,一路向下游移,滑过他的颈,锁骨,然后停在了他的胸前细细吮吻。   一声破碎的呻吟自喉咙深处无可抑制地泄出,打破了四周的静寂。这声音吓了他一大跳,让他倏地睁大了双眼,那是他自己的声音!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眉目若梦,肌肤胜雪,脸上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浓浓爱意,却不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女子!   火热的身体霎时间冷了下来。他推开蓝田玉,努力调匀了一下呼吸,转身费力地爬了上去,拿起自己的衣裳穿上。   蓝田玉苍白着脸看着他头也不回地上了岸,当脸上甚至唇上的血色终于完全褪尽的时候,她站起身来,步履沉稳地上了岸,拣起自己的衣物穿好。看着龙惊非的背影,轻声道:“对不起!”龙惊非摇了摇头,道:“走罢!若丝还等着呢!”   两人走出那片小树林之时,神色都已恢复平静,仍是笑语相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竟已过了三日。   两人很快到了柳若丝所在之处,也就是龙惊非原先所住的房间,只见柳若丝正静静靠在萧应寂怀里似睡非睡,风满楼众人和蓝珠玉、赵琳琅等人均已守侯在旁,正引颈期盼,想是已经得了消息。蓝田玉在心里苦笑一下,脸上却仍是无可挑剔的嫣然浅笑。看向妹妹,见她点了点头,房间正中的一张书画台,上面已放了半碗浓浓的药汁。突然想起龙惊非还住在这房里的时候,自己曾无数次对着他昏迷却依然勾人心魄的如玉容颜,就在这张书画台上为他画下一张又一张的画像,心神不觉有些微的恍惚。抬头看向龙惊非,却见他正深深地注视着柳若丝,那样温柔而欣喜的眼神是她从不曾见过的。   龙——惊——非!   回忆到此为止。   下一刻,她已到了书画台前,伸出如玉皓腕,右手干净利落地一划,殷红的血丝便渗了出来,渐渐凝聚成线,落入碗中,直到半碗药汁渐渐变成满满一碗。伸指点穴止了血,早有人上来替她包扎妥当。蓝田玉微笑道:“这药连服三日,就好了。”不再看房中众人或惊喜或黯然或复杂的表情,转身离去。   这一刻,龙惊非没有料到,这个原本对他深情如斯的女子,就在此时下了一个事先连她自己都不曾料到的决心。而这决心对两人这一生的影响,是这一刻的两人都无法预料到的。   恨意汹涌,铺天盖地,突如其来,就此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再也不能拔除。 第八十八章 大风起(一)   蓝珠玉追了出来,低声问道:“姐姐你没事罢?”蓝田玉摇头,脸上笑意从容,道:“没事!对了,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有什么事么?”蓝珠玉叹口气道:“还不是星哥的事?他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的。”蓝田玉点头道:“是因为那武功的事么?”蓝珠玉点头道:“是啊!”蓝田玉了然点头,这事放在谁身上也不可能不愁。蓝珠玉苦笑道:“其实还另外有个法子的,星哥说少林的易筋经也可以解得此厄,可是我又怎能真的让他拜入少林门下?”   蓝田玉心里一动,道:“有这样事么?倒是多了条路,我们一起商议一下,未始便想不出法子来。”当下两人一起去找羽星落。   羽星落点头道:“确有此事,当日少林玄灭大师曾误将我当作是萧应寂,此事是他亲口所说,当无可疑!”蓝田玉有些诧异,道:“萧应寂的武功和你们也是一样的么?”羽星落点头道:“所以玄灭大师才会将我误认为是他。”篮田玉点点头,问道:“那你可有打算?”羽星落苦笑道:“还能如何?龙家既已失了钥匙,想再进那秘洞是决无可能。若是当真无法,也只好拜入少林。”他生性风流,最不喜束缚,若非不得已,怎肯用到此法?篮珠玉脸色惨白,篮田玉则沉吟不语。   三人正自沉默,有人推门进来道:“不一定要拜入少林门下的,只要将易筋经偷出来就行了!”两人一惊,回头看去,却是羽星垂。   三人眼前都是一亮。蓝珠玉喜道:“你说将易筋经偷出来?这倒真是个好办法!”蓝田玉也是点头,随即又摇头道:“少林是什么地方?若非有你相助,他连我们落花谷都闯不出去,怎能去偷易筋经?”羽星落尴尬一笑。羽星垂道:“一个人不行,若是和龙惊非还有萧大哥联手也许就行了。”蓝珠玉大喜,道:“不错!小锤子真有你的,居然这样也想得出来!”羽星垂摇头道:“我想不出来!我那日听萧大哥和柳若丝这样商议的。”她指的自是她去和萧应寂道别那日无意中听到两人正在商议此事。   蓝珠玉大喜,道:“那就是这样,事不迟疑,星哥,我们这就去找他们,早作准备!”蓝田玉沉吟一会,忽然一笑,缓缓道:“少林藏龙卧虎,这样,还是太过危险。”蓝珠玉问道:“那要怎样才不危险?”蓝田玉看着她轻轻一笑,道:“难道还要我教你?”篮珠玉果然明白,看了她片刻,微笑点头。篮田玉微笑,轻声道:“别连累了落花谷!”转身离去。   第二日龙惊非发起了低烧,终日昏昏沉沉,篮田玉也似乎真的已经忘记前一日的事,一直留在他房里细心照顾。只在下午准时出现在柳若丝房里,划破手腕将半碗药汁变成满满一碗。   第三日梅落尘、南宫暮雨和叶知秋过来探望,笑吟吟地说柳若丝已经可以下床,估计到明天就会同以前一般地生龙活虎。几人之间本有恩怨,此时却谁都不再提起,说说笑笑兴高采烈,仿佛多年好友。   第四日柳若丝便偕同萧应寂一起来了,看龙惊非还躺在床上,微微错愕。见蓝田玉正端着药碗要喂他喝药,理所当然地抢了过去道:“我喂你!”龙惊非笑吟吟地喝药,眉也不皱地喝得干干净净。蓝田玉在旁淡然一笑,心里计算这两日他为了这苦药皱了多少次眉,心头恨意又加几分。抬头看向萧应寂,却见他居然毫不在意,只是含笑看着柳若丝喂龙惊非喝药,不惊不恼。   喂完了,柳若丝伸指点了点龙惊非的额头,道:“我都已经活蹦乱跳的了,你居然还要躺着,你是存心想让我内疚么?”这几日的事情她早已听萧应寂说过,知道他现在病倒是因这几日为了助蓝田玉练成圣焰掌来救自己,内力消耗过巨又为毒素侵袭过久所至。   龙惊非瞪了她一眼道:“我愿意躺着,你管得着么?”其实他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没什么力气,懒得动弹罢了。柳若丝凑上来,贼兮兮地道:“我只是觉得已经很久没喝酒了,本来是想算你一份的,谁知道……”一跃而起,拉了萧应寂便往外走道:“我们自己去喝酒!”   啪!龙惊非掷出的枕头准确无误地击中某人:“当然要算我一份!”   当夜便热闹非凡。既然是来喝酒,梅落尘、花玉堞、南宫暮雨和叶知秋自然是要来的,居然连赵琳琅也被柳若丝拉了过来。她一见梅落尘和南宫暮雨便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她现在自然已经知道两人当时不过是想逼出殷长老,并无意当真杀了自己,但一想起当时两人下手之狠,仍是不寒而栗。梅落尘和南宫暮雨面不改色,毫无愧意,笑嘻嘻地和她打了招呼。   蓝田玉早已命人备下酒菜,自己却未留下,看人一一摆好,便告辞而去。   人太多,房里有些拥挤,有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便干脆一人提了坛酒直接坐到房梁上去。柳若丝本也想坐到上面,刚一上去,便被赵琳琅拿空酒坛子砸了下来道:“你不许上去!你要陪我喝!”柳若丝只好又跳了下来道:“我是骗了你没错,不过被我骗的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不用气到想用酒坛子砸死我罢?”   赵琳琅已灌了半坛酒下去,有了几分醉意,看着她幽怨地道:“你若是只骗我一个,那倒还好些!”柳若丝笑道:“偏就你这么死心眼!就算我只骗你一个,难道我还能当真娶了你不成?这次的事你害我一回又救我一回,就算扯平啦好不好?”赵琳琅板着脸道:“不好!这次的便算清了,以前的呢?”柳若丝倒是一怔,问道:“以前的又怎样?”赵琳琅恨恨地道:“你这该死的,偷东西也就罢了,偏生连人家的心都偷!”柳若丝笑道:“我那日本来就是想去偷东西的。”赵琳琅怒道:“那又干么来偷看人家洗澡?”   只听得房内嗤嗤连声,每个人都不大不小地呛了一口,难以置信地瞪着两人。   柳若丝却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道:“我那日哪里是要去偷看你洗澡?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有人挡了一下你大小姐的路,你大约正心情不好,就和他吵起来,吵了几句就一脚将人踢下楼去。我那日刚好盘缠用尽,看你出手阔绰,脾气也不小,正对我胃口,就想去偷了你的盘缠,让你上不了路。不过偏要在你洗澡的时候去偷,这倒确是挑好的。因为那个时候最容易下手!”   赵琳琅不信道:“那你后来怎又说什么是倾慕我已久……什么什么的。”其他的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那日柳若丝说的是自己倾慕她已久,既在此遇上,怎可再错过?又道自己之所以挑这个时候来,一则美人最宜出浴,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倾国佳人”,二则是她武功太过高强,自己若不挑这个时候来,只怕会被她一掌打趴下。三言两语哄得她信了,又见她风流俊雅,一颗心竟也不知不觉地交了给她。   柳若丝笑道:“若是你去偷东西,下手之前就被人发现了,你会不会直接承认自己是去偷东西的?我当然宁可承认是去偷看你洗澡的!”   赵琳琅总算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心中却更是气苦,跳了起来骂道:“你这个混蛋!”柳若丝笑道:“我是混蛋没错,那你连混蛋的话都信,岂非就是笨蛋?笨蛋和混蛋比起来,我还是宁可做混蛋的好!”赵琳琅目瞪口呆。   叶知秋哈哈笑道:“赵姑娘,你跟她吵,那是自讨苦吃,还是歇口气过来喝酒罢!”赵琳琅果然不再跟她吵架,却拿了个酒坛子要跟她拼酒,无奈她酒量和柳若丝差得太远,过不多时便败下阵来,惹来一阵轰笑。   过得好一阵子,蓝田玉悄悄重新过来的时候,房里已经变成了龙惊非和萧应寂在拼酒,其余人等在旁纷纷鼓掌起哄。两人比着比着却又比到了武功上。两人武功本是同路,互相钦佩却也互不服气,正好借此机会一较高下,当下直接在房内纵高跃低,乒乒乓乓地动起手来。其余人等也不去理会他们,自顾继续喝酒。兴尽方散,留下那两人在房里兀自打得热闹,一时却分不出胜负。   蓝田玉又看了一会儿,这才悄悄离去。   今夜,无星,无月,风却高。 第八十九章 大风起(二)   第二日一早,蓝田玉便来了墨竹居,刚迈进院子,便觉有异。此处既名墨竹居,里面自是少不了墨竹,此刻在那墨绿的竹林之上,却有两个异常突兀的白色人影。一人正坐在高空的一根竹枝之上随风摇晃,神情肃穆,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是龙惊非。另一人神情淡然,盘膝端坐于另一端,正闭目打坐,却是冷纤月。   蓝田玉微笑着抬头问道:“龙公子今儿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么?”见冷纤月正自打坐,便不去打扰于她。   龙惊非低头瞧了她一眼,道:“没法再睡!蓝谷主你怎的来的这么早,是有什么事么?”   蓝田玉嫣然一笑道:“昨儿夜里我过来瞧过,公子好像喝得不少,怕公子早上起来要头痛,送些醒酒汤来。”将手上提着的盒子打开了,取碗倒了醒酒汤。龙惊非点头道:“还真有些头痛。”又叹口气道:“不过也不全是喝酒喝的。”一跃而下,接过醒酒汤喝下。   蓝田玉候他喝完,问道:“公子刚才说的没法再睡又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吵着公子了么?”龙惊非摇头,苦笑道:“你若是一醒过来就被人吃豆腐然后再一脚踹下床,你也没办法再睡!”   早上他并不是自己醒的,而是睡梦中突然觉得身子被人紧紧抱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才惊醒过来,一转头却发现正是萧应寂,在他身上摸了一下,然后嘟哝了一句:“怎么又没盖被子,你夜里又踢被子了么?”边说边将被子扯到他身上。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龙惊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瞪着他,道:“萧应寂,这被子明明……”明明是昨儿夜里被你硬抢过去的!   萧应寂却又喃喃地唤道:“若丝……”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   好罢!他承认这双眼睛很好看,柔情荡漾的样子也很勾人,可是问题是这是萧应寂,不是柳若丝!所以他有那么一点毛骨悚然,刚想提醒他,萧应寂却已经先变了脸色,喝道:“怎么是你?你怎的跑到我床上来了?”他刚想辩解:“现在明明是你在我的床上!”萧应寂已经干净利落地起腿、踢出,呼地一声将他踹了下去。他在地上傻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看时,萧应寂居然已经呼地扯过被子盖住脑袋,又睡着了!   所以他就只好一大早顶着仍然昏昏欲睡的脑袋再加一肚子的怨气跑出来坐到竹枝上打秋千――他实在不想再被萧应寂踹上一次。一出来就见冷纤月仍然坐在竹林之上,他也不以为意,他早知冷纤月自昨夜余人散尽之后就开始在此守候,约莫是怕他会对自己儿子不利罢!自顾也上了竹林坐好,然后就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就是他自己和萧应寂的恩怨问题。龙家和萧冷两家的恩怨纠缠百年,所以他虽然没有太多感觉,但在他心里,报仇仍然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一件事。萧应寂同时为萧冷两家的后人,自己本是非杀他不可。抛开两家恩怨不谈,单为柳若丝一人,他也有足够杀他的理由――他可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君子。所以他来落花谷之前本已决意非杀萧应寂不可。   但造化弄人,想不到来了大理之后他竟连番为萧应寂所救,如今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杀意究竟还剩下多少。   高手多寂寞,英雄本相惜,他和萧应寂一路比到现在,互相较劲也彼此钦服,心中竟不自禁地大起知己之感,尤其是昨晚这般煮酒论武,醉后同榻而眠,哪里还有一丝半毫仇敌的样子?所以他现在越想越是头痛,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来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看着蓝田玉一脸不解,也懒得解释,问道:“还有醒酒汤么?”蓝田玉点头道:“还有,公子还要么?”龙惊非道:“不是我!是屋子里还有个醉鬼。”   蓝田玉一笑,将手里盒子递了过去,看着他提了,向屋里走去。人刚进去,便听得屋里龙惊非的声音啊的一声惊呼,怒声叫道:“大清早的你干什么,安生一下行不行?”另有人理直气壮地道:“不行!我想到了该怎么样破你昨晚那一招了!你出来,我们试一下!”   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一先一后窜了出来,随即呼呼风声响起,两人手里各握一段竹枝,已翻翻滚滚地打成了一团。黑色人影突然向后一跃停了手道:“不对,这一招你昨晚可不是这么使的!”举手中竹枝呼呼舞动道:“你昨晚是这样使的!”这白色人影自然是龙惊非,道:“萧应寂,你当我疯了不成?这一招破绽百出,对付那些个几大掌门什么的还说的过去。对上你,我若用这一招,岂非是自寻死路?”   蓝田玉在旁不动声色地细心观看,看得片刻,已是心里暗自钦佩,暗道萧应寂能被人称为天下第一,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泰山一战,萧应寂名动天下,且不论是非对错,其武功之高,已是天下公认,大多数人甚至直接以天下第一呼之。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这回事。 第九十章 大风起(三)   萧应寂摇头道:“看来你昨晚真的是醉得厉害了!这一招还是你昨天比来画去折腾了一个时辰差点把房子都拆了才想出来的,居然这样都忘了!这一招当然是破绽百出,可是偏偏就是可以用来克制我那一招‘落木萧萧’。岂止是可以克制,你看!”手里比画,口中说道:“横行天下本是杀招,不过对你就肯定没用,所以我将之稍稍换了一下方位,这一招本身的威力虽然弱了,却可以将你逼住,然后再使这招落木萧萧,你就无处可逃了。不,简直可以说,天下无人可逃!”   龙惊非道:“不是落木萧萧!说过这一招叫飞龙在天!还有前面那一招叫龙行天下!不过你这两招连使,虽然只是稍微换了一下方位,但的确是威力倍增,尽补不足。亏你居然能想得到!”萧应寂也不跟他争辩,道:“飞龙在天就飞龙在天!不过我那两招也是给你逼出来的。我使出那两招之后,本来你已经退无可退,几乎就要认输了。谁知道你后来居然想出这一招,这一招我本来也看得莫名其妙,几乎要怀疑你是不是疯了?没想到等这一招使将出来,却刚好封住我的攻势再封死我所有退路。我若不退,就只有等着挨揍了,我若一退,先机尽失,那么你再换其他的招式照样可以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我昨晚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要怎么样才能破了你这招,不过现在我已经想到了,我们重来!”   竹枝呼地划出,正是一招似是而非的龙行天下,龙惊非侧退一步,挥竹枝挡过,却已在左侧露出一个小小破绽。这个破绽本来甚小,对龙惊非这样的高手来说,甚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电石火光间就会过去,只要他随手再使一招或者稍微变换一下姿势,这破绽自然就会消失。只可惜他现在对上的是萧应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所以他使出那一招龙行天下之后,想也不想地立即一招飞龙在天攻了过来,果然正对准了那破绽,龙惊非也果然是避无可避。眼看萧应寂手中的竹枝就要刺到他身上,龙惊非突然微微一侧,手中竹枝连点,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挥了出来,流星般罩向萧应寂,每一式都反攻向对手无法挽救的死角。虽然自身空门大露,破绽多不胜数,但萧应寂却已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攻他破绽,若不想身上被他戳出几十个透明窟窿,果然只有后退一途。   龙惊非咦了一声道:“不错,我昨晚果然是这么破的,那你现在要怎么破我这招?”萧应寂嘻嘻一笑,突然抽身后退,手中一把小石子已同时甩了过来。龙惊非一呆,等回过神来,“暗器”已在眼前,不及后退,只得急忙伏身扑倒,躲得甚是狼狈。如此一来,反而是落了下风了。心里气恼,抬头瞪着萧应寂道:“你怎的用暗器?”萧应寂反问道:“难道比武的时候有规定不准用暗器么?”自然是没有!只是两人昨晚比拼了一夜,也未见他用过暗器,何况以两人武功,自然是不屑于用暗器,龙惊非的确是从未想过他会用暗器。萧应寂笑道:“这一招我不退要挨揍,所以退是一定要退的,可是退了就要吃败仗,所以只好出暗器,只要你也一起后退,那么我就不会输!”龙惊非想了想,突然哈哈一笑道:“我们刚才那几招若是当真的,那么你还是非输不可!”看萧应寂一脸不信,正色道:“我且问你,你平时身上带不带暗器?”萧应寂笑道:“本来是不带的,不过刚刚决定以后碰到你的时候就要带了!”龙惊非窒了一下,冷哼了一声道:“你再接我这招试试!”一抖手又呼地攻了过去。   蓝田玉初时还在旁瞧得有些好笑,觉得这两人浑然不理旁人,一大早就打得这般稀里哗啦的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看到后来却是越看越惊,冷汗涔涔落下,只觉两人武功高至不可思议,随手一挥一洒,招式未必精妙,却都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用招之妙,用力之巧,可说每一招都是非此不可,无可取代,浑然天成而又无懈可击。她原本颇为自负,虽曾败在龙惊非手下,但其时龙惊非确实颇有取巧之处,自觉他武功虽高过自己,却也高并不太多。今日才知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的武功和他们相比,岂止是颇有不如,简直是天壤之别!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便是没有柳若丝之事,这圣焰掌也是非练不可。   渐渐日上三竿,两人兀自打得热闹,难分胜负。蓝田玉自然绝不会去打扰,冷纤月却也只是于竹林之上静静观看。一时天地之间但闻两人呼喝之声和竹枝挥动之间带出的呼呼风声。   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极不和谐地急促响起,花玉蝶一阵风般奔了过来高声喝道:“别打了!若丝不见了!”   一时间,四下一片寂静。   几人呆了许久,才突然醒悟过来,萧应寂急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花玉蝶也不多说,径直将手里一张纸条递了过去。萧应寂接了,打开看过,越看脸色越是苍白。龙惊非一把抢过,匆匆看过,脸色也是大变,抬头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花玉蝶道:“还能是什么时候?她昨晚喝得太多,我怕她身子刚复原,会禁受不住,刚起来就先去瞧她,就发现人已经不在了,却在桌上发现了这纸条。”   龙惊非将纸条递给篮田玉,道:“请谷主马上去查一下,羽星落等人是什么时候出的谷?”篮田玉接了看过,点了点头,道:“我马上去问。”传了昨夜负责巡逻的幽兰使来问过,回说是半夜子时时分羽星落等十几人就已出谷而去。篮田玉脸一沉喝道:“没有我的手令,他如何出得去?”幽兰使道:“昨夜是二谷主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属下等人怎敢拦阻?”众人都是一呆。   龙惊非道:“篮谷主,这又是怎么回事?二谷主怎的又扯进去了?”篮田玉神情尴尬,道:“他是珠玉的心上人,两人已经定下婚约。羽星落先盗宝刀,后负珠玉。我当日抓了他妹子来,本就是为了要杀他的。后来留下他一命,既是因公子之事,也是因他是珠玉的心上人。珠玉既已原谅了他,我又能如何?”   龙惊非默然。他虽不能接受篮田玉,却仍然感激她对自己一片心意。   这时梅落尘等人也都已被惊醒,纷纷过来查看,一问之下都是惊愕万分。   萧应寂心乱如麻,好容易定下心神,看着篮田玉冷冷问道:“篮谷主昨夜又在何处?”篮田玉苦笑道:“我昨夜在何处,萧夫人清楚得很!”冷纤月已经飘身下来,点头道:“篮谷主昨夜约莫子时前一刻曾来这里看过一次,后来便回了月波楼。”昨夜她一直守在两人屋外,见篮田玉悄然过来,自然留了意,曾跟踪过她一段路。   萧应寂不再追问,要掳走一个酒醉的柳若丝,一个羽星落已是绰绰有余,根本无需他人帮忙。无论事情是否和蓝田玉有关,如今都不是追查这个的时候。   几人沉默片刻,冷静下来,萧应寂道:“子时走的,我们已经很难再追上。”看向龙惊非道:“少林非等闲之地,你可愿与我联手?”龙惊非点头道:“自然!”冷纤月道:“你们立即去少林,我去追羽星落,或可见机行事。”当下众人打点行装,分头上路。冷纤月和梅落尘等人循迹去追羽星落等人。萧应寂和龙惊非赶回飞天岛营地交代一声,便打马直奔少林。   羽星落所留纸条,正是要他们取少林易筋经以交换柳若丝。   众人追出许久不见羽星落等人踪影,也知时隔太久,实已难以追上,商议片刻,梅落尘道:“他们必是回太湖去了,萧夫人便继续在这一带寻找,我们先直接去太湖,或可赶上他们。”当下几人直奔太湖,叶知秋回洪门客栈知会迎风和弄雪,再随后赶来。   叶知秋回了客栈,迎风弄雪迎了出来,两人脸色却都略有古怪。叶知秋也没在意,匆匆将事情说了一遍,便催两人速速收拾行装上路。两人自是大惊,急忙应了,自回房去收拾。迎风不过片刻便收拾妥当,弄雪却过了许久才出来,神色有些忸怩。   叶知秋微微有些奇怪,却也无暇追问,带了两人打马急驰而去。   候几人都走得没了影儿,一个人影慢慢自洪门客栈里踱了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喃喃地道:“少林寺么?” 第三卷 第一章 只应守寂寞(一)   冷纤月目送风满楼人等离去,心中烦愁,轻轻叹气。她本是冰雪聪明的女子,此刻却也不禁束手无策,想得片刻不得良策,索性由着坐骑在山野之间风驰电掣地奔走,心中打定主意,自己若能寻得柳若丝下落,救了她出来,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那便只有赶去少林,决不能让爱子孤身犯险。   她纵马奔得许久,仍是一无所获,眼见得红日逐渐西斜,心中叹气,见前面有座高山,当下纵马过去,至山顶方止,勒马四望,但见青山隐隐,远水迢迢,好一幅春日丽景,她瞧在眼里,却只有更增愁绪。逡巡片刻,正要纵马下山,寻路赶往少林,忽听得蹄声得得,自远而近,一人纵马飞奔而来。马上女子雪肤云鬓,艳色更胜春花,正是蓝珠玉!   冷纤月大喜过望,喜得片刻,心生狐疑,蓝珠玉竟是孤身一人而来。她略一思付,当即下马,展开轻功疾奔下山,到得山下,蓝珠玉已然疾驰而过,径往远处奔去,她心知此时出手拦截并非良策,当下展开轻功悄悄跟随。   奔得盏茶时分,眼前出现一座连绵山脉,蓝珠玉急急纵马上去,又奔一段路,山路渐渐崎岖狭窄,难以行马,她下了马,展开轻功疾奔上山。二人一前一后,奔到半山腰,便见前面路上停了一辆马车,那马却已死了,四周草木摧折,乱石铺地,鲜血点点,显是曾有激斗。蓝珠玉停下脚步,细细查看四周,瞧得片刻,侧耳听了听,脸现喜色,又往山上奔去。   冷纤月也已听得前方远处隐有打斗声传来,当下不再顾忌蓝珠玉,加急赶去。蓝珠玉居然也不吃惊,更不回头查看,仍是顾自急奔而去。二人奔出不远,山路渐转向下,前方打斗呼喝之声逐渐清晰可闻。又奔许久,眼前出现好大一片沼泽,前面空地上三人正自恶斗,其中一人正是柳若丝,另二人却是羽星落和蓝田玉。场上情景却颇有些奇怪,竟是柳若丝和羽星落联手合斗蓝田玉!只是二人虽然联手,却兀自不是蓝田玉对手,身上都已负伤多处,出手亦渐渐无力,已自危急万分。   忽然蓝田玉似有所觉,一剑逼开柳若丝,随即回剑疾削羽星落颈肩。羽星落已是筋疲力尽,见招架退让均已不及,只得挥刀斩她肩膊,欲要逼她后退。不想蓝田玉只是略略一侧,手上不停,竟是拼着受伤也要先杀了羽星落!   眼看爱郎就要丧生蓝田玉手下,蓝珠玉看得心胆俱裂,怒喝一声:“住手!”手一抬,长剑如电,急射蓝田玉。蓝田玉暗暗一叹,心知终于还是功败垂成,只得先行回剑挑落飞剑,收手跃到一旁,持剑而立。   冷纤月轻轻跃到柳若丝身边,持剑将她护在身后。蓝珠玉奔到羽星落身边,见他受伤不轻,心里恨怒,强忍怒气,回身冷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怎的突然要杀你妹夫?”   蓝田玉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来了?”蓝珠玉冷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世上你最恨的人,应该就是柳若丝了。我若是你,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杀了她的机会?答案当然是不会!所以你一定会乘机下手!我也就只好匆匆跑回来了!想不到你居然连星哥都要杀!”   蓝田玉冷冷道:“我本来不想杀他,所以给他下了药。本来想等他睡着之后再悄悄杀了柳若丝。谁知道他偏要多管闲事。他既识破我身份,我自然不能再留他!”   原来羽星落和蓝珠玉劫持了柳若丝之后,恐萧应寂等人追赶,便商议由蓝珠玉带着羽星垂和离尘山庄一众高手沿大道赶往太湖,羽星落却独自带了柳若丝坐马车自小路离去,约定到贵州一带再遇。谁知蓝田玉早已暗藏杀机,自己扮作赶车的弟子,将二人一路往这边带来,她本想到达沼泽之后再下手,谁知赶到半山腰时,羽星落忽然发现途径不对,跟着便发现自己被人下药,知道有异,下手的必是蓝田玉无疑,至于目的,不消说,自是为了杀柳若丝。他一来不敢当真杀了柳若丝和萧应寂人等结下生死大仇,二来柳若丝对他很是憎恶,他却颇为欢喜柳若丝的精灵鬼怪,不舍让她就此死在蓝田玉手中,便悄悄解了她穴道,跟着寻隙出手偷袭,蓝田玉见他识破自己手段,便想将二人一起杀却。三人大斗一场,羽星落中了迷药,武功大减,再加一个柳若丝也不是蓝田玉的对手,被她杀得丢盔弃甲,一路逃到此处,为沼泽所拦,只得回身和蓝田玉硬拚,眼见要糟,幸而冷纤月和蓝珠玉终于及时赶到。   蓝珠玉拍手笑道:“好聪明的姐姐!这样一来,到时萧应寂和龙惊非就算要报仇,也只好找离尘山庄,不会找上落花谷了是不是?”蓝田玉道:“是又如何?难道你要救她?”   蓝珠玉道:“我知道你恨她,我也想帮你杀她,可是现在,她却绝不可以死!至少在星哥拿到易筋经之前不可以!”蓝田玉哼了一声,过了片刻,问道:“你怎的找得到这里?”蓝珠玉嫣然笑道:“我只是设身处地地为你想了一下,你一定想找个可以彻底毁尸灭迹的地方,任谁也找不到一丁点和落花谷有关的痕迹。你才可以高枕无忧啊!这个沼泽离得又够近,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蓝田玉道:“你要怎样?”蓝珠玉道:“带人走!”蓝田玉嗤笑道:“你有这个本事么?”蓝珠玉娇笑着摇头,道:“姐姐,我从小就什么都比不过你,美貌,才智,武功,就没有一样是及得上你的!所以这次,我虽然猜到了你的企图,却不知道你到底做的是什么安排,我心里没底,所以,就带了个帮手来了!”指着冷纤月道:“我回来的时候故意给她发现,她就跟着我来了!姐姐,现在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做,你若愿意让我们带走柳若丝,那便万事皆休。你若不肯,那我和星哥,可就和她们联手了!” 第二章 只应守寂寞(二)   蓝田玉震了一震,凝视蓝珠玉许久,微笑道:“我先前还总担心你若当真嫁给这混蛋,只怕是要吃亏,如今看来,是我多心了!”   蓝珠玉见她口气温柔,心头一动,想起姐妹情深,走上前来,柔声道:“我知你是不愿龙惊非得知此事,其实他知道又如何?姐姐你是当局者迷,妹妹我可是看得清楚明白,柳若丝是死是活,你对他是好是坏,他都决不会爱你!可是那又如何?迫到他无路可退之时,他不肯也得肯了。你一向最有手段,论心计,谁斗得过你?难道还要我教你?”   蓝田玉淡淡一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他若得知此事,对我有了戒心,我下手可就没这般方便了。”   蓝珠玉展颜笑道:“原来姐姐早有这个打算!”蓝田玉点头道:“不错!如今你若要就此将人带走,我固然是有麻烦,只怕还要连累了落花谷。”蓝珠玉一怔,心想果然如此,焦急道:“那便如何是好?”蓝田玉道:“这就要看你的星哥肯不肯帮忙了?”蓝珠玉不明其意。蓝田玉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为今之计,只有先杀冷纤月,再给柳若丝用药令她失忆一途。此事你我自然决不会泄漏,只要他也肯隐瞒此事,只说柳若丝是出的意外才失忆,此事自然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蓝珠玉点头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姐姐你先将星哥的解药给我。”将解药给羽星落服下,问道:“星哥,你意下如何?”羽星落苦笑,心里不愿,此时此刻,又怎由得他说不肯?蓝田玉道:“此番你便是得了易筋经,也早已将萧应寂和龙惊非得罪苦了。他们换回柳若丝之后,难道肯放过离尘山庄?你不与我联手,还能如何?”羽星落默然不语。   冷纤月和柳若丝听他们说得旁若无人,心里惊怒,却知实非他三人联手之敌。对望一眼,冷纤月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设法脱身!”这世上她最爱之人便是儿子萧应寂,爱屋及乌,对柳若丝自也爱护异常。不等她回答,凤剑一摆,疾攻而上。她一心要拖住三人,好让柳若丝脱身,竟是毫不顾惜己身,只攻不守,三十六路碧云剑法狠辣异常地使将出来,一时竟将蓝家姐妹逼得连退了几步。羽星落虽然和蓝家姐妹联手,但他本是天性风流之人,体爱美人之心深入骨髓,对着柳若丝之时固然是心猿意马,心怀恋慕,对着冷纤月这样的绝世佳人,如何能狠心下得去手?不过虚应故事而已。   但蓝家姐妹武功均是绝高,比之冷纤月并不稍逊,两人联手,自是远在她之上,一时被她气势镇住,待得定下心神,凝神应敌,便渐渐取得上风。姐妹两人都是使剑,使的正是落花谷绝学若水剑法。既名若水,自是连绵不绝,若水不断,若水不息,守势严密异常,冷纤月剑招虽然狠辣,竟是无隙可寻。过得片刻,蓝家姐妹稳住阵势,一取攻势,一取守势,攻若洪水滔天,守若春水连绵,配合天衣无缝,渐渐将冷纤月逼退。   堪堪退到沼泽之旁,突听得柳若丝怒喝道:“看暗器!”话未说完,无数乌黑小点疾飞而来,腥臭扑鼻。蓝家姐妹不及攻敌,疾翻身后退避过。冷纤月背对着柳若丝,反应稍慢,不及闪避,霎时只觉背上一凉,已被无数暗器“击中”,方自愕然,柳若丝已将手中树枝全力掷向蓝家姐妹,一扯她手臂喝道:“走!”两人一起直向那沼泽投去。她适才一直未曾出手,竟是趁机削了许多树枝,一一掷在沼泽之上。沼泽粘稠,虽站不得人,树枝却可一时不沉。只是沼泽宽达百丈,树枝却最多只能掷出四十余丈,跃出之时手里便带了几根树枝,跃到沼泽中间时前面已无树枝,即将手中树枝一一掷出,再借力而过。两人轻功俱是绝顶,竟就此过了这沼泽。   蓝家姐妹适才一退,便即发现那所谓的暗器竟是柳若丝拿树枝蘸了沼泽之内的烂泥甩将过来,心知上当,均是大怒,一退即上,却见柳若丝竟将手中泥污树枝掷向两人,虽知这树枝伤不了人,但如此脏污之物,却不能不躲,便是连拿剑挑开也是不敢,只恐泥污溅上己身,只得又向后一翻,重又退了下去。待得两人再行逼上,冷柳两人早已到了沼泽之中,很快地便上了岸,远远地去了。   蓝珠玉气得跺脚,道:“这可怎么办好?”蓝田玉淡淡道:“既是她们自己进了死地,那也是她们命该如此!”蓝珠玉道:“这女子虽然无赖,倒是聪明,按她适才的方法,以我们的轻功,应该也过得这沼泽!”蓝田玉道:“我们过去做什么,去救她们,还是去给她们陪葬?我虽不知那边到底是怎样一番情景,但既然是数百年来从来无人能活着出来,我又何苦过去冒险?”蓝珠玉急道:“可是易筋经怎么办?”蓝田玉道:“还能怎么办?等萧应寂和龙惊非取出易筋经再想办法罢!”蓝珠玉气道:“你故意的不成?”蓝田玉淡然道:“我故意也罢,无可奈何也罢,结果都是一样!”   羽星落听她说的此处如此危险,眉头大皱,问道:“此处不但偏僻,这沼泽更非常人可渡,怎的里面还曾有人进去过么?”蓝田玉微微一笑道:“从山顶上绕过去,另有路可通里面。听说里面有宝物可增加功力,是以不断有人前赴后继地进去寻宝,却从来也不曾有人活着出来过。不过最近几十年倒是没听说有谁再来寻宝了。”   那边冷柳二人上岸之后便向前疾走,却见这里是个山谷,两面悬崖峭立,谷中树木杂生,荆棘遍地,甚是难以行走。二人走的片刻,未见出路,天色却已渐黑,难以视物,更是举步维艰。冷纤月道:“先不要乱走,我们在此过一夜,明日再做打算。”柳若丝点头应了。两人取了火折子晃亮,寻个平坦之处,勉强寻了些枯枝生了堆火,就着坐了。 第三章 只应守寂寞(三)   冷纤月先替柳若丝看过身上伤势,松了口气道:“还好,你的伤势倒不算太重。”撕衣襟给她包扎妥当,又取了几颗药丸给她服下。两人已见过数次,更曾互相舍命相救对方,却是只到此刻才是单对独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互相看得片刻,冷纤月道:“我带了些干粮,你吃吧!”取出干粮递了给她,柳若丝已一日不曾进食,正觉腹中饥饿,大喜,伸手接了,放到嘴里便吃。冷纤月看她吃得香甜,失笑道:“吃慢一些,没人和你抢!”伸手替她拍背。   柳若丝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一笑,将手中干粮吃尽,这才问道:“怎的只有你一个人追来,其他人呢?”   冷纤月道:“我们追了许久也没追上人,你弟弟他们就直接去了太湖,我继续跟着他们留下的踪迹追赶。后来蓝珠玉忽然回头,我知道事有蹊跷,就跟着她来了。”   柳若丝点头,问道:“那应寂呢?刚才蓝珠玉说什么易筋经的,难道……?”   冷纤月点头道:“羽星落要他取易筋经交换于你。他和龙惊非一起往少林去取易筋经了。可是以少林之能,这件事实在太过危险!如今你既已平安无事,我们须尽快赶去少林阻止才好。”   柳若丝嘻嘻笑道:“是要快些去少林,不过不是阻止他们取易筋经,只是要阻止他们抢易筋经!”冷纤月一怔。柳若丝道:“他们的武功非易筋经不可解,就算没有羽星落绑架我这件事,少林之行,也是势在必行。”   冷纤月皱眉道:“少林可不好欺负,只怕我便是将整个西域武林都搬了来也是无用。”柳若丝摇头道:“我没说要抢!我的意思事,既不能硬抢,那便拜入少林门下!”   冷纤月一呆:“拜入……少林门下?那,那你呢?”柳若丝知她不解,笑道:“又没说要他当一辈子和尚。先拜入少林门下,等学会了易筋经,再还俗就是了!以他天资,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必能练成。这么点时间,我倒还等得住。到时少林就算不乐意,也是悔之晚矣!总不可能再将易筋经收回罢?”冷纤月呆得半晌,突然放声大笑道:“你,你居然想的出这样的法子!嗯,这种无赖法子,只怕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柳若丝点头,哈哈笑道:“不过我想来想去,都想象不出来应寂当了和尚会是什么样子。”在脑子里想象他削去长发,身披袈裟的模样,自觉好笑,忍不住大笑起来。   冷纤月也是哈哈大笑,道:“这世上居然会有你这样精灵古怪的人,连少林寺也要骗上一骗!”柳若丝点头,笑道:“我这也是无可奈何!否则,莫说少林藏龙卧虎,此事难于登天,便是当真能将易筋经偷或抢出来,也要因此和少林结下冤仇。以少林声望地位,只怕我们以后可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那可多冤枉?”两人一起拍手大笑。   笑得片刻,冷纤月渐渐收了声,神色渐转黯然,看着柳若丝道:“应寂从小没有父亲,这世上,除了我之外,他再没半个亲人。可是如今,他恨我怨我,是怎么也不肯再让我像以前般爱他护他的了。不过以后,有你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这一生一世,绝不让他独个儿孤苦无依!”   柳若丝听她口气慈柔,隐含凄苦,想见她一片爱子之心,想到她以绝世美貌,无双才情,遭遇却如此之惨,心中难过,握住她手道:“你放心!我爱他护他唯恐不及,怎舍得让他孤苦无依?”冷纤月微笑点头,道:“我那日一见你,就知道你爱他之心,便如当日我对他父亲之心,这一世无可改变。”   柳若丝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自己的魂儿都没了,他那时对我不好,我也不敢生气,还是心疼他,见不得他难受,更舍不得他受委屈。后来,在泰山之上,他终于肯真心对我,你不知道我那时心里有多欢喜!就想着,就这样为他死了,那也不枉了!想不到天可怜见,居然还有活着重逢的一日。这一生若能得他相伴,已是别无所求。”   冷纤月温柔地望着她,道:“幸而他也喜欢你,否则……”柳若丝嫣然笑道:“我多看他一眼,便多欢喜他一分。我知道他对我也是这般。”   冷纤月微笑点头,她自己虽然注定要一生伤痛,孤独终老,但儿子能得此佳偶,她已觉老天待她不薄,望着柳若丝道:“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那时你为什么要救我?”柳若丝一怔抬头道:“你是应寂的母亲,我自然要救你!”冷纤月幽幽叹了口气,道:“他那么恨我,你既爱他,自然便要爱他所爱,恨他所恨,我以为你也会跟着恨我的。”柳若丝道:“我怎么会恨你?我一直都在想,一个女人,给自己的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冷纤月浑身一震,道:“难道你懂?”柳若丝轻轻一叹,低声道:“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冷纤月仔细地瞧着她,突然笑了:“告诉我,在你身上,到底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居然会让你有这样的体会?”柳若丝微笑道:“是我娘的故事!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她的母亲叫柳絮飞,出身杭州,是家中独女。本来家道也算小康,算得一个小家碧玉。可是有一天,家中突然糟了强盗,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一个人无依无靠,虽然懂些武功,却不懂生计,几乎要流落街头。幸好不久,突然有家人找到她,说是柳家以前的故交,找了他们几十年了,便接了她走。那家人共有三个儿子,最小的一个尚未娶亲,后来就在他父亲的主持下娶了她。过了几年,他们有了个女儿。女儿一天天长大,虽然有些调皮古怪,却很漂亮可爱,丈夫也很宠爱这个女儿。可是就在女儿三岁的时候,她的丈夫终于爱上了另一个女子,偷偷地和那个女人成了亲,在外面安了个家,再后来,那个女人为他生了儿子。事情闹大之后,那家人就把这个小儿子赶出了家门。他本来想把她们母女也接走的,可是母亲回绝了,带了女儿悄悄地回到了杭州,从此不再和那家人见面。刚好那个时候那家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大儿子和二儿子都被仇家杀了,很是忙乱了一阵,便无人知晓她母女二人究竟去了何处。她的丈夫虽然知道她的下落,心里却也有些愧疚,就没有告诉家里人她的去向。她们总算还能在杭城一角安静的生活。 第四章 只应守寂寞(四)   冷纤月笑道:“还真是很老套的故事!你母亲,很爱你父亲么?”   柳若丝淡笑道:“我娘出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其实那家人是贪图柳家祖传的一样宝贝才要娶她,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爱上了那个人,所以她虽然知道丈夫并不爱她,却还是嫁了给他。只是对那件宝物之事,却始终绝口不提。那家人却也不逼她,仍是对她很好。她渐渐地放了心,开始真正地把自己当作了家里的一员,甚至在想,等女儿再大一点,懂事了,那件东西,公公婆婆想要,就给了他们吧,只要他们高兴,一家人能和和美美地过上一辈子就好了。结果还是没能如愿。”   冷纤月怜惜地瞧着她,道:“那你们后来的日子,是不是很苦?”柳若丝微微一笑,道:“也不会,娘亲对我很好,不过后来她死了,我就只好做了强盗了。”冷纤月不觉失笑,柳若丝的强盗身份,她自然也曾听人说过来。柳若丝奇道:“我是强盗,你不介意么?”   冷纤月道:“有什么好介意的?也不是什么太过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是又怎么了?你自有你的理由,又何必管人家那么多?为人处世,但求心之所安,俯仰无愧!你很坦率,对我儿子也好,我很喜欢你!”又问道:“那你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柳若丝道:“娘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子,懂些祖传的武功,也懂琴棋书画之类的,算是个才女。不过这些东西,她一样都没有教过我,说学了也没用。你爱的人爱不爱你,跟这些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又不懂,那到底又跟什么有关系呢?她还说若是你爱的人不爱你了,你就赶紧走,别死赖着跌份儿。”   冷纤月一怔住了口,心中有些茫然,她虽然也离开了,却始终也无法真正放下萧长歌,日日都活在苦痛挣扎之中,这一点,她却是大大不如柳絮飞了。   柳若丝温柔地瞧着她,伸手握住她手道:“有些事,应寂他不懂,你别怪他!”冷纤月摇头道:“我从来也没怪过他,一直都是他在怪我。不过我杀了他父亲,又杀了萧家满门,他恨我也是应当的!”柳若丝柔声道:“这样的事,没有人可以不恨的!我也曾想去杀了那个女人的。事实上,我真的去了,不过我武功不够。”   冷纤月惊奇地瞧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你知不知道,那十几年,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我今天要不要去杀了他们?每天都要想很久很久才能压抑这种杀人的冲动,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不是特别残忍特别嗜杀,原来不是啊!可惜这里无酒,要不然我们倒真该一醉方休!”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她本也是洒脱英气的江湖女子,只因这二十余年来始终为情所苦又不得解脱,才几乎磨尽锐气,性情亦不免变得有些阴郁,此刻和柳若丝一番畅谈,觉她脾气和自己颇为相似,又知心贴意,顿起知己之感。   两人谈谈笑笑,竟大是投机,直到半夜时分,倦极才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若丝突然惊醒,隐隐听得似有古怪声音传来,再细一听,竟似爬搔之声,悉悉嗦嗦之声不绝于耳,腥臭之气渐浓,令人作呕,也不知有多少怪物一路爬来。急翻身坐起,却见冷纤月也早已起身,取凤剑在手。两人对望一眼,纵然艺高胆大,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心中惊惧。   不过片刻,声音渐近,借着微弱的火光瞧去,两人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无数鳄鱼潮水般涌将过来。两人早发现不远处有一宽广河流,初时看去甚是平静,不想竟是藏鳄之所。沉沉夜色之中,但见岸上群鳄涌动,河里浪翻潮滚,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头,也不知有几千几百头。二人知此物凶猛残暴,过于狮虎,夜色之中,遇到大队鳄鱼,二人武功再高,亦是绝无逃脱可能。但虽知必败,又怎肯束手就死?冷纤月喝道:“杀得多少是多少!”凤剑一插将最近的一条鳄鱼透额而过,纤足一踢,将死鳄踢入群鳄之中,群鳄蜂拥而上,不过片刻,死鳄已成一堆白骨。   两人瞧得心惊不已,不敢再看,只管挥剑斩杀。鳄鱼逼近一条,便杀它一条,逼近两条,便杀它一双。杀得一条,便踢入鳄群之中,群鳄扑上撕咬,攻势略缓,两人才得暂保无恙。否则若是群鳄一拥而上,不必撕咬,压也将两人一起压死了。   但群鳄一将死鳄撕咬殆尽,即复行攻上。不过小半个时辰,鳄鱼残骸已堆得满地都是,浓浓血腥混着鳄鱼腥臭之气,令人呼吸维艰,几欲晕去,但余鳄却仍是源源不断地涌上前来。柳若丝渐感精疲力竭,出招渐缓,自保已是不易,遑论杀鳄。冷纤月凤剑连挥,将她身周几条鳄鱼尽数杀了,喝道:“你退到我身后。”将她护到身后,将大群鳄鱼接了过去。她武功远高过柳若丝,手中凤剑又极是锋利,鳄鱼虽然皮坚甲厚,她杀之却并不甚难,不像柳若丝,招招须出全力,体力消耗自然极快。   但她武功再高,人力毕竟有时而穷,再过得半个时辰,手足亦渐渐无力,群鳄渐渐逼近。忽然眼前一暗,却是篝火终于烧尽,就此熄灭。两人心里跟着一凉,黑暗之中无法视物,只能凭风声击杀,更是加倍吃力,凶险万分,只怕转眼两人俱要葬身鳄腹。   冷纤月咬牙道:“再撑一下,就快天亮了!”柳若丝嗯了一声,听她声音微微气喘,知她也已是强弩之末,心里苦笑,说是就快天亮,不过是安慰于她,眼见四下一片沉暗,只怕至少也还有一个时辰,只是以两人如今的情况,莫说一个时辰,只怕是一刻也挨不下去了。何况撑到天亮又如何?气力一尽,终究要死于鳄群之中。勉力挥剑又杀得几条鳄鱼,突然一鳄甩尾扫来,不及闪避,未及惊呼,已砰地一声摔倒在地,霎时群鳄一起涌上,张口咬来。   冷纤月听得声响,心中大惊,大喝一声,剑化万千,一招“千头万绪”全力向四面八方击出。一招之间,竟将围攻的几十条鳄鱼一起杀死!   柳若丝趁机一跃而起,却已摇摇晃晃,立足不稳。冷纤月喝道:“撑下去,应寂还在等着你!”一面挥剑击退群鳄。柳若丝听得应寂两字,心中陡然一振,大喝声中,挥剑将前方攻来的三鳄一并杀却。但余鳄却绝不因此稍停。又撑片刻,只觉头晕目眩,手脚疲软不堪,手中剑愈来愈是沉重,莫说杀鳄,能撑住不倒已是困难之极,心中愈来愈是绝望。想到千辛万苦始能脱得魔掌,满心以为明日必可寻路脱身,等助心上人得了易筋经,从此便可天地逍遥,比翼双飞,万料不到竟要在此膏于鳄吻,尸骨无存。再想到以后生死永隔,再无相见之期,而自己和冷纤月身死之后,萧应寂在这世上便再无半个亲人,只身孤影,更不知该向何处而去,心里凄苦伤痛,忍不住落下泪来。   冷纤月适才那一招千头万绪虽然威力无穷,但此招耗力极大,轻易不敢使用,她无可奈何之下使将出来,虽然杀却数十条鳄鱼,却已耗尽余力,眼见四周群鳄无边无际,知已无幸,蓦地里心中又悲又怒,仰天一声长啸,厉声呼道:“想不到我冷纤月今日葬身于此!”风助声威,在山谷中远远地传送了开去,余响不断。绝望激愤之下,挥剑狂杀,竟再不做防护,只求能多杀它几条凶鳄。 第五章 总成痴(一)   忽然远远地有人一声惊呼,喃喃道:“千儿,千儿,是你么?你来接我了么?”陡然一声大喝,迅若奔雷地奔了过来,一面大叫道:“千儿,千儿,你在哪里?”   冷柳两人听得声音,相顾惊诧莫名,略一思付,即知他是被冷纤月那一句厉呼引来,俱是奇怪这等荒凉之地怎会有人,更奇怪这人似是识得冷纤月,此刻却无暇思索,听那人声音中气充沛,势若奔雷,知是绝顶高手,大为惊喜,精神都是一振,挥剑联击,竟又将鳄群击退一步。   柳若丝提声喝道:“我们在这里!”那人听得声音,欣喜若狂,闪电般掠了过来,颤声道:“千儿,千儿,你终于来接我了!”霎时掠到两人身边,将两人护住,狂喝声中,接连几掌排山倒海般击出,将群鳄击得四散飞出。   再击几掌,鳄群渐渐有些慌乱,略略向后退去,一时不敢再肆意进攻。那人喝道:“千儿,你把剑给我!”冷纤月听他适才击出那几掌,已知他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心中骇异,却也惊喜,毫不犹豫地将凤剑交过。那人接了,纵身向前掠去,在鳄群里左奔右突,掌剑齐出,一面哈哈笑道:“千儿,这些鳄鱼平日躲在河里,害得我始终不能渡河离去,十几年不能和你见面。今日它们既已来了,我便将他们一起杀了,明日我们一起渡河离去,你说可好?”   黑暗之中看不清他出手之况,满耳但闻衣袂掠风之声,搔爬之声四起,渐渐远去,却是周围群鳄四下逃散,过的片刻,终于尽数退去。   冷柳二人面面相觑,呆的半晌,柳若丝颤声道:“这人武功……当真是不可思议!”冷纤月喃喃道:“岂止是不可思议,便是应寂和龙惊非联手,只怕也未必是他敌手!”黑暗之中,片刻之间击退成千上百的鳄鱼,这份能耐,又岂止是惊世骇俗而已?!   那人见群鳄四下逃散,不能尽杀,心下甚是恼怒,连声呼喝,四下追赶,但一人却追不得这许多鳄鱼,终于还是给不少鳄鱼逃回了河中去。眼见得群鳄散尽,呆了片刻,只得转了回来,道:“千儿,我没杀光这些鳄鱼,咱们明日只怕又不能渡河离去了。你说怎么办好?”冷纤月皱眉苦思半晌,还是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当下也不理他,回身摸索到篝火之旁,取火折子晃亮了,重新点燃篝火。那人急忙跟了过来,痴痴地瞧着她道:“千儿,千儿,你真是越来越俊了!我,我想得你好苦!”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冷纤月抬头看去,只见那人长发披散,须髯虬张,衣裳破烂不足蔽体,浑身污秽不堪,恶臭袭人。微微皱眉,道:“我不识得你,你是谁?”那人道:“我是羽轻鸿,你的鸿哥啊!千儿,你忘了我了么?”涕泪横流,伤心已极,挨上前来道:“千儿,你莫要生气,你要杀了我家婆娘,你就杀好了,我不拦阻了!我亲手去替你杀了她好不好?这些年我想得你好苦,你千万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冷纤月自是听得莫名其妙,皱眉不语。柳若丝站在一旁细看,见他说话颠三倒四,神色痴呆,眼神痴迷,心中暗自怀疑,指着冷纤月问道:“她是谁?”羽轻鸿瞪眼道:“她自然是千儿了!”柳若丝道:“我是问她的全名!你可是忘了么?”羽轻鸿怒道:“你才忘了呢!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千儿!千儿的全名是雷千韵!”   冷柳二人了然苦笑,冷纤月,雷千韵,发音果然甚是相象,这人似已患了失心疯,想来那雷千韵必是他的心上人,听得冷纤月之名,便将她当作了自己的心上人了。   羽轻鸿兀自痴痴望着冷纤月叨咕不休。冷纤月有些厌烦,便道:“你离我远一些,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羽轻鸿甚是不愿,却不敢违拗,一步三回头地怏怏而去。却又并不走远,在十几丈外停了下来。   柳若丝候他去了,这才低声道:“先冒充一下,明日脱了身再说!”冷纤月点头,道:“只好如此!”柳若丝道:“姑姑可知这羽轻鸿是谁?竟有如此武功!”冷纤月摇头道:“不知道,江湖上从未听说过这等人物。不过那雷千韵我倒是知道。”   柳若丝问道:“是谁?”冷纤月道:“你自然不知,落花谷主的名字,江湖上向来没几个人知道。雷千韵就是上一任的落花谷主,雷婷儿的姐姐!她那时曾为了雷婷儿之事来与我为难,我才会认得她。”   柳若丝吐了吐舌头,说起雷婷儿,便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姑姑,你和雷婷儿的仇是怎么回事?”冷纤月那时会被龙惊非骗来大理,全因雷婷儿与她有仇,令她对落花谷追杀萧应寂之事深信不疑引起。她自然是有些好奇她们究竟是什么仇怨。   冷纤月道:“还能是怎么回事了?还不就是为了那挡子破事?跟莫如电的仇也是这般结下的。”云舒卷初时对她极是倾心,更曾为她挑战萧长歌,却被她在决战前夕亲口回绝,言明他便是赢了决战,自己也绝不会稍改心意。云舒卷心伤之下喝了个酩酊大醉,决战之时便输了个稀里糊涂。但不打不相识,他与萧长歌却也因此成为朋友。莫如电与雷婷儿同时倾心于云舒卷,见他痴恋冷纤月,自然对她恨之入骨。来寻过几回事又很是吃了些亏后,仇怨便越结越大。   柳若丝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姑姑这般美貌,自然是人人倾心!”她本是脱口而出,冷纤月却忽然脸色苍白,默然不语。人人倾心,却不包括自己所爱的人。   柳若丝一见她脸色,已知端的,心中暗悔,忙打岔道:“姑姑你先歇息片刻,待天色一亮便寻路出去,一起去少林。”冷纤月点头,正欲闭目调息,瞧了瞧地上尽是死鳄,令人作呕,微微皱眉。柳若丝瞧见,扬声唤道:“羽前辈!”羽轻鸿听得呼唤,大喜,忙奔了过来道:“姑娘可有吩咐?”他对雷千韵爱之入骨,受了这十几年相思之苦,深恐再得罪了心上人,将她气跑,若是再让他受上十几年相思之苦,那可当真是生不如死了。见柳若丝与“心上人”神态亲近,便对她也恭恭敬敬。 第六章 总成痴(二)   柳若丝问道:“这里可有歇息之处?”羽轻鸿忙道:“有,有有!我带你们过去!”转身喜滋滋地往前带路。三人走得片刻,便到了一处崖壁前,羽轻鸿道:“就在上面了!”纵身一跃上去,却是离地四五丈之处有个洞口。当下两人一一跃上。   进去之后一看,里面倒也算得宽敞,只是有些脏污,瞧了瞧羽轻鸿,暗道却也难怪,疯子住的地方,还能干净得了么?此时却也不能挑剔,寻个地方坐了,冷纤月道:“你出去吧!”羽轻鸿恋恋不舍,却也只得出去,走到洞口,回过身来道:“我,我守在这里好不好?”冷纤月秀眉微蹙,不愿多言,淡淡道:“随你吧!”闭上双眼。   羽轻鸿大喜,在洞口坐下,痴痴瞧着冷纤月。   过不多时,天色渐亮,羽轻鸿看冷纤月睁开双眼,忙进去说道:“千儿,你饿了么?这里有果子!”走到山洞一角,果然生了几株小树,上面结了些小果,色做碧玉,煞是晶莹好看,摘了几个碧果下来,捧着走到冷柳二人面前道:“这里没别的东西,只有这些果子,底下倒有毒蛇蜈蚣,不过你一定不爱吃。”冷纤月微微点头,伸手取过,低头审视半晌,却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果儿。想着这果子被羽轻鸿的脏手碰过,又觉并不太饿,当下只是放在怀里,不去动它。   羽轻鸿两眼放光,道:“千儿,你来接我,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冷纤月皱眉不答。羽轻鸿看她神色不愉,慌忙摇手道:“千儿,你千万莫要再生我的气。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全想通啦。你要我杀了结发妻子,我去杀了就是了。我不是舍不得她,只是,”犹豫一下,哀求道:“只是我们的两个孩儿,你就放过了他们可好?”举手比划,道:“他们才这么点子大,一定不会记得是你要杀他们娘亲,不会找你报仇的!你放过了他们,我便将他们赶走,以后永不再见他们,只对咱们的两个女儿好,你说好不好?”   冷纤月听得几句,已知必是雷千韵要羽轻鸿杀了自己妻儿,羽轻鸿不肯,惹得她发怒。心中暗怒,暗道这雷千韵好狠的心肠,竟要人杀了自己妻儿,见羽轻鸿竟肯为她杀了自己妻子,对自己的两个孩儿虽然不舍,但看他如今的神情,若是此刻他面对的当真是雷千韵,只需她一句话,只怕羽轻鸿便会连这两个孩儿也可舍弃了。心中恼恨,神色更是难看。   羽轻鸿见她如此,更是着慌,道:“你,你若当真非杀他们不可,那,那……”   冷纤月暗道这人果然是连自己孩儿也可舍却,心中更怒,喝道:“虎毒不食子!你怎可为个女人连自己孩儿也杀?”   羽轻鸿大喜,道:“好好!不杀,不杀!”看她余怒未息,却想不出她究竟是为何而怒,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呐呐道:“我知道我没用,你要我自己设法离开,可是这么多年,我却既破不了你布的阵,又不能杀光这里的鳄鱼,到现在还被困在这里,要你来接我,唉,也难怪你生气。可是那些鳄鱼总是躲在河里不肯上来,我要是倒了河里,可又打不过它们。”   冷柳两人面面相觑,原来他竟是被雷千韵布的什么阵困在此处,但听他说话,似乎他与雷千韵也算得两情相悦,一时发怒困他一阵出气极有可能,竟困他如许之久,始终不加理睬,不知又是为了何故?突然想到两人在落花谷停留多日,始终不曾见到雷千韵,难道是已不在人世?一时却想不明白。   柳若丝想了想问道:“破了那阵便可离去是不是?”这话才是关键,要知如今不止羽轻鸿想要离去,冷柳二人更是急欲脱身。羽轻鸿连连点头。   柳若丝大喜,她生平绝艺唯有两项,第一为轻功,第二便是这五行奇术,这世上能困得住她的阵势还真不多,至少目前还没遇见,看来是脱身有望了,又问:“那你杀鳄鱼做什么?”   羽轻鸿道:“千儿说,我若是破不了阵,便杀光河里的鳄鱼,泅水离开。”他初到此处之时武功尚未真正练成,也曾遭群鳄围攻,几乎丧命,到得后来武功练成,人却已然疯了,更破不了雷千韵所布之阵,记着雷千韵的话,便当真去杀鳄,岂知这里鳄鱼众多,杀不胜杀,被他狠杀了几番之后,对他极是害怕,更是轻易不敢上岸,令他再无从下手。若非昨日突然多出了冷纤月和柳若丝这两个新鲜猎物,羽轻鸿又已久不来骚扰,群鳄只怕是再也不会上岸的了。他见鳄鱼不再上来,也曾下河几次,但他到了水里之后,身手施展不开,反而很是吃了几次亏,又见无论自己杀却多少,河里的鳄鱼却总也不见少,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放弃,又回到雷千韵所布的阵中苦思。冷柳二人进来的那沼泽宽达百丈,他可又想不出树枝渡潭之法。何况如此渡法,非轻功绝顶者绝不可为,若有如何差池,不免身陷沼泽,惨遭没顶之灾。昨日冷柳二人若非无路可退,亦决不会使用此法。   柳若丝暗暗摇头,这里鳄鱼成千上万,一人武功再高,又怎能杀尽?要他杀鳄渡河,不过是戏弄之语罢了,见他痴心,虽恨他对妻儿无情,却也有些同情,不愿再耽搁下去,起身道:“咱们这就走吧!”羽轻鸿大喜,连连点头,带了两人从山洞里跃下,领路向前走去。   途中要经过河边滩涂,河里隐有波浪翻滚,却始终未见再有鳄鱼上来,想是怕了。   过不多久,三人已站在一座石阵之前,柳若丝瞧了一阵,一呆道:“这阵我曾见过的!”冷纤月微微奇怪,道:“这阵是雷千韵所布,你怎的见过?”柳若丝道:“我那日跌落悬崖,在深谷里所遇的那石阵,便是今日这石阵!”但眼前这阵规模却和那日所遇之阵绝不可同日而语,那日那阵全以巨大石笋组成,眼前这阵却不过是以大石摆成,显见得是匆匆而就,回首看着羽轻鸿道:“这阵你便是破不了,费上几日,将这些石块一一搬走便是!照样可以出去!”不过数百斤重的石头,以羽轻鸿武功,又怎能难得住他?   羽轻鸿道:“这阵是千儿所摆,怎可轻易毁去?再说千儿只要我破阵,没说要我毁阵!”   柳若丝一呆,见他只是望着冷纤月痴痴傻笑,知他过于痴心,又已疯傻,对心上人所说之话奉若纶音,更无丝毫怀疑,叹了口气,也不去理他,带了两人往石阵里走去。 第七章 总成痴(三)   这阵旁人瞧上一辈子也未必破得了,她却已是轻车熟路,很快带了两人走出阵外。三人甫一出阵,立时一怔,只见阵前站了十余人,领头三人,一男二女,男的俊俏,女的绝美,正是羽星落和蓝家姐妹。后面的却是羽星落手下众人,想是久不见蓝珠玉回转,担心出事,便也回了转来。却未见羽星垂。   原来三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绕过山顶,欲要进来查看,却在此处为这石阵所拦。羽星落虽曾见过此阵,亦懂得此阵开头几种变化,但此刻众人乃是站在外头,所对的却是此阵尾部,他却又不知道了。苦思半晌,兀自无法破解,正自束手无策,便见冷纤月等三人一起出来,顿时大吃一惊。蓝田玉定下心神,喝道:“杀了冷纤月再说!”挥剑疾刺。   羽轻鸿见她对“心上人”出手,大怒,一掌大力击去,跟着劈手夺她手中长剑。蓝田玉只觉一股大力击来,长剑一歪,随即一只大手抢她长剑,竟是无法闪躲,一失神间,长剑已到了敌人手中。羽轻鸿夺得长剑,再不犹豫,身形一提,拔高一丈,长剑急抖,化出无数光圈,凌空向蓝田玉当头罩下。蓝珠玉和羽星落一见他出手,已知蓝田玉绝不是他敌手,大惊失色,齐齐挥兵器来救。   羽轻鸿突然咦了一声,似是甚为惊异,左掌迅猛击出,却未出全力,但已足以击得两人后退不迭,右手长剑绝不稍停,直指蓝田玉,无论她如何腾挪闪避,却始终无法脱离剑尖三尺之内,但也并不当真下手杀她,反而满脸疑惑,皱眉苦思,似是百思不得其解。   纠缠得片刻,突然收招后退,回头看着冷纤月道:“千儿,她的武功怎的跟你是一路?”冷纤月冷冷道:“我的武功怎会跟落花谷的武功一路?”突然想到他是把自己当作了雷千韵,她是落花谷上任谷主,武功自然和蓝田玉是一路。   羽轻鸿听得落花谷三字,似觉熟悉,喃喃道:“落花谷?我好像去过这地方。”站着呆呆思索。   蓝田玉趁机后退,却已惊得一身冷汗,步履不稳。蓝珠玉忙奔过来扶住,眼见这怪人武功可怕之极,想来今日已难讨得了好去,还是早走为是,回头唤道:“星哥……”突然见他望着那怪人呆呆出神,心中诧异,提声叫道:“星哥你怎么了?”   羽星落却只是望着羽轻鸿呆呆不语。羽轻鸿适才所用招式,别人不认得,他又怎能不认得?正是凤舞剑法中的一招“凤舞九天”!却已非原先的阴柔之劲,亦非刚中有柔,或是柔中有刚,劲道似是非刚非柔,又似极刚极柔,如水泄洪,势不可当!   正自震惊,后面突然奔出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奔到羽轻鸿身前跪下,垂泪道:“老庄主,您老人家还安在啊!”这一声老庄主一叫,羽星落只觉脑中轰轰作响,几乎站立不住,仔细看得片刻,奔了上来颤声道:“爹,真的是您老人家么?您真的没死?”   羽轻鸿皱眉看着他,道:“谁是你爹?我不认识你!”又看着地上那人,道:“什么老庄主?你是谁?”那人急道:“您是离尘山庄的庄主羽轻鸿!我是您的管家刘源的儿子刘安豹啊!不过爹他年事已高,如今小人已是离尘山庄的管家了!”又指羽星落道:“他是您的儿子,您老人家突然失踪,他就做了离尘山庄的庄主。”   羽轻鸿听说,又转回头去看羽星落,看得片刻,怒喝道:“胡说!胡说!我的星儿才那么一丁点大,怎么可能会是他?”羽星落又急又气,道:“您离家的时候我才几岁?那会子当然是只有这么大了!如今过去了十几年,难道我都不会长大的么?”突然一呆住了口,看着羽轻鸿兀自傻呆呆的样子,惊道:“爹难道你……”疯了?   羽轻鸿皱眉看着羽星落,隐隐约约觉得这人十分熟悉亲切,一时却又想不明白,只觉心中愈来愈是混乱,回头求助地看着冷纤月,道:“千儿,你说,你说,他会是我儿子么?”   冷纤月却沉吟不语,羽轻鸿适才的剑招她自然也认得,早已明白他果然便是羽星落的父亲。但她现在所想的却是羽轻鸿的武功为何会如此高强,龙家武功自是无上绝学,但以萧应寂和龙惊非的天资,尚且无此成就,他却为何能练到此种地步?柳若丝却知个中缘由,招手叫了羽轻鸿过来,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练成了祖传武功?”羽轻鸿连连点头,道:“是啊!”柳若丝暗道果然,又问道:“你是怎么练成的?”   羽星落在旁听说,这事与他大有关系,顾不得再伤心,忙也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只听羽轻鸿道:“那武功我本来怎么练也练不成,吃了那果子就练成了。”柳若丝惊喜莫名,急问道:“是那洞里的果子么?”羽轻鸿又是连连点头。羽星落又惊又喜,道:“原来这里果然是有宝物!”   冷纤月伸指搭住羽轻鸿脉门,一小股内力透了进去。探得片刻,微一点头,对柳若丝道:“我们回洞里去。”   两人不再理会羽轻鸿等人,径自穿过石阵往回急奔。羽星落和蓝家姐妹知她们必是去那洞里摘适才所说的那果子去了,急忙跟上,但几人不识阵势变化,走得几步,便被困住,在阵中团团乱转,一时却出去不得。   冷柳二人奔回那洞中,将树上的几颗碧果尽数摘了下来,撕衣襟小心包了,珍而重之地放入怀里,这才出来。柳若丝道:“应寂曾说道,要等那两股真气融和,这才是真正登堂入室,练成了这门武功了。想不到这武功真正练成之后竟是如此高强!”   冷纤月点头道:“不错,我刚才探他内力,确已将两股内力完全融和!”忍不住喜动颜色。两人重又奔进石阵,奔到中途,便见羽星落等人正在阵中乱转,冷纤月微微皱眉,此刻对方人多,自己两人只怕是难以匹敌。柳若丝却不惧怕,笑道:“姑姑跟着我来便是,他们不熟这阵,不是你我对手。当日我躲入这石阵,以龙惊非武功,都拿我无可奈何,何况是他们!”   带着冷纤月左穿右插,羽星落等人虽然瞧见,也知她们必已取了那果子,想要来追,却不熟悉阵势变化,轻功又不如两人,霎时被两人甩得远远的。冷柳二人相视一笑,正要出去,羽轻鸿突然掠了过来道:“千儿,千儿,你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又生我的气,不理我了!” 第八章 总成痴(四)   冷纤月微微皱眉,退后一步道:“我不是你的千儿,你莫要再跟着我!”她天性中便带了几分冷漠孤僻,不喜与生人接近,昨夜为求脱身,只得冒认,允他守在洞口,已是大违本性。但冒充雷千韵乃是不得已之举,此刻既已脱身,怎肯再与他有甚瓜葛?何况羽轻鸿虽然救了两人性命,但两人却也带了他脱身出谷,亦算得两清。大不了再看在他救命之恩的份上不与他儿子为难便了。   羽轻鸿一呆,突然暴怒喝道:“你不是千儿,那你是谁?”一掌击了过来。冷柳二人料不到他说翻脸就翻脸,急忙闪避,幸而阵势复杂,这才堪堪避过,却已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惊惧,对望一眼,抽身向外急掠。   这阵势精妙异常,便是正常人尚且难以勘破,何况羽轻鸿神智已失,追得几步,便失了两人踪影,惊怒之下,狂性大发,挥掌狂击,将阵中大石击得块块碎裂,四下激射,一面狂呼:“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发狂片刻,忽然又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这世上除了我的千儿,谁还有这样的美貌?一定是千儿没错!”顿足叫道:“千儿你是不是又生我的气?千儿你莫要生气,你回来!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柳若丝在外头听见,暗道,我呸,雷千韵便是再美百倍千倍,又怎及得上我冷姑姑美貌?这当儿却哪敢接口?更不敢停留,两人一起足不点地地狂奔而去。   阵石一碎,阵势立毁。羽星落等人瞧见,眼前一亮,众人一起动手,将四周阵石一起移走,立时脱身。羽星落见父亲神态狂乱,急奔了过来叫道:“爹爹!爹爹!”   羽轻鸿回头一见是他,大怒喝道:“都是你不好!千儿定然是不喜欢你!你一来千儿就生气了!”羽星落颤声道:“爹,我是你的星儿啊!你怎可为了一个女人……”羽轻鸿怒道:“是谁都不行!你惹了千儿生气,我不要对你好,我只要对千儿好,只要对千儿的两个女儿好!”羽星落呆呆不语,只觉脑中一片混乱。   蓝珠玉在旁扯了扯他,低声道:“你爹他似乎是认错了人了!我们刚才不是听冷纤月说自己不是他的千儿么?”羽星落叹了口气,心灰意懒地道:“是不是又有何区别?他为了一个女人,十几年都不肯回来,连妻子儿女都不要了!这样的爹,要不要,也罢了!”他若知羽轻鸿更曾想将妻子儿女都杀了讨好雷千韵,心中更不知该作何感想。   蓝田玉站在一旁蹙眉细看,忽然心念一动,若有所觉,想起羽轻鸿适才曾道自己武功和冷纤月是一路,但自己和冷纤月武功明明不是一路,想来他说的是那千儿,但自己的若水剑法乃使落花谷不传之秘,除了自家姐妹和十几年前失踪的娘亲之外便再无人会使,突然想到自己娘亲的名字之中,正正有个千字,心中震惊,急向羽轻鸿问道:“千儿的名字,可是雷千韵?!”   这话一问,恍如平地惊雷,众人一时都惊得呆了,只有羽轻鸿欢喜异常,道:“你怎的知道?你认识千儿么?你知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蓝家姐妹脸色煞白,蓝珠玉颤声问道:“你方才说,千儿有两个女儿?”   羽轻鸿大为得意,道:“是啊!千儿给我生了两个女儿!”   蓝田玉低声问道:“你这两个女儿,叫什么名字?”羽轻鸿道:“叫大玉儿和小玉儿。”   蓝田玉不再说话,神情复杂异常。事到如今,再无可疑。大玉儿和小玉儿,正是蓝家姐妹的小名。   蓝珠玉呆呆地看着羽星落道:“星哥,星哥……”难道我竟是你的亲妹子?   羽星落脸色苍白,不敢看她,道:“这事,先放过一边,咱们先去追冷纤月和柳若丝要紧!”   冷柳二人早已出了石阵,远远地去了。两人知自己不熟此处,怕继续在山中转悠要迷路,或是再次遇到那般险地,当下出了山,转上官道,选了方向,展开轻功向前狂奔。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回头看去,见是三人三骑疾驰而来,柳若丝大喜,低声道:“抢马!”当下隐身一旁,候三骑奔到,自隐身处飞身抢出,砰砰连声,将三人尽数踢下马来。纵身上了马,不理倒在地上破口大骂的三人,扬鞭打马疾驰。奔出老远,仍是不敢稍缓,柳若丝道:“阵势已毁,他们很快便会追来!”冷纤月点头,此刻便是后无追兵,亦须快马加鞭,务求早日赶到少林。 第九章 尘缘如梦难醒(一)   十数日之后,一路马不停蹄的萧应寂和龙惊非终于赶到少林。在少室山脚下寻了间客栈住了,自去歇息。半夜时分,这才悄然上山。两人路上早已商议妥当,易筋经非取不可,但以少林之能,强抢固然是难以得手,便是得手,亦难以脱身,便是脱了身,日后亦必有后患,故此最好便是暗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易筋经而去,待得换回柳若丝之后,再同羽星落好好算帐,夺回易筋经交回少林便是。取了易筋经之后,那也不必客气,不妨顺手抄上两份,既救柳若丝,复解两人之厄,正是一举两得。   只是算盘打得尽管如意,两人却也心知未必便能如此轻易得手。只是此刻亦无他法,也只得走一步算得一步,若是当真不能,再另做打算便了。   从少室山脚到少林寺,一路都有当值和尚巡逻守备,好在两人轻功甚高,倒也没给发现,一路摸进了少林。只是以两人身份武功,竟也要这般偷偷摸摸,学那下三滥的行径,心中不免尴尬羞赧,若是给人发现,更加要无地自容。两人本都不是重名之人,但两人乃是绝世高手,又是名门之后,自重身份,杀人放火,强取豪夺,尽可做得,这般小偷小摸行径,却是两人心中绝不屑为之事,若有差池,不免要连萧龙两家的声名一起断送!无奈此刻却是形势比人强,哪由得两人再多做计较。瞧了瞧对方,想到有人做伴,这才稍觉安慰。   一进少林寺,眼光四下一扫,顿时眉头大皱。两人心知少林藏经大都放在藏经阁,但易筋经却绝非寻常经书,只怕是另收在隐蔽之处。知道易筋经所在之人,玄无方丈肯定算得一个,渡空大师亦算得一个。为今之计,唯有先取藏经阁,若然无获,再寻方丈或渡空大师居处,见机行事。只是两人从未来过少林,路径丝毫不熟,放眼但见殿堂院落重重叠叠,影影幢幢,夜色之中,哪里分得出哪是经殿,哪是厢房?寺中戒备更是森严,不时有巡逻武僧经过,说是龙潭虎穴还嫌轻了,更是头痛万分。一时却也无法可想,只得一路慢慢向寺中深处摸去,只盼能侥幸碰上一两个落单的和尚,“问”上一问,或有线索。   摸索许久仍是不得要领,和尚尽管不少,却绝无落单之人,两人又恐打草惊蛇,不敢轻易出手,更是缚手缚脚。龙惊非气道:“早知如此,便该日里先上来查探一番!”萧应寂白他一眼道:“你可会易容之术?”龙惊非一怔摇头。萧应寂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神情颇有不屑之意。龙惊非知他意思,以两人容貌,自然一进来就会给人认出,若再逢上易筋经失窃之事,白痴也知道到底是怎生回事了,更何况少林寺的高僧又怎会是白痴?悻悻瞪他一眼,无话可说,只得先恨恨记着。   又小心翼翼行得片刻,绕过大雄宝殿,两人眼前一亮,相视一笑,齐齐向前掠去。眼前一处宏伟所在,正是少林藏经阁。   两人避过巡逻武僧,悄无声息地上了楼,一进藏经阁,又是一呆,但见里面层层叠叠,藏书无数,竟有几千几万本之巨,要在这几千几万本藏书之中寻到那一本易筋经,当真是谈何容易!   这当儿却也无法可想,只得自第一排书架找起,一路细细寻找。只见金刚经,楞伽经,维摩诘经等应有尽有,金钟罩,罗汉拳,仙人掌等七十二绝技一应俱全,一时却找不到易筋经。   找得许久,将阁内藏书都细细看了一遍,并未见有易筋经。耳听得外面敲了四更,若继续停留,待得天色一亮,脱身可就不易了,正自犹豫是否要再行搜寻一遍,突然听得脚步声响,直往藏经阁而来,只听一人唤道:“澄叶师兄!”随即有人自阁内步了出来应道:“澄济师弟,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情么?”澄济道:“师叔祖道他适才见有猫儿入了藏经阁,恐伤了阁内经书,命我来与澄叶师兄一起查看!”澄叶奇道:“师叔祖怎的现在尚未安歇?适才亦并未见有猫儿进来。”澄济道:“师叔祖正与玄灭师叔说法,还未曾安歇。师叔祖既如此说,想是确实有的,你我上去查看一番便是。”两人一起向楼上行来。   萧龙两人一惊,急忙藏身书架之后。偷眼看去,只见两名和尚步了进来,一名三十五六岁,想是澄叶,另一名三十余岁,想是澄济。两人举油灯细细查看一遍。以萧龙两人身手,移步换形,借了书架遮挡,自然不会给他们发现,心里却甚是奇怪,两人已来了许久,哪里有什么猫儿进来?   澄叶道:“想是师叔祖看花了。”澄济道:“这却怪了,以师叔祖的眼力,应该不会看错。况且师叔祖说的明白,道是有两只猫儿,一只白猫,一只黑猫,调皮得紧,悄悄儿地溜进来的,这许久也不肯出来,师叔祖恐他们弄乱了经书,这才命我来查看!”   澄叶连呼奇怪,道确实未曾见着甚黑猫白猫。   萧龙两人听得明白,面面相觑,心知那白猫黑猫,指的便是自己二人。澄济称玄灭为师叔,口中的那师叔祖自然便是唯一的渡字辈高僧渡空大师。想不到竟已给他发现,却又并不声张,只派了个人过来旁敲侧击,知他乃是故意要引自己二人前去,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心里惊疑,又有些狼狈羞恼,再也想不到居然会被人比做了猫儿。知他如此做法,必是不愿寺内其余僧众发现两人行踪,当下继续隐身一旁,并不现身。   澄济道:“既是并无猫儿进来,那小弟这就回师叔祖去了。打扰师兄了。”澄叶连称不敢,送了他出去。   萧龙二人对望一眼,候澄济出去,这才闪了出来,悄没声息地溜出藏经阁,远远地跟在澄济后面。澄济毫没发现。 第十章 尘缘如梦难醒(二)   行得半柱香时分,才到了后山一处偏僻之处,便见前方孤零零地建了一处小小院落。两人候澄济进去,这才闪身出来,贴近那小院。一时不知是否该当立即现身相见,心下踌躇。   只听得里面一个慈和的声音说道:“…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果然是便是渡空大师的声音,知是正在为玄灭说法。   门外二人听得这几句,心中俱是一动,只觉他话中大有深意。既似在为玄灭说法,亦似在有意点拨二人。两人本都有心结难解,这段时日以来,更是奇变迭生,爱恨纠缠,恩怨难断,心中愈来愈是迷惑混乱,时时烦恼,偏又不知究该如何才得解脱,听得这几句话,恍如醐醍灌顶,心中大震。只是业障已深,万千心结,片刻之间便要他们看破看透,视为空寂梦幻,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做到。心有所感,翻来复去,想得片刻,不由得痴了。   却听渡空大师的声音忽然一停,随即听得澄济的声音禀报说并未在藏经阁里发现甚猫儿。渡空大师微微笑道:“藏经阁里自然已经没有,这两只调皮的猫儿,如今可不是已经来了么?”微笑道:“两只小猫儿,还不快进来!”萧龙二人知他已知自己行踪,相视尴尬一笑,举步进去。   里面只得两间厢房,其中一间亮着灯火,当下推门而入,见是一个小小居室,方圆不过方丈之地,室内物什只有一床二蒲团,旁边一灯如豆,此外更无它物。渡空大师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另有一人与他相对而坐,也是盘膝坐在另一蒲团之上,正是玄灭,见两人进来,身躯微微一震。澄济见到二人,吃了一惊,见渡空大师和玄灭都神色如常,放下心来,出去取了两个蒲团,在一旁摆好。   萧应寂向两人恭敬一礼,道:“见过渡空大师,玄灭大师!”这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抬头望向玄灭。玄灭对他极是关心爱护,他便自然而然地也将他当作了自己亲人,记着那时玄灭在大理之时为龙惊非激得吐血,状若癫狂,心中很是担心,这时见他虽然面容憔悴,神色却已颇为平静,并无悲苦之色,这才放心。龙惊非却只对渡空大师行了礼,对玄灭瞧也不瞧一眼,自行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玄灭神色一黯,随即恢复,向渡空大师合掌行礼道:“弟子又生执念了!”   渡空大师合掌诵了句佛号,抬头微笑道:“你两个是来找易筋经来的罢?”萧龙二人神色尴尬,默不作声。渡空道:“易筋经不在藏经阁,在我这里!”起身掀起床板,自底下取出一本书来,正是易筋经。   萧龙二人面面相对,心里惊疑,不知他究竟是何打算?   却听渡空微笑续道:“我知你们想要易筋经,只是这经乃是少林至宝,怎可轻易传人?”龙惊非道:“大师慈悲,晚辈一个朋友为人所劫,指明要以易筋经交换,我二人这才来此。”   哦?渡空大师微觉诧异。原以为两人是为解真气冲突之厄而来,不想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玄灭心念一动,问道:“可是柳若丝么?”他知二人同时钟情于柳若丝,二人本有嫌隙仇怨,此番竟能联袂同来,自是为柳若丝无疑。瞧着萧龙二人,心里愁思百转,面前两人一是他亲生儿子,一是他义弟之子,他心里一般地关心爱护,实盼望两人能放下恩怨,尽释前嫌,否则只怕终有一日要兵刃相见,一决生死。但两人之间的恩怨纠缠,由来已久,错综复杂,又岂是易解之事?   萧应寂点头,随即又望向渡空大师。   渡空大师微微沉吟,道:“你二人武功非易筋经不可解。我本有传经之意,只是你二人不是少林弟子,此事却是难办!”龙惊非道:“大师的意思,是要我二人拜入少林?”   渡空大师点头道:“正是!”   萧龙二人默然不语,渡空大师此番说话,二人早有所料,但想自己正值年少,又各有牵挂人事,怎肯轻易抛却,就此遁入空门?   渡空大师微微一叹,道:“我知你们不愿,只是,唉……”微一沉吟,道:“这样可好?你二人若能在三日之内自我手中将易筋经夺走,那便由得你们带了易筋经去换人,但救了人之后须再夺回易筋经交回少林才可。若是不能,那便拜入少林门下,我一样许你们带了易筋经去救人,如何?”   萧龙二人望着他,心里都有些惊疑,却知渡空大师如此做法,实是大大便宜两人。转念一想,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之事!易筋经如此重要,想来渡空大师必是要召集少林僧众严加戒备,只怕两人再要下手,那是千难万难,三日一到,便非得依约拜入少林不可。思来想去,犹疑不定。   渡空大师瞧着两人目光闪烁,一脸迟疑,微微一笑,向澄济道:“此事虽然于少林无损,毕竟不合规矩。若被那些个徒子徒孙的知道,少不免要有些想法,要来罗嗦一番。此事你不要声张,这几日也无须再在这里伺候了,三日之后再来罢!”澄济应了,行了一礼,自行退下。   萧龙二人这才知道他并无让人相助之意,心里都松了口气,对望一眼,暗道以自己二人之能,难道还斗不过一个渡空大师?突然想到他如此说法,再看他眼含笑意,显是看破了两人心事,脸上都是一红。 第十一章 尘缘如梦难醒(三)   萧应寂道:“好,便是如此!打扰大师许久,晚辈也该告辞了!”抱拳一礼,似乎就要站起身来,突然双掌一错,轻飘飘地向渡空印了过去,正是萧家流风掌中的一招“金风细细”。   渡空一怔,萧应寂这一招虽然使力不重,然速度奇快,招式精妙,避无可避,只得放下手中易筋经,挥掌接过。未等他缓过劲来,萧应寂右手顺势一带,将他右手带过一边,左掌已自他身侧按了进去。这一掌的角度太过刁钻,渡空大师又是出其不意,被他抢了先机,欲要收回右掌接招已是不及,欲要以左掌相接,但他本是盘膝而坐,转动不灵,仓卒间竟是无从接起。眼看就要中招落败,渡空大师微微摇头,突然伸掌在地上一按,人已借势向旁飘出三尺,避过了这一掌,随即站起身来。   萧应寂一怔,暗暗赞了个“好”字。他早知渡空大师武功深不可测,若是让他做好了准备,自己实无必胜把握,便索性来个偷袭。这两掌他早已算好,第一掌既逼得渡空放下易筋经,又引他露出破绽。第二掌才是关键,本以为十拿九稳,不想渡空大师竟能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闪身避过,心中微微失望。好在他这两掌本就不求胜敌,只需牵制住渡空大师即可。见他退开,毫不犹豫,长身而起,手掌一挥又攻了上去。渡空大师果然被他缠住,却并无惊讶恼怒之色,微微一笑,从容接招。   龙惊非眼见渡空大师被萧应寂逼得放下易筋经,大喜,伸手便抢。眼看就要得手,突然一人自旁边伸手一格,将他挡住。抬头看去,竟是玄灭,心头大怒,喝道:“让开!”右掌挥出,左手径取易筋经。突觉劲风袭到,知是玄灭一掌击来,心头一凛,不及再取易筋经,沉肩避过,手腕一翻,急扣玄灭脉门,左手一挥切他颈侧。下手狠辣,毫不容情,竟似面对生死仇人一般。   玄灭知这招厉害,右手伸指急点他左肘曲池穴,左手反切他脉门,用的也是龙家折花手。龙惊非脸一沉,喝道:“你还有脸用龙家武功!”玄灭脸色微微一白,闭口不答,只管见招拆招,绝不让他得空去取易筋经。   龙惊非武功虽在他之上,一时之间,却是取胜不易。拆得数招,心中焦躁难言,他适才偷眼一瞧,便知渡空大师武功奇高,决不在两人之下,而内力之厚,只怕还在自己二人之上,萧应寂能将他逼住,实是仗了偷袭之利,心中暗惊,更知错过今日,少林有了防备,便再难下手。他对玄灭本已心怀怨恨,想到他明知自己非得这易筋经不可,竟还要出手拦阻,心中愤恨,出手更不容情,招招狠辣,竟似立意要致他死命一般,哪有一丝半毫父子之情?   但两人同使龙家武功,对对方一招一式均是熟悉异常,对方手一动,立知对方招数,随手即可化解。取胜固然不易,落败却也甚难,翻翻滚滚拆得许久,仍是不分胜负。四人又斗片刻,萧应寂突然收招后退,行了一礼道:“两位大师,得罪了!晚辈告退!”扯住龙惊非,一掠而出。   龙惊非愕然,挣开他手道:“你干什么?”萧应寂道:“天要亮了,再打下去,今天就不用走了!”龙惊非一惊,适才他心里气恨,忘了注意时辰,急忙看去,却见东方已经微露曙光,果然不能再耽搁了,好在这里甚是偏僻,白天亦少人行走,倒也无人发现。当下两人直接自后山小路下去。   龙惊非微微一叹,道:“不想渡空大师武功如此高强,错过今日,只怕是更难下手了!”他更没料到的是玄灭居然会出手拦阻,否则渡空大师武功再高,又怎能敌得过两人联手?   萧应寂道:“不能力敌,那便智取。”龙惊非道:“你我进了少林之后,便处处缚手缚脚,事事落入他计算之中,我看他早已连你我肚子里有几根肠子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如何智取?”萧应寂道:“你少推脱,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次你肯也罢,不肯也罢,要取易筋经,非得分而击之不可!”   龙惊非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无话可答,微微叹气。萧应寂道:“取易筋经不止是你我的事,更是为救若丝,你既是喜欢她,怎的连这样的小事也不肯为她做?”龙惊非怒道:“怎么是小事?这贼和尚抛妻弃子,我恨他入骨,只恨不能杀了他给我娘亲出气,怎肯再去找他?”萧应寂道:“你恨不恨他,他都是你父亲。我只知道渡空大师如今已对你我有了防备,我若毫无理由地去找玄灭大师,他一定会怀疑,可是若是你去找他,那就不一样了,你们是父子,正是名正言顺!”   龙惊非也知实情如此,咬了咬牙,正要答应,突然想到一事,便道:“哼,若丝她一心便只为你,我为她做得再多又有何用?反正她也不会放在心上。”萧应寂微微一笑,道:“你少口不对心!何不直说?我知你的意思,反正我和她尚未成亲,你爱争不争,大家各凭本事便是!”龙惊非大喜,道:“那么你要答应,正式成亲之前,你决不可碰她。否则她总是和你在一起,这亏我岂不是吃定了?”   萧应寂愕然,这事他却从未想过,微觉好笑,道:“好!我答应了。”瞧着龙惊非脸露喜色,狡黠一笑,突然问道:“若是她来碰我呢?”不出意料地瞧着龙惊非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哈哈一笑,足尖一点,向山下疾掠而去。 第十二章 尘缘如梦难醒(四)   入夜时分,两人自后山小路上了山,翻进少林,径直进了昨日那小院。   玄灭与渡空大师正在房内打坐,见他们到来,微觉诧异,渡空大师笑道:“怎的来的这么早?等不及了么?”刚刚入夜,寺内不时还有僧侣走动,动起手来,难保不为人发现,确实还嫌早了些。   萧应寂道:“大师在大理时曾道,有涅磐妙理可为晚辈安心,晚辈提早来此,只是想请大师解惑。”渡空大师听说,脸露微笑,微微点头,又转头瞧向龙惊非。   龙惊非行了一礼,指着玄灭道:“晚辈找他有事!”抬头见玄灭满脸惊喜,眼神慈爱,心里突觉烦躁,道:“咱们找个地方说去!”不等回答,转身便走。玄灭微微踌躇,回头望去,渡空大师慈和地道:“你去吧!”玄灭行了一礼,随龙惊非离去。   两人一路行至后山一处偏僻竹林之内,这才停下脚步。玄灭虽不知龙惊非究竟所为何来,但父子天性,见着了他,自然而然地心里便觉欢喜,见他脸沉如水,始终默不作声,微觉不安,道:“非儿……”龙惊非怒道:“住口!非儿是你叫得的么?你既已出家,便该离断尘缘,红尘全忘,你既连娘亲都忘了,还记着我是你儿子做什么?”   玄灭脸色微白,他虽然出家,却何曾真正忘记过玉玲珑,忘记过龙家血仇?不过强自压制而已!知龙惊非对己怨恨已深,一时之间,绝难化解,心中苦涩,也不分解,低声道:“我是对不住你娘亲,也只好日日为她念经诵佛,只盼她能早日往生极乐,不必再受轮回之苦。”龙惊非冷笑道:“往生极乐?你可知她最后的愿望是什么?”玄灭问道:“是什么?”龙惊非道:“她要我找到你的尸身,带回去和她合葬!”   合葬?玄灭看着龙惊非眉宇间毫不掩饰的憎恨之色,心头一片茫然。眼前突然间又浮现出二十年前那抹惊鸿般的身影。初遇的惊艳,重逢的悸动。满天的落霞似血中,佳人如画的身影,迷了他的眼,醉了他的心。   一代奇女,纵横江湖,惊才绝艳,却甘愿为他放下身段,洗净了一身傲气,即使那时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恍惚中,仿佛又听见佳人在耳边的呢喃:生要相依死同穴,天上人间永相随!   生时不能相依,便是死后同穴复有何用?   终于还是负了她!   抬眼看去,眼前的少年,容颜何其酷肖当年的红颜,神色却何其冰冷!   玄灭苦笑,道:“你若当真有气,索性一刀将我杀了便是!”龙惊非冷冷道:“你当我不想么?只是,我知道娘亲若是知道,她定然是不肯的。”   玄灭虽知他心怀怨恨,却也料不到他竟真有此心,心中大痛,半晌,才涩声道:“既不能杀我,那你今日,又是所为何来?”龙惊非道:“自然是为易筋经而来!”玄灭摇头道:“你若要我放手让你们去抢易筋经,我不能答应。”龙惊非道:“我今日不是来求你的。”玄灭不解。龙惊非淡淡一笑道:“我是来动手的!”   随手折下一根竹枝,一抖手呼地一声攻了过去。玄灭愕然,他武功虽略在龙惊非之下,却也相差并不太远,若是当真只守不攻,龙惊非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而此刻两人身处少林,他对此处一草一木均是熟悉已极,夜色已深,竹林之中难以视物,这一点更是尤为重要。天时地利尽为他所占,龙惊非却为何竟似有必胜把握?   虽然奇怪,却是不敢怠慢,闪身避过,也随手折下一根竹枝,同样以凤舞剑法应战。他唯恐一个不慎伤及儿子,当下只守不攻,仗着熟悉地形,在翠竹之间穿插游走,进退趋避无不如意,将龙惊非攻来的招式尽数避了开去。   龙惊非却是毫不留情,招招进逼,招招狠辣,势若流星,逼得玄灭不住后退。忽然竹枝挥出,剑法一变而为刀法,一招似是而非的龙行天下攻了过去。玄灭一怔,道:“你这招使得不对!”虽然不对,却仍是下意识地侧退一步,举手中竹枝以一招“凤栖于野”应对。龙战刀法以攻为主,凤舞剑法则是攻守兼备。这一招“凤栖于野”亦是可攻可守,攻时凌厉,守时严密,正可克制这招“龙行天下”。只是龙惊非那招“龙行天下”使得方位稍偏,玄灭那招“凤栖于野”出手方位便也跟着一偏。就是这一偏,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御终于出现了漏洞,左侧已然露出一个小小破绽。   龙惊非想也不想地立即一招“飞龙在天”攻了过来,正对准了那破绽。待得玄灭意识到上当之时,已是避无可避,一声闷哼,被他连点了数处胸腹要穴,软到在地。   一招似是而非的“龙行天下”,再加“飞龙在天”,原是他和萧应寂切磋之时,萧应寂拿来对付他的。那时他苦思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想出破解之法,如今拿来对付玄灭,果然有效。   玄灭知道他立刻便要赶往渡空大师居处,协同萧应寂夺取易筋经,两人联手,渡空大师一人决然无法阻挡,心中大急,叫道:“非儿,你听我说!师父他非要你二人拜入少林,是有原因的。”龙惊非冷冷道:“易筋经不可外传,这点我已经知道了。”   玄灭摇头,急道:“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原因!龙家武功太过霸道,两种真气又互相冲突,时日一长,练功之人难免戾气渐生,终于心志沦散,堕入魔道。易筋经可解真气冲突之祸,却不能融和真气,更不能化解这股戾气。我佛慈悲,无边佛法,正是化解戾气的良方!我当日立意要了结恩怨,后来又拜入少林,都是与此有关!”   龙惊非微微一震,随即冷笑道:“渡空大师不是说你要了结几家的恩怨,当中是有慈悲深意的么?怎的又跟这什么戾气有关了?”玄灭不理他的讥刺,道:“我闯荡江湖不久之后,便发现自己心中戾气渐长,动辄起杀人之念。杀过的人愈多,胸中杀意便愈浓。开始的时候只杀非杀不可的大奸大恶之人,再后来,可杀可不杀的人我也杀了。心中惶恐,唯恐继续下去,终有一日要成为满手血腥的大魔头,便想着早日了结了这段恩怨,结束一切,尽快隐退江湖。我当日在泰山之上杀人无算,固然是因双方的血仇,其实更是因为,那时我已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一杀上了手,便再停不下来。后来,若不是那时我当真已经筋疲力尽,只怕,只怕萧兄弟和纤月妹子,我也未必会放过!” 第十三章 尘缘如梦难醒(五)   龙惊非心中大震,此事他虽然有所耳闻,毕竟不曾亲眼见到,此刻突然听玄灭这般道来,心中震惊,暗道若是当真如此,那便如何是好?他虽不惧杀人,却绝非滥杀之人。突然想到自己身上并未出现玄灭适才所说征象,许是玄灭夸大其词也未可知,定下神来,道:“你莫要再胡说八道,说什么我今日都要取了易筋经再说!”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玄灭见他顾自离去,知拦阻不得,长叹一声,道:“非儿,你记住一件事,不要杀人!一杀上了手,只怕便再停不下来了!”   一诶龙惊非和玄灭两人离去,渡空大师便问萧应寂道:“万千心结,你要从何解起?”萧应寂默然,他说要请渡空为他解惑,原不过推脱之语,好让龙惊非顺利引走玄灭而已,但他心中确有心结难解,只是千头万绪,纠缠不清,一时却叫他从何说起?   渡空大师道:“你心中时时自苦,不肯或忘。我瞧来,却是好没来由!有果必有因,有因才有果!萧家之事,自有其因,该当有此业报。这因既非你所种,这恶亦非你所做,更非你所能挽回,与你何干?你又何须自苦若此?作恶之人既已种下此因,则他日必有业报,亦是徒然自苦而已,又何须你去时时惦记?”   萧应寂一震抬头,萧家灭门血案,乃是他心中最深的一个心结,报仇不是,不报亦不是,心中便时时自责,不能稍忘。渡空大师却居然说是好没来由!下意识地便想要开口反驳,但仔细一想,却觉他说的无一不对,竟是无从驳起!只是要他就此相信萧家血案与自己全无关系,放下心结,却是难以做到。思来想去,只觉心中愈来愈是混乱。   突然想到记忆中竟从未见过母亲欢喜的模样,而在萧家灭门之后更是连唯一的儿子也失去了,形单影只,当中凄苦,难对人言。岂是他日必遭业报,竟是早已遭了业报了!   茫然抬头,只听渡空大师又道:“人生纯苦无乐,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苦,原是谁也躲不过去的。你不肯拜入少林,不过是为你心中痴恋的一名女子。但若无此缘分,则强求何益?终有‘爱别离’的一日!倒不如坦然而受,该来则来,该去则去。否则爱之反为害之,徒令人多添烦恼而已!”   萧应寂知他说的是柳若丝之事,这次他却不服了,道:“既是两情相悦,大师又何来强求之谓?我爱她敬她,又怎会是害她?佛祖慈悲,普渡众生,却也不是要天下人尽都出家为僧。晚辈斗胆问一句,易筋经虽是少林不传之秘,但佛家既云一切皆空,万法亦空,便不该死守成规,死抱着这一本易筋经不肯放手。佛祖可舍身伺虎,少林为何不可舍一易筋经以救人?”   渡空大师微微怔愕,颇感难以辩驳,随即笑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易筋经精微玄奥,若是无人指点,天下有几人能自行领悟?若是练错了,反而是害人不浅!以你资质根基,自然不难,但此刻我便是直接将易筋经交了给你,你虽能解真气冲突之祸,却解不得另一件祸事!”   另一件祸事?萧应寂正欲询问,只听身后有人问道:“大师说的这另一件祸事,指的可是与龙家武功相伴而生的戾气么?”一人走了进来,在萧应寂身边坐下,正是龙惊非。渡空大师见只有他一人回来,也不惊奇,点头道:“不错!可是玄灭他告诉你了么?”   龙惊非默然点头。   渡空大师微微一笑道:“看来你已经制住他了。你没伤他罢?”龙惊非道:“晚辈只是点了他的穴道,一个时辰自解。”   渡空大师微微点头,道:“老衲一人可阻止不了你们,也罢!老衲这便将前因后果详细分说明白,你们自行决定是否要拜入少林。”沉吟一下,问道:“当年龙天随的事情,你们可知究竟?”龙惊非道:“渡空大师指的是萧因白冷青羽等人为何要围攻先祖?上回在大理,他…不是已经说的明白,乃是为的权势!”   渡空大师摇头道:“不是,至少不全是!”微微一笑,问道:“你们可知老衲岁数?”   两人茫然摇头,不知他却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渡空大师道:“老衲今年已经一百零八岁了!”龙惊非心中一动,随即道:“先祖之事却已过去了一百一十三年,难道大师还曾亲眼目睹不曾?”   渡空大师摇头道:“不曾!那时老衲尚未出世。不过先师那时却已三十余岁,他与萧因白交情颇深,颇知他本不是争名夺利之人!”龙惊非道:“不为名利,必是为的龙家武功!”   萧冷两家设计围杀龙天随之事,萧应寂本也颇以为耻,听渡空大师说来,却似另有隐情,心中惊喜,见龙惊非说话毫不客气,怒道:“你别打岔!是不是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听大师解释便是!”龙惊非道:“那你又如何解释萧冷两家的武功?”萧应寂一时语塞,萧冷两家武功合起来便是龙家武功,事实无可辩驳,气得转过头去不看他。   渡空大师道:“这武功,原是龙天随自己传给萧因白和冷青羽的!但未全传。如今看来,是每人各传了一半。至于为何只传一半,原因不得而知,兴许是怕两人重蹈覆辙,同他一样遭受真气冲突之祸罢!死无对证,这且不去管他。只说当年萧因白和冷青羽两人为何要伙同四大世家七大门派联手背叛义兄。龙天随天纵奇才,不止武功盖世,胸襟谋略,俱为一时之选,又有个聪明剔透,手段霹雳的夫人,当年事发之时,他不止掌控了大半个江湖,更是人人敬仰,天下归心,一统江湖之事,早已是顺理成章。旁人便是能杀了他,只怕也不能取而代之,反而要成为武林公敌!这一点,萧因白和冷青羽明白,四大世家和七大门派也明白。况且萧因白和冷青羽本是龙天随义弟,一同打下的江湖,当中情谊,岂可言浅?而四大世家和七大门派,虽不甘居于人下,但众人对龙天随本也深自钦佩,又知此事难为,若无重大原因,怎肯轻易出手?萧因白等人却非要在那时去叛他杀他,还能劝服四大世家七大门派参与其事,当中自有玄机!”   停得一停,微微一叹,转向萧应寂说道:“我听玄无说道,你在泰山之上,杀人无算,后来又听玄灭说道,你往大理一行,又杀了许多人。却是为何?”萧应寂道:“泰山之事,大师应该明白,晚辈乃是被迫,非杀不可!”   渡空大师点头,又问道:“那么大理之事呢?那些人也是非杀不可的么?”萧应寂默然。渡空大师道:“那些人本是罪不致死,你亦不曾同泰山一役一般,身处非杀不可之境。以你武功,轻轻将他们击退便是。你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该死,而是因为你自己心中动了杀机!”   萧应寂一震,随即道:“人可杀我,我为何不能杀人?”话虽如此说,心中究竟有些茫然,仔细想去,那些人果然并非非杀不可。 第十四章 尘缘如梦难醒(六)   渡空大师摇头道:“人非草芥,岂能说杀便杀?你杀一人,便种一次宿因,因果循环,他日必有果报!我且问你,在泰山之上,你杀人之时,心中可有犹豫?”萧应寂点头道:“有!晚辈本不想杀人,乃是被逼无奈!”   渡空大师点头,又问道:“那在大理杀人之时,你心中可有犹豫?”萧应寂心中一凛,摇头道:“不曾!”渡空大师微微叹气,再问:“若是你如今再遇泰山之事,你当如何?”萧应寂毫不犹豫,道:“杀!”   渡空大师低头诵了句佛号,缓缓道:“你初始不愿杀人,只因你心中无杀机。如今你杀人如麻,却并非你生性如此,皆因你心中戾气已生,杀意日重!长此下去,必入魔道!”   萧应寂心中一凛,这段时日以来,他杀人之时确实是一毫犹豫也无,人杀得欲多,出手愈是顺畅,却始终不曾想过究竟为何。偶一想起,便想江湖本是如此,我不欲杀人,人却要杀我,与其人杀我,宁可我杀人,夫复何言?如今听渡空大师道来,岂难道便是因了那与龙家武功相伴而生的戾气?然则龙惊非又为何似是全无此象?   渡空大师道:“当年玄灭初入江湖之时,行侠仗义,遇弱必扶,遇恶必惩,但心存慈善,往往稍做惩戒即行放去,非大奸大恶之人不杀,但后来忽然心性渐变,可杀可不杀,甚至不该杀的人也杀了。他皈依少林之后我曾问起此事,他道自第一次杀人之后便觉有异,有时莫名烦躁,心中时有杀机,再后来,人杀得愈多,心中杀机愈盛,出手愈难控制,便知事情不妙。后来拜入少林,潜心理佛,心中杀意这才逐渐消弭无形。这二十年来,他虽一直不曾真正忘记前尘往事,却始终没有离去,便是为此。他是怕一离开少林,便又要回复从前模样,不但害己,更要害人!老衲推断,这戾气乃是与龙家武功相伴而生,武功练得愈高,心中戾气愈盛,而杀人之举,便如一个关卡一般,一旦杀了人,这关卡一开,便如积水泄洪,再难拦阻了。”   萧应寂回想一下过往,暗道果然便是如此!心中震愕惊惧,一时作声不得。   龙惊非这才明白玄灭为何叮嘱自己无论如何不可杀人。但龙家百年血仇,岂可不报?若要报仇,自然便要杀人,然则自己岂不是注定要如玄灭所说,最终成为满手血腥的大魔头?他茫然许久,说道:“那为何晚辈却并无此象?”   渡空大师摇头道:“不然,不然!所谓戾气,不见得只有杀了人才叫有戾气。何况你自己虽不曾杀人,却曾害死过人,在老衲看来,这也没甚区别!”指萧应寂道:“他杀过多人,但天性纯善,只须日后时时自持,心存慈念,未必便入魔道。而你虽然至今不曾亲手杀人,心中杀意却远较他为过。人命于你,直如草芥一般,若当真有甚利益相较处,莫说一人、十人,便是千人、万人,你必也是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说的是也不是?”龙惊非惶然不敢作答。   渡空大师道:“当年的龙天随,便是如此了。他本也是侠义之人,但后来却日渐独断专制,喜怒无常,动辄杀人。到得后来,可谓人人自危!有一次连冷青羽也几乎杀了,全仗萧因白拼死相救,才幸而得免。冷青羽本已有二心,正自犹疑不定,此事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他除去。萧因白也因此事心灰意懒,又觉龙天随始终不肯将龙家武功倾囊相授,必是对自己有所疑忌,难保不会终有一日,对自己也起了杀心,终于被他说动,便与他一起,以龙家宝藏为饵,说服了四大世家和七大门派,在当年的中秋之夜,联手击杀龙天随。那一战,人数虽然不多,只得十几人,但战况之惨烈,先师虽然只是事后听萧因白提了一句,却也因此汗流浃背。那一战,中原武林精英尽折,失却无数神兵利器,几乎一蹶不振,过了好几十年,才渐渐恢复过来!”   “老衲一定要你们拜入少林,便是要以佛法为你们化解这戾气。以你二人家世武功,若是堕入魔道,江湖必定又生浩劫,只怕转眼便要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望着两人道:“我再问一句,你二人,愿入我门下否?”   一个龙天随,便能掀起滔天巨浪,如今却有两人,武功智谋只怕俱不在当年的不世奇才龙天随之下,若是同他一般,逐渐堕入魔道,只怕江湖便当真要天翻地覆了。   萧龙二人只觉心中混乱无已,进退不得,额上俱是冷汗涔涔。良久,萧应寂才道:“大师慈悲,晚辈救了人,再解了这真气冲突之祸之后,便远远地离了这红尘俗世,从此再不管江湖之事便是!”龙惊非只道:“晚辈不愿!”   渡空大师摇头叹道:“你二人心意如此,但如此祸事,少林却不能不管。”萧龙二人见他突然神态威严,不复往日慈和,心中一凛,暗道不妙,急道:“大师,你有言在先!”渡空摇头道:“老衲本想借此让你二人心服口服,自行拜入少林,实不愿用强。唉!老衲既已输了,便不会再行出手,但少林十八罗汉,五百棍僧,俱已严阵以待!”   萧龙二人心知少林决意不让二人离去,此事已无法善罢甘休,对望一眼,长身而起,正欲出手,突然间一阵晕眩,惊愕地望着渡空大师,张口欲言,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晃得一晃,霎时昏迷。渡空大师却也一脸震愕,提声叫道:“何方来客……”话未说完,人已倒下。 第十五章 古刹相争难明其中意(一)   不知过了多久,萧应寂突然被一阵剧痛惊醒,头脑仍自昏沉,只觉身上疼痛难忍,一时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痛。恍惚之间似是听得一声惨呼,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便想爬起身来,手一撑地,牵动伤势,啊地一声痛呼又跌了下来。迷糊眩晕了一阵,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只听得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急促响起,直往这边奔来,蓦地里明白过来,慌忙撑起身来,又是一阵激痛,几令他又痛呼出声,全身上下审视一遍,只见左肩鲜血淋漓,地上尽是鲜血,触目惊心,一时也不知伤势究竟如何,急忙伸手点了自己几处穴道止血,喘了口气,抬头看去,霎时心中又惊又痛,惊得说不出话来。   外面脚步声愈响,不是夹杂着少林僧众“师叔祖,渡空师叔”的呼唤,回过神来,急忙上去一探渡空大师鼻息,霎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想起他虽然强要自己两人拜入少林,心中对两人却实是殊为关切,爱护之情,自己如何没有体会?心中惨然,怔怔落下泪来。一眼瞥见渡空大师身边还躺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女子,妖娆娇媚,竟是容香,也是昏迷不醒,心中惊诧,却哪有时间理她,急回头向身边看去,只见龙惊非倒在自己身旁,仍是昏迷不醒,推了推他,却是唤之不醒。他知两人必定都是中了迷香,自己比他先醒,想是因为伤口疼痛之故,当下在龙惊非臂上狠命掐了一把,只见他微微皱眉,却不见他醒转。耳听得外面脚步声已近,心中大急,一眼瞥见地上有把小小弯刀,形如新月,无暇思索,拾起弯刀,在龙惊非臂上一划。   龙惊非这才痛醒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左臂受伤,萧应寂持刀立在面前,心中一惊,喝道:“萧应寂,你要乘人之危么?”突然想到他若是当真要乘人之危,自己此刻哪里还有命在,又见他脸色煞白,左肩流血不止,一惊问道:“你怎的受伤了?伤得要紧么?”萧应寂摇头,指了指渡空大师。   龙惊非转头看去,霎时惊得几乎心跳骤停,喃喃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渡空大师……”话未说完,三名老僧当先掠了进来,一眼瞧见室内情景,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为首一名须眉皆白的瘦削老僧举手诵了句佛号,悲声道:“阿弥陀佛!师父他一片至诚,要为你二人化解此厄,你二人竟能忍心下此毒手!”正是少林玄无方丈。   嗖嗖连声,又有数僧掠到。一名玄衣老僧自玄无身后闪出身来,奔上前去,探了探渡空大师鼻息,放声大哭。其余僧人听他大哭,知渡空已然无幸,一时哭声一片。后面一僧上来,却是澄济,打开床板查看,回首道:“易筋经不见了!”玄无方丈落泪道:“果然是为易筋经!你二人速将易筋经交出,再束手就擒,否则,我佛虽然慈悲,却也容不得这等恶徒!”   萧应寂急道:“大师容禀!晚辈……”一呆住了口。转头看去,渡空大师卧倒血泊,胸口一片血红,自己手握一柄带血弯刀,正是证据确凿!易筋经在此时不见,自己二人又急需易筋经救人解厄,偏生为渡空大师所拦,杀人夺经,可谓顺理成章!此事却又如何辩解?欲要说明自己不曾杀人,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究该如何辩解!   适才那名玄衣僧人撕开渡空大师衣襟查看伤口片刻,回首瞧着萧应寂手中弯刀,怒声道:“你还敢狡辩?这刀分明便是杀死我渡空师叔的凶器!”   龙惊非问道:“不是你罢?”萧应寂怒道:“自然不是!我同你一般被人迷晕,醒来便发现渡空大师……,这把刀便扔在我身边,我顺手拾起罢了!”龙惊非点头,瞧向他手中弯刀,心中一惊,俯身推醒容香,喝问道:“你怎么来了?”   容香惊醒过来,一抬头见龙惊非脸色铁青,心中慌乱,低声道:“少林龙虎之地,属下不放心主人一人来此,所以暗中跟随而来。”   龙惊非微微点头,指着萧应寂手中的刀道:“有人杀了渡空大师,又偷走易筋经,这把刀便是凶器,你又如何解释?”此刻不仅渡空大师离奇被杀,连两人志在必得的易筋经也神秘失踪,他知这刀乃是容香所有,她又来得蹊跷,自需盘问清楚。   容香这才发现渡空大师被杀,低声惊呼一声,颤声道:“主人容禀,刀虽是我所有,人却非我所杀,易筋经更非我所取,属下刚到不久,便见主人晕倒,进来查看,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便被人击晕了!主人若是不信,一搜便知!”龙惊非心思急转,暗道若是容香所为,她早该神不知鬼不觉地远遁而去,又怎会晕迷在此?必是另有他人埋伏在旁,寻机下手,迷昏自己二人和渡空大师,又击晕容香之后,便顺手以容香手中刀杀了渡空大师,伤了萧应寂之后,这才取了易筋经而去,当即道:“我信你!那你可曾瞧见那人模样?”容香摇头道:“那人是自属下背后下的手,属下不曾瞧见那人模样!”   玄无方丈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杀人夺经,都是另有其人了?”龙惊非点头道:“不错!”玄无方丈又问道:“那人呢?”龙惊非道:“自然是已经走了!”玄无方丈微微摇头叹息,玄衣老僧喝道:“还敢狡辩?我和玄无、玄木两位师兄便守在左近,听得渡空师叔的呼声,便匆匆赶来,若是另有他人,他离去之时,岂有不被我们发现之理?”   萧龙二人一呆,以三位高僧修为,若是有人那时离去,确实不可能毫无所觉,难道那人还是此处不成,四下环顾,室中除了一众少林僧人,便只有自己三人!玄无方丈缓缓道:“既如此!你二人便先留在少林寺,待查明真相再说罢!”   萧龙二人相对苦笑,知他不信,以两人生性,又怎肯留在少林,任人宰割?心念转处,同时想到少林龙虎之地,竟有人不畏生死而来,想来这人武功必然极为高强,且与二人一般对易筋经志在必得!思来想去,两人脑中同时冒出“羽星落”三个字!若当真是被他得了易筋经,没了顾忌,那人好色成性,若丝在他手里,可就不好过了!一思及此,更是忧急万分,哪肯在此耽搁?暗道先离了此地,待查明真相,夺回易筋经再向少林解释不迟!一打眼色,向外便闯。 第十六章 古刹相争难明其中意(二)   众僧见他们要逃,心中更无疑虑,挥掌击去,喝道:“哪里逃!”最先赶到的这几人武功俱为寺中翘楚。一时间,罗汉拳,金刚掌,无相神功,几人各展绝学,这一联手,登时将两人逼退。   倏忽间,又有几十名僧众赶到。一见渡空大师身死,顿时悲声大作。玄衣老僧起身喝道:“十八罗汉听令,布罗汉阵,速速擒下这两名恶徒!”十八僧出列应道:“是!玄观师叔!”持棍上前,将二人团团围住。那玄衣老僧竟是罗汉堂首座玄观大师,大步上前,一声令下,呼喝声中,十八棍齐出,十八罗汉阵倏然发动。   龙惊非一眼瞥去,只见人人目光如火,既悲且愤,已知再无分解可能,心里苦笑,喝道:“动手!”三人一起出手对抗罗汉阵。   突然一人远远地奔了过来,叫道:“住手!”玄无方丈抬头看去,见是玄灭,拦住他摇头道:“玄灭师弟!他二人先杀师父,再盗易筋经,我佛慈悲,却也不能姑息这等恶人!”玄灭大惊,欲待不信,却眼见得渡空大师尸身躺在眼前,心中悲苦,看着龙惊非和萧应寂颤声道:“非儿,应寂孩儿……”   萧应寂闪身避过几棍,摇头道:“不是我们!”龙惊非哼了一声,毫不理睬,顾自应敌。   玄无方丈摇头道:“到了此刻,你二人还不肯承认么?”龙惊非怒道:“非我二人所为,如何承认?玄无方丈,十八罗汉阵名震天下,却不见得能拦住我三人!”他素性高傲,若非此刻面对的是少林,他对渡空大师亦十分尊重,只怕连解释一声也是不肯,既说了非自己所为,见少林众僧始终不信,心中微微动怒。   玄观大师喝道:“十八罗汉阵留不住你三人,一百零八罗汉大阵又如何?”他看三人出手,已知十八罗汉阵果然留他们不住,大声喝道:“布罗汉大阵!”人影幢幢,倏然围上,霎时间,在三人周围层层叠叠围了起来。龙惊非暗自吃惊,饶是他艺高胆大,当此情景,也不禁惊惧,撑得片刻,回头喝道:“萧应寂,你还要手下留情,当真是要把命留在这里么?”   少林罗汉阵初始威力不显,只以阵法将人逼住,使入阵者难以脱身,但一经发动,即呈旋涡状逐渐向内压逼收拢,绝无止歇,愈往后,压力愈重,十八罗汉阵已是威力奇强,天下罕有能破者,这一百零八罗汉大阵,不但威力剧增,更因人数众多而尽补原有的漏洞破绽,原本只用来对付大队强敌,这般以之对付两三人,那是自少林立寺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一时间,龙惊非只觉棍影如山,重重叠叠,自四面八方向中心压逼而来,压力剧增,应对愈来愈是辛苦。这一百零八名罗汉武功虽然不是绝顶,但少林之中高手如云,得以入选一百零八罗汉者,自非等闲之辈。一人一棍,绝非龙惊非或萧应寂之敌,连容香武功也远在这些罗汉之上,但这上百棍一起压上,又借了阵势之威,将三人隔开,各自对敌,顿时大感吃力。以三人武功,若是不等罗汉大阵布下,一开始便下狠手突围而去,或有脱身之机,但此刻却已深陷阵中,萧应寂又受伤颇重,容香武功虽然不错,在这威猛刚劲的罗汉阵中,却是自保也嫌不够。龙惊非心知不妙,若再不设法破阵,再拖延得片刻,今日只怕当真是要留在少林了。一咬牙,对背后击来的三棍不闪不避,伸手抓住前方击来的两棍,顺势前冲,闪过旁边两棍,运劲向前一撞,砰地一声,正中前面两罗汉胸口,击得那两人鲜血长喷,倒地不起。砰砰连声,背后三棍却已击在他背上,使力过重,喀嚓连响声中,三棍俱折!顿时气血翻涌,胸口难受之极,咬牙忍住,正要乘着后面三罗汉使招过老,一时立足不稳,回身三掌连击,将他们击倒,旁边数棍又已击到,不敢再硬挨,只得先闪身避过。   萧应寂闭口不答,他对少林始终心存感激,适才确实是手下留情,守多攻少,不肯轻易伤人。但他本已受伤不轻,再处处留手,立时左支右绌,狼狈万状。伤口未得包扎,一直流血不止,时间一长,便渐觉头晕目眩,更是难以支撑。心里也知龙惊非所言是真,再等得片刻,候五百棍僧一到,更无脱身可能。眼见他身受数棍,旁人见他若无其事,大是惊骇,他却知龙惊非实是咬牙苦撑,心知迟疑不得,向玄无方丈疾道:“玄无方丈,今日得罪,日后再来谢过!”乘着五名罗汉被龙惊非击伤倒地,阵势一时有些混乱,大步斜跨,使出萧家流风回雪步法,一晃一闪,便到了龙惊非身边,两人联手,拳打脚踢,顿时将众罗汉击得东倒西歪。   玄无方丈微一皱眉,低声诵句佛号,道:“玄观玄木两位师弟,动手罢!”三人一起向罗汉阵掠去。   萧龙二人心里一沉,心知以三位高僧武功,若让他们顺利加入,带动阵势,自己只怕就要束手就擒了!对望一眼,转过头来,俱已是眼神狠厉,对击来的棍棒不闪不避,伸手径往面前四罗汉胸口膻中穴抓去,一人举起两人,拿来当作盾牌四下狂舞,挡住其余罗汉击来的棍棒,更可兼做兵器,舞得虎虎生风,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两人本不愿当真与少林结下不解血仇,出手都容了几分情,不肯轻下杀手,但若是当真到了你死我活,没了退路之时,却决计不肯手下留情,出手必杀!一百零八罗汉俱是武艺高强之人,又配合默契,本不易为人所擒,但萧龙二人拼着受伤,不挡不架,倏然出手,天下却有几人可以逃脱?   只听得砰砰连响,这四名罗汉长声惨呼,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棍棒,断了多少骨头。三人毫不犹豫,乘着众罗汉因误伤师兄弟而纷纷惊呼后退之际,选了个人少的方向,轻轻一纵便出了包围圈,将手里已经瘫软下去的四罗汉往众僧一扔,挡住众僧追赶,更不停留,足尖一点,纵身便要向后山下山小径掠去。 第十七章 古刹相争难明其中意(三)   忽然一人迎面一掌向萧应寂击到。萧应寂不及闪避,只得出掌接下。砰的一声,两人俱向后退了一步。萧应寂心中微微一凛,暗道这人武功好高,竟似远在众罗汉之上!他虽是受伤颇重,又是仓卒应战,只怕连两成功力都未使出,但以他武功,那一掌自也是力可开山,非同小可。那人居然不败,武功之高,自不待言!目光转处,微微怔愕,眼前这人三十余岁,气度沉稳,竟是澄济!不想少林一个普普通通的澄字辈弟子,竟有如此身手。少林能执江湖牛耳数百年,果非幸至!突觉奇怪,这澄济他曾见过几次,却一直不曾发现他武功如此高强,也不知是因自己疏忽,还是对方隐藏得好!   无暇思索,一掌挥出,逼退澄济,闪身便走。澄济却也不再进逼,闪身退下。但就这么一耽搁,玄无方丈等三位高僧已到,脸沉如水,齐齐诵声佛号,挥掌拍出。   萧应寂一呆,龙惊非已然掠到前面,这三掌自然都对准了他一人,但以他如今伤势,只怕一个玄无方丈他已无法应付,三人三掌,他却如何接法?突然旁边一人掠了过来,双掌齐出,接过了玄木玄观两位大师击来的两掌。知是龙惊非去而复返,松了口气,急挥掌接下玄无方丈一掌。   两掌相接,萧应寂只觉对方内劲雄浑已极,汹涌而来,自己竟是无法抵挡。玄无方丈不过退了一步,他却连退了三步,胸中气血翻涌,再也压制不住,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心中苦笑,却也并不意外,他初见玄无方丈之时,虽未交手,但其时玄无方丈举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搭,便知他武功之高,比之自己未必便差上多少。   看向龙惊非,却见他身形踉跄,嘴角鲜血长流,情况竟比自己更糟。要知龙惊非伤势虽不如萧应寂之重,但连受众罗汉棍击,内伤亦自不轻,适才不过强行压制而已,匆匆掠回,更难施展全力。玄木玄观两位大师武功虽不如玄无方丈,但两人联手,却又是远在玄无方丈之上了,对付一个受伤的龙惊非,自是行有余力。   三位高僧却并未乘机下手,玄无方丈微微一叹,合掌道:“你二人还是束手就擒罢!我佛慈悲,只要你二人诚心悔过,从此留在少林,不再离开,亦不再为恶,老衲自不会伤了你们性命!”   萧龙二人相对苦笑,以二人如今伤势,要闯出少林,何异于痴人说梦!萧应寂道:“走得一个是一个!你回来做什么?”龙惊非哼了一声道:“当时没来得及想,若是现在让我去选,我自然不回来!”   萧应寂道:“现在想走可走不了了!你留下罢,日后再设法查探真相便是。”龙惊非问道:“你呢?”萧应寂微微摇头。龙惊非知他心意,道:“以你一人之力,今日决闯不出这少林!”萧应寂道:“我知道,不过……”微微叹气,向玄无方丈道:“玄无方丈!”突然一掌向他拍出,喝道:“少林有本事,将晚辈性命留下便是!”   玄无方丈适才听他二人口气似是有所松动,暗想若能劝得二人束手就擒,就此留在少林,那是最好不过,听萧应寂似是有话要说,当下走上前来,正要问他有何话说,料不到他遽然出手,不及闪避,只得急忙挥掌接过,却见龙惊非也倏然动手,一手扣向自己脉门,一手急探自己咽喉,才知两人竟是要以他为质,以求脱身!吃了一惊,却也并不害怕,知萧应寂虽然受伤,但他心存拼命,适才这一掌势夹雷霆,内劲如火山喷薄,汹涌而出,乃是全力而为,不敢轻忽,当下聚起内力,凝神应敌,对龙惊非攻来的招式却是不闪不避,玄观玄木就在身边,自有他二人替自己解围。   不想他不去闪避龙惊非的招式,龙惊非竟也对玄观玄木两位大师的招式视而不见,招式不变,仍是以龙家折花手一手扣他脉门,一手探他咽喉。玄无方丈心中大惊,他此刻正全力应付萧应寂,实无可能再分心去对付龙惊非,但更令他担心的却是玄观玄木那两掌也必然会在龙惊非扣住自己之时,结结实实地击在他身上,以他现在的伤势,未必还能挺得过两人的联手一击!他虽然认定两人杀了渡空大师,但毕竟事情尚未查清,真相未明,实不愿就此痛下杀手,心中不忍,欲要出言提醒,却又如何来得及?   但容香却早已悄然回转。龙惊非既然回转,她自不会独自逃生。见玄观玄木挥掌大力自两边击到,知自己无法兼顾,当下挥刀横削,疾攻自己这边的玄观。玄观内力虽深,又占了先机,但容香招式精妙,手中新月弯刀又极是锋利,玄观却不敢硬接,只得闪身避过,暗道你便是逼退了我,玄木师兄那一掌,你须阻挡不了!   龙惊非已扣住玄无方丈,但玄木那一掌也已大力击到,只需他内劲一吐,龙惊非便非受重伤不可,但龙惊非若是同时痛下杀手,则玄无方丈也必然无幸,这一点玄木却又如何不知?眼见他居然当真不挡不架,想起他适才拼着受伤,攻破罗汉阵时的狠劲,只怕他当真会一命换一命!心中惊惧,霎时惊得一身冷汗!   心念未已,忽然一人自玄木身旁斜刺里攻到,一掌切他脉门,一手扣他肩中俞穴,大呼道:“师兄手下留情!”竟是玄灭!玄木一怔,他不知玄灭与龙惊非的关系,一时不知玄灭为何要相救于他,微一迟疑,便觉半边身子一麻,已被玄灭制住。   刹那之间,形势急转直下,玄无方丈、玄木大师尽皆被制,少林众僧震惊过甚,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萧应寂这才缓缓收手,冷冷环顾一圈,向又已围了上来的少林众僧道:“诸位还请速速让开!免得我们一个不慎伤及玄无方丈!”   玄观心中震怒,厉声喝道:“玄灭师弟!你竟敢相助本寺的仇人!”玄灭微微摇头,道:“玄灭知罪,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你们伤了他!玄观师兄,请你带人让开,让他们离去。” 第十八章 古刹相争难明其中意(四)   玄观脸色铁青,瞧了瞧他手中的玄木大师,又瞧了瞧龙惊非手中的玄无方丈,终于还是重重哼了一声,带了少林众僧退开。   玄灭望着萧龙二人,心知二人这一去,自此之后,只怕是再难相见,更不知二人此去,将来究竟是福是祸,实不知自己如此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但若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为人所伤甚至所杀,或是就此被关在少林一世,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做到,一时之间,难过,惶惑,不舍,诸多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心中有无数话想要说出来,瞧了半晌,最终却只是平静地道:“快去吧!”   萧应寂踌躇地望着玄灭,心知两人这一走,玄灭处境堪忧,但两人适才出手之时,本就是在无路可走之下,只得冒险一试,赌的便是玄灭眼见龙惊非势危,定会出手相救!玄灭果然出手,少林也果然放行,他心中却殊无喜悦,看玄灭神色虽然平静淡然,催着两人快走,看向两人的眼神却满是眷恋不舍,他知玄灭心里必是已知两人算计,却仍是毫无怨言,知道以后相见无期,对自己二人的关爱之情只有更胜从前,忍不住心里又是惭愧,又是难过,但事已至此,更无挽回可能,一咬牙,对龙惊非道:“走罢!”纵身向山下奔去。   龙惊非怔怔望了玄灭一眼,放了玄无方丈,跟在他身后而去。容香默然跟上。   奔到半路,龙惊非突然停下,回头望去,但见山上微有火光,却是静谧异常,既未闻喧哗之声,亦未见追赶之人,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若非胸腑之间的剧痛和嘴角仍自不绝溢出的鲜血不断提醒,他几乎便要以为适才的惊心动魄与生死一隔,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噩梦而已。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忽然随风传来,玄无方丈的声音远远响起:“玄灭师弟,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啊!”声音里说不出的沉重失望。   萧应寂也停了下来,低声道:“玄木大师还在他手里,少林暂时不会追赶的。”   龙惊非点头,仍是呆呆不语。萧应寂道:“担心他么?你早知道会这样的了!你适才出手的时候,不是一早就已经算准了他一定会出手相救的么?”龙惊非震了一下,冷笑道:“我担心他做什么?他死了我才高兴!”萧应寂道:“死鸭子嘴硬!”龙惊非狠狠瞪了他一眼,欲要辩驳,瞪了许久,却终于没再说话。萧应寂看着他神情茫然凄苦,心下也觉黯然,叹了口气道:“你放心罢!少林总不会要了他的命,最多……会惩戒一番,你再不放心,咱们也只好以后再设法打探!”   后山小路荆棘丛生,本不易走,本来以两人身手,这也算不得什么,但两人如今伤势均重,又是在夜色之中,视物不清,顿觉举步维艰,跌跌撞撞,竟花了一个时辰才终于下了山。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已经微亮。龙惊非问道:“咱们是直接去太湖还是怎样?”等了片刻,不见萧应寂回答,奇怪地转过身去看他,顿时大吃一惊,道:“怎的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见他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已说不出话来,忙扶着他靠树坐下,撕开他早被鲜血浸透的衣襟查看,倒抽了一口凉气道:“伤口好深!”抓了大把金创药替他止血,忽然心中一动,伸掌在他伤口上死命一按。   萧应寂痛得浑身一颤,双目陡睁,开口欲骂,却没有力气,只能勉强瞪他一眼。龙惊非笑道:“我是好心帮你!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也受不住么?”二人之间的嫌隙仇怨自没那么容易消除,龙惊非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虽不会卑鄙到乘机下手除去他,但若能逮着机会折腾他一番,却是他心之所喜,只是心里虽做如是想,看他痛得几欲晕去,脸色又白了几分,终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乘人之危,讪讪然住了口,动作也放轻了些。   飞天岛的金创药甚是灵验,伤口虽然深得可怕,按得片刻,流血便也渐止,龙惊非松了口气,撕下一截衣袖给他紧紧包扎了,看下山的路上点点滴滴尽是血迹,心下骇异,摇头道:“你身上到底有多少血?流了这么多血,居然还能活着!”   容香担心地瞧着龙惊非,暗道你自己的伤势又能好上多少?下意识地取出锦帕,想要替他拭去唇角血迹,终于还是不敢,幽幽收了回来,取出伤药,递了过去。龙惊非接了,倒了几颗给萧应寂服下,自己也服了几颗。   萧应寂闭目不答,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略略缓过神来,道:“我总觉得这一刀,本是想要我的命的!”伤口往下数寸,便是心脏,看伤口的深度,只怕那人本是要一刀将他的心脏挖出来的!只是不知何故,竟然刺偏了。   龙惊非点头道:“我也觉得!这人该当是你的仇家,那你觉得应该是谁?”萧应寂摇头道:“不知道!我的仇家多的很,只是闯入少林杀人夺经,这样的事,除了你我之外,未必还有人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胆子也未必有这个本事。我本来以为是羽星落,但他抓走若丝,本就是为了让你我替他夺取易筋经,实无理由突然又冒险潜入少林动手!”   龙惊非苦笑道:“我也这么想!”萧应寂道:“我们还有一个线索!天底下,能不知不觉中迷倒你我的迷香,只怕不多罢?”   龙惊非哼了一声,道:“不错,迷倒你还有的说,居然连我都迷倒了!”萧应寂冷冷道:“什么意思?迷倒我就有的说,迷倒你就很了不起?”龙惊非白他一眼道:“没说你武功不行!不过我飞天岛的使毒手段你也该知道一二,迷倒我是这么容易的事么?”萧应寂想了想道:“难怪!我痛醒之后还迷糊了好一阵,你却一下子便醒了!”忽然心中一凛道:“我记得我痛醒之时,曾迷迷糊糊地听得一声惨呼,好像……便是渡空大师的声音了!这么说来,那人是先要杀我,后来才杀的渡空大师!” 第十九章 行路难(一)   龙惊非心思急转,道:“这么说来,应该是那人本要杀你,但不知怎的,渡空大师却突然醒了过来,发现之后,便出手拦阻,那人这才杀了渡空大师!但后来却为何不再对你下手?”萧应寂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人发现玄无方丈等人已经被惊动,怕迟了被人看见,这才匆忙离去。”   龙惊非点头道:“看来便是如此了!不过,那人到底是怎么离去的?”萧应寂道:“最奇怪的便是这点!这事一时查不明白,咱们还是先去太湖罢!”扶着树干勉力站起身来。龙惊非皱了皱眉道:“先休息一下罢!你现在这样子,站都站不稳,怎么去太湖?”萧应寂喘了口气,摇头道:“少林不会善罢甘休!再拖下去,等人追来,可就脱不了身了!”   龙惊非知他所说不假,暗想两人到达太湖之时,伤势想必也已好得差不多了,以两人武功手段,即便没有易筋经,未必便救不出柳若丝。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只是我们只知离尘山庄在太湖之中,却不知究在太湖何处,到时却又如何寻法?”萧应寂道:“少林失经之事很快便会传开。只要羽星落不是杀人夺经之人,便绝不会知道易筋经并不在你我手中,我们到了太湖,他自然会来找我们!”龙惊非略一沉吟,道:“你说的也对!”微微叹气,他自入中原以来,一直掌控全局,应对从容,谈笑间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从不曾如今日这般狼狈无奈、处处被动过,心中煞是气恼,一时却是无计可施,只得罢了。看萧应寂站立不稳,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   萧应寂也不惊诧,由着他扶着,两人相扶而行。容香仍是默默跟在后面。三人疾步向前走去。   二人本是世仇,但近来的关系却颇为微妙,经过昨日一役,竟仿若相契多年的生死之交一般,彼此维护,莫逆于心。世仇仍在,二人亦心知无法就此放下,终有一日需彻底做个了断,此刻却是谁都不想提起。   两人边走边心里盘算,以两人如今伤势,委实是走不快,只怕一时半刻便得给人追上!只是两人出来之时,将马放在了客栈里,那客栈便在少室山脚下,地段既不偏僻,附近又时有僧人走动,以两人如今模样,若是贸然前去取马,形同自投罗网。抬头四望,见其他方向都是坦荡通途,只有西北方向山脉连绵,如今又是当春,林木丰茂,正好隐藏身形,暗道倒不如先翻过此山,离了此地,再买马上路便了。   当下三人并不直接往东向太湖方向行走,却往西北方向而去。走出盏茶时分,突然听得身后远远传来极轻的“嘶”的一声,急回首望去,只见空中一道绿光一闪而逝,下面草丛中隐有人影晃动。看位置正是三人适才停留之处附近。   萧应寂微微色变,道:“有人埋伏!”龙惊非道:“人不多,似乎只有两三个人,应该只是监视我们的,不过刚才那烟花应该是联络信号,只怕很快便会有很多人来了!”容香问道:“可要回去杀了他们?”龙惊非摇头道:“信号已经发出,杀了他们也没用,徒然浪费时间罢了!”萧应寂道:“到山上再说!”三人知这些人必是为自己而来,敢打三人注意的,自非等闲之辈,此处乃是旷野之地,无遮无拦,以自己如今伤势,若在此处被人围攻,只怕当真便是有死无他了。当下疾步往前方山上奔去,到了山上,借着山势林木,或可一搏!   很快便到了那山,也不管东西南北,选了条最近的路便往山上奔去。未到半山腰,便听得山下马蹄声急促响起,接着便是纷乱的下马之声。三人知是追兵已到,回首看去,只见几十骑正自马上下来,跟着便疾步往山上追来。这几十人服饰统一,自是同一门派弟子,当中一人四十多岁,气度雍容,手持三尺青锋。萧应寂一见之下,心里微微一沉,暗道竟然是他们!   当中那人正是嵩山掌门赵孟先!后面几十人自是嵩山派弟子。   龙惊非也已认出了来人,心里苦笑,喃喃道:“萧应寂,你的仇家还真不少!”以两人身手,原本莫说一个嵩山派,便是两个三个嵩山派也一起打发了。无奈此刻两人身受重伤,却是难以应付,对望一眼,心中暗恨,当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   萧应寂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这个仇家,好像跟你有些关系罢?”龙惊非一时语塞,萧应寂与嵩山等派的结仇,全因泰山之事而起,自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里微微叹气,嵩山派与少林派同在嵩山之上,一居太室山,一居少室山,本就相邻甚近,自己二人居然从未想过嵩山派可能会趁机前来寻仇,算得糊涂之至!又想嵩山派一早便派了人来监视二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单单候两人身受重伤之时,这才发难,当真是卑鄙阴险之极!他可没想到若是单论阴险二字,这世上还真不见得有多少人能比得过他去。   萧应寂看着他低声道:“你一个人能不能对付得了这么多人?”龙惊非翻了个白眼道:“你是问本来还是现在?”萧应寂气道:“废话!平日我用得着问你么?”龙惊非悻悻道:“你若是问现在……,不行!”如今莫说是要他对付嵩山派这数十人,便是动手也难!容香虽然无伤,武功与赵孟先却不过伯仲之间,嵩山数十弟子也绝非庸手,当真硬碰起来,这一仗,算来算去,竟是有败无胜!   萧应寂也知这是实情,无奈苦笑,转身又走。   赵孟先沉声喝道:“萧应寂!既已来了此处,便结了恩怨再走罢!”三人哪里理睬,脚步愈急,自顾往山顶奔去。 第二十章 行路难(二)   嵩山派紧追不舍,忽听得前面一人啊地一声惨呼,口鼻流血,扑地摔倒。紧接着又有两人惨呼着摔倒死去。嵩山派弟子一阵大哗,一时不敢再行上前。赵孟先急步上前查看,见这三名弟子脸色发黑,死状恐怖,知是中毒而死,想是对方已在路上布下毒物,心中惊怒,四下查看片刻,却看不出异常,当机立断道:“从另一条路上去!”当下带了门下弟子疾步下去,绕到另一边,自另一条小路上去。   龙惊非回首瞧见,暗呼可惜!萧应寂问道:“是你下的毒么?”龙惊非摇头道:“我一向不带毒药!”容香笑道:“是我下的!若是主人出的手,哪里会只毒倒他们三个人,早将嵩山派一股脑儿全毒死了!我适才见路旁有些小灌木,便随手洒了些毒粉上去,可惜前面那三个笨蛋跑得太快,否则若是几十人一起沾到,那也是几十人一起毒死了!如今他们换路上山,我可没法子了!”   萧应寂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暗自警惕,暗道这女子好厉害的手段!龙惊非问道:“你身上还有什么毒?”容香苦笑道:“属下来得匆忙,不曾多带,已经没有了!”龙惊非微微皱眉,不再说话,三人继续往山上奔去。   又奔得许久才到山顶,见前面一片密林,林深叶密,日光难及,里面一片沉暗。回首望去,嵩山派几十人也已到了半山腰了,心里又是一沉,知嵩山派甚是熟悉此处,行动自比自己三人迅捷得多,看来不必多久便得给他们追上!无暇思索,一起纵身向密林里投去。   林深无路,好在三人武功俱高,林中虽暗,视物倒并不困难,当下选了个方向,直往密林深处走去。未走多久,萧应寂突然一个踉跄,急伸手扶住身边树干,未及说话,一张口连喷了三口鲜血。龙惊非大惊,正欲问他情况如何,突然胸中也是一阵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容香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指着不远处几块大石道:“先到那边歇歇!”   龙惊非苦笑点头。两人伤势本重,本应立即调治,更不可再强用真气,但身处险境,强敌在后,却哪有时间疗伤?更不敢停留!强提真气全力奔到此处,终于伤势发作,支持不住。此刻却是不停也得停了,当下勉力扶住萧应寂,容香扶着他,三人相扶走到大石后面,挑了块平坦之处,扶着萧应寂盘膝坐好,道:“不必多想,运功疗伤再说!”萧应寂微微点头,瞧了他一眼,随即闭目调息。   容香踌躇片刻,对龙惊非道:“嵩山派没有这么快追来,便是追到,我还可以挡一阵子。”龙惊非知她意思,又知以自己如今伤势,实难再和人动手,守在这里亦是无用,微微一叹,盘膝坐好,开始行功疗伤。   容香温柔地瞧着他,看他呼吸渐渐平缓,知他已入物我两忘之境,又候片刻,悄然走到萧应寂面前,抽出新月弯刀,正欲刺下,忽然想到萧应寂若死,还有谁能从龙惊非手中夺走柳若丝?难道要自己从此看着他们形影相随,双宿双飞?只是萧应寂若不死,只怕今日三人俱要葬身于此,自己怎忍心看着龙惊非为人所杀?思来想去,心中犹疑不定,彷徨无已,新月弯刀高高举起,却始终无法真正落下。突然听得脚步声传来,急忙侧耳一听,隐约听得赵孟先吩咐嵩山派弟子进林搜索,知敌人已到林边,不敢再迟疑,一咬牙,挥刀便刺。   忽然一人伸手在她肘上一托,另一手在她脉门上轻轻一拂,轻轻巧巧地便夺了她手中弯刀。急回首看去,果然是龙惊非,冷冷地看着她道:“你干什么?”   容香看着他神情恙怒,不知为何,心中居然并不惧怕,反而松了口气,坦然说道:“嵩山派的目标是他,我们杀了他,嵩山派便不会再穷追不舍,我们才可寻机脱身!何况,主人大仇不可不报,以他武功,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不如趁机一刀杀了干净!”   龙惊非盯着她道:“你好像忘了,嵩山派也是我龙家的仇人!”容香淡淡一笑道:“属下没忘!主人的仇家,属下怎么会忘?不过嵩山派虽也是主人的仇家,主人也曾在泰山之上和他们朝过相,但万幸却不曾亮过身份,赵孟先适才只叫萧应寂,并未提及主人,可见他们并不知主人身份,只要让他们如愿杀了萧应寂,自不会苦苦纠缠于我们!”   龙惊非默然不语,只是摇头。容香抬头瞧着他,轻声道:“你若不杀了他,断了柳若丝的念想,你便是对她再好,只怕她也绝然不会改变心意!”龙惊非一震,心中微乱,道:“你怎知道?你又和她不熟!”   容香道:“何必要熟?以我心比她心,便知道了!”这世上,便是有人对我再好,又怎能消了我对你的心意?   龙惊非心中一动,望着容香神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是凄楚难言,不觉有些感动,微微叹气,在萧应寂身旁坐下,怔怔地瞧着他。他心里虽然不服气,却直觉地感到容香说的没错,但当真要他乘人之危杀了萧应寂,却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看看萧应寂,又看看林外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心中迟疑,决断不下。   怔得片刻,脚步声愈近,容香急道:“不能再拖了,主人若不忍心,由属下动手便是!”   龙惊非尚未回答,萧应寂突然睁眼说道:“这个法子还不够好。”容香吓了一大跳,一直以为他仍在运功疗伤,料不到他居然早已收功,还将两人谈话尽数听去,她虽然一向心计百出,出手无情,毕竟当着人家的面算计如何利用人家的性命脱身,心里还是有些羞惭。   龙惊非倒是毫不惊奇,强敌在侧,谁也无法当真安心治伤,问道:“那你说,当如何?”萧应寂道:“你上次与他们朝相是在泰山之上,救了若丝,嵩山派虽不知你究竟是谁,却必定把你也当作敌人,今日你我又是一路同行,你们便是杀了我,以赵孟先心性,必定是要斩草除根,绝不肯轻易放过了你!”龙惊非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也这样觉得。那你有什么法子么?” 第二十一章 行路难(三)   萧应寂没有直接回答,低声问道:“你喜欢若丝么?”龙惊非愕然,道:“这个时候,问这个做什么?”叹口气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萧应寂道:“我明白,不过还是想问问清楚。我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是她重要些,还是你自己重要些?”龙惊非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你想过么?”   萧应寂嗯了一声,道:“这个问题,我在泰山之上想过。”想起两人在泰山之上,于刀光剑影之中携手冲杀,同生共死,心意相通,当时的愤怒绝望,此刻回想起来,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甜蜜,不觉微微一笑,出了一会神,又问道:“那若是有一天,需要你用自己的性命去维护于她,你肯不肯为她而死?”   龙惊非一怔,这个问题,他还是没有想过,心神微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萧应寂等得片刻,不见他回答,心中微微失望,叹口气道:“算了,答不出来,便不要答了。嗯,我知道你要报仇,不过我想请你放过一个人。”龙惊非知他心意,问道:“是萧夫人么?”萧应寂微微点头,涩声道:“她杀了萧家满门,我却还是不能不管她,爹爹在天之灵,不知道会不会怪我?”苦涩一笑,站起身来,道:“嵩山派的人就要到了,我往北走,等他们都去追我之后,你们再往南去。一时半刻,我倒还撑得住,接下去,就看你们自己了。”转过大石,果然往北向密林深处而去。   龙惊非知他这一去,再无生机,他适才这般问自己,乃是托付柳若丝之意,想到他适才失望的神情,心中难过,反复想道:若是若丝有难,我肯不肯拼了自己的性命去救她?我肯不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自己其实早已遇到过,那日在大理苍山谷底,自己为了救柳若丝,不顾性命地为她撑住千斤石柱,当时自己心中,却何曾想到过自己?却原来他虽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其实自己心中,早已同萧应寂一般,将柳若丝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了!急忙叫道:“你刚才那个问题,答案我已经知道了,我肯的!”萧应寂停了一下,却并不回头,道:“你若敢负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龙惊非缓缓道:“我绝不会负她,还有,多谢你。”他如何不知萧应寂此番以命相救,实非他一句多谢可以带过,只是此情此景,他除了说声多谢还能如何?   萧应寂微微摇头,道:“你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活着。”   龙惊非知他意思,是要自己脱身之后替他照顾柳若丝,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欲要拦阻,终于还是沉默。两人既是世仇,又是情敌,他本该恨之入骨,萧应寂步上绝路,他该当欢喜才是,偏偏此刻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沉重酸楚,尽是寂寥之意。   嵩山派的人已经发现萧应寂,呼喝着追了上去。萧应寂毫不理睬,更不停留,一路往北急奔而去。   纷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容香焦急地看着仍是痴痴而立的龙惊非,道:“主人……”龙惊非点了点头,平静地道:“走吧!”转身向南奔去。容香倒有些奇怪,龙惊非苦涩一笑,道:“你不必奇怪。要么他一个人死,要么我们三个人死,你说我会怎么选?”这已是他唯一的生路,别无选择!   赵孟先并未命人来搜查他们,他带了所有人去追萧应寂,他只知萧应寂伤势甚重,却不知究竟重到何种程度,他在萧应寂手中吃过大亏,对他武功忌惮已极,萧应寂便是伤势再重,他又怎敢轻敌?权衡之下,自不肯分人去对付龙惊非。何况天下人人尽知萧应寂武功绝世,嵩山派若能一举将他击杀,此役之后,嵩山派便可名震天下。至于说趁人之危,除了自己门中弟子,却又有谁知道萧应寂已受重伤之事?嵩山派跟踪数日,才得了这个机会,怎肯错失?最好便是先全力杀了萧应寂,再回头解决龙惊非和容香二人,以绝后患!   林中一片沉暗,隔得稍远便难以视物,但当春之时草长叶茂,每有人掠过,枝叶便发出极轻微的婆娑之声,对赵孟先这样的高手来说,已足以指引方向,当下带着门下弟子一路循声追去。   萧应寂冷冷回望身后大呼小叫的嵩山派众人一眼,回身又奔,引着众人一路往北而去。若是只有他孤身一人,以他心性,既已明知逃无可逃,又怎肯学人苟延残喘?早已放手一搏,杀得几个是几个!但此刻却不是他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多拖得一刻,龙惊非便多一分脱身的把握,当下咬紧牙关,强提真气,展开身法在密林中狂奔。   又奔得片刻,真气愈来愈弱,脚步开始踉跄,左肩上又开始有湿漉漉的感觉,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渗了出来,凝聚成滴,缓缓沿着身体落下,血流得太多,神智渐渐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已经支持不住,身后的脚步声却开始接近,萧应寂在一颗树后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嵩山派的人到来。   前方的声音突然消失,赵孟先微微皱眉,命众人放慢速度,小心戒备。   此时已经进入密林深处,周围愈显阴暗,虽非伸手不见五指,视物却已甚是困难。赵孟先带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向着适才声音消失的方向前进,一面仔细搜索。渐渐地搜索范围开始扩大,人也有些分散。忽然左边不远处有人一声惊呼,赵孟先一惊,正要掠过去查看,便见一人向着自己飞了过来,不假思索,一剑挥出,身旁众人亦一起挥剑攻上。那人竟不知反抗,连惨呼也无一声,落到地上时,人已被斩成数块。愕然之下,赵孟先这才看清这惨被分尸之人竟是自己弟子,知他必是早已为萧应寂所杀,将尸身扔了过来扰乱自己耳目,目龇尽裂,一指左侧喝道:“那边!”带人扑了过去。   早有较近的几人先行奔到,在几颗树后一探,哪还有人在?四下查看一圈,目光一起转向前方一块大石。大石之后,便是这里唯一的藏身之处!几人小心接近,分左右两边包抄了上去,到了石后一看,居然还是什么都没有!正自大惑不解,右边两人突然几乎同时厉声惨呼,倒地死去。 第二十二章 行路难(四)   赵孟先已然赶到,脸色铁青地看向两人身后的灌木丛,却见那里早已没了萧应寂的踪影!这灌木丛便在大石右边,甚是低矮,原本藏不得人,故此人人以为他必是藏在那大石之后,但萧应寂偏偏就是藏在此处!候几人到那大石之后查看,不曾防备身后时,突然出手,一剑便要了那两人的命!   四下看了一圈,最后眼睛停在了灌木丛前面不远处的几棵大树上。忽然眼前一亮,打手势命众人往右前方搜寻,自己却悄悄地往最左边的那颗树掩去。枝叶掩映之中,微微露出一角染满了血迹的白色布料。他认得这白色布料原本正是缠在萧应寂肩上伤处的。萧应寂一身黑衣,在这阴暗的密林之中,本来最易隐藏身形,但肩上的这一截撕自龙惊非身上白衣的白色衣袖却煞是醒目,终于还是暴露了他的行踪!   赵孟先悄无声息地挨到树后,蓦然大喝一声,一剑大力斜劈而出。喀嚓声中,大树应声倒下!忽觉不对!萧应寂竟毫无反应?剑劈之处惟有一片坚硬,绝无砍在人身的感觉。急转过树去查看。果然!树后却哪有萧应寂?那截白色布料竟是缠在一段树枝之上,引得他上了这个大当!   赵孟先心知不妙,急往右边众弟子搜查之处掠去,人未到,已听得几声惨呼响起,随即一条人影流星般向北掠了过去,身法利落,奇快无比!赵孟先一惊,暗道看他的身法,哪有半点身受重伤的样子?莫非是故意装做受伤来骗自己上当?又一想他流了那么多血却不是假的,何况他并不知自己人等一直在暗中跟踪,又怎会故意装做受伤?   他心里惊疑,踌躇片刻,终是不肯死心,却不敢孤身去追了,招呼了余下的弟子,一起追了过去。   此时在方才那几棵树后,萧应寂却正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一人身着嵩山派弟子服侍,伏在他身上,盖住了他身形。其实他身上那人身材娇小,并不能盖住他全身,但混乱之中,人人只道是两名嵩山派弟子死在一起,却有谁会去仔细查看?见到一条人影向北掠去,只道是萧应寂杀人之后继续向北而去,匆匆追赶,更无余裕查看。   适才他躲在树后,冷不防地出手杀了一名接近的嵩山派弟子,夺了他的剑后,便将尸体扔向赵孟先。他自然也看到了那块大石,但他看得到,人家自然也看得到,人人以为他必会藏身在那大石之后,他若是当真藏身其后,只怕现在早已是个死人。其旁灌木丛虽然低矮,但若是伏在地上,阴暗之中,却不难藏身,他乘乱闪到那灌木丛之后,候人过来查看时,突袭杀了其中两人,随即掠到前面树后,解下肩上布带,缠在树枝之上,乘着众人混乱中不由自主地一起看向那灌木丛时,闪身掠到了另一边的树后。   赵孟先果然被他引开,他藏在另一边的树后,心中却绝无一丝得意之情,只觉全身虚脱,劲力全消,几乎连剑都已握持不住,人亦渐渐昏沉,知道候嵩山派弟子一到,自己便再无幸理,心里默默盘算到底是寻机再杀他几个,还是直接自己了断,免得死于人手,只怕死前还要受人屈辱!   他盘算得片刻,忽然之间心灰意冷,暗道便是再杀他几个又能如何,自己仍是非死不可。想来拖了这么长时间,龙惊非该当早已脱身,这些人与他本无怨仇,杀之何益?倒不如痛痛快快自行了断,强过死于赵孟先这等屑小之手,徒受屈辱!想到此处,不再犹豫,聚起最后几分力气,挥剑便向自己颈间斩落。   忽然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一笑,一伸手便将他手中剑夺了过去,随手点了他穴道,将他放在地上,随即另有人伏了下来,压在他身上,盖住了他身子,昏昏沉沉之中,觉得这人身子娇小柔软,当是个女子,身躯微微颤抖,似是极为紧张,伸左手搂住了他,右掌按住他肩上伤口替他止血。跟着便听见身旁嵩山派弟子纷纷惨呼着倒下,余人随即向着北面呼喝着追赶而去,想是适才那人杀人之后便向北而去,嵩山派弟子以为是自己,便去追赶。心知这二人是来相救自己,心里一松,再也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过了不久,忽然有人掠了过来,也是穿着嵩山派弟子服饰,一把拉起他身上那女子,低声笑道:“还不舍得起来么?”这人听声音也是个女子,看身形正是适才引开嵩山派众人的那人。适才伏在萧应寂身上的那少女听得她这般调笑,先是有些羞怯,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忽然想起来,急道:“娘,他伤口还在流血呢!”她娘亲道:“活该!谁让他自己扯开了的?你放心罢,有娘在,他死不了!”将萧应寂往肩上一扛,如飞直奔林外而去。   堪堪奔到林边,正要选路下山,忽然大吃一惊,恨声道:“怎的这贱人也来了!”那少女低呼道:“柳姐姐,萧伯母!”她娘亲怒道:“什么柳姐姐萧伯母?我跟你说,那柳若丝既是你心上人喜欢的人,便得想办法乘早杀了干净!还有那个贱人,哼……”哼了一声,却哼不出什么东西来,悻悻带了女儿回头奔入林中,寻了个地方藏好,又嘱咐女儿不要出声。过得片刻,便见四人三女一男奔了进来,进了林子便直往北面密林深处奔去。候四人去得远了,这才急急下了山,牵了两匹嵩山派适才放在山下的马,自己和女儿各乘一骑,将萧应寂放在女儿马前,笑道:“你的心上人,你自己抱着罢!”那少女心中慌乱,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却还是依言伸手抱紧了萧应寂,两人挥鞭打马,疾驰而去。 第二十三章 行路难(五)   方才进林四人,其中二人正是冷纤月和柳若丝,另二人自是龙惊非和容香,四人奔进密林不久,便觉血腥之气渐浓,熏人欲呕。四人不知萧应寂已然被人救走,暗想这血腥之气如此浓重,适才一战必是惨烈无比!心中更是忧急万分,加快脚步奔去,片刻已到密林深处,只见地下横七竖八地趟着许多嵩山弟子的尸体,四处瞧了一圈,并未发现萧应寂,却在地上发现了缠在树枝上的那条白布。龙惊非低声惊呼道:“这是我撕了袖子替他包扎伤处的!”柳若丝见这布上早被鲜血浸透,心中慌乱,试着叫了几声:“应寂?应寂!”却哪有人回应?四人静默片刻,心中惊惧,暗道他伤重如斯,没了包扎,血流不止,未必还能支撑到现在,又想他若非已自付必死,又怎会自己扯了这白布?只是这话却是谁也不敢说出来。柳若丝颤声道:“咱们…到里面去瞧瞧!”四人正要继续往深处走去,忽然听得前面脚步声响起,好几人匆匆奔了过来,叫道:“萧应寂,枉你是萧家后人,竟然这般藏头露尾,不敢出来!”这几人看服饰正是嵩山派弟子。   柳若丝听得大怒,喝道:“谁藏头露尾了?”刷地一剑将最先一人杀了,忽然想到这人既道“藏头露尾”,那便是嵩山派也不曾发现萧应寂了,心中一喜,叫道:“留一个!”其余三人知她意思,四人一齐出手,刀刀见血,招招致命,不过片刻,果然只剩了最后一人,正欲擒下盘问,只听得深处又有人飞快地奔了过来怒声喝道:“又是何方鼠辈暗中下手?”正是赵孟先!后面还跟着二十多名嵩山弟子。   冷纤月缓缓道:“是我!”一剑挥出。赵孟先一惊,忙挥剑架住。不想凤剑锋利无比,两剑相交,呛啷一声,赵孟先手中长剑断裂,冷纤月凤剑不停,径往他胸前刺去,旁边弟子发现不妙,慌忙举剑上前相救,冷纤月神色不变,凤剑随手往外斜挥,在赵孟先胸前划过,唰唰唰连着三剑将三名嵩山派弟子刺死。赵孟先胸前剧痛,心中大骇,不及查看伤势,提身向后纵跃,忽然斜刺里有人一剑刺了过来喝道:“要逃么?需得将命留下再走!”正是柳若丝。赵孟先心中叫苦,他长剑已断,只得侧身避过,正要寻路而逃,颈侧一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还要逃么?”却是冷纤月,手中凤剑稳稳当当地架在他颈上。她轻功剑术本就都远在赵孟先之上,便是没有柳若丝这一剑,赵孟先也是逃脱不得!   龙惊非和柳若丝、容香三人四下转了一圈,将余下的嵩山派弟子尽皆制住,冷纤月这才问道:“我儿子呢?”赵孟先哼一声,道:“萧应寂么?在下不曾瞧见!”他说这话倒也没错,他虽一路追来,但确实不曾见着萧应寂的面。冷纤月缓缓道:“是么?”凤剑忽然刺向赵孟先身后的一名嵩山弟子,一剑将他刺死,迅速回剑,又架到了赵孟先颈上。她动作太快,赵孟先竟是无法躲避!心中大恨,喝道:“他们不过听命行事,此事与他们何干?你要杀,冲着赵某来便是!”冷纤月淡淡道:“赵掌门自然是要杀的,不过得等我们将你的弟子都杀光了以后!”赵孟先一呆,瞧着身后哼也没哼一声便倒地死去的弟子,叹了口气,不敢再触怒冷纤月,忍气说道:“我是追着他来的没错,可是追到一半就没了他的踪影,反倒被他在暗中杀了好几个弟子,到现在也没见着他!”   冷纤月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道:“好!若是他有什么事,今天这里嵩山派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赵孟先心中一沉,他知冷纤月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若是萧应寂有甚意外,只怕今日便是嵩山派灭门之日了!柳若丝等三人又去四处搜寻一遍,却哪有萧应寂的踪影?寻得许久,仍是一无所获,只得回转。冷纤月瞧着三人,不见萧应寂,已知结果,心中凄苦,道:“好,我先灭了你嵩山派!”赵孟先大惊,叫道:“你们找不到,不见得他便是有甚意外,兴许…兴许他是被人救走了呢?”心思急转,喜道:“适才有人故意引开了我们,兴许便是那人救走了他也不一定,嗯,想来一定是了!”他恨萧应寂入骨,原本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但此刻面临灭门之祸,却是巴不得他平平安安的才好!   柳若丝原本已近绝望,听得他这话,心中又生出了些希望,急问道:“说清楚,怎么回事?”赵孟先道:“适才萧应寂乘我们不备杀了几人之后,我便知道了他藏身之处,正要上去,忽然有一人自那里冲了出来,我道是萧应寂,便带了人去追赶,谁知那人轻功高明得很,我们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反而被他东一转西一绕地耍得团团转,还乘机杀了我好几名弟子!我跟他交过手,但他动作太快,又滑溜得很,总是一碰就跑,我怎么也抓不住他,再过一阵,便趁乱跑了,想来是趁机带着萧应寂走了。再后来,你们便来了!”   柳若丝问道:“你是说他溜走不久,我们便来了?”赵孟先点头道:“不错!那人不见之后,我们在林子里找了大约有半炷香时分,你们便来了!”柳若丝道:“这么说来,那人出林之时,该当与我们遇上才对,怎的我们竟然没有瞧见?你可不要骗我们!”   龙惊非沉吟道:“以萧应寂的伤势,绝无法杀了嵩山派这么多人,应该是另外有人出手!不过我们进来的时候并不曾听见周围有什么脚步声,应该不是错过了,只怕那人是故意躲起来,不让我们瞧见!”冷纤月道:“若是如此,便是有人存心掳走应寂了!那人什么模样?”赵孟先摇头道:“林中太暗,他动作又太快,我瞧不清楚他长相,不过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冷纤月沉吟片刻,道:“你将她的剑法使几招我瞧瞧!”收回凤剑。这时嵩山派弟子已不过二十余人,又尽皆受伤,不怕他还有什么花样。赵孟先自然也知道这点,自门下弟子手中取了柄长剑,思索片刻,使了几招剑招。   冷纤月微微吃惊,道:“你可不要胡乱编几招来骗我!”赵孟先苦笑道:“在下怎敢?不怕萧夫人灭了我嵩山派么?里面还有我几名弟子的尸体,萧夫人一看便知!”这话虽然丢脸,却是实情。   冷纤月微微点头,道:“这几招剑法,很是高明,有些像轻云剑法,但又不全是!”思索片刻,叫道:“糟糕,原来是她!”忽然隐约听得山下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猛然醒悟过来,跺脚道:“糟糕!原来她现在才走!”提气向外疾掠。容香提起赵孟先,三人纵身跟上。其余嵩山派弟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四人一出密林,便见远处尘烟滚滚,两骑快马已只剩了两个小黑点,眨眼消失远去。 第二十四章 江湖本多痴儿女(一)   冷纤月眼睁睁看着两骑消失,心知再难追及,心中大恨,暗道:“云舒卷!你娶的好老婆!她若是敢将应寂怎样,瞧我不杀了你满门,灭了你全家!”柳若丝问道:“冷姑姑,这女子到底是谁?”冷纤月道:“莫如电!”江湖上武功如此高强的女子实无几个,会如此煞费苦心带走萧应寂,还会些轻云剑法的人,除了云舒卷的妻子莫如电之外,再不作他人之想!   那女子正是“天外飞仙”莫如电,那少女自是她女儿云夕。她处心积虑地躲在此处将萧应寂掳走,冷纤月自不会认为她安的是什么好心。何况这女子的脾性,人家不知道,她总是知道一点的。两人之间又本有过节,心里更是烦乱,不知她是否会报复在自己儿子身上。   不过莫如电倒的确认为自己就是好心。她带着云夕和萧应寂一路急行,直奔到一条河边,提着萧应寂上了她早已备好的船只,解了缆绳,取竹竿一点,那船便远远地荡了开去,竹竿连点,小船如箭顺流而下,愈行愈快,眨眼远去。   行得许久,估摸着冷纤月等人再难追及,这才停手,由得小船顺流而下,自己进船舱去瞧萧应寂。进了船舱一瞧,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死按着他伤口做什么?你倒是替他包扎呀!”云夕道:“没有金创药。”莫如电道:“没有你不会问我么?”云夕呐呐道:“我糊涂了。”莫如电微微摇头,也不理她,拿块软布用河水沾湿,将萧应寂衣襟撕开,洗净创口,取金创药敷了,这才用干净白布替他包扎妥当,道:“好了!不过他伤势不轻,还得给他好好调治才行,麻烦死了,哼,若不是瞧在你的份上,我一脚就给他踢下去。”   云夕气道:“你还说,你干么不早点救他?”莫如电道:“总得先瞧瞧他的本事再说,若然是个脓包,你便是再喜欢,也是不行!”云夕恼道:“你便是这般不讲理。”莫如电道:“我怎么不讲理了?我辛苦生养的女儿,怎能随随便便就给了人家?不过现下瞧来,这小子倒也还算配得上你,好啦,你也莫要生气,我答应让你嫁给他便是。”   云夕道:“不用你答应,反正,反正他不会答应的。”莫如电大怒,道:“我这么好的女儿瞧上了他,他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还敢不答应?他敢说一句不答应,我砍他一只手,说两句不答应,砍他两只手,还敢说不答应,我把他脑袋瓜子砍下来。”云夕又急又气,道:“你敢对他动手,我永世不再理你。”   莫如电吓了一跳,忙陪笑道:“说说而已,你放心罢,你娘我有的是手段,还怕收拾不了他?我跟你说,等会儿到了岸上,我去找间客栈,你将他往床上一放,将他衣裳一脱,大不了我再帮你将他捆在床上,你想怎样都行了。等到了明儿一早,瞧他跟不跟你走!”   云夕吓了一大跳,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说不出话来。莫如电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当初你那个死没良心的爹就是这么被我弄到手的。这个死鬼,我跟了他这么久,他却始终嘻嘻哈哈没个正经,跟那个雷婷儿更是一直纠缠不清。后来惹火了我,趁着他有一回喝醉了,将他捆了,往床上一绑,第二天他就乖乖地跟我走了。”   云夕只是摇头,低声道:“他一些儿也不喜欢我!”莫如电一呆道:“一些儿也不喜欢?那就麻烦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既落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没那么容易跑了。你放心,娘一定帮你!”云夕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你帮!”莫如电奇道:“干么不要我帮?”云夕咬着嘴唇道:“我就是不要你帮!”心里暗道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好法子来?莫如电叹了口气道:“再说吧,反正他落在我手里,我也没打算就这么放了他!”   云夕问道:“你刚才干么说要杀了柳姑娘?”莫如电道:“那女子既是他的心上人,自然是早死早了!难道要留着她好让她和你的心上人成亲么?”云夕怒道:“她死了萧大哥只会伤心难过,恨我怨我,哪里会喜欢我?我说了不要你帮!”莫如电大急道:“哎呀你这个笨丫头!她既是你的情敌,你不杀她,难道要帮她不成?你怎的一些儿也不像我?我跟你说,雷婷儿那个臭贱人,若不是这几年她躲的好,我早就一刀杀了她了!”   云夕转过了头去不理她,许久才道:“你刚才逃得这么快,你怕他娘亲是不是?”莫如电一呆,神情尴尬,转开了头去道:“什么怕她?我不过是不想现在和她动手而已!我现在哪有空和她纠缠不清?急着去找你爹还来不及呢?”顿了顿,叹口气道:“不过你这么说也没错,我的确不是她的对手!”   云夕道:“那爹爹呢?你没找到他么?”莫如电怒道:“我一到风满楼才知道雷婷儿那贱人居然真的已经来过了!还算他聪明,自己先跑了,可是这段时间我哪里都找遍了,两个人都是踪影全无,谁知道有没有又搞在一起?哼,我跟你说,要不是你急着来追你的心上人,我早就杀进落花谷,端了她的老巢了,瞧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都是你那个死鬼老爹,干么要一直躲着她?她还真以为我们怕她了呢!”云夕睁大了眼睛道:“是爹自己要躲她的么?我还以为一直都是娘不许他再在江湖上出现的。”莫如电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我,我是为了省些麻烦!”心里生气,转开了头去不再理她。云夕便也低了头默不作声。   小船一靠岸,莫如电果然便找了间客栈,开了间上房,将萧应寂扔到床上,用飞仙索捆了,道:“好了,接下去的事,我也都已教过你了。不用我在旁边看着了罢。我走了,你自己弄罢!”转身果然就去了。   云夕瞧着她出去,想了想,走到床边偷眼瞧着萧应寂,捏着衣角低头不语。萧应寂已然醒转,也不瞧她,道:“你到底要怎样?”此番他性命是莫如电母女所救,原本有些感激,谁知莫如电竟有这样心思,心里又窘又怒,甚是气恼。   云夕听他语气平淡,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厌恶之情,心里又是慌乱,又是委屈,忍住泪水,低声道:“我没想怎样。”坐到地上道,“我不碰你,你好好休息。”   萧应寂道:“那么你帮我把绳子解开。”云夕道:“我不会。”萧应寂一怔。云夕道:“我没骗你,娘亲打的结,只有她自己解得开。你现在伤势又这么重,解了飞仙索也走不了的,你先把伤养好,咱们再设法离开成么?”萧应寂微微叹气,心知云夕所言是实,心里烦闷,默然不语。   云夕见他烦闷,也不敢再说,轻轻替他盖好被子,道:“你睡罢。” 第二十五章 江湖本多痴儿女(二)   到了第二日一早,莫如电过来查看,一见两人居然衣裳完整,云夕更是坐在地上过了一夜,气不打一处来,提起萧应寂喝问道:“你到底愿不愿做我女婿?”   萧应寂哪里理她,转过头去一声不吭。莫如电大怒道:“你娘那个贱人以前可得罪得我苦了,要不是看在小夕的份上,我早就好好地让你尝尝老娘的手段了。你若再不答应,我可不客气了!先扯断你一只手再说!”双手一错,喀嚓一声,萧应寂右手肘关节已脱了臼。他伤势沉重,剧痛一激,脸色顿时惨白,几乎又晕了过去。   云夕呼地站了起来哭道:“你,你再不住手,我就一辈子不再认你这个娘!”莫如电一呆,急忙双手一合,又是喀嚓一声,将萧应寂右手接了回去,道:“娘跟他开个玩笑而已。好了,天色已亮,我们走吧。”提起萧应寂走了出去,三人重新上了船,一路顺流划去。   却说冷纤月那边,她眼睁睁瞧着儿子被人带走,心中恨怒难言,正欲下山追赶,忽然脸色一变,咬牙道:“少林寺的贼秃追来了!”她原本对少林寺甚是推崇客气,但此番儿子身受重伤,吉凶难测,与少林可脱不了关系!心中恨怒,自不会再客气。   山下果然有大队僧人奔来,领首的是一名玄衣老僧,已奔到山脚下,那老僧大袖飘飘,须眉皆白,面目慈祥,正是少林玄无方丈!   龙惊非却是不惊反喜,道:“我们下山去会他们一会!”提过赵孟先,顺手点了他穴道,当先奔了下去。容香知他心思,跟在后面奔了下去。柳若丝道:“我们也去吧!嵩山派的帐,只好以后再和他们算!”冷纤月狠狠一跺脚,道:“今日便宜了他们!”两人一起急奔下山。   幸存的二十余名嵩山派弟子连滚带爬,远远跟随。掌门落在人家手里,众弟子不肯独自逃生,但心中惊惧,却也不敢挨近。   到得山下,少林寺众僧也已到了山下。龙惊非一眼便看见玄无方丈正居中而立,也不客气,大步上前,扬声问道:“玄无方丈,请问玄灭大师何在?”玄无方丈瞧了瞧他手中的赵孟先,缓缓道:“玄灭师弟他诚心忏悔,正在面壁思过!”只是面壁思过么?龙惊非放下心来,道:“我要见他!”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妥,暗道:自己从小无父,这人与自己全不相干,他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与自己何干?却要自己来这般为他着急?心中惶惑,怔怔不语。   玄无方丈摇头道:“师弟他自觉罪愆深重,已自领杖责一百,并决定自闭于后山面壁洞中,立誓永不再出洞,也决不会再见施主了!”望着龙惊非道:“师弟入洞之前,要老衲带一句话给施主:尘缘难了终须了,父子情义,于此而尽!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罪愆深重?龙惊非一呆,胁持师兄,助自己儿子脱身,算得什么狗屁的罪愆深重?父子情义,于此而尽,这又是什么意思?突然间只觉胸中怒气勃发,喝道:“我不信,我自己去问他!”举步便要往少林寺奔去。玄无方丈却也并不拦阻,只是微微摇头。龙惊非奔出数步,突然又停住了脚步,目光茫然,痴立良久,喃喃地道:“罢了,原就没有什么父子情义。”心灰意懒,回头向冷纤月等人道:“走吧!”瞧了瞧软软地趴在地上的赵孟先,回头淡淡向玄无方丈道:“嵩山派乘人之危,我们便是将他们全杀了,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这样可好,你放了我们去,我们脱身以后,自会饶了这人性命。至于少林寺和在下的恩怨,但教龙某不死,定会再来算过!”   玄无方丈微微踌躇,随即颔首道:“如此甚好!”他一路追来,如何还能不知道嵩山派的打算?暗暗摇头,却也不能眼见得赵孟先等人为人所杀,抬头上望,见嵩山派二十余人已出了密林,正相扶着往山下奔来,放下心来,当下挥手命一众寺僧退下,放四人离去。其实他却是放心放得早了些,目光可及之处的嵩山派众人是还活着没错,那密林里却还躺着十几二十余具尸体。   四人上了马,将赵孟先绑在马尾之上,打马疾驰而去。赵孟先本已受伤,穴道又被点,动弹不得,山路崎岖,将他磨的体无完肤,鲜血拖了一路,这人倒也硬气,知道求饶无用,咬着牙一声不吭。玄无方丈在后瞧见,大是不忍,欲要拦阻,却知四人心中愤恨,决然不会听劝,只得念声阿弥陀佛,闭目不看。   四人奔出好几十里地外,这才停马。柳若丝下了马,解下赵孟先,一脚将他踢到路边,咬牙喝道:“终有一日,要铲平了你嵩山派,再取了你狗命!”重新上了马。龙惊非寒声道:“不忙!不杀他,给个教训总是要的!”提剑下了马,刷地一剑穿透了赵孟先左边琵琶骨,运劲微微一抖,轻轻巧巧地便将他琵琶骨震碎了,跟着右边也是同样一剑,将他两边琵琶骨都废了。赵孟先霎时面无人色,琵琶骨若只是被穿透,只需找得神医,便不难有复原之望,一旦震碎,凭他再好的医生,也是不能治愈。嵩山派此役偷鸡不着蚀把米,元气大伤,他自己武功又废,莫说是名震天下,便要立足武林,亦是艰难!   龙惊非这才心中怒气稍平,回身上马,四人一起打马,沿着道上蹄痕一路追去。   追得许久,追到一处宽广河边,便没了踪迹,四人知那人必是弃马乘舟而去了。放目看去,但见一片烟水辽阔,了无痕迹,四周俱是荒芜之地,不见人烟,更无可能有人瞧见,想来那人必是早有计划,存心不让人发现自己行踪,早已在此处放好了舟楫作为脱身之用,这会子却要到哪里再去寻找?   龙惊非苦笑道:“也只好沿江而下,再慢慢查访了!对了,若丝你到底是怎么脱的身?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适才龙惊非脱身之后,远远瞧见她们,便急忙招呼了二人返回,去寻萧应寂,一直也不曾得空问起两人究竟如何来此?   柳若丝望着江水黯然神伤,也知并无他法,只得点头道:“只好如此!”当下四人一面赶路,一面将别后经历说了一遍。   原来冷柳二人自脱身之后,便全力赶赴少林寺而来,今日一早终于赶到少林寺,但二人一到,便觉事情有异,少林寺僧一拨拨地自山上下来,在少室山附近四处搜查,心觉蹊跷,便跟在一批寺僧后面,偷听他们谈话,两人轻功高绝,那几名僧人毫没发现,才知昨夜少林竟是出了诺大变故,而萧应寂和龙惊非二人如今更是身负重伤,下落不明。二人听得明白,心中大急,急忙赶去后山查看。一到后山脚下便见到那一路的血迹,更是心惊,四下查看之后,更发现竟有大批人马经过的迹象,二人虽不知这批人是敌是友,却知这些人必是追踪二人而去的。这些痕迹自是嵩山派众人所留,当下二人便沿迹一路追来。二人轻功卓绝,虽比少林寺众僧动身迟,却反比众僧到得早上许多。刚到山脚下便见到了嵩山派众人留在山下的马匹,知必是此处了,疾步上山,结果奔到一半,便见到了刚自密林出来的龙惊非和容香,得知萧应寂独自留在密林面对嵩山派众人,大惊之下,急忙赶来。 第二十一章 别有人间行路难(三)   萧应寂没有直接回答,低声问道:“你喜欢若丝么?”龙惊非愕然,道:“这个时候,问这个做什么?”叹口气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萧应寂道:“我明白,不过还是想问问清楚。我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是她重要些,还是你自己重要些?”龙惊非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你想过么?”   萧应寂嗯了一声,道:“这个问题,我在泰山之上想过。”想起两人在泰山之上,于刀光剑影之中携手冲杀,同生共死,心意相通,当时的愤怒绝望,此刻回想起来,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甜蜜,不觉微微一笑,出了一会神,又问道:“那若是有一天,需要你用自己的性命去维护于她,你肯不肯为她而死?”   龙惊非一怔,这个问题,他还是没有想过,心神微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萧应寂等得片刻,不见他回答,心中微微失望,叹口气道:“算了,答不出来,便不要答了。嗯,我知道你要报仇,不过我想请你放过一个人。”龙惊非知他心意,问道:“是萧夫人么?”萧应寂微微点头,涩声道:“她杀了萧家满门,我却还是不能不管她,爹爹在天之灵,不知道会不会怪我?”苦涩一笑,站起身来,道:“嵩山派的人就要到了,我往北走,等他们都去追我之后,你们再往南去。一时半刻,我倒还撑得住,接下去,就看你们自己了。”转过大石,果然往北向密林深处而去。   龙惊非知他这一去,再无生机,他适才这般问自己,乃是托付柳若丝之意,想到他适才失望的神情,心中难过,反复想道:若是若丝有难,我肯不肯拼了自己的性命去救她?我肯不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自己其实早已遇到过,那日在大理苍山谷底,自己为了救柳若丝,不顾性命地为她撑住千斤石柱,当时自己心中,却何曾想到过自己?却原来他虽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其实自己心中,早已同萧应寂一般,将柳若丝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了!急忙叫道:“你刚才那个问题,答案我已经知道了,我肯的!”萧应寂停了一下,却并不回头,道:“你若敢负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龙惊非缓缓道:“我绝不会负她,还有,多谢你。”他如何不知萧应寂此番以命相救,实非他一句多谢可以带过,只是此情此景,他除了说声多谢还能如何?   萧应寂微微摇头,道:“你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活着。”   龙惊非知他意思,是要自己脱身之后替他照顾柳若丝,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欲要拦阻,终于还是沉默。两人既是世仇,又是情敌,他本该恨之入骨,萧应寂步上绝路,他该当欢喜才是,偏偏此刻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沉重酸楚,尽是寂寥之意。   嵩山派的人已经发现萧应寂,呼喝着追了上去。萧应寂毫不理睬,更不停留,一路往北急奔而去。   纷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容香焦急地看着仍是痴痴而立的龙惊非,道:“主人……”龙惊非点了点头,平静地道:“走吧!”转身向南奔去。容香倒有些奇怪,龙惊非苦涩一笑,道:“你不必奇怪。要么他一个人死,要么我们三个人死,你说我会怎么选?”这已是他唯一的生路,别无选择!   赵孟先并未命人来搜查他们,他带了所有人去追萧应寂,他只知萧应寂伤势甚重,却不知究竟重到何种程度,他在萧应寂手中吃过大亏,对他武功忌惮已极,萧应寂便是伤势再重,他又怎敢轻敌?权衡之下,自不肯分人去对付龙惊非。何况天下人人尽知萧应寂武功绝世,嵩山派若能一举将他击杀,此役之后,嵩山派便可名震天下。至于说趁人之危,除了自己门中弟子,却又有谁知道萧应寂已受重伤之事?嵩山派跟踪数日,才得了这个机会,怎肯错失?最好便是先全力杀了萧应寂,再回头解决龙惊非和容香二人,以绝后患!   林中一片沉暗,隔得稍远便难以视物,但当春之时草长叶茂,每有人掠过,枝叶便发出极轻微的婆娑之声,对赵孟先这样的高手来说,已足以指引方向,当下带着门下弟子一路循声追去。   萧应寂冷冷回望身后大呼小叫的嵩山派众人一眼,回身又奔,引着众人一路往北而去。若是只有他孤身一人,以他心性,既已明知逃无可逃,又怎肯学人苟延残喘?早已放手一搏,杀得几个是几个!但此刻却不是他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多拖得一刻,龙惊非便多一分脱身的把握,当下咬紧牙关,强提真气,展开身法在密林中狂奔。   又奔得片刻,真气愈来愈弱,脚步开始踉跄,左肩上又开始有湿漉漉的感觉,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渗了出来,凝聚成滴,缓缓沿着身体落下,血流得太多,神智渐渐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已经支持不住,身后的脚步声却开始接近,萧应寂在一颗树后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嵩山派的人到来。   前方的声音突然消失,赵孟先微微皱眉,命众人放慢速度,小心戒备。   此时已经进入密林深处,周围愈显阴暗,虽非伸手不见五指,视物却已甚是困难。赵孟先带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向着适才声音消失的方向前进,一面仔细搜索。渐渐地搜索范围开始扩大,人也有些分散。忽然左边不远处有人一声惊呼,赵孟先一惊,正要掠过去查看,便见一人向着自己飞了过来,不假思索,一剑挥出,身旁众人亦一起挥剑攻上。那人竟不知反抗,连惨呼也无一声,落到地上时,人已被斩成数块。愕然之下,赵孟先这才看清这惨被分尸之人竟是自己弟子,知他必是早已为萧应寂所杀,将尸身扔了过来扰乱自己耳目,目龇尽裂,一指左侧喝道:“那边!”带人扑了过去。   早有较近的几人先行奔到,在几颗树后一探,哪还有人在?四下查看一圈,目光一起转向前方一块大石。大石之后,便是这里唯一的藏身之处!几人小心接近,分左右两边包抄了上去,到了石后一看,居然还是什么都没有!正自大惑不解,右边两人突然几乎同时厉声惨呼,倒地死去。 第二十四章 江湖本多痴儿女(一)   冷纤月眼睁睁看着两骑消失,心知再难追及,心中大恨,暗道:“云舒卷!你娶的好老婆!她若是敢将应寂怎样,瞧我不杀了你满门,灭了你全家!”柳若丝问道:“冷姑姑,这女子到底是谁?”冷纤月道:“莫如电!”江湖上武功如此高强的女子实无几个,会如此煞费苦心带走萧应寂,还会些轻云剑法的人,除了云舒卷的妻子莫如电之外,再不作他人之想!   那女子正是“天外飞仙”莫如电,那少女自是她女儿云夕。她处心积虑地躲在此处将萧应寂掳走,冷纤月自不会认为她安的是什么好心。何况这女子的脾性,人家不知道,她总是知道一点的。两人之间又本有过节,心里更是烦乱,不知她是否会报复在自己儿子身上。   不过莫如电倒的确认为自己就是好心。她带着云夕和萧应寂一路急行,直奔到一条河边,提着萧应寂上了她早已备好的船只,解了缆绳,取竹竿一点,那船便远远地荡了开去,竹竿连点,小船如箭顺流而下,愈行愈快,眨眼远去。   行得许久,估摸着冷纤月等人再难追及,这才停手,由得小船顺流而下,自己进船舱去瞧萧应寂。进了船舱一瞧,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死按着他伤口做什么?你倒是替他包扎呀!”云夕道:“没有金创药。”莫如电道:“没有你不会问我么?”云夕呐呐道:“我糊涂了。”莫如电微微摇头,也不理她,拿块软布用河水沾湿,将萧应寂衣襟撕开,洗净创口,取金创药敷了,这才用干净白布替他包扎妥当,道:“好了!不过他伤势不轻,还得给他好好调治才行,麻烦死了,哼,若不是瞧在你的份上,我一脚就给他踢下去。”   云夕气道:“你还说,你干么不早点救他?”莫如电道:“总得先瞧瞧他的本事再说,若然是个脓包,你便是再喜欢,也是不行!”云夕恼道:“你便是这般不讲理。”莫如电道:“我怎么不讲理了?我辛苦生养的女儿,怎能随随便便就给了人家?不过现下瞧来,这小子倒也还算配得上你,好啦,你也莫要生气,我答应让你嫁给他便是。”   云夕道:“不用你答应,反正,反正他不会答应的。”莫如电大怒,道:“我这么好的女儿瞧上了他,他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还敢不答应?他敢说一句不答应,我砍他一只手,说两句不答应,砍他两只手,还敢说不答应,我把他脑袋瓜子砍下来。”云夕又急又气,道:“你敢对他动手,我永世不再理你。”   莫如电吓了一跳,忙陪笑道:“说说而已,你放心罢,你娘我有的是手段,还怕收拾不了他?我跟你说,等会儿到了岸上,我去找间客栈,你将他往床上一放,将他衣裳一脱,大不了我再帮你将他捆在床上,你想怎样都行了。等到了明儿一早,瞧他跟不跟你走!”   云夕吓了一大跳,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说不出话来。莫如电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当初你那个死没良心的爹就是这么被我弄到手的。这个死鬼,我跟了他这么久,他却始终嘻嘻哈哈没个正经,跟那个雷婷儿更是一直纠缠不清。后来惹火了我,趁着他有一回喝醉了,将他捆了,往床上一绑,第二天他就乖乖地跟我走了。”   云夕只是摇头,低声道:“他一些儿也不喜欢我!”莫如电一呆道:“一些儿也不喜欢?那就麻烦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既落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没那么容易跑了。你放心,娘一定帮你!”云夕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你帮!”莫如电奇道:“干么不要我帮?”云夕咬着嘴唇道:“我就是不要你帮!”心里暗道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好法子来?莫如电叹了口气道:“再说吧,反正他落在我手里,我也没打算就这么放了他!”   云夕问道:“你刚才干么说要杀了柳姑娘?”莫如电道:“那女子既是他的心上人,自然是早死早了!难道要留着她好让她和你的心上人成亲么?”云夕怒道:“她死了萧大哥只会伤心难过,恨我怨我,哪里会喜欢我?我说了不要你帮!”莫如电大急道:“哎呀你这个笨丫头!她既是你的情敌,你不杀她,难道要帮她不成?你怎的一些儿也不像我?我跟你说,雷婷儿那个臭贱人,若不是这几年她躲的好,我早就一刀杀了她了!”   云夕转过了头去不理她,许久才道:“你刚才逃得这么快,你怕他娘亲是不是?”莫如电一呆,神情尴尬,转开了头去道:“什么怕她?我不过是不想现在和她动手而已!我现在哪有空和她纠缠不清?急着去找你爹还来不及呢?”顿了顿,叹口气道:“不过你这么说也没错,我的确不是她的对手!”   云夕道:“那爹爹呢?你没找到他么?”莫如电怒道:“我一到风满楼才知道雷婷儿那贱人居然真的已经来过了!还算他聪明,自己先跑了,可是这段时间我哪里都找遍了,两个人都是踪影全无,谁知道有没有又搞在一起?哼,我跟你说,要不是你急着来追你的心上人,我早就杀进落花谷,端了她的老巢了,瞧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都是你那个死鬼老爹,干么要一直躲着她?她还真以为我们怕她了呢!”云夕睁大了眼睛道:“是爹自己要躲她的么?我还以为一直都是娘不许他再在江湖上出现的。”莫如电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我,我是为了省些麻烦!”心里生气,转开了头去不再理她。云夕便也低了头默不作声。   小船一靠岸,莫如电果然便找了间客栈,开了间上房,将萧应寂扔到床上,用飞仙索捆了,道:“好了,接下去的事,我也都已教过你了。不用我在旁边看着了罢。我走了,你自己弄罢!”转身果然就去了。   云夕瞧着她出去,想了想,走到床边偷眼瞧着萧应寂,捏着衣角低头不语。萧应寂已然醒转,也不瞧她,道:“你到底要怎样?”此番他性命是莫如电母女所救,原本有些感激,谁知莫如电竟有这样心思,心里又窘又怒,甚是气恼。   云夕听他语气平淡,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厌恶之情,心里又是慌乱,又是委屈,忍住泪水,低声道:“我没想怎样。”坐到地上道,“我不碰你,你好好休息。”   萧应寂道:“那么你帮我把绳子解开。”云夕道:“我不会。”萧应寂一怔。云夕道:“我没骗你,娘亲打的结,只有她自己解得开。你现在伤势又这么重,解了飞仙索也走不了的,你先把伤养好,咱们再设法离开成么?”萧应寂微微叹气,心知云夕所言是实,心里烦闷,默然不语。   云夕见他烦闷,也不敢再说,轻轻替他盖好被子,道:“你睡罢。” 第二十五章 江湖本多痴儿女(二)   到了第二日一早,莫如电过来查看,一见两人居然衣裳完整,云夕更是坐在地上过了一夜,气不打一处来,提起萧应寂喝问道:“你到底愿不愿做我女婿?”   萧应寂哪里理她,转过头去一声不吭。莫如电大怒道:“你娘那个贱人以前可得罪得我苦了,要不是看在小夕的份上,我早就好好地让你尝尝老娘的手段了。你若再不答应,我可不客气了!先扯断你一只手再说!”双手一错,喀嚓一声,萧应寂右手肘关节已脱了臼。他伤势沉重,剧痛一激,脸色顿时惨白,几乎又晕了过去。   云夕呼地站了起来哭道:“你,你再不住手,我就一辈子不再认你这个娘!”莫如电一呆,急忙双手一合,又是喀嚓一声,将萧应寂右手接了回去,道:“娘跟他开个玩笑而已。好了,天色已亮,我们走吧。”提起萧应寂走了出去,三人重新上了船,一路顺流划去。   却说冷纤月那边,她眼睁睁瞧着儿子被人带走,心中恨怒难言,正欲下山追赶,忽然脸色一变,咬牙道:“少林寺的贼秃追来了!”她原本对少林寺甚是推崇客气,但此番儿子身受重伤,吉凶难测,与少林可脱不了关系!心中恨怒,自不会再客气。   山下果然有大队僧人奔来,领首的是一名玄衣老僧,已奔到山脚下,那老僧大袖飘飘,须眉皆白,面目慈祥,正是少林玄无方丈!   龙惊非却是不惊反喜,道:“我们下山去会他们一会!”提过赵孟先,顺手点了他穴道,当先奔了下去。容香知他心思,跟在后面奔了下去。柳若丝道:“我们也去吧!嵩山派的帐,只好以后再和他们算!”冷纤月狠狠一跺脚,道:“今日便宜了他们!”两人一起急奔下山。   幸存的二十余名嵩山派弟子连滚带爬,远远跟随。掌门落在人家手里,众弟子不肯独自逃生,但心中惊惧,却也不敢挨近。   到得山下,少林寺众僧也已到了山下。龙惊非一眼便看见玄无方丈正居中而立,也不客气,大步上前,扬声问道:“玄无方丈,请问玄灭大师何在?”玄无方丈瞧了瞧他手中的赵孟先,缓缓道:“玄灭师弟他诚心忏悔,正在面壁思过!”只是面壁思过么?龙惊非放下心来,道:“我要见他!”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妥,暗道:自己从小无父,这人与自己全不相干,他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与自己何干?却要自己来这般为他着急?心中惶惑,怔怔不语。   玄无方丈摇头道:“师弟他自觉罪愆深重,已自领杖责一百,并决定自闭于后山面壁洞中,立誓永不再出洞,也决不会再见施主了!”望着龙惊非道:“师弟入洞之前,要老衲带一句话给施主:尘缘难了终须了,父子情义,于此而尽!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罪愆深重?龙惊非一呆,胁持师兄,助自己儿子脱身,算得什么狗屁的罪愆深重?父子情义,于此而尽,这又是什么意思?突然间只觉胸中怒气勃发,喝道:“我不信,我自己去问他!”举步便要往少林寺奔去。玄无方丈却也并不拦阻,只是微微摇头。龙惊非奔出数步,突然又停住了脚步,目光茫然,痴立良久,喃喃地道:“罢了,原就没有什么父子情义。”心灰意懒,回头向冷纤月等人道:“走吧!”瞧了瞧软软地趴在地上的赵孟先,回头淡淡向玄无方丈道:“嵩山派乘人之危,我们便是将他们全杀了,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这样可好,你放了我们去,我们脱身以后,自会饶了这人性命。至于少林寺和在下的恩怨,但教龙某不死,定会再来算过!”   玄无方丈微微踌躇,随即颔首道:“如此甚好!”他一路追来,如何还能不知道嵩山派的打算?暗暗摇头,却也不能眼见得赵孟先等人为人所杀,抬头上望,见嵩山派二十余人已出了密林,正相扶着往山下奔来,放下心来,当下挥手命一众寺僧退下,放四人离去。其实他却是放心放得早了些,目光可及之处的嵩山派众人是还活着没错,那密林里却还躺着十几二十余具尸体。   四人上了马,将赵孟先绑在马尾之上,打马疾驰而去。赵孟先本已受伤,穴道又被点,动弹不得,山路崎岖,将他磨的体无完肤,鲜血拖了一路,这人倒也硬气,知道求饶无用,咬着牙一声不吭。玄无方丈在后瞧见,大是不忍,欲要拦阻,却知四人心中愤恨,决然不会听劝,只得念声阿弥陀佛,闭目不看。   四人奔出好几十里地外,这才停马。柳若丝下了马,解下赵孟先,一脚将他踢到路边,咬牙喝道:“终有一日,要铲平了你嵩山派,再取了你狗命!”重新上了马。龙惊非寒声道:“不忙!不杀他,给个教训总是要的!”提剑下了马,刷地一剑穿透了赵孟先左边琵琶骨,运劲微微一抖,轻轻巧巧地便将他琵琶骨震碎了,跟着右边也是同样一剑,将他两边琵琶骨都废了。赵孟先霎时面无人色,琵琶骨若只是被穿透,只需找得神医,便不难有复原之望,一旦震碎,凭他再好的医生,也是不能治愈。嵩山派此役偷鸡不着蚀把米,元气大伤,他自己武功又废,莫说是名震天下,便要立足武林,亦是艰难!   龙惊非这才心中怒气稍平,回身上马,四人一起打马,沿着道上蹄痕一路追去。   追得许久,追到一处宽广河边,便没了踪迹,四人知那人必是弃马乘舟而去了。放目看去,但见一片烟水辽阔,了无痕迹,四周俱是荒芜之地,不见人烟,更无可能有人瞧见,想来那人必是早有计划,存心不让人发现自己行踪,早已在此处放好了舟楫作为脱身之用,这会子却要到哪里再去寻找?   龙惊非苦笑道:“也只好沿江而下,再慢慢查访了!对了,若丝你到底是怎么脱的身?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适才龙惊非脱身之后,远远瞧见她们,便急忙招呼了二人返回,去寻萧应寂,一直也不曾得空问起两人究竟如何来此?   柳若丝望着江水黯然神伤,也知并无他法,只得点头道:“只好如此!”当下四人一面赶路,一面将别后经历说了一遍。   原来冷柳二人自脱身之后,便全力赶赴少林寺而来,今日一早终于赶到少林寺,但二人一到,便觉事情有异,少林寺僧一拨拨地自山上下来,在少室山附近四处搜查,心觉蹊跷,便跟在一批寺僧后面,偷听他们谈话,两人轻功高绝,那几名僧人毫没发现,才知昨夜少林竟是出了诺大变故,而萧应寂和龙惊非二人如今更是身负重伤,下落不明。二人听得明白,心中大急,急忙赶去后山查看。一到后山脚下便见到那一路的血迹,更是心惊,四下查看之后,更发现竟有大批人马经过的迹象,二人虽不知这批人是敌是友,却知这些人必是追踪二人而去的。这些痕迹自是嵩山派众人所留,当下二人便沿迹一路追来。二人轻功卓绝,虽比少林寺众僧动身迟,却反比众僧到得早上许多。刚到山脚下便见到了嵩山派众人留在山下的马匹,知必是此处了,疾步上山,结果奔到一半,便见到了刚自密林出来的龙惊非和容香,得知萧应寂独自留在密林面对嵩山派众人,大惊之下,急忙赶来。 第二十六章 江湖本多痴儿女(三)   四人又追许久,江水渐渐出了荒地,沿河有了些市镇,江面上船只渐多,却始终不见莫如电等人的踪影,向人打听可曾见着如此这般的美貌女子,却是无人见过,问起是否有人见到小船经过,被问的人便到此处河道本就繁忙,舟楫穿梭十分频繁,却有谁知道他们问的是那条船?四人知道时候一久,更难追寻,心中焦急,却是束手无策。   柳若丝瞧了瞧龙惊非,苦笑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寻个地方,歇息一晚再走罢!”龙惊非望着茫茫江水,摇头道:“过得这晚,更不知要到何处去寻!”柳若丝叹了口气道:“莫再死撑!你还走得动么?”龙惊非回头瞧着她,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关切之色,心中一酸,暗道你终于也想到我了么?欲要说话,口一张,一口鲜血喷出,人也从马上摔了下来。   柳若丝大惊,急急抢上抱住,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伸手替他拭去血迹,见他神情惨淡,气息微弱,心中酸楚,怔怔落下泪来,忽然间悲从中来,也不管旁边还站得有人,忍不住便放声大哭,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泪究竟是为谁而流。她满心欢喜地赶来,原本以为到得少林,见了萧应寂,再用大理带回的那碧果助他真正练成龙家武功,解了他体内真气冲突之祸,从此两人之间便真正天地逍遥,再无阻碍!不想一到少林,见到的竟是这般情形,直如晴天霹雳一般,霎时将她震得懵了!龙惊非伤势之重,她一早便已知道,又如何瞧不出来他只是强自硬撑?先前急着追赶萧应寂,虽然有些担心,心中却暗道,你只求自己脱身,却将他留在了死地,如今为他受点苦也是应该!虽知此事实属无奈,非他本意,但此刻心上人下落不明,生死难测,心中凄苦,却不免迁怒,便赌气忍住了不说。容香焦急万分,神情哀凄,屡次欲言又止,她也只装没看见,只是拼命打马急行,此刻见他脸色愈来愈是苍白,坐在马上摇摇欲坠,委实已撑不下去,她本非铁石心肠之人,终于不忍心,却是已然迟了。   冷纤月抚着柳若丝的秀发,幽幽叹了口气,对龙惊非道:“我们自己去追罢,你二人随后赶来便是!”龙惊非调息片刻,缓过气来,摇头道:“此事与我有关,我绝不能就此不理,咱们买船追赶罢,我在船上养伤就好。”柳若丝见他说话时眼望自己,知他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要自己放心,心中欢喜,却也有些愧疚,拭去眼泪道:“这样最好!”当下四人重金买了船只。冷纤月和柳若丝都不会撑船,龙惊非伤势又重,便由容香一人掌舵,沿江而下,一路搜寻。   只是江水微茫,实不知那人究竟是往何方而去,四人茫茫然顺流而行,心中实是殊无把握,也不知究竟是愈来愈近,还是越隔越远。   到得夜深,容香辛苦一日,已甚是疲累,便放下船浆,由着小舟自行顺流而下,自去守在龙惊非身边,助他疗伤。   过得一夜,毫无线索,柳若丝兀自坐在船头怔怔痴望。冷纤月则一直在船尾四下张望。龙惊非心中苦涩,脸上却仍是一片平和,拍了拍她道:“你去歇息,换我来守着,绝不会错过了便是!”柳若丝“嗯”了一声,却并不起身进舱,出神许久,才突然回过神来,抬头道:“你伤势好些了么?”龙惊非道:“好多了!”柳若丝也不想去问他究竟好了多少,点点头,不再说话。龙惊非便也住了口,默默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各怀心事,良久无语,过得许久,柳若丝才突然想起来,勉强一笑道:“我糊涂了,都忘了那果子了!”起身进舱,自包袱里取了那碧果出来,递给龙惊非道:“这果子便是我昨天说的那果了,听羽轻鸿说,吃了这果子,便可练成龙家武功!”   龙惊非接了,却并不直接服下,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柳若丝有些奇怪,道:“你吃了便是,瞧来瞧去的做什么?”龙惊非道:“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几个果儿,未必便够,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果儿,自有办法再去找来!”仔细查看许久,突然脸色微变,似是十分讶异,拿到舱外在日光下又认真瞧了片刻,哭笑不得地道:“这,这是疯人果!”   疯人果?柳若丝呆住,结结巴巴地道:“疯人果……的意思,是不是说,吃了就会变成……疯子?”暗道难道羽轻鸿并非太受刺激才发的疯,却是吃了这疯人果之故?冷纤月听得这边说话,一惊掠了过来,蹙眉看着龙惊非。   龙惊非苦笑点头,道:“这疯人果确有增长内力之效,是以江湖上误食的人着实不少,但后来无一例外都发了疯!”沉吟片刻,微微叹气道:“兴许这真是天意!龙家武功最难之处,便在两种真气的融合,其实并非毫无行功之法,只是行法之时,两股真气一经触碰,行功之人立即心入旁道,万千思绪一起涌上心来,杂思纷乱,难以止歇,自然非走火入魔不可!这疯人果会让人发疯,可是疯子心思单纯,行功之时心无旁骛,却反而可以练成。”   柳若丝不肯死心,道:“照你这么说来,那么也不一定只能是疯子,只要是心思单纯之人即可。”龙惊非苦笑道:“世上之人,除了疯子之外,谁又能当真单纯若此,无情无思,毫无念想?若真有这样的人,则与行尸走肉何异?活着已是多余,又何必再去练什么武功?”暗道便当真是心思单纯之人即可,自己与萧应寂又怎算得心思单纯之人?   柳若丝呆了许久,终于死心,幽幽叹气,道:“那易筋经之事,除了那无色无味的迷香之外,你们当真并无其他线索?”龙惊非摇头道:“确是如此!而且便是寻得易筋经,按渡空大师的说法,解得真气冲突之祸,却解不得那戾气!”   柳若丝神色一黯,道:“难道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么?”龙惊非道:“还有一法,便是关外极北之地的一处秘洞。”当下将羽家与龙家的关系及那秘洞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柳若丝仔细听完,沉思许久,道:“既如此,我们寻到应寂之后,便往太湖一行,去夺离尘山庄的乐谱。”龙惊非略觉诧异,道:“便是有了那乐谱,还需先祖遗失的钥匙,那钥匙,却甚是难办!”柳若丝道:“只是难办,却并非不可能。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罢。” 第二十七章 当年意(一)   四人在江中又追数日,仍是不见萧应寂等人的踪影。江水自西而东,这一日,船行入江苏境内,柳若丝仍是坐在船头四下眺望,忽然想起来道:“我听暮雨和小叶子说过,那日云舒卷在扬州掳走落尘之后,便往城西而去,又道他们追赶途中曾为竹阵所困,可见城西那个方向并非他当时随意所选,而是早有布置,他们应该便隐居在扬州城西才对!”冷纤月大喜,道:“那咱们便去扬州瞧上一瞧!”   四人换了方向,摇船行至扬州附近,弃船上岸,直往城西奔去。奔得一段路,龙惊非问柳若丝道:“你可知究竟是在城西何处?”柳若丝也早已想到这个问题,苦笑答道:“不知!”暗自后悔后来与梅落尘重逢之时,竟忘了仔细问问他那时的情况,突然想到以两人交情,他为自己不辞辛苦,千里奔波,自己那时居然从未想过也该当问问他别后情况,是否受过什么苦楚,又究是如何脱身,心中黯然,又是后悔,又是愧疚,暗道交自己这个朋友,也当真是无趣得紧,难怪小叶子要整日嚷嚷着遇人不淑了!   转得许久,终于寻到一处竹林,果然暗含五行变化,是个阵势。这阵势颇为简单,柳若丝轻轻松松地便破了,带了众人出了阵,但出阵之后便又是旷野之地,青山绿水,景色怡人,却无竹屋茅舍等物,看来看去,都不像是有人在此隐居的样子。柳若丝瞧了许久,又回头瞧着那竹阵,又急又气,道:“既不在此处住,却在这里弄这么个竹阵唬人做什么?”   冷纤月也瞧了片刻,道:“你说的没错,这竹林本就是几十年前一个小孩子弄来唬人的!”柳若丝一怔,不明所以。龙惊非却已明白,微笑道:“关外萧家,扬州冷家!扬州既是萧夫人故居,想来萧夫人对这里必是熟悉得很!”   冷纤月点头道:“此处风景颇佳,我那时最爱在此处看书习武,便摆了这么个竹阵防人扰我清静!”她已有二十年未回扬州,前尘往事,只恐不能尽忘,对扬州景物亦已略觉生疏,那竹阵又过了二十年,自有变化,一时竟不曾认出,直到过了这竹阵,看到眼前的青山秀水,这才想起来,也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来,知云舒卷果然必是隐居在此无疑,心头微微怔愕。那时云舒卷便是在某一日误闯此地,这才与她相识,对她一见倾心,追随多年,直到萧长歌出现。她虽不爱云舒卷,却感于他对自己心意,云舒卷又是生性洒脱、文采风流的俊雅之士,两人诗词相酬,琴曲应答,相处甚是相得,算得好友。后来她嫁萧长歌,他娶莫如电,只道两人之间从此情怀坦荡,再无情爱纠葛,却不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隐居在二人当年相见之处。轻轻一叹,也不解释,举步往前走去。其余三人知她必是知晓云舒卷隐居之处,见她不说,便也不问,默不作声地跟上。   到了前面青山脚下,冷纤月四处瞧了瞧,走到一处地方,飞身向山上掠去。她踏足之处并非路径,怪石磷峋,树木横路,甚是陡峭,但以她轻功,只需有借力之处,却是轻轻松松便可掠上。其余三人也是轻功绝顶之人,自然也是不难。   愈是往上,愈是陡峭,掠到半山腰,山壁已然几乎直立,冷纤月停了下来,拨开眼前纷乱的树枝,后面便现出一个山洞,当先钻了进去,后面三人一一跟入。   洞里有些黑暗,只隐约可见眼前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并不甚长,走得片刻,眼前便豁然开朗,却是到了一处山谷。树木苍翠,流水淙淙,鸟语花香,竟是一处绝佳胜境。   冷纤月带着三人沿当中蜿蜒而出的小河往深处走去,未走几步,四人已然听得里面传来打斗之声,夹杂着女子清越的喝斥之声。冷纤月一听之下,喜道:“是莫如电!”四人加快脚步赶去,过不多时,便见到里面竹屋之前的空地上,三人两女一男正乒乓乒乓地打成一团。那两名女子一着白衣,一着蓝衫,俱是貌美端丽的女子,看上去都是四十不到年纪。那白衣女子手中一条十丈飞索非稠非缎,直如灵蛇一般,舞动夭矫,来去如风,变幻莫测,将那蓝衫女子逼得不住闪避。那蓝衫女子一面闪避,一面抽空向那白衣女子发射暗器,手法奇特,快捷异常,暗器时如电闪雷击,时如漫天花雨,竟有千手千臂一般,她武功虽略不如那白衣女子,但暗器却是十分厉害,每一出手,那白衣女子便迫得闪到那男子身后躲避,手上攻势只得暂停。蓝衫女子见她借那男子躲闪,心中气恨,“贱人、烂货”地破口大骂,却又不肯向那男子出手,只得收手,候白衣女子转出来,这才继续发射暗器。那男子使剑,一身月白轻衫,容貌清俊,身姿潇洒,只是此刻模样却很是有些狼狈,夹在那两名女子中间,神态惶急,手忙脚乱,白衣女子有难便去救白衣女子,蓝衫女子遇险便去救蓝衫女子,不住架开两名女子的招式,又不住叫二人停手,那两名女子却哪里肯听,只是不住恶斗。   又斗片刻,那男子气恼已极,忍无可忍,喝道:“好!我不管啦!你们继续打罢,都死了我也不管!”抽身退出,向外便走。那两名女子齐齐伸掌向他抓来,一个叫道:“你走了可不成!”另一个喝道:“你这死没良心的!谁许你走了的?”迫得他只得又回身招架,三人重又乒乓乒乓地斗成一团。   冷纤月蹙眉瞧了片刻,扬声叫道:“云大哥!”那月白轻衫的男子正是云舒卷,听得这边叫声,回头看来,吃了一惊,随即恢复如常,抽身退出,走到冷纤月面前,洒然笑道:“纤月妹子,你怎的来了?”瞧了瞧其余三人,见到龙惊非,微微吃惊,记得不久之前,自己曾与冷家姐妹还有楚项在大理联手杀他,不知冷纤月此番何以会与他一道?见冷纤月泰然自若,便也沉住了气不去询问,柳若丝和容香他却不认识,当下对着她们一笑。笑意从容,举止洒脱,一扫适才惶急之态,虽仍是披头散发,衣襟散乱,却是神态闲雅,说不出的意态潇洒。柳若丝和龙惊非瞧见,好笑之余,暗自折服,抱拳尊了声:“云前辈!”云舒卷一笑还礼。 第二十八章 当年意(二)   冷纤月也不客气,直接道:“来找尊夫人!”云舒卷一怔,道:“找她做什么?”冷纤月道:“要人!”云舒卷愕然,回头看向自己妻子。那白衣女子正是他妻子“天外飞仙”莫如电,那蓝衫女子自是“千手观音”雷婷儿,见到这边情况,终于也住了手,一起奔了过来,恶狠狠瞪着冷纤月。   莫如电冷笑道:“我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闯入我飞仙谷!哼,你儿子么,如今不在我手里!”冷纤月盯了她一眼,强压怒火,道:“明明是被你掳走,不在你手里,却在何处?”莫如电道:“是我带走的没错!不过前几天我女儿又将他送人啦,不成么?”   冷纤月怒极,喝道:“那么便将你女儿交出来!”莫如电道:“我女儿?出去玩去啦,我可不知道她在哪里!”云舒卷听得几句,已知大概,吓了一大跳,对妻子道:“别胡闹了,快叫小夕出来!”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莫如电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恨恨道:“你这死没良心的!还知道女儿么?我便是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这才回来瞧瞧她是不是回来了,谁知道一进来,女儿没见着,倒瞧见了这个贱人!你说,你说,你带了这个贱人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云舒卷跺脚喝道:“胡说些什么?我是赶着回来找你的,哪里是带她回来了?她自己跟来,我有什么法子了?”   莫如电对丈夫原就情深义重,适才不过一时气恼,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气平,拭去眼泪,嫣然一笑,柔声道:“是这样的么?那是我误会了。云哥,是我糊涂,你别生气!”雷婷儿听得大怒,喝道:“云舒卷,合着我好心帮你去救人,倒成了我死乞百赖了!”云舒卷哑口无言,此次他所遇麻烦不小,确有赖雷婷儿之处,这时却是不能当真得罪了她!   莫如电对她怒目而视,向云舒卷柔声道:“云哥,你要救人,自有我帮你!这贱……她有什么本事了?要她帮什么?”云舒卷道:“我回扬州,本来就是想找你一起去救人的,你倒好,二话不说,一通胡搅蛮缠!”莫如电自知不对,牵着他衣袖,软语求道:“以后不会了,云哥你别生气!”   云舒卷哼了一声道:“知道就好!不过这次的事有些棘手,这个,雷家妹子是好心……”话未说完,便见莫如电杏眼圆睁,暗呼糟糕!急忙住口。莫如电已然大怒喝道:“放屁放屁!什么好心!我瞧明明就是居心不良!不行!说什么也不行!”雷婷儿冷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居心不良。不行是吧?那我走了!”掉头便走。   云舒卷瞧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心里犹豫,不知该不该拦阻。只听雷婷儿自言自语地说道:“本来已经刚刚想起来离尘山庄在哪里了的,哼!”话未说完,云舒卷已经飞身追到,陪笑道:“雷家妹子你莫生气,这事她说了不算!咱们是什么交情?我的事你不帮谁帮?”雷婷儿大为得意,停下脚步,给他飞了个媚眼,牵着他衣袖昵声笑道:“是啊,咱们是什么交情?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救人!”她原就是吃准了云舒卷绝不敢这个时候让她离去,这才故作资态,惹得云舒卷来讨好,好气气莫如电。云舒卷也不敢就此甩开她,神情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如电果然被他们气得发疯,放声大哭,尖声喝道:“好你个云舒卷!我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飞仙索一抖,直向二人攻来。云舒卷和雷婷儿不想她说动手便对手,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闪开。   冷纤月秀眉微蹙,突然伸手扯住飞仙索一端运劲一扯。莫如电料不到她突然出手,被她扯得一个踉跄,正欲发作,冷纤月瞧也不瞧她一眼,一抖一甩,将她高高抛起,再凌空一挥一绕,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往地下一丢,冷冷道:“你们的事迟些再吵成不成?我可还要找我儿子!”   云舒卷正感狼狈,听她将事情扯开,求之不得,忙道:“妹子说的对!”见妻子被捆,摔倒在地,神情凄惨,怔怔落下泪来,心里有些心疼,正要去给她松绑,忽然无数细小银光自身边闪过,直奔莫如电而去,知必是雷婷儿趁机下手,大吃一惊,却已不及拦阻,霎时惊得面无人色。   心念未已,有人扯住飞仙索用力一扯,已将莫如电扯了开去,恰好避过雷婷儿的暗器。只听一人寒声说道:“雷前辈,要乘人之危,也不是这么个乘法!”正是柳若丝!她适才站在冷纤月旁边,一眼瞥去,突见雷婷儿笑容狡黠,满脸得意之色,右手扣了一把银针,便知她必是要乘机下手,心中一凛,暗道萧应寂的下落还要着落在莫如电身上,她现在可是出事不得!何况她怎么的也是梅落尘的师娘,看他份上,也需救上一救!当即出手,救了莫如电一命。   雷婷儿大怒,喝道:“要你多管闲事!”呼地一声,一把抓了过来。柳若丝一闪避开,正要还击,雷婷儿已自己退了开去,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龙惊非,神色十分惊异,叫道:“原来是你们!喂,到底你现在是男扮女装,还是原来是女扮男装?”龙惊非她自不会不认得,也已认出柳若丝便是和龙惊非一起的那年轻人,但柳若丝生性跳脱,又惯着男子装束,男装之时毫无女气,恢复女装之时却又十分美貌,她瞧来瞧去,却搞不清楚她到底是男是女。   冷纤月淡淡道:“她是我儿媳妇,叫柳若丝!”她生性直爽单纯,不喜世间规规矩矩,心中既已将柳若丝当作了自己儿媳妇,此刻便也这么说了出来。柳若丝微微怔愕,脸上羞红,心里却是喜不自禁,躲到冷纤月身后低头不语。 第二十九章 当年意(三)   雷婷儿大怒,喝道:“你想杀,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她自然知道冷纤月的确有这个本事,嘴上却不肯服输,又自恃此刻有云舒卷撑腰,更不肯在仇人面前输了气势。正要动手,只听云舒卷缓缓说道:“雷姑娘,多谢你一番好意,救人之事,不敢再烦劳雷姑娘,还是我夫妇自己去吧!招待不周,雷姑娘莫怪!”竟是在下逐客令了。他原本一直称呼雷婷儿为雷家妹子,此刻却突然改称雷姑娘,见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那是摆明了不愿再和她有何纠葛了。   雷婷儿愕然回头,只见云舒卷已解了莫如电身上捆绑,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拭去眼泪,柔声哄道:“好了你莫哭了!我听你的,咱们两个自己去便是了,救得那孩子最好,若是救不得,那也是那孩子的命罢了!”   雷婷儿呆了片刻,一时不敢相信,呐呐地道:“云大哥,你说……不要我帮忙?!”云舒卷摇摇头道:“不必了!”犹豫一下,叹口气道:“不过你若肯告诉我离尘山庄在哪里,云某感激不尽!”   这边冷纤月等四人齐齐咦了一声,道:“你要找离尘山庄么?”暗自奇怪云舒卷怎的又跟离尘山庄扯上了关系。云舒卷道:“是啊!你们知道离尘山庄在哪里么?”瞧了瞧柳若丝,突然眼前一亮,喜道:“刚才多谢你了!我好像听到纤月妹子说,你便是柳若丝是不是?”他虽曾去过风满楼,却从未见过柳若丝。   柳若丝道:“正是晚辈,前辈有何指教?”云舒卷笑道:“没指教!不过你要帮我一起去救人!嗯,若是再加上你的朋友,那就更好了!”龙惊非武功之高,他早已见过,上回的大战,他至今仍是心有馀悸。他身后的容香,看来身手也是不凡,至于冷纤月,她虽是梅落尘仇人,但既认了柳若丝是她媳妇,自然一早便将她也算了进去。   柳若丝暗暗奇怪,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冷纤月为儿子而来,心里忧急,却被他们这般夹七夹八地胡搅一通,耽搁不少时间,心中不耐,截口说道:“这事慢慢再说,我得先找我儿子!”   云舒卷心里大定,点了点头,笑道:“好,我帮你找儿子,你帮我救人!”问妻子道:“到底怎么回事?”莫如电适才见丈夫对自己亲昵回护,对雷婷儿却是疏远客气,大有从此恩断义绝之意,心中欢喜,收了眼泪,老老实实说道:“就是咱们的宝贝女儿瞧上了那小子,我便去帮她带了人来,谁知道后来她又不要啦,自己送给了别人,然后她自己也不见了,我找了许久也找不到,只好回来瞧瞧她是不是回来了!”至于女儿究竟为何会迫得将萧应寂“送人”,她自然不肯说出。   冷纤月压住怒火,问道:“那是……送给了谁?”想到儿子居然会被人送来送去,几乎便要气死。莫如电道:“我若是知道,早去重新抢回来啦!”   说来说去,那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了!冷纤月气得几乎吐血,瞪着她说不出话来。莫如电毫无羞愧之色,理直气壮地道:“你瞪我做什么?我告诉你,哼,要不是我去得及时,你儿子可就真的没命啦,你该感激我才是!”冷纤月恨恨不语,暗道你又安着什么好心了?谁知道这几日你又是怎么对我儿子的?她生性孤傲,不爱与人争论,心中虽怒,仍是一言不发。   柳若丝倒还沉得住气,寒声问道:“那又是在何处不见的他们?”莫如电道:“淮河,刚进江苏的时候,我上岸去买些物事,回来便不见了人,怎么问那丫头也不肯说那人到底是谁?后来便趁我四处寻找的时候,自己也跑了!”柳若丝向冷纤月道:“姑姑,那咱们便回去找找!”莫如电嗤笑道:“回去?谁会等着你们去找?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啦!”   柳若丝狠狠瞪她一眼,心中也知她所说是真,一时束手无策。   她和冷纤月二人尽管伤心气恨,龙惊非却只觉这事当真好笑之极,只是惟恐若恼了柳若丝,不敢当真笑将出来,忍笑说道:“既是云姑娘将他送的人,这个,想来那人不会害他,咱们尽可等寻回云姑娘,再慢慢查找不迟。”   柳若丝叹气道:“只好如此。”问莫如电道:“他还好么?伤势怎样了?”莫如电心头发虚,支支吾吾地道:“也就…这样了,好些了罢?”暗道反正也没死,以后自然会好。   冷纤月和柳若丝看她神色可疑,知她必是有事隐瞒,更知云夕对萧应寂实怀一片痴恋,若非无可奈何,又怎会迫得要将他“送人”?可见萧应寂必是在莫如电手中吃足了苦头!二人心中更是气恨,这当儿却哪有功夫跟她算帐?好在龙惊非所说不错,既是云夕将他送走,想来那人便决不会为难于他,这才心中稍安。冷纤月冷冷瞪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不看她,只怕自己一个按捺不住便要对她拔剑相向,以致浪费时日。   柳若丝转向云舒卷问道:“云前辈,你刚才说的那救人,又是怎么回事?”   云舒卷在旁瞧见二人目光凶狠,如欲喷火,自己妻子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对她做过的好事自是心中有数,暗暗发愁,暗道冷纤月最宝贝这个儿子,这下这梁子可结大了,见她二人未再深究,这才松了口气,拉过妻子,护到自己身后,满脸堆笑,说道:“还有怎么回事了?我徒弟又给我惹麻烦了,在太湖边上让人给劫走了!”   柳若丝大吃一惊,道:“你说的是落尘他们么?是什么时候的事?”云舒卷道:“是三天前的事了!我赶去的时候早已没人了,只看到那小子留给我的暗号,说道动手的是羽星落,还有极厉害的帮手在,若无万全准备,不可轻举妄动!”   那日梅落尘等人追出许久也追不到蓝珠玉等人,索性径直赶往太湖搜寻,想着对方人多,武功又均是十分高强,只怕自己几人讨不了好,想到师父云舒卷也在大理,便留了暗号给他,请他出手相助。云舒卷发现暗号之后便往太湖赶去,只是那时他正被雷婷儿纠缠,他往太湖,雷婷儿便也往太湖,一路跟随,他虽想方设法,绕了好几个大圈子,却是无论如何也甩之不脱,反而耽搁了行程。待得匆匆赶到太湖边上,早已人去楼空,梅落尘等人尽已为人所掳,幸而梅落尘甚是机警,悄悄留了暗号给他,他才知对方是羽星落。但他虽曾听冷纤月提过这人抢走落花谷麒麟宝刀之事,在大理时也曾匆匆在暗处见过他一面,却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更不知该到何处去寻他,不由得愁眉不展。雷婷儿便道他是离尘山庄庄主,又道自己知道离尘山庄所在,愿意带他前往。只是二人在太湖边上绕了一圈,却并未寻着离尘山庄,他自是心中狐疑,雷婷儿却只道是时日过久,自己有些记不清了,须得慢慢回忆。云舒卷无法,只得先回扬州找妻子帮忙。他本不敢带雷婷儿回去,但想自己从未听说江湖上有离尘山庄这么个地方,找旁人打听,多半也是无人知晓,不带上她,只怕当真是一辈子也找不到梅落尘等人,又想雷婷儿身手不凡,带上她也是个帮手,便由着她跟来。 第三十章 当年意(四)   冷纤月点头道:“果然是羽星落!他说的那高手当是羽轻鸿,只不知蓝家姐妹在不在。”柳若丝道:“不管有谁,这一趟咱们都是非去不可。先设法找到离尘山庄再说。”云舒卷微微失望,道:“你们也不知道离尘山庄在哪里么?”柳若丝摇头,微微一笑,指着雷婷儿道:“不知道,不过,这里不是有人知道么?”   龙惊非问雷婷儿道:“雷前辈若知离尘山庄所在,还望不吝相告!”雷婷儿哼了一声道:“我干什么要告诉你们?”龙惊非一笑,道:“晚辈和前辈好像也还有些帐没算,前辈还是莫要赌气的好!”他指的自是雷婷儿在大理时曾趁他重伤对他施以暗算之事。雷婷儿冷冷道:“要动手么?你们人多,杀了我可以,要我说出来那是休想!”   龙惊非倒是一怔,不想她竟倔强至此,微微皱眉,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雷婷儿虽曾伤他,但蓝田玉于他实有救命之恩,便是瞧她份上,这事也该当就此了了,却又如何可以当真对她下手?   其实雷婷儿本不是如此倔强之人,只是她此刻心中失望已极,自暴自弃,自然而然地便自心中生出一股忿懑倔强之气来,只觉生无不可,死亦无不可,又何必再为之烦心?等了片刻,见龙惊非皱眉不语,并无动静,便也不再理他,问冷纤月道:“喂,你刚才说不知蓝家姐妹在不在是什么意思?她们怎么会和羽星落在一起?”羽星落盗走麒麟宝刀,又对蓝珠玉始乱终弃,这些事她都知道,后来羽星落为救妹妹重回落花谷,并和蓝珠玉和好之时,她正在外面纠缠云舒卷,此事她却不知。在她想来,羽星落自是落花谷的仇人,蓝家姐妹又怎会和他一起?   羽星落和蓝珠玉的情事,柳若丝颇为清楚,见她这般问起,显是并不知道后来之事,心中一动,笑道:“她们也被羽星落抓走啦,你还不快去救她们?”雷婷儿一惊,将信将疑地瞧着她,道:“我不信!羽星落抓她们干什么?再说,以她们武功,是这么好抓的么?”柳若丝正色道:“羽星落这人最喜欢美女,这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姐妹俩都生得这么美,羽星落自然不肯放过!至于说武功,他不是有帮手么?风满楼的人,你便是没见过也该听说过,羽星落能抓走他们,自然也就能抓走她们姐妹!”   雷婷儿只道:“我不信!你又怎么会知道了?”心中却已然动摇,只觉她说的无不在理,一时惊疑不定。柳若丝道:“我们离开大理之时,便是自他们手中逃出来的,亲眼看到蓝家姐妹被他们抓了的!”   雷婷儿呆得片刻,问冷纤月道:“这事是真的么?”柳若丝她信不过,但冷纤月素不说谎,她却是信得过的。冷纤月淡淡道:“我当日在大理,确实看到羽星落带着蓝家姐妹。”当日二人脱身之后,羽星落等人还追赶了好一阵子,蓝家姐妹也在其中,后来看看追赶不上,这才放弃。这话她可没撒谎,只是没说明蓝家姐妹并非被抓而已。   雷婷儿自不会想到其中玄机,冷纤月既也如此说,她便信了,心中焦急,喃喃道:“怎会这样?”龙惊非笑道:“既然大家都要救人,还是同心协力的好!前辈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离尘山庄所在了罢?”雷婷儿道:“我只知道是在太湖之中,不知究在何处。”   众人一怔,不想哄了半天,竟然得着这么一句话!云舒卷急道:“雷家妹子,你方才不是说已经想起来了么?”雷婷儿淡淡道:“我骗你的!”这时她心灰意冷,对云舒卷再不抱希望,便也不再耍弄手段,瞒哄于他。云舒卷气急,恼得片刻,心知雷婷儿必是借此哄了自己留在她身边,叹了口气,对众人道:“不必再问了,她不知道!”   众人看他二人模样,自也想得到是怎么回事,相对苦笑,适才辛苦做戏,却是白忙了一场。柳若丝苦笑道:“只好先去太湖再说。”当下众人收拾行装上路。雷婷儿一言不发地跟上,众人也不拦她。莫如电虽然不喜,但见丈夫对自己亲昵回护,对雷婷儿却是冷漠客气,心中极是欢喜得意,又知丈夫此番心急救人,自己若再惹是生非,耽搁时辰,必要惹他不快,见她不再来纠缠,便也不去生事。   走得片刻,龙惊非忽然想起一事,忙问莫如电道:“前辈一路跟着我们,可知道另外还有谁在跟踪?”莫如电怔了一下,道:“你们知道我们一路相随?那怎地全无动静?”她要寻找丈夫,一路找到落花谷,丈夫没见着,却见着了正在落花谷附近伤心徘徊的女儿,她又是吃惊又是心疼,连哄带骗,终于从女儿嘴里问出原委,知晓了女儿是为萧应寂伤心,她本和冷纤月有仇,听得此事,更是怒火万丈,便带着女儿火速赶去,欲要找萧应寂算帐,不想却正见到众人自落花谷出来,随即萧应寂和龙惊非急急赶往少林,当下便带着女儿紧追在后,欲要寻机下手,掳走萧应寂再说,只是跟了一段路之后便知萧应寂武功实是远在自己之上,这才不敢轻易出手。   龙惊非淡淡道:“萧应寂说道跟着的人他认识,不必理睬便是!”莫如电瞪了他一眼,悻悻道:“没见什么人跟着,不过我追着你们到了少林附近,便看到嵩山派的人鬼鬼祟祟地暗中监视,后来赵孟先那老小子也来了,我便转去跟着他们了,没有一直跟着你们!”少林寺自是龙潭虎穴,萧龙二人是不得不去,莫如电却不肯趟这混水,跟着两人夜闯少林,便拉着女儿监视嵩山派去了。   嵩山派,赵孟先?那有无可能赵孟先便是跟踪自己二人,又施放迷香的那人?龙惊非略一沉吟,问道:“前辈既是跟踪嵩山派,可知赵孟先可曾跟随我二人入少林?”莫如电摇头道:“没有!你们潜入少林的第一夜,他先你们一步去了少林,拜访玄无方丈,说些什么便不知道了。回来之后便一直带着人埋伏在少林四周,又派了人监视你们,并不曾跟随你们上去。”   龙惊非暗道那便不是赵孟先了,线索全断,看来只好以后慢慢再查了!不过莫如电的话也解了他心中另一个疑团。那时二人入寺之后,便处处落入渡空大师算中,弄得二人心中惊疑不定,不知究竟如何出的纰漏。他心思玲珑,此刻略一思索,便知必是赵孟先泄了二人行踪给少林,以渡空大师修为,既已知晓二人消息,略加注意,自不难发现二人踪迹。 第三十一章 离尘山庄(一)   扬州离太湖不远,三日之后,众人便到了太湖之畔。正值黄昏时分,极目望去,但见湖水浩渺,无边无际,夕阳之下,波光粼粼,归帆片片,望之令人心旷。待那些渔舟靠了岸,便见船里满满的都是鱼虾,活蹦乱跳,煞是喜人。无奈美景虽好,此刻众人却是无心赏玩,众人在附近寻了几名船夫打听离尘山庄所在,果然无人知晓。   好在众人早有所料,倒也并不如何失望,柳若丝对其余三人道:“咱们在这里四处瞧瞧。”当下众人沿着太湖一路查看,行得片刻,见前面有处高石,龙惊非和柳若丝纵身上去,极目远眺,眼中所见,不过两三个岛屿,都是荒岛模样,不似有人居住。柳若丝微微叹气,暗道太湖七十二峰,要自其中找出这一个离尘山庄来,当真是谈何容易!   二人瞧得片刻,跃下高石,柳若丝苦笑道:“看来只好明着去了。”云舒卷不明其意。冷纤月道:“羽星落不会无缘无故地抓风满楼的人,他本来抓了若丝,可是后来给她逃了,如今抓了他们,自然是意在若丝,只要若丝出现在太湖,离尘山庄的人自然会来找她。本来若是能找到离尘山庄,悄悄下手,那是最好。既然找不到,那也只好明着去了!”云舒卷这才明白,道:“原来如此!”柳若丝道:“明日我一人在太湖边上等候,你们暗中跟随就好!”云舒卷道:“也好,总比大家都在明的好!”龙惊非道:“你一人不妥,还是我陪你!”冷纤月淡淡道:“我陪她比较好!”龙惊非也不坚持,淡然道:“也好!”   第二日一早,柳若丝和冷纤月便到了太湖边上静静等候,过不多时,果然有人过来,是个三十余岁的精瘦汉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问道:“请问两位可是萧夫人和柳姑娘么?”冷柳二人也不说话,淡然点头。那人恭声说道:“小人许青,奉家主之命,请两位去府上盘桓数日!”柳若丝问道:“是离尘山庄么?”许青道:“正是!舟楫已经备妥,请两位跟小人来。”两人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许青后面,走不多远,果然看到一艘小船停在一处僻静之处。许青请二人上了船,候二人坐好,使浆一划,那船便如箭笔直向前飞去。二人微微吃惊,瞧了瞧许青,暗想看这人模样不过离尘山庄一个普通下人,竟也是膂力奇大,身手大是不弱,不知里面还有多少高手,心里暗暗担忧。   划得许久,才到了太湖东南一处岛上,许青在礁石缝隙里停了船,将船藏好,这才带了二人上岛。上得岛来,只见眼前郁郁葱葱,树木繁茂,挡得严严实实,在外面丝毫看不到里面光景。许青带着二人径往里走,左一转,右一绕,曲曲折折地走将进去。柳若丝知这是个阵势,变化十分高明,若是不懂其中奥妙,任你走上多久,也只是在外边打圈罢了,想来这阵势当是百多年前离尘山庄建立之初,便由羽清寒所设,阻人打扰,这才百多年来始终无人知道此处居然还有离尘山庄这么个所在,心里不由得对他暗自钦佩。   又走许久,这才看到眼前出现一座山庄,知便是离尘山庄了,当下随了许青进去。进得大堂,羽星落已经候着了,急步迎了上来笑道:“两位好久不见!”柳若丝懒得跟他客套,直接问道:“人呢?”羽星落笑道:“柳姑娘好生性急!人我们可不敢怠慢,好好地招待着呢!”正要命人奉茶,柳若丝拦住道:“不必!庄主请直说到底要如何才能放人!”羽星落笑道:“柳姑娘何必明知故问?在下也不过想要两位自大理抢走的一些物事罢了!”柳若丝一怔,问道:“你说的是那碧果么?”羽星落点头道:“正是!”柳若丝和冷纤月对望一眼,大感奇怪,暗道难道他还不知那是疯人果么?不过这东西自己等人自然是不要了,他若要,给他便是!柳若丝暗道这人惯会招花惹草又负心薄幸,便是因此成了疯子,也是他该有此报!当下微笑说道:“好!只是我要先见见他们!”羽星落大喜道:“这个自然!两位请随我来!”带了二人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却并不停留,带着二人径直出了后门,往外走去。外面又是树木苍翠,却又是一个不同的阵势,走得片刻,忽然右侧不可见处有女子声音说道:“公子你看,这些蝴蝶好生奇怪,怎的都往那边飞?”有人嗯了一声,过得片刻,忽然咦了一声,似甚是惊异,声音却是在高处传来。随即有人叫道:“小胤你快下来!伤还没好呢,怎么又爬到树上去了?小心别摔下来!”起先那女子笑道:“小姐你别担心!公子武功好的很,怎么会摔下来?”那小姐道:“你还说,叫你照顾小胤,你怎的由着他乱跑?小胤,你在看什么?”   柳若丝一怔,听那小姐的声音便是羽星垂,另一名女子想是侍女,却不知那小胤是谁?听声音竟似甚为熟悉!只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正要再听,羽星落笑道:“柳姑娘你今天用香粉了么?蝴蝶都往你身上飞了!”柳若丝一惊,随即嫣然笑问:“是太浓了么?”羽星落笑道:“哪里?这味儿幽香清雅,似有若无,正是妙极!”柳若丝放下心来,笑道:“你若是女子,我便送你一些!”羽星落却也暗暗松了口气,哈哈笑道:“我便不是女子,你难道便不能送我了么?”柳若丝毫不客气地道:“你这人好色成性,负心薄幸,庸脂俗粉已是便宜了你!如何能消受这等佳物?”   羽星落一怔,难以反驳,尴尬一笑,讪讪道:“柳姑娘说话未免刻薄了些!” 第三十二章 离尘山庄(二)   走得许久,才走到此岛尽头,只见百丈之外另有一个小岛,瞧来方圆不过数里之地,两岛之间有礁石相连,隐约露出湖面,形成一条细细长长的通道。羽星落笑道:“人便在那岛上了。”当先走了过去。冷柳二人对望一眼,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心中暗暗提神戒备,防有古怪。   百丈距离,片刻便已走到,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上得岛来,才见岛上遍布奇花异草,香风袭人,彩蝶翻舞,假山碧池点缀其中,景致煞是美丽怡人,竟是蓬莱仙岛一般。柳若丝笑道:“做离尘山庄的阶下囚,倒也不算坏事!我瞧这个岛儿比你的离尘山庄还要好些!”羽星落笑道:“姑娘喜欢,便多住些时日何妨?”柳若丝吓了一大跳,道:“多谢!还是不必了!”羽星落哈哈大笑。   走得不远,便是花林,正值当春,缤纷绚烂,美不胜收,三人沿着当中一条小路走得半盏茶时分,便到了一处岩洞之前,洞口密密地拦了铁栅栏,铁条根根都有儿臂粗细,颜色黝黑,似是玄铁所铸。站在洞口,便听得里面一阵笑闹之声,果然是南宫暮雨等人的声音。冷纤月微微怔愕,羽星落干笑一下,倒是柳若丝毫不惊奇,大喜叫道:“暮雨,是你们么?”里面有人惊咦了一声,随即有个脑袋探了出来,果然是南宫暮雨,见了柳若丝,大喜叫道:“姐姐!”忽然见到羽星落,脸色一变,跺脚说道:“你这个笨蛋!怎么也落到人家手里去了?”柳若丝笑道:“什么我落到人家手里去了,我来带你们走!”   南宫暮雨正要再说,羽星落伸手在洞口左侧掀按几下,只听得轧轧几声响,铁栅栏徐徐往上升去。三人一起进去,只见里面是个大石室,梅落尘等人果然都在里面,瞧见几人进来,都围了上来,瞧着柳若丝满脸苦笑。柳若丝奇道:“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么?”迎风恼道:“原先还有个指望,不成想你也笨成这样!”柳若丝一怔,未及回答,只听羽星落已然笑道:“诸位一家团聚,在下总算是待诸位不薄罢!萧夫人,柳姑娘,两位既已来了,便请安心住下,若有什么需要,有人送饭菜时说一声便是!在下先行告退!”   柳若丝一惊,喝道:“什么安心住下?你不要那碧果了么?”羽星落哈哈笑道:“那果子若不是疯人果,在下倒真是想要的很!”柳若丝一呆,暗道不妙,他既知晓此事,不消说,此处必是陷阱无疑!忽觉奇怪,若是陷阱,羽星落又怎会陪着二人来此?难道不怕自己人等将他擒下,以他为质么?无暇多想,正欲拔剑,身边一道寒光闪过,冷纤月凤剑疾挥,已当头向羽星落斩落。   羽星落哈哈一笑,侧身避过,笑道:“萧夫人,还是省些力气罢!”冷纤月冷哼一声,凤剑再挥,剑到一半,突觉全身劲力一消,身形一晃,几乎摔倒,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定住身形,试着一提真气,只觉丹田之中空空荡荡,真气全无,呆得一呆,只见柳若丝也是一脸震惊,知她必也同自己一般,不知何时已着了羽星落的道。   羽星落得意笑道:“诸位慢慢消遣,等在下取了易筋经,自会放了诸位!”抽身便往外走,忽然眼前白光耀眼,当胸向他疾刺而到,不及闪避,急往地上一倒,就地一滚,总算避过一剑穿胸之厄,胸前却仍是被血淋淋地划了一道口子,爬起身来,惊惧地望着冷纤月,眼见她凤剑又举,吓得一跳,慌忙后退,却见她居然并不进逼,只是持剑而立,冷冷地瞧着他,正自奇怪,忽觉背后一阵寒意,心知有异,急侧身一闪,两把剑贴身而过,却是梅落尘和花玉蝶一起挥剑攻到。瞬息之间,他迭遇险招,身中一剑,心中惊惧已极,就势纵身后跃,退到洞壁之旁,贴壁而立,警惕地盯着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暗道明明众人都已内力全失,为何突然又可出手?难道原来都是假装的不成?若是如此,那今日可真要栽到家了!   心里惴惴,不敢稍动,挨得片刻,见众人目光凌厉,却始终站着不动,猛然醒悟,暗道原来如此!虽已明白,终究不敢确定,目光四下一转,心中一喜,忽然向左疾掠,一掌向着南宫暮雨击到,果然见他举剑向自己击刺,他早有准备,手腕一转,屈指在他剑身上一弹,叮地一声,南宫暮雨长剑脱手。他手指一弹上南宫暮雨剑身,立知他剑上全无力道,不过空有剑招罢了!这时他心中再无疑虑,哈哈一笑,不等那剑落地,抢手接住,左手连点,已点了南宫暮雨数处穴道,将剑往他脖子上一架,笑吟吟地道:“诸位方才可真是吓得我不轻!”   众人适才一见他忽然脸露微笑,又突然对南宫暮雨出手,立知他已发现真相,暗呼糟糕,却是无力阻止,眼睁睁瞧着南宫暮雨落入他手里。柳若丝苦笑道:“我们留下,你放了我弟弟。”冷纤月略一迟疑,轻轻一叹,放下手中凤剑。她确已同众人一般,内力全失,但剑术仍在,乘着羽星落一时不慎,突然出手,只盼能一举奏功,虽知以羽星落武功之高,未必便能如愿,却是无论如何不肯束手就擒。适才她划伤羽星落之后,若能乘胜追击,或可得手,只是她内力已失,无法施展轻功,羽星落又避得极快,以致错失良机!心里更知只需自己身子一动,只怕立时就会给他发现真相,竟是不敢稍动。梅落尘和花玉蝶也是如此,一见冷纤月出手,立时挥剑相助,两人与冷纤月本都有深仇大恨,但此刻正是同舟共济之时,当即放下仇怨,先御外敌!但羽星落身手也当真不含糊,连番遇险,竟仍是被他躲过。 第三十三章 离尘山庄(三)   羽星落道:“诸位何必如此着急?在下不过是要易筋经而已,易筋经一到手,立时便会放人!还请诸位少安毋躁。”他胸口中剑,伤势颇是不轻,瞧了瞧冷纤月,暗道这女子什么都好,只是出手未免太辣了些!冷纤月貌比天人,他心里不自禁地对她既敬且畏,虽然为她所伤,竟也不敢发怒,放了南宫暮雨,提气直往洞口掠去,出了岩洞,右手在岩壁上一拍,铁栅栏徐徐落下。众人心知无力拦阻,便也由他。   候他远去,南宫暮雨问道:“现在怎么办?”柳若丝道:“等!”众人一怔。叶知秋问道:“老大你的意思是,等人来救?”柳若丝道:“不知道!”众人又是一怔。花玉蝶蹙眉道:“刚才只是觉得你变笨了,难道是变傻了不成?”   柳若丝恼道:“什么变笨变傻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如今究竟该等什么!本来龙惊非就在暗中跟着我们,等他来救就是了。”看向梅落尘道:“对了你师父师娘也来了,不过这里很是奇怪,莫名其妙地就内力全失了。他们也不一定能救得了我们,弄不好连他们也得赔进去!你们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梅落尘苦笑道:“不知道,我们也是稀里糊涂地就没了内力。”   众人商议许久,仍是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罢了。南宫暮雨突然想起一事,奇道:“你刚才说龙惊非暗中跟着你们?那应寂呢?他们两人不是一起的么?”柳若丝黯然摇头,道:“应寂不见了!”当下将别后之事说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南宫暮雨才搔头道:“这事可真真奇怪,小夕竟会将他送人?”问梅落尘道:“她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么?”梅落尘也是大惑不解,道:“不清楚。”南宫暮雨问道:“没有别的线索了么?”柳若丝摇头道:“没有了!”梅落尘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龙惊非说的是,那人应该不会为难于他,等咱们出去了,再一起慢慢寻找便是。”柳若丝苦笑道:“只好如此!”忽然问弄雪道:“弄雪你怎么了?”   众人看去,这才见弄雪脸色苍白,怔怔出神,听得询问,这才回过神来,慌忙道:“没什么,我在想,少林寺里那个人,到底是谁?”柳若丝微觉奇怪,道:“除了那个迷香,还有,应该是应寂的仇家之外,也没别的线索。”弄雪似是松了口气,道:“是了,那你们可知道谁有这么厉害的迷香么?”柳若丝苦笑道:“若说用毒手段,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厉害得过飞天岛的。洛阳方家毒名满天下,但我第一次见到飞天岛的人的时候,便亲眼见到方宇轩被他们迷倒。可是这次连龙惊非都稀里糊涂地中了招,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来,究竟是谁有这么厉害的手段!”   梅落尘道:“不止要迷香厉害,那人身手想必也极是高明,否则怎能瞒得过里面的三人?若是你我,便是有那样的迷香,也未必有这个本事迷得了他们!”柳若丝喜道:“不错,我居然忘了这一点!还是落尘你聪明!”须知当时在场的三人,渡空大师、萧应寂、龙惊非,无一不是当世绝顶高手,来人便是有再厉害的迷香,若是身手不够,稍有动静便会为他们所觉,又如何能够得逞?南宫暮雨道:“好,这人武功高明,迷药厉害,还是应寂的仇家,又夺走了易筋经!你们想得到是谁了么?”   室中一片静默。过得片刻,冷纤月迟疑地道:“这样的人,有一个!不过……”柳若丝颤声道:“我知道你们怎么想,可是,我不信!他……”梅落尘摇头道:“咱们先不说信不信的问题。龙惊非武功之高,不必再说,他使毒的手段,咱们是没见过,可是单凭飞天岛属下的手段,已经可以想见。至于他和应寂之间的仇怨,那也不必多说了。易筋经对他有多重要,大家心知肚明,还有,他自己便在室内,由他出手,再方便不过。”   柳若丝只是摇头,道:“我不信!下手的若然是他,应寂便不该只是受伤,若说他是为了陷害应寂,事后他便不该留在少林,徒惹嫌疑!”南宫暮雨道:“当中必有变故,否则只怕应寂早已没命了!”柳若丝仍是摇头,道:“我与他相识已久,他……”心中忽然一沉,自己是与他相识已久,可是回想起来,这人手段之狠,城府之深,心计之多端,一一浮现眼前,独独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不是他的证据!   南宫暮雨道:“姐姐,他跟你的交情,咱们都知道,不过此事……”柳若丝默然半晌,涩声道:“若当真是他所为,那便没什么交情好讲!你放心,等见了他,我自会设法查清真相!”胸中烦闷,抬头看向洞外,突然一声低呼,呆呆地看着洞口,张了张口,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众人一怔,一起往洞口看去,霎时又惊又喜。只见一人站在洞口,一脸惘然地瞧着众人。柳若丝早已飞奔过去,狂喜地伸出手去,叫道:“应寂!应寂!”几乎便要喜极而泣。   站在洞口的人,身材挺拔,容颜俊美难言,可不正是她朝思暮想的萧应寂?柳若丝喜得片刻,忽觉不对!萧应寂始终只是一脸迷茫地望着她,却并不说话,过得片刻,侧头问道:“我认识你么?”   众人俱是一呆,柳若丝怔怔地瞧着萧应寂,道:“应寂你在跟我开玩笑么?应寂别闹了,我好担心你!”看萧应寂始终一脸的迷惘,心中慌乱,小声问道:“应寂?应寂你怎么了?我是若丝啊!我是你的若丝啊!”回头叫道:“冷姑姑!”冷纤月早已奔了过来,望着萧应寂茫然的神情,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若丝指着冷纤月道:“她是你娘亲,你……你不会连她也不认得罢?”   萧应寂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瞧了许久,终于还是摇头,道:“我不认识你们,还有,我不叫应寂,我叫萧胤!” 第三十四章 离尘山庄(四)   萧胤?明明就是萧应寂!柳若丝刚欲反驳,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叫道:“原来云夕是将你送给了羽星垂,羽星垂叫的小胤就是你!我知道了,是羽星垂搞的鬼是不是?一定是她!”适才她来这个小岛之前,在离尘山庄后面的阵势中曾听得“小胤”的声音,虽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仍是让她有熟悉异常的感觉!只是后来被羽星落打岔,便不曾听清其他的话语,如今想来,只怕羽星落早知此事,这才故意打岔!羽星垂对萧应寂的心意她早已知晓,想来必是她暗中搞鬼无疑!   萧应寂望着她,心里惘然,道:“我不知道,我一醒过来,便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星垂告诉我,说我叫萧胤。不过,我刚才在那边的林子里瞧见你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抬头思索,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那种感觉怪异之极又熟悉之极,直觉地觉得这二人必是同自己有关。他目送羽星落带着二人来了这个小岛,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他一人,心中奇怪,想得许久,终于不由自主地悄悄来了这里一探究竟。此刻柳若丝告诉他的话同羽星垂所说全然不同,他亦不知究竟是真是假,却直觉地愿意相信她。   柳若丝柔声道:“你握着我的手!”萧应寂低头瞧着她伸向自己的纤手,慢慢握住,瞧着她温柔笑脸,心中不自禁地一阵甜蜜,忍不住对她微微一笑,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却又怎么也想不真切。正自出神,忽然有人笑嘻嘻地道:“对不起两位,我不想打扰你们!不过想不起来的事情可以慢慢再想,你现在可不可以先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笑嘻嘻地望着自己,容貌算得俊俏,只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正是叶知秋!   柳若丝白了叶知秋一眼,显然是怪他打扰,悻悻松开了手。 仈_○_電_ 耔_書 _ω_ω_ ω _.t x t 0 2. c o m   萧应寂瞧了瞧柳若丝,又瞧了瞧叶知秋,心中一动,只觉适才这一幕熟悉之极,似乎很久之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情景,只是一时却想不明白,瞧了瞧铁栅栏,微一犹豫,点头道:“好!”伸手握住铁条,正欲用力,冷纤月将凤剑递过,柔声道:“这是玄铁,徒手怕是不易,你用这把剑罢!”   萧应寂伸手接过,瞧着她温柔宠爱的眼神,心中忽觉温暖,向她一笑,点头道:“我动手了,你们退后一些。”柳若丝跟着众人退下,忽然又急急道:“应寂你伤势好全了么?你小心一些,莫要太用力了。”萧应寂奇道:“你怎的知道我有伤?”柳若丝柔声道:“你为我去的少林,又在少林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能不知?你被人带走的这些日子,我好生担心你。”   萧应寂低呼道:“我的事,你都知道么?”暗想她连自己曾受重伤这样的事都知道,自该是自己关系密切之人,深深凝望片刻,这才一剑挥出。   柳若丝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脸柔情蜜意,只等铁栅栏一断,立时便可冲出,投入心上人怀里。   叮地一声,凤剑劈上铁栅栏。萧应寂身形一晃,急忙扶住铁栅栏,这才稳住身形。   众人一呆,不敢置信地望着不过被劈出一条细痕的铁栅栏。南宫暮雨喃喃道:“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连凤剑也砍不断?”冷纤月道:“这么粗的玄铁,光有凤剑是不行的,还得有内力为辅才行!”焦急地望着萧应寂道:“应寂,你试着提一下内力看看!”萧应寂呆呆道:“不必试了,我没有内力了!”   叶知秋皱眉道:“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邪门?”梅落尘道:“左侧应该有个开启机关,应寂你找一下试试!”萧应寂点了点头,交回凤剑,走到左侧岩壁前仔细瞧了瞧,只见上面密密地长了许多花草,姹紫嫣红,煞是美丽,却看不清底下情况,当下伸手拨开花草,左手刚触及花茎,忽觉指尖剧痛,忍不住啊地一声痛呼,急忙收回手来,低头看去,指尖已慢慢渗出血来。   柳若丝听得他痛呼,她在洞里,看不清外面情况,慌忙叫道:“应寂你没事么?过来我瞧瞧!”萧应寂摇头道:“没事,大概花上有些刺,刚才没留神。”正要伸手再去摸索,只听一个声音急急叫道:“别碰那花,有毒!”随着话声,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匆匆奔了过来,雪肤花貌,容色娇艳,正是羽星垂。扯着他走开几步,这才执起他左手查看,见指尖已有血珠,蹙起眉尖,道:“这花有毒的,不能乱碰!痛么?”萧应寂道:“我不知道,不要紧罢?”羽星垂道:“不要紧,不过会痛很久。”执起他左手送到嘴边,含住他指尖吸吮,一一吸出毒血,这才问道:“还痛么?”   萧应寂道:“不怎么痛了!”羽星垂嫣然一笑,道:“不痛就好!”忽然伸手捂住自己嘴巴,不住哈气。萧应寂一怔,随即明白,问道:“吸进毒血了是不是?”羽星垂道:“只是一点点,很快就好了。对了小胤,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萧应寂微一犹豫,决定还是先不说实话,道:“我瞧这里花草很好看,就来瞧瞧!不过这里真奇怪,怎么我突然就没有内力了?”羽星垂道:“是么?不过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这里的花花草草是很好看,可是大都是有毒的。就像这片花林,缤纷绚丽,香气袭人,多美!可是这么美的花却会抑制内力,你一路走到这里,毒气越吸越多,不知不觉的,内力就使不出来了,若是一不小心再碰到别的什么有毒的东西,可就麻烦了!”萧应寂这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失去内力,忙问道:“那怎么办?”羽星垂笑道:“没什么,有解药的,你看我不是都没事么?我待会给你解药就好了。其实不服解药也没事,只要离开这片毒花林几个时辰,内力便会恢复。” 第三十五章 离尘山庄(五)   萧应寂放下心来,转眼瞧着洞里众人,只见柳若丝双目大睁,死死盯着自己和羽星垂两人,目含怒火,其余人等脸色尴尬,目光游移,微微奇怪,瞧了瞧自己左手,忽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好笑,对着她眨了眨眼睛,这才问羽星垂道:“他们是什么人?”羽星垂一惊,随即笑道:“我也不知,想是哥哥的对头。好了小胤,时候不早,我们回去罢!”   萧应寂抬头瞧着天空道:“刚刚中午,还早得很啊!”羽星垂尴尬一笑,道:“那也该回去用午饭了!”萧应寂哦了一声,心里颇感不舍,又觉心中无数疑问,不知如何解答,却也不好询问,停得片刻,只得闷闷应了,正要转身,忽见一位容貌极是清俊的男子对着自己微微一笑,无声地说了一句:“解药!”   那人自是梅落尘,萧应寂知他所指,微微犹豫,随即向他一笑,又瞧了柳若丝一眼,这才转身同羽星垂离去。他在离尘山庄醒来之后,便前尘尽忘,羽家兄妹,尤其是羽星垂一直陪伴在侧,细加照顾,自然而然便信了他们的话,将之当作了亲人,洞里众人既被关在此处,必是离尘山庄的对头无疑,他本不该出手相助,但他对柳若丝用情至深,一见她面,不必多说,便觉心中悸动,与冷纤月是母子天性,此刻又已忘却彼此之间恩怨纠缠的烦心之事,见她神情温柔,心中但觉温暖无比,心知这二人必是同自己有极深的关系,其余人等既是同她二人一起,自也是自己熟识之人,是以微一犹豫,当即允诺。   二人回到山庄,羽星垂问道:“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歇息一下?”萧应寂记挂着解药之事,道:“不用,忽然没了内力,难受得很!你先带我去拿解药!”羽星垂点头道:“好!”带他走到书房,将一排书架移开,在墙壁上一处地方按了三下。萧应寂心知此处必有暗室之类机密之处,在旁细心记下她动作,等了片刻,那墙壁果然缓缓分开,眼前出现一条斜斜向下的通道。羽星垂道:“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上来。”萧应寂道:“我陪你下去。”   羽星垂尚未回答,一人在门口笑道:“还是小锤子一人下去罢!”两人转头看去,一起叫了声大哥。羽星落走了进来,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只是羽家的家规有些麻烦,此处不许外人进入。你虽不是外人,但一日未和小锤子成亲,便一日不能进入此处。里面也没什么东西,没甚看头,不要下去了罢!”   萧应寂一呆。那日他醒来之后,羽星垂只道两家本是世交,自己与他早就相识,又道他父母家人俱已亡故,故此寓居于此。羽星落却早知妹子心事,便干脆对萧应寂道,羽星垂与他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只等他伤势一好,便要择日成婚。他虽觉奇怪,却想不出羽家兄妹有甚欺骗自己的理由,羽星垂又对他极是温柔体贴,服侍殷勤,日夜看护,全不避嫌,便也信了。但适才他见过柳若丝等人之后,心中已自生疑,只是无凭无据,事关羽星垂一个女儿家的声名,却也不好胡乱猜疑,此刻听得羽星落提起此事,吓了一跳,不敢再说,只得老实等在外面。   羽星垂脸上微红,低头进去。过得片刻,取了一颗丹药上来,递给萧应寂道:“快服下罢!”看他吞下,道:“药也该煎好了,我去瞧瞧,你先回房,我待会儿送药给你。”低头匆匆去了。   候她去了,羽星落问道:“这几日你伤势好得真慢,是有什么问题么?”萧应寂摇头道:“不知道,许是药有些问题罢?明儿换些药试试!”羽星落点头道:“好,我再叫人给你瞧瞧!”移回书架,道:“走罢!”两人一起离去。   萧应寂回到房中,暗想白日取药,只怕要被人发觉,还是晚上再去的好!当下不动声色,顾自歇息。入夜时分,听四周再无声息,这才悄悄开了门出去,直奔书房而去。堪堪奔出数步,忽然一惊停下,只见前面凉亭里,一个人影正痴痴而坐,怔怔地看着他,那人影纤美窈窕,正是羽星垂。萧应寂呆得一呆,心知已被她发现,避无可避,只得走了过去,寻思着要不要编几句话唬弄过去,正自犹疑,忽见羽星垂神情哀伤,目光凄楚,心中一震,想好的理由早忘了个干干净净,脱口问道:“你怎么了?”   羽星垂却不回答,眼中泪珠一串串地落了下来,痴痴瞧了他半晌,忽然轻声道:“我瞧见了!”萧应寂问道:“你瞧见什么了?”羽星垂道:“我刚才去探你,见到你把药给倒了!”萧应寂呆住,心中慌乱,不知说什么才好。羽星垂垂泪道:“我一直奇怪,你的伤怎会好得这么慢,本来还以为可能是你失血太多的关系。”端起身旁石桌上的药碗,递了过去道:“这是我刚煎的,里面没放别的什么东西,真的没有!你喝了它好不好?”   萧应寂默然不答,心中惶惑,不知究竟该不该相信。羽星垂等了片刻,微笑道:“我想你也不肯信,所以我多煎了些。”举起药碗,自己喝了几大口,重又递了过去道:“你喝了它好不好?”   萧应寂见她脸带微笑,眼中晶莹透亮的泪珠却一颗颗地滚落下来,这时他早已确信羽星垂必有许多事情瞒着自己,但想起她对自己一片痴心,心中一酸,伸手接过药碗,大口喝下。羽星垂候他喝完,问道:“你要去拿解药是不是?”也不等他回答,站起身来道:“那里有些机关,你武功好,当然没问题,不过还是我带你去吧。”   两人默然走到书房,羽星垂打开秘道,二人一起进去。里面甚是简陋,只摆了几个木架,但陈设虽然简单,上面摆着的几样兵器却当真是稀世之宝。羽星垂道:“那些兵器,都是先祖费尽心机搜罗来的,不过东西再好也没用,在这里摆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见人用过。”自角落里一个格子里取了一个匣子出来,道:“这里面就是解药了,不过你把解药给他们之后,一定要告诉他们……”忽然瞥见顶上入口处一道淡淡阴影,一惊喝道:“什么人?” 第三十六章 离尘山庄(六)   只听有人低低一笑,也不答话,魅影般掠了进来,一掌轻飘飘地印向羽星垂,忽然有人无声无息地自旁一架,接过了那一掌。正是萧应寂,他一见来人出手,立知其武功高绝,羽星垂绝然接不下此招,当即伸手为她挡下。来人微微诧异,低声喝道:“萧应寂,你干什么?”萧应寂微微一怔,道:“你也认识我?”手上不停,见招拆招,两人霎时已拆了十几招。那人一呆,道:“你问我认不认识你?萧应寂你疯了么?”   羽星垂在旁瞧着二人拆招,瞧了片刻,低声问道:“龙惊非?”她虽不曾见过龙惊非,却曾听羽星落提过数次,细细描述过他的形貌,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   那人正是龙惊非,他知庄里高手甚众,柳若丝又已落入敌手,不愿与之硬碰,便选在夜间潜入,却在半路上发现了萧应寂和羽星垂二人,当下跟踪而来。他知羽星落有个妹妹,一见这女子年纪形貌,立知她身份,笑道:“不错,正是在下!听说羽姑娘家里有本祖传的乐谱,在下想借来一观,不知可否?”他口里问话,手上却已倏然转向羽星垂,但他快,萧应寂却也绝不比他慢,双手一挡一架,又将他拦住。   羽星垂冷冷道:“龙公子不是已得了易筋经了么?还要那乐谱作甚?”她早听得兄长说道少林已失易筋经,前段时日萧应寂伤重昏迷时,一直是她在旁悉心照顾,他身边事物都已瞧得清楚明白,并无易筋经,想来这易筋经必是在龙惊非手里。   龙惊非屡次被萧应寂所阻,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奇怪,更是焦急,手上加紧,冷哼道:“易筋经不在我手里!”萧应寂伤势未愈,过得片刻,渐渐吃力,羽星垂瞧出不对,上前相助,三人拳来脚往,一时打了个难分难解。萧龙二人自是不敢高声喧哗,羽星垂却也不愿惊动旁人,三人小心动手,低声说话,只怕一个不慎惊动了庄中众人,弄得不可收拾。   斗得片刻,羽星垂心中焦急,道:“龙公子又何必遮掩?只要交出易筋经,我们便好好地送上柳姑娘!”龙惊非冷冷道:“人我自己会救。交出乐谱!”转向萧应寂喝道:“这女子是你什么人,你居然为了帮她,不要那乐谱,连若丝也不救了么?”   萧应寂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实是连他自己也不知羽星垂究竟是自己什么人,怔得片刻,问道:“若丝她,她是我什么人?”龙惊非一呆,瞧了瞧羽星垂,忽然似有所悟,眼珠一转,笑道:“她是你表姐!”暗道南宫暮雨是你表哥,她既是南宫暮雨的姐姐,说是你表姐,倒也没错!   萧应寂一呆,道:“不对!她明明是说……”忽然低声惊呼,软软地倒了下去,却是龙惊非乘着他一时怔愕,挥手点了他麻穴,伸手捞住,随即伸掌按在他天灵盖上,笑吟吟地向羽星垂道:“羽姑娘,可以将那乐谱拿出来了么?”   羽星垂停了手,满面惶急地瞧着萧应寂,犹豫一下,当即指着一个格子里的匣子道:“就在这里面!”龙惊非笑道:“烦请姑娘替在下拿出来!”他适才一路跟踪二人,早知羽星垂对萧应寂似是深有情意,索性放手一试,拿下萧应寂为胁,果然奏效!   羽星垂取了那匣子出来,道:“这个匣子,只有历任庄主才会开启。我不会开!”龙惊非笑道:“是么?”伸掌扣住萧应寂咽喉。羽星垂大惊,急叫道:“我真不会,我爹爹十几年前突然失踪,这个匣子,连我哥哥都不会开,我怎么会开?”她心里焦急,叫得大声了些,龙惊非不及拦阻,暗道不妙,只听得外面劲风响起,知已有人被惊动,过来查看,暗暗一叹,随手点了羽星垂穴道,取过那匣子,解了萧应寂穴道,道:“快走!”匆匆奔出。萧应寂微一犹豫,当即跟上。   好在虽有几人听到这边声响,一时却还未掠到,两人不敢再停留,施展轻功,匆匆奔进后院,翻出后门,投入其后的阵势之中。被惊动的那几人眼见书房密室大开,不敢擅自进去搜查,急忙赶去禀报羽星落,待得羽星落在密室里寻到羽星垂,已是许久之后,又派了人四处搜寻,弄得鸡飞狗跳,一时却哪里找得到人。   后院之后的那林木阵势极是复杂,萧应寂也是日间瞧着羽星落进出之后,一时强记,这才能过了那阵势,寻到那小岛,但此刻乃是夜间,月色晖映之下,但觉林木森森,影影幢幢,骤然之间,不免有晕头转向之感,不想龙惊非居然眉也不皱地抬脚便走,毫不停留,东折西拐,盏茶时分便出了这阵势,竟似熟悉异常!   萧应寂心中奇怪,问道:“你来过这里么?”龙惊非得意地道:“没有!不过若丝早已指了路给我了!”当先踩着那条细长的礁石通道奔到那小岛之上,突然脚步一缓,皱眉道:“这岛上怎的这么香?”萧应寂问道:“怎么了?”龙惊非尴尬一笑,道:“我让若丝在身上涂了一种秘制的香粉,走过的地方便会留下这种气味,我要找她,只要跟着这香味走就行了!不过这里花香这么浓,我可分辨不出来了!”   萧应寂点头道:“原来如此!这里我来过了,你跟我来!”龙惊非大喜道:“你怎的不早说?”两人一起往那花林里奔去,沿着林中花径一路奔到那岩洞之前。洞里众人早已被脚步声惊醒,奔到铁栅栏之前,就着月光,见是萧应寂和龙惊非,俱是大喜。萧应寂将手中匣子递了过去道:“解药!不过这匣子我打不开。”南宫暮雨指着柳若丝笑道:“有她在,天底下什么匣子打不开?”众人一起大笑。龙惊非大喜,将手中匣子也递了过去道:“那把这个匣子也打开了,这里面便是羽家的乐谱了!”   柳若丝笑吟吟地接过两个匣子,先摆弄装解药的匣子,左右鼓捣一番,果然片刻便打开了,笑道:“解药倒是多得很!”每人分了一颗,将剩下的包好,顺手揣入怀里,这才拿起装乐谱的那匣子,试得几下,咦了一声,奇道:“这个匣子机关精妙,可是好像没有关好。”细心摸索片刻,道:“好了!”小心打开匣子,果然自里面取出一本书来。   众人一起凑过去观看,一看之下不由一怔,柳若丝喃喃地道:“怎么会是这个?”龙惊非在外面瞧不见,忙道:“拿出来我瞧瞧!”自柳若丝手上接了过来,一瞧之下,怔在当场,良久才回过神来,跺脚道:“我只道那丫头顾虑萧应寂性命,绝然不会骗我,谁知……”忽听得有人远远地喝道:“龙惊非,你若不交回乐谱,休想救回柳若丝!”正是羽星落的声音,声音遥远,似乎并未过岛。   龙惊非恨恨道:“这明明便是道德经,哪是什么乐谱了?”萧应寂道:“看看里面!”龙惊非道:“也对!”急忙翻开查看,只见里面第一页清清楚楚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叹了口气,连翻几页,看得明明白白,正是老子的道德经!   冷纤月道:“我们先出去再说!”抽出凤剑,挥剑向铁栅栏上劈去。她内力已复,以凤剑之利,便是这特制的玄铁栅栏,也是挡她不住。手起剑落,栅栏应声而断。 第三十七章 弹指间红颜白发(一)   羽家兄妹带人站在大岛边缘,等了片刻,不见回答,羽星落哼了一声道:“不信么?”提声喝道:“龙惊非!那洞中另有机关,非我亲手开启不可,你们胡乱触碰,若是出了差错,到时不要后悔!”话未说完,忽然轰隆隆几声巨响自小岛深处传来,夹杂着混乱的惊呼声,羽星落脸色大变,跺脚道:“糟!他们触动机关了!”羽星垂惊呼道:“小胤他,他也在那边!”举步便要奔过去,羽星落一把扯住道:“你疯了么?我们没有解药,一过去便要没了内力,龙惊非在那边,我们这个时候过去,那不是要任他宰割么?”羽星垂跺脚哭道:“我不管,我不管!他,他在那边,我怎么能呆在这里?”羽星落急道:“那机关只在洞里,他又不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羽星垂怔了怔,提声叫道:“小胤,小胤你在哪里?”叫了半天,竟是无人回答。羽星落暗道不妙,高声叫道:“龙惊非,龙惊非!”也是无人应答。羽星垂呆立片刻,道:“我要过去!”提气直往小岛掠去。羽星落微微叹气,犹豫片刻,吩咐众人留在原处,自己跟了过去。   兄妹二人疾步奔到那岩洞之前,只见四处俱是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无,那铁栅栏却已成了两截,下半截已被人扯了出来,二人猫腰自底下钻了进去,四下看去,石室之内空空荡荡,人影全无。羽星垂失魂落魄,呆呆不语。羽星落叹道:“不必看了,他们掉下去啦!”羽星垂问道:“那有法子救他们上来么?”羽星落微微摇头。   羽星垂早有所料,但终是不肯死心,追问道:“那会不会底下另有通道?”羽星落道:“小锤子你糊涂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会另留通道?”瞧着羽星垂脸色苍白,遽然泪下,不由心疼不已,叹了口气道:“底下没有活路,可也不是死地,你别忘了被关在这里面的也都是我羽家的人,怎会不留一点余地?咱们慢慢再想办法罢!”   适才冷纤月挥剑劈断铁栅栏之后,众人未及欢呼,忽然听得轰隆隆几声巨响,方自心中一怔,未及反应,脚下陡然一空,身子便笔直往下坠落。柳若丝骤逢奇变,脱口呼道:“应寂!”忽然有人掠了过来,拦腰抱住她道:“我在这里!”正是萧应寂!他在外面突见地板居中而裂,向下陷落,里面众人纷纷惊呼坠下,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假思索,伸手扯开下半截栅栏,一掠而入,伸手揽住柳若丝,正要提气上跃,忽然顶上一暗,抬头看去,只见一块铁板从天而降,上面明晃晃的插了无数尖刀,大惊失色,急忙使个千斤坠,改往下坠,避过铁板,忙乱之中使力过大,两人一起急冲而下。萧应寂心中叫苦,暗道底下便是再无机关,这般撞将下去,只怕两人也要一起摔死,正欲查看四周是否有借力之处,以减缓下坠之势,忽然眼前一暗,却是石室地板终于合上。   黑暗之中瞧不清底下情况,柳若丝心中惊惧,伸手紧紧抱住萧应寂,忽然想到便是底下当真有甚刀山火海,两人一起死了,能生死相随,那也不枉了这一生。如是一想,心中顿时安定。   脚底下突然一凉,扑通一声,二人一起落入水中,冲力虽然极大,水潭却也不浅,足以卸力,竟似早已计算好的一般。柳若丝大喜过望,知道小命保住,想起萧应寂不会水,伸手捂住他口鼻,待得下坠之势渐止,这才脚下用力,浮出水面。耳听得旁边哗哗之声连响,水花四溅,知众人也同自己一般落入水潭之中,虽然一时瞧不清状况,想来该当无恙,心中甚喜,高声笑问:“大家都没事吧?”忽然想起一事,一惊叫道:“糟糕!冷姑姑,冷姑姑!”心想萧应寂不会水,只怕冷纤月多半也不会水,这可糟糕了!   话音未落,有人呛咳着答道:“我在这里!我没事!”果然便是冷纤月的声音。她身旁一人道:“大家先聚集到一起!”柳若丝一怔,道:“龙惊非?你怎的也来了?”龙惊非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左手扯住冷纤月,右手自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众人扑腾着游到一起,清点一下人数,幸喜倒都还平安,借着微光打量四周,只见这里似是个天然溶洞,众人所处之处正是尽头一端,三面都是岩壁,只有一端似有通路,沿水潭蜿蜒而行,不见尽头。抬头瞧着顶上,梅落尘道:“这里到顶上不过十几丈的距离,岩壁也并不特别光滑,应该难不住我们!”龙惊非道:“岩壁难不住咱们,不过顶上三尺厚的铁板,似乎可以难住咱们!”众人一时沉默。   柳若丝道:“那边有路,走了再说!”带着萧应寂游到岸边,爬上岸去。众人相继上岸,沿着水潭一路前行。走不多远,走在前面的迎风突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急忙扶住岩壁站稳,拍着胸口道:“吓死我……”话未说完,一声惊呼,指着前面地上说不出话来。   这时众人也都已发现地上情况,心中都是一惊。片刻,柳若丝勉强笑道:“踢到一具骷髅罢了,你再多踢它几脚,它也不会吃了你,怕什么?”迎风颤声道:“眼睛,眼睛……”柳若丝道:“吓傻了么?骷髅怎会有眼睛?”忽然觉得幽幽暗光之中,那骷髅黑洞洞的眼眶果然便似活人眼睛一般,冷森森地看着众人,似有无尽愤怒怨毒,心中一惊,几乎失神摔倒。萧应寂急忙扶住,低声安慰道:“我在这里,别怕!”   众人小心绕过那具骷髅,继续前行,走得片刻,又陆续见到数具骷髅,或仰或俯,俱是姿势怪异别扭,甚或还有亲手抓入天灵盖致死的,想见死前必有一番苦痛挣扎。虽是死去已久,却似仍在丝丝散发着深入骨髓的怨憎之气。 第三十八章 弹指间红颜白发(二)   众人虽都是艺高胆大,但身处幽暗洞穴之中,亲眼见到这地狱幽罗般的景象,不自禁地心中发寒。迎风颤声道:“咱们回去吧,兴许那边有开启的机关也不一定?”龙惊非沉默片刻,道:“不会!”柳若丝问道:“你怎知道?”龙惊非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是怎么触动的机关?”柳若丝略一思索,问道:“难道是因为劈开了那栅栏?”龙惊非点头道:“不错!也就是说,只要进了上面的岩洞,若无外面的人开启,里面的人是绝逃不出去的,若要强行毁坏栅栏脱身,结果便是落入此处!”停了片刻,淡淡道:“如果我没料错,被关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羽家练功发狂的人!辛苦布置,便是为了万无一失,绝不让人逃脱,又怎会在里面设置开启的机关?”众人呆了片刻,柳若丝问道:“你怎知道?”龙惊非淡淡一笑,道:“我龙家也有这样一个地方!有练功发狂者,不忍杀,也不能放,便送入这种地方,由着自生自灭。”   柳若丝心中大震,在大理之时,便曾听得玄灭大师说道,龙家子孙有不少都是自己发狂而死,当时不曾细究,却原来竟是这样的结局!瞧着萧应寂,暗想若不能解了这真气冲突之祸,难道最后他也要落得同这些骷髅一般的凄惨结局?心中惊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萧应寂前尘尽忘,却不知她心中所想,问道:“怎么了?”柳若丝摇头不答,忽然又想到龙惊非,抬头看去,只见他仍是安安静静地缓步前行,幽暗之中,瞧不清他神情,看不出他心中是否有所震动,或是惊惧。瞧了片刻,幽幽一叹,暗想我连应寂的事都担心不过来,还顾虑别人做甚?罢了罢了,他发狂也罢,走火入魔也罢,无论如何,我都陪在他身边,绝不让他一个人孤单单的便是。   花玉蝶忽然咦了一声,道:“怎的这里面还曾有女子么?”自地上拾起一朵珠花,只见那珠花虽已有些黯淡,但颗颗浑圆,都有小指头大小,显是价值不菲。众人继续前行,却又看到了好几件耳环、步摇等女子饰物,俱是做工精细的华贵之物,只是散在四下各处,颇为奇怪。   方才见到的几副枯骨俱是骨架高大,一望而知当中并无女子,众人正自奇怪,忽听得一个声音低低地自前方不可见处传来:“来的是谁?”声音嘶哑粗粝,断断续续,似已有许久不曾说话,一时听不出是男是女。众人一惊,不想这里面竟还有活人,想起龙惊非所说,暗道难道这人也是羽家的人,因发狂而被送入此处?然则为何听这人说话,又似全无发狂之相?循声行去,转过一个拐角,便见前面一名老妇靠坐于岩壁之下,白发苍颜,披头散发,虽是衣不蔽体,却仍是神态威严,目光森冷,扫视众人一遍,冷冷问道:“你们不是我羽家的人,说!你们是谁?又是怎么进来的?”   众人一听之下,立知这老妇果然也是羽家的人,却不知怎会被困于此!听她口气森冷,便似审讯犯人一般,不觉心中有气,柳若丝反问道:“前辈又是何方高人?”那老妇冷声道:“老身燕于飞,离尘山庄庄主羽轻鸿,便是老身的丈夫!”   众人俱是一呆,再也不想竟在此处遇到羽轻鸿的夫人,羽氏兄妹的母亲!冷纤月惊咦了一声,道:“你竟是燕于飞?”那老妇目光一转,打量冷纤月半晌,忽然问道:“你是冷纤月,还是冷纤云?”冷纤月道:“冷纤月!”燕于飞又打量她半晌,微微一叹,点头道:“人道冷家姐妹貌比嫦娥!倒也不是虚传!”   柳若丝问道:“冷姑姑你认识她么?”冷纤月摇头道:“不认识,但久闻其名。”花玉蝶微笑道:“二十多年前,燕于飞人美剑绝,算得名满天下!但后来突然销声匿迹,却原来竟是嫁入了离尘山庄。”   人美剑绝?众人愕然,既然连冷纤月都要说一声久闻其名,想来花玉蝶这一声“人美剑绝,名满天下”是真,只是虽不知这老妇剑术究竟如何,但看她如今苍老憔悴的模样,委实是让人想象不出她年轻时的美貌。   燕于飞冷冷道:“看老身如今的丑样,不相信么?哼,等你们在这里呆上十几二十年,到时再看看自己的模样,自然就信了!”冷纤月蹙眉道:“你是说,你已在此处呆了十几年了?”燕于飞道:“不错!”   众人心中一沉,暗道此处若有出路,燕于飞又怎会被困十几年不得离开?燕于飞看出众人心中所想,冷笑道:“进了此处,你们还想着活着离开不成?”   众人默然不语,暗想羽星落以为易筋经在龙惊非手中,必会设法相救,只是获救之后,不免又要落入敌手,思及此处,心中俱是气闷异常。瞧了瞧燕于飞,忽然眼前都是一亮,暗道到时只需以她为质,何愁羽星落不肯就范?柳若丝笑嘻嘻道:“若是有人自外面设法相救,想来是可以的!”   燕于飞摇头冷笑道:“只怕是不能如愿!进了此处,外面的人,便是想救,也是无从救起!否则我在此处十几年,又怎会始终无人来救?”众人俱是一呆,暗想她这话可不错!以她身份,若是有法可救,羽氏兄妹又怎会由得她被困在此处十几年?   龙惊非道:“机关可以开一次,自然也可以开两次!”燕于飞道:“话是不错,不过便是打开洞口又如何?洞口一开,顶上带刀铁板立即降下,洞口未合,铁板绝不会上升,你又如何出去?拿身子去喂刀么?”   众人相顾默然,暗道洞口裂开之时,若非这一块铁板,以众人身手,绝然不会尽数落入此处,看来果然是无法相救。 第三十九章 弹指间红颜白发(三)   燕于飞瞧着众人垂头丧气,忽然说道:“不过此处也不是全无出路,你们替我做一件事,我自会指点你们出路!”众人一呆,惊喜莫名,龙惊非道:“前辈请说!”燕于飞未及答话,只听另一个声音冷冷道:“你可是要他们杀我么?也罢,这十几年,我也活够了!不过要我一个人孤单单地下去可不成,黄泉路上,你陪我走一遭罢!”随着话声,忽然一道寒光闪现,有人一剑疾刺燕于飞。那一剑迅若电闪,寒气刺骨,众人相隔尚远,不及相救,齐齐惊呼出声。只见燕于飞右手在地上一撑,人已斜飞三尺,避过这一剑,厉声喝道:“想出去,便替我拿下这贱人!”   冷纤月早有准备,见她避过,不等她说话,已一剑划向后来那人。那人闪身避过,斜身击刺,还了三剑,剑势连绵,如水不断,难挡难架。冷纤月微微吃惊,后退避过,右手一转,一招“碧云天”凌厉刺出,那人不闪不避,长剑一抖,疾刺她手腕,乘她急忙缩手换招,剑光顺势滑进,连环三剑,攻她中路。这三剑出的极是巧妙,速度虽不如她之快,攻势却是凌厉之极,更将她剑招所有变化一一先行堵死。冷纤月不料她应变一快至斯,换招已是不及,急忙滑步后退避过第一剑,剑尖在岩壁一点,借势再退,避过第二剑。退到此处,力道已尽,最后一剑再避不过去,一咬牙,正要出剑疾刺,拼个两败俱伤,忽然身旁剑光一闪,有人举剑在那人剑上一搭,顺势一滑,疾削那人手指。这一剑虽然后发,然快速已极,角度拿捏又极是精妙,那人竟避不过去,吃了一惊,急忙后退。   冷纤月惊魂未定,转头看去,只见危急中出剑相救的正是自己儿子萧应寂。她一直以为这一生儿子都绝然不会原谅自己,不想危急时刻他竟会出剑相救,虽知他此刻前事尽忘,才会如此,心中仍是欢喜已极,几乎落下泪来。萧应寂却不知她心中想法,一剑逼退那人,便不再进逼,重新退回柳若丝身边,将手中化蝶剑交还。   那人缓过一口气,惊惧地瞧了萧应寂一眼,暗道十几年未出江湖,不知何时竟出了这样的高手?转回头来,盯着冷纤月瞧了片刻,冷冷道:“冷纤月,刚才那三剑如何?”   冷纤月缓缓问道:“你是谁?”她自然瞧得出来,这人武功并不在她之上,甚或略有不如,但对她武功似是极为熟悉,洞悉了她剑招变化,这才能占得先机,自该曾与她动过手,但她二十年前于声名最盛之时即远赴西域,生平曾交手之人寥寥可数,眼前这人白发半落,满脸皱纹,眼神恶毒,神情可怖,虽觉她武功甚是熟悉,一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   燕于飞桀桀笑道:“看她现在这副丑样,你当然是认不出来了!雷千韵,凭你以前长得再狐媚又怎样?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若是羽轻鸿那贼子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只怕是要活活被你吓死!”   众人愕然,再也想不到眼前这丑妇竟是当年迷得羽轻鸿几乎答应为她杀妻弃子的雷千韵!冷纤云想到当年她娇若天仙的模样,微微摇头。   雷千韵听得这话,浑身发抖,半晌,咬牙喝道:“你又比我好么?我告诉你,我美也罢,丑也罢,鸿哥都决不会多看你一眼!”燕于飞哈哈笑道:“那贼子既已负心,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他看不看我,与我何干?倒是你,哼,我倒真是很想瞧瞧,那贼子见了你现在这副模样,还会不会跟你情意绵绵!”   冷纤月心急出去,听她二人口角不休,心里厌烦,截口对燕于飞道:“杀她容易,不过你说知道出路,这可不是诓我们的罢?”雷千韵冷笑道:“出路?哼!她若是知道出路,会一呆就是十几年不得出去么?”   燕于飞冷冷道:“你若是不信,怎么十几年都不杀我?”雷千韵瞧着她哈哈笑道:“杀不杀你又有何区别?你现在这样子,就算出去又怎样?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燕于飞么?手脚残废的丑老太婆一个!我便是死了,也是比你好上一千倍,一万倍!”燕于飞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了逼问出路,折磨了我十几年,我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你死?哼哼,你放心!我绝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就杀了你,至少也会再让你活上个十天半月的!”   众人早已发现燕于飞手脚俱残,身上伤痕无数,虽觉她此刻神情过于怨毒可怖,但想她这十几年必是饱受雷千韵折磨,苦痛已极,心中暗暗同情,暗道却也难怪。又想看雷千韵这人行径,也不是什么好人,可犯不上为了她搭上自己,若是擒下她便能换来出路,哪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龙惊非却是暗暗皱眉,暗道擒下雷千韵容易,只是她是前任落花谷主,听柳若丝所说,只怕还极有可能是蓝田玉之母,先不说蓝田玉对自己的情意,单凭自己尚欠着蓝田玉天大的人情这一点,又怎能当真下手杀她?更不能由着她被人痛加折磨!   冷纤云点头道:“既如此,我替你擒下她!”龙惊非拦住道:“萧夫人,还是在下代劳罢!”冷纤月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他武功远在自己之上,由他出手,自然更好,点头退下。   龙惊非一抱拳道:“前辈,得罪了!”双手一挥,以龙家折花手空手攻了过去。雷千韵举剑相拒,暗道当年以鸿哥之能,也不敢空手与我过招,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武功再高,又怎能空手赢我?挥剑成网,若水剑法连绵不断,如雨挥洒而出。龙惊非后退避过,赞声:“好剑法!”避得几招,觑准她剑招已老,招式将换未换之时,忽然自侧方伸手拍她手腕。   雷千韵一惊,疾步后退,同时缩手回剑斜削,这才勉强逼退龙惊非,但她仓促换招,身形不免有些踉跄。龙惊非微微一笑,忽然连环三腿,闪电般踢出。雷千韵身形连闪,避过前面两腿,第三腿终于踢中她右臂,但这一腿虽是劲风呼呼,似是力道沉猛已极,她手臂却未如想象中般遭受重创,只觉轻轻一麻,右手曲池穴被点,长剑立时脱手,心中一凉,却不肯就此认输,不等长剑落地,左手一抄,接住长剑,全力一划,逼退龙惊非,随即一跃后退说道:“慢着!” 第四十章 弹指间红颜白发(四)   龙惊非见她变招如斯迅速,心中也是暗赞,不愿逼她太甚,一笑停手。雷千韵环顾众人一圈,暗道今日逃无可逃,若是落入燕于飞手里,可不知要受多少苦楚!说道:“好,那便大家一起死了罢!”右手一扬,一蓬散雾已撒向水面,哈哈笑道:“要在此处活下去,靠的便是这水和水中的鱼,如今这水里已被我下了毒,大家一起等死罢!”   众人一见她动作,立知不妙,阻止不及,暗暗跺脚,转头看去,只见水中渐渐有鱼儿翻着肚皮浮了上来,知这毒药果然甚是厉害,心中俱是暗惊,随即想到,燕于飞既知出路,却也不必担心,但想以雷千韵为人,又怎会行此无益之事?不由煞是奇怪。   雷千韵冷笑道:“奇怪么?我告诉你们,这十几年,我早已将四周都摸索了个遍,岩壁之上是绝无可能另有出路了,唯一的可能,便在水底!如今水里有毒,你们便是寻到出路又如何?”   众人俱是一呆,龙惊非暗自苦笑,他一向出手决绝,极少容情,不想今日一念之仁,却致如斯结果!看众人神色难看,心中虽不惧怕,却不免尴尬,向燕于飞道:“请前辈告知,出口究竟在何处?”燕于飞缓缓道:“她说的没错,的确是在水中!”龙惊非问道:“究竟在水中何处?”燕于飞道:“知道在何处又有何用?反正水里已经被这贱人下了毒,你知道了也是出不去!”龙惊非暗自皱眉,道:“前辈只需告知我们出口究竟何在,这毒,在下自有法子解决!”   燕于飞一怔,随即道:“好,你们先替我杀了这贱人,我自然会说!”龙惊非道:“杀人容易,只不知前辈说的这出口究竟何在?”燕于飞道:“不先杀了这贱人,休想我说出出口!”   龙惊非见她始终坚持,心中暗自疑虑,沉吟不语。柳若丝眼珠一转,忽道:“燕前辈,令郞就快娶亲了,两位就快做亲家了,怎么还要打打杀杀的?还是赶紧先出去吧,省得赶不上喝喜酒!”燕于飞一呆道:“什么亲家?你说我儿子要成亲?”柳若丝点头笑道:“是了,要娶的就是落花谷的二谷主蓝珠玉!”   雷千韵惊呼道:“你说什么?你说小玉儿要嫁她儿子?”燕于飞惊道:“是这个贱人的女儿?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柳若丝道:“不行也得行了,连小娃娃都有了,怎能不行?”燕于飞呆呆道:“小娃娃?他们,他们……”瞪着雷千韵大喝道:“你这贱人,生个女儿也这么贱!害了我丈夫不够,还非要连我儿子也害了?”雷千韵跺脚喝道:“还胡说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么?还不快想办法出去?决不能让他们成亲!”   柳若丝对众人说及大理遭遇之时,只说了自己与冷纤月二人在沼泽中遇到羽轻鸿,对其与雷千韵及蓝家姐妹的关系却是含混带过,故此众人忽然听得柳若丝说道羽星落要娶蓝珠玉,都是愕然,暗道哪里有这么回事了?便是有,燕于飞恨雷千韵入骨,也万万不肯就此罢休!待得见到二人震惊莫名,恼怒万分,又听二人说道蓝珠玉是雷千韵女儿,心中已然明了,暗道雷千韵既与羽轻鸿有私,想来蓝家姐妹必是羽轻鸿的女儿,羽星落的妹妹,兄妹自然不可成亲,二人这才如此着急。   燕于飞呆得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不对!那老贼若知此事,岂有不加拦阻,由得他二人成亲之理?”瞪着柳若丝道:“你是不是骗我?”柳若丝道:“我骗你作甚?如今蓝珠玉和她姐姐就在庄里,嗯,雷婷儿也到了。至于尊夫,这个……”一时拿捏不定该如何说法,只怕一说他已然疯了,又要多生事端。   燕于飞厉声喝问道:“那老贼怎么了?”雷千韵咯咯笑道:“鸿哥在大理呢,他听我的话,不回这里来啦!”燕于飞大怒喝道:“放屁放屁,你这贱人!你……你有什么好了,他要为了你不回来?他……他要当真这么听你的话,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怎么从来也不见他来救你?”雷千韵笑道:“他是不知道我在这里,若是知道,早就来啦!”   燕于飞冷笑道:“那如今你又不在大理,他还呆在那边作甚?”雷千韵神情一黯,幽幽道:“鸿哥最听我的话,我没叫他走,他定然是不肯离开的!”神情凄然,暗想自己那时不知竟会陷在此处,十几年不得脱身,羽轻鸿只怕是当真已在那沼泽之旁等了十几年了,又想自己十几年不见踪影,兴许他已经设法离开也不定,但想他若是已经脱身,便该早早来寻找自己才是,又怎会十几年都猜不出自己去向?羽轻鸿对她言听计从,从无违拗,她那时自是十分得意,这时却只盼他不要太过死心眼。   燕于飞暴跳如雷,大叫放屁,心中却知只怕雷千韵所说多半是真,心中又恨又苦,瞪着雷千韵,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柳若丝却也不去说破羽轻鸿实已回到离尘山庄,暗想他如今疯疯癫癫的模样,可未必就比死了的好!笑吟吟地道:“燕前辈,咱们不如先设法出去,两位的帐,尽可以后再算。”看燕于飞还在犹豫,叹了口气,道:“到了庄里,见着了令郞,若是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兴许还用得着她。”燕于飞一惊,暗想兹事体大,自己贸然说出,未必有人肯信,果然还需雷千韵帮忙。瞧了柳若丝一眼,暗道看来这些人都已知道了此事,如此丑事,怎可让人知晓?到时便是阻止了儿子成亲,这些人也是不能留了,务须设法除尽!点头道:“好!”   柳若丝大喜,道:“如此,便请前辈指点出路!”得意地瞧了龙惊非一眼,她早已瞧出龙惊非想保雷千韵一命,但此刻众人不敢得罪燕于飞,燕于飞若是定要杀她,却是谁也保不了她!羽星落与蓝家姐妹是亲兄妹之事,她早有怀疑,便于此时拿来胡编一通,果然奏效!   燕于飞叹了口气道:“我只知水底有通路,却不知究竟在何处!” 第四十一章 弹指间红颜白发(五)   众人俱是一呆。龙惊非苦笑,却不惊奇,问道:“可知大致方位,可有标记?”燕于飞摇头道:“没有!我只知当时造这地牢时,为了不让里面的人饿死渴死,挖了渠道和水潭,通到太湖,引了湖水进来,在里面养鱼,然后又把通路堵死了。并不知这通路究竟何在,也不知这通路如今还打不打的开!”   龙惊非听说,怔地一怔,笑道:“这河是挖出来的么?原来如此!”问雷千韵道:“雷前辈,这水里的毒,你可有解药?”雷千韵摇头道:“没有!”众人心里俱是一凉,暗道路在水中,这毒如此厉害,没有解药,便是找到了出路也是无法出去!龙惊非却不生气,微笑道:“那只好等了!”转向众人说道:“大家坐下休息一下罢,暂时还出不去,大家耐心一点等一阵子!”柳若丝问道:“你有办法解么?”龙惊非道:“这里除了水便是鱼,我拿什么去解?”柳若丝不解,道:“你刚才不是说这水里的毒你自有法子么?”龙惊非点头道:“是啊!”柳若丝问道:“什么法子!”龙惊非道:“等!”看众人俱是不解,笑道:“这水是活水!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以前挖的通道并未完成堵死,所以这水是通太湖的,毒虽然厉害,咱们等上个一天一夜,里面的毒也就稀了,到时再下去找出路,自然无妨!”   柳若丝大喜道:“原来如此,你可真厉害!我刚才都没注意道这水竟是活水?”龙惊非笑道:“这水流动很是缓慢,你不曾发觉也不奇怪。”   柳若丝笑道:“我都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了!”暗想他在海岛之中长大,对水流自是熟悉得很。萧应寂问燕于飞道:“燕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燕于飞瞧着他道:“你的武功很不错啊!你是冷纤月的儿子罢?”她见萧应寂与冷纤月容貌甚是相像,冷纤月又一直站在他身旁,神情温柔,自然心中有数。   萧应寂摇头道:“我不知道!”燕于飞一怔。萧应寂道:“以前的事,我都忘记了。”燕于飞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要问什么?”萧应寂问道:“请问前辈,离尘山庄的世交之中,可是有个萧家?”燕于飞一怔道:“这个,不曾听说!何况我离尘山庄一向避世而居,哪有什么世交?”   柳若丝一听他询问,立知他心意,柔声道:“我都说了羽星垂她是骗你的了!你认识她到现在,不过一个月,哪是什么世交了?”冷纤月道:“应寂,你别着急,以前的事,一时想不起来,慢慢地想,总有想起来的时候!”柳若丝摇头道:“应寂不会无缘无故地失忆,一定是羽星垂那臭丫头动了手脚!”萧应寂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星垂她对我很好,你别骂她!”柳若丝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冷纤月道:“算了,她总算是救过应寂,对他也不错!”   燕于飞越听眉头越皱,道:“你刚才说我女儿动什么手脚了?怎么回事?”柳若丝哼了一声道:“你女儿乘应寂受伤,悄悄儿地带走了他,他醒来的时候便失了忆,还骗他说什么两家是世交。对了,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开?”   燕于飞瞧着萧应寂,心里已然有数,暗道必是自己女儿瞧上了这小子,偏生这小子又另有心上人,这才用上了这个法子。她自然不肯拆女儿的台,当下道:“哪有怎么回事了?想是他自己不慎伤到了哪里,所以失忆,关我女儿什么事了?”柳若丝又岂是好唬弄的,见她说话时神情不定,知她必是有事隐瞒,点头道:“是么?不过前辈手脚俱残,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在这里待著罢!反正过得一两日,水里没了毒,咱们出去之后,再弄些活鱼进来便是,一定不会饿着前辈!”   燕于飞大怒,暗道这女子好生狡诈,竟以此要胁!这十几年来,雷千韵对她痛加折磨,废了她左手双脚,只剩了一只右手,免得她不能捕鱼,活活饿死。出路若在平地,还可慢慢挪将出去,如今却在水里,她又如何自己出去?恶狠狠瞪了柳若丝半晌,寒声道:“小岛之阴有一处泉眼,温润水滑,四周芳草菲菲,偶有奇花,这泉水,便是忘川水,用忘川水煮泉旁离忧草,便可让人前尘尽忘!”柳若丝忙问道:“可有解法?”燕于飞道:“离忧草之旁,便生的有七伤花,可解离忧!”   柳若丝大喜,道:“应寂,等我们出去了,我便替你去采这七伤花!”又问燕于飞道:“七伤花是什么模样?”燕于飞道:“每朵花都是由七瓣组成,且各瓣颜色不同,七瓣便有七种颜色,好认得很!”柳若丝道:“嗯,那这花要怎么用?”燕于飞道:“吃下去就行了!花瓣滋味各不相同,有的酸,有的甜,有的苦,有的辣,一朵之中,便有七种滋味,每朵花也不尽相同,有的好吃些,有的难吃得很!”柳若丝奇道:“原来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奇花?对了,这花为什么叫七伤花?七字可以解释,伤字从何而来?”燕于飞冷冷道:“只因这花原是有毒的!”   柳若丝吓了一大跳,道:“有毒,那……”燕于飞冷笑道:“是药三分毒,有毒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柳若丝瞪了她一眼,问道:“那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燕于飞道:“他若是服过离忧,那便没问题,若是没有,自然便是中毒了!”柳若丝忙问道:“那若是中了毒,会怎样?”燕于飞淡淡道:“也没怎样,不过就是会落下些心痛头昏的毛病,严重些的,也许会有些癫狂!”   这叫没怎样?柳若丝狠狠白了她一眼,又问:“那该如何解法?”燕于飞道:“再服离忧草!不过先服七伤花,再服离忧草,那便当真是前尘尽忘,再无解法!”柳若丝顿时傻眼。燕于飞道:“全忘了有什么不好?否则那草又怎会叫离忧?七情六欲,原本最是伤人!”   柳若丝叹了口气,不理她,愁眉苦脸地望着萧应寂。萧应寂道:“你原先不是很肯定的么?”柳若丝道:“我只是肯定是她弄鬼,可没肯定她用的是什么法子。嗯,还是先问清楚她好了。”冷纤月道:“也不急,当真记不起来,那也罢了!”她想以前的事也没什么好事,萧应寂想不起来,反倒更好!只是这话却不便直说。   柳若丝默然不语,甚觉不妥,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夜众人折腾许久,这时才松懈下来,都觉甚是疲累,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歇息。 第四十二章 弹指间红颜白发(六)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若丝睁开双眼,四周仍是一片幽暗,四下看去,见大家大都仍自闭目休息,暗自发愁,暗道原先只说等上一两日,说的容易,只是此处不见天日,谁知道已过去了多少时辰,又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忽然似有所觉,转头看去,只见龙惊非正在不远处默然看着自己,见她看来,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很着急么?”柳若丝道:“是啊,应寂伤势未愈,这里什么都没有,还又阴又冷,呆久了可不成!”龙惊非僵了一下,道:“是么?我瞧瞧!”走了过来,伸手搭上萧应寂脉门,探了片刻,道:“嗯,他伤势是还没好!不过也不打紧,他底子好,这么一两天,没什么的。等出去了我再替他瞧过。”柳若丝微笑道:“嗯,多谢你!”龙惊非呆了一下,神情一黯,随即笑道:“你以前可不会跟我这么客气。”柳若丝道:“我以前很不客气么?”龙惊非道:“反正我不记得你有跟我说过这个谢字!”   柳若丝一怔,笑道:“我也不记得,好像真的没有!”龙惊非侧头瞧了她片刻,道:“我不喜欢你跟我这么客气!”看她默然无语,停了片刻,又道:“你这人一向都不懂什么叫客气的,突然跟我这么客气,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柳若丝仍是默不作声,她生性跳脱,不喜繁文缛节,的确甚少对朋友这般客客气气,叹了口气,暗道难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当真开始怀疑他了么?   龙惊非等了片刻,不见她回答,低声问道:“你还是因为少林的事在怪我么?”他以为柳若丝是因自己在少林弃萧应寂而去之事,却不知她竟是对自己生了疑心。   柳若丝道:“没什么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了,还是先设法查明真相要紧,易筋经也得夺回来!平白无故地多了少林这么个敌人,想想都觉得冤枉!”龙惊非点头道:“嗯,这事自然是要查的。不过就算查清楚了,和少林的仇怨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解开,渡空大师不是我们杀的,可后来的那几个罗汉可是我们杀的没错。”柳若丝震了一下,随即道:“少林也不是不讲理的地方,事出有因,想来不会过于苛责。”龙惊非摇头道:“世事哪有这么简单容易?世间仇怨,向来都是易结难解,少林也未必个个都是得道高僧。”   柳若丝幽幽叹气,暗想龙惊非这话却也没错,与嵩山等六派的仇怨又何尝不是如此?真相虽明,仇冤一旦解下,便是不死不休!不再答话,转头看去,只见萧应寂闭目靠坐在自己身旁,凝视着他俊美的容颜,心中顿时一片温柔,轻轻握住他手。忽觉触手一片冰凉,微微蹙眉,问龙惊非道:“怎的他身上这么凉?”龙惊非道:“他失血过多,这段时日又没有好好调养,有些体虚是必然的。”   没有好好调养?这却是什么缘故?难道羽星垂还会不肯给他用药不成?柳若丝心中疑惑,又瞧向萧应寂,正对上他缓缓睁开的眼眸,喜道:“睡醒了么?你饿不饿?”忽然想到此处所在,便是当真饿了也是无法可想,不觉失笑,道:“我忘啦,这里可没东西吃。”看他头发有些凌乱,拉着他侧过身来,解下他束发环,自怀中取出一个梳子,替他梳发,细心挽好。   萧应寂由着她摆弄,问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梳子?”柳若丝道:“我一向都是随身带着梳子的。以前啊,咱们在一起的时候,天天都是我帮你束发的。”旁边有人噗嗤一笑,柳若丝一记白眼飞了过去道:“臭小子,你笑什么?”适才发笑的正是南宫暮雨,嘻嘻笑道:“她啊,向来是梳子不离身的,人家是剑在人在,她是人在梳子在!”   柳若丝瞪了他一眼道:“要你多嘴!”自己也忍不住好笑,格格笑了起来,道:“我头发好看,就爱带着梳子,你妒忌么?”柳若丝青丝如瀑,柔滑如锻,她对自己这一头秀发极是爱惜,故此梳子从不离身,不让秀发稍有凌乱,便是男装之时,也是随身携带,为这事她可没少被南宫暮雨等几人取笑过。   萧应寂望着柳若丝,半晌不语。柳若丝问道:“怎么了?”萧应寂道:“没什么,咱们是不是已经认识很久了?”柳若丝摇头道:“其实也不算很久,才三年多时间,当中还有一段时日是你一人在关外度过的,真正算起来,咱们相处的时日还不到一年呢。”萧应寂道:“是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柳若丝看他神情落寞,问道:“想不起来,觉得很难受么?”萧应寂摇头道:“也不是,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怎么想都想不清楚,不知道该怎么办。”柳若丝柔声道:“你别急,我瞧一定是羽星垂给你用了那什么离忧,等咱们出去了,便去找七伤花。”萧应寂点头,静静握着她的手,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不想忘记你!”柳若丝怔得一怔,心中欢喜已极,笑若春花,道:“你没有忘了我,你只是忘了我们之间的事。否则,我掉下来的时候,你怎会毫不犹豫地跟进来?”萧应寂想了一想,展颜一笑,道:“你说的对。”   龙惊非自萧应寂醒了之后,便一直闭目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似乎已经睡著,忽然睁眼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好像热起来了!”他这一说,萧应寂和柳若丝这才惊醒过来,萧应寂道:“是啊,怎么回事?”站起身来,摸了摸岩壁,轻轻向上几个起跃,跃到近洞顶之处,摸索几下,跃了下来道:“越往上越热,难道是有人在上面放火么?”   其余人等也已醒了过来,梅落尘在岩壁是摸了几下,疑惑地道:“可能,不过这洞这么长,又这么高,外面的火便是烧得再大再久,对我们应该也没太大影响才对。”冷纤月道:“不管那么多,赶紧想办法出去!”柳若丝道:“可是这水里的毒怎么办?咦?龙惊非你做什么?”龙惊非淡淡道:“已经过了一夜,这毒应该也不打紧了。”伸手入水探了一下,微一犹豫,潜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离忧七伤(一)   燕于飞皱眉道:“这河这么长,怎么找出口?”柳若丝道:“不知道,也只好跟着水流走了。”众人屏息凝气,守在一旁,幽暗之中实难看清水底动静,却是谁也不肯不看。   过得许久,龙惊非才冒出头来换气。柳若丝看他默然不语,知他还未找到出路,便道:“我也会水。”放下长剑,站起身来,便要下水。龙惊非抬头道:“你别下来!”柳若丝问道:“怎么?”龙惊非道:“你等着就好!”重新潜了下去。又过许久,龙惊非露出头来,道:“萧夫人,请借凤剑一用。”冷纤月默然递过凤剑。龙惊非接了,心中忽觉好笑,这凤剑原是龙家之物,想不到有一天龙家的人竟然要向旁人借用!淡淡一笑,重又潜入。   这次不过片刻,众人忽然听得水底一阵哗哗的水流之声,知龙惊非已找到出口,都是一阵欢呼。龙惊非果然很快上岸,摆手道:“大家再等一等。”递还凤剑,盘膝坐下。柳若丝看他神情不对,问道:“你怎么了?”龙惊非不答,道:“水里毒质未清,我刚刚通了出口,再等片刻,应该就可以了。”柳若丝惊道:“毒质未清?那你怎样?”龙惊非道:“没什么。”忽然眼前一个白玉瓶子递了过来,抬头看去,冷纤月道:“雪莲丸。”龙惊非微微摇头道:“不必了,我自己逼毒!”冷纤月微微一怔,缓缓收回。   柳若丝怔怔地瞧着龙惊非闭上双眼,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倔强,心中不安,却不敢上去打扰。龙惊非不过盏茶时分便缓缓睁开双眼,她却觉得仿佛已过了好几年一般,看他站起身来,忙小心问道:“你没事了么?”龙惊非道:“没事,大家跟在我后面。嗯,出口附近有些碎石,是我刚刚砍下来的,锋利得很,大家小心一些。”走到适才浮起之处,轻轻跃了下去。柳若丝对萧应寂道:“你闭着呼吸。”两人一起跃下。冷纤月和雷千韵跟着跃下,风满楼众人中只叶知秋一人会水,迎风是个半吊子,仅能自保,便由叶知秋带了燕于飞入水,余人虽然不会水,但都是武艺高强之人,一时闭住呼吸,倒也不难,当下相继跃入水中。   水里果然有条通道,众人跟在龙惊非后面相继游入。通道不长,不过数十丈距离,也果然是通入太湖。众人却是愈游愈是皱眉,此刻正是三月,原本湖水尚寒,但此刻却不知何故,水中竟是微温,且愈游愈是温热,也不知到底生了什么变故。很快游到出口,众人相继浮出水面,转目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面前火势熊熊,整座小岛俱在火焰包围之下,尚未近前,已觉热浪袭人,慌忙游远一些。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迎风喃喃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燕于飞焦急地道:“还有怎么回事?自然是有变故了!咱们赶快到庄子里去!”柳若丝抱着萧应寂,用力将他托出水面,抱怨道:“怎么去?又不能上岛走过去,若要游过去,此处乃是这小岛的另一端,离离尘山庄至少也有数里地,大家若都是会水的,那也罢了,如今……”如今十余人里面倒有一大半是不会水的,会水的自己游走了,将不会水的扔下不管么?   她话未说完,弄雪已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身旁的叶知秋慌忙伸手托住。谁知他一个失神,燕于飞却又沉了下去一些,险些呛着。这边柳若丝也正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托住旁边的花玉蝶。一时扑腾惊呼之声不断。龙惊非微微叹气,伸手扯住身旁两人,也懒得去看是谁,转目四看,但见烟水辽阔,一片微茫,却无任何凭依之处,正自皱眉,忽然听得不远处似有橹桨扳动之声,忙转头看去。这时众人也都已听得声音,俱是大喜,齐齐注目看去,只见一艘小船正转过小岛,破水而来。船头站了两人,一是月白轻衫的汉子,一是白衣美貌女子,正是云舒卷和莫如电夫妇,见得水中众人,吃了一惊,慌忙将船划近,将众人接入船中。   云舒卷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的都到水里去了?”众人在水里呆了不少时间,不会水的几人多多少少都喝了些水,上船之后呛咳不停,会水的几个正忙着给他们拍背,没空接话。梅落尘吐出腹中积水,缓过气来,道:“一言难尽,还好师父你们来了,对了,你们怎的会在这里?”云舒卷指着龙惊非道:“我们原本是要跟他一起进来的,结果他说里面情况未明,他一人还方便些,就让我们在外面等着,谁知道等了一夜还没消息,想进去找人又不知道路,正发愁呢,忽然看到这边岛上着了火,赶紧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转了一圈,听到这边有动静,转了过来,就看到你们了。”   柳若丝正拍着冷纤月的背,让她吐出腹中积水,听得这边对话,转头问道:“云前辈可知这岛上的火是何人所放?离尘山庄可是有了变故?”云舒卷摇头道:“不知道,我们也是岛上着了火才过来的,不曾见到放火之人。”燕于飞喝道:“赶紧将船划过去,到庄子里瞧瞧!”莫如电可不认识她,何况以她脾气身份,便是知道她是谁,也未见得肯客气,见她说话毫不客气,心中恼怒,呸了一声道:“你说划过去便划过去么?这船可不是你的!”转头对云舒卷嫣然笑道:“云哥,你要救徒弟,如今人已救了,咱们该回去了罢?”   燕于飞大怒,但想此刻可不是发作的时候,只得咬牙忍下,暗道等到了庄里,再慢慢收拾不迟!云舒卷还未回答,忽听得柳若丝惶然叫道:“糟了,七伤花!”向莫如电道:“前辈,咱们赶紧划到北面去瞧瞧那边有没有烧着。”莫如电道:“不用瞧了,整个岛上都着了火啦!”柳若丝呆得一呆,不肯死心,求道:“还是烦请前辈划过去瞧瞧。” 第四十四章 离忧七伤(二)   莫如电颇不情愿,但柳若丝算得对她有救命之恩,不好推却,嘟哝几句,还是掉转了船头,向小岛北面划去。到了那边,果然也是一片火海。柳若丝呆怔片刻,问众人道:“可有法子救火么?”龙惊非摇头道:“倒了火油,救不了!”柳若丝自也已闻到火油味,知无法可救,心乱如麻,回身望着萧应寂,握住他手,心中酸苦,说不出话来。冷纤月轻轻叹气,道:“既是烧了,想是注定,那也罢了,你也不要太过气苦。”燕于飞不耐地道:“既已看过了,也该到庄里去瞧瞧了!”柳若丝问道:“可有别的法子解那离忧么?”燕于飞道:“没有!”   萧应寂道:“先到庄里去吧,兴许本来就不是离忧呢?”自己也知多半便是,微微叹气,忽觉有异,回身看去,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娇美少女正躲在舱里,怔怔地望着自己,神情又是欢喜,又是酸楚。他怔得片刻,却想不起来这少女是谁。莫如电已回头叫道:“小夕你这傻丫头,要看便出来……”忽然看见女儿眼中噙泪,叹口气,住了口。   这少女正是云夕。她和莫如电从大理上一路跟踪萧龙二人到少林,羽星垂却一路跟踪在她二人之后。她那日逼不得已乘莫如电上岸之机将萧应寂交给羽星垂之后,含泪看着二人离去,忽然又觉不舍,便悄悄地一路赶到太湖,但她赶到之时羽星垂和萧应寂早已去得远了,她不知离尘山庄究竟在太湖何处,便日日太湖边上眺望不肯离去,却在今日遇上了云舒卷莫如电等人,这才跟了父母同来离尘山庄。   龙惊非环顾一圈,不见容香,问云舒卷道:“云前辈,容香呢?”云舒卷道:“雷家妹子非要先去离尘山庄,她陪着一起去了。”龙惊非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也去罢。”当下众人转了舵,小船缓缓划近大岛。   莫如电忽然叫道:“那边有人!”众人看去,果然大岛上十余人正站在靠近小岛一端,看着这边火势,看到有船驶来,顿时一阵骚乱,看得片刻,里边有人叫道:“是萧公子他们。”另有人叫道:“快回去禀报庄主!”随即有人回身往庄里奔去。   柳若丝看得清楚,第一个叫的正是接了自己来岛的许青,低声问道:“是离尘山庄的人!可要擒下再说?”萧应寂急道:“且慢动手,咱们跟他们也没当真有什么仇怨,找到星垂再说罢!”龙惊非道:“这些人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上去再说!”足尖一点,呼地一声直往岛上掠去。柳若丝点头道:“也好!”眼光瞟向燕于飞,暗想这些人不是要紧人物,燕于飞可是羽氏兄妹之母,有她在手,想来有些用处,暗暗思付要不要先擒她在手。萧应寂见她眼睛不住打量燕于飞,早知她打算,暗道不妙,赶紧先一步扶起燕于飞,提气跃起,轻飘飘地跃上岛去。柳若丝呆得一呆,知萧应寂不喜自己乘人之危,只得悻悻收起心思。梅落尘看她神情沮丧,低声笑道:“偏你这般小气,斤斤计较的!不过一个离尘山庄罢了,还能当真困住咱们这许多人么?”柳若丝跺脚道:“我哪里是小气这个了,我是……”叹了口气,住口不说。梅落尘心下了然,柔声道:“你放心罢,他护着燕前辈,不过是怜她孤苦,对羽姑娘……或有感激之情,却决不会当真有甚情意,你不要多心。走罢!”当下余人相继跃上岛去。   离尘山庄人等见萧应寂跃上岛来,俱是欢喜,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奔了过来道:“萧公子,你没什么事罢?”岛上相继跃上十余人,他却不惊不恼,视若无睹,只对着萧应寂恭恭敬敬。萧应寂道:“我没事。刘叔,庄里出什么事了么?这岛上怎的着火了?”这人正是离尘山庄管家刘安豹,恭声应道:“回萧公子,庄里没什么事,只是萧公子和诸位贵客不慎落入地牢,这机关过于精妙,无法破解,若要解救,只好另挖地道,但此洞四周俱是礁石,绝无松软泥土,若无内力,只怕挖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成。偏生这岛上的毒花可抑制内力,解药却又……这个,不慎遗失,庄主无可奈何,只好一把火烧了这岛上所有奇花,再挖掘地道,相救诸位。”   萧应寂脸上微红,暗想这解药却不是不慎遗失。而是被自己夺走了。随即心中微叹,暗想自己取了这解药,却不料竟逼得离尘山庄不得不烧了这岛,连唯一可解离忧的七伤花也一并烧了,算得是自作孽了。刘安豹看萧应寂神情,当他心怀愧疚,暗想岛上这些奇花异草,也不知历经多少年月方始培育得成,这般一把火烧了,当真不知究竟值不值得!微微苦笑,口里却道:“公子不必挂心,岛上奇花,虽然十分珍贵,但在小姐眼里,再珍贵,又怎比得上萧公子……和诸位贵客的安全?”   萧应寂微微叹气。正说话间,一人奔了过来叫道:“小胤,小胤当真是你么?”声音颤抖,几乎便要哭了出来,正是羽星垂。柳若丝听萧应寂与刘安豹对答,似是与离尘山庄之人相处十分融洽,原已心中懊恼气恨,此刻一见是她,更是心中恼怒,却又发作不出,恨恨咬牙。迎风看她神情,心中有数,不动声色,自人群中悄悄儿地出脚一绊。羽星垂乍惊乍喜之下,不提防有这一下,勾了个正着,啊地一声惊呼,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忽然有人从旁伸手一托,将她扶住。那人手臂一碰,她立知便是萧应寂,欣喜万分,扑到他怀里,伸手将他牢牢抱住,叫道:“小胤,小胤你吓死我了!”   萧应寂拍了拍她,柔声道:“我没事,你别怕!”看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知她对自己实是情深一片,不觉微微叹气。虽知她极有可能骗了自己,但看她此刻梨花带雨的模样,仍是不由心软,责怪的话便一句也说不出来。   柳若丝瞧着迎风出脚绊她,心中大喜,暗地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眉花眼笑,几乎便要笑出声来,却不料萧应寂竟会出手相扶,反被羽星垂得了机会,眼见得二人贴在一起,萧应寂竟对她十分温柔,心中顿时酸意翻滚,柳眉倒竖,喝道:“还不舍得放开么?”萧应寂瞧见她气恨模样,蓦然惊觉,忙推开羽星垂,用力急了些,地上又有些不平坦,羽星垂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虽然立时站稳,心中却是一凉,怔得一怔,转头看见柳若丝,霎时明白,苦涩一笑,垂首不语。旁边有人上来急急问道:“小姐你没事罢?”羽星垂凄然摇头不语。 第四十五章 离忧七伤(三)   萧应寂走到柳若丝面前,想要解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想得片刻,伸出手去,悄悄地握住她手。柳若丝霎时颜笑如花,柔声道:“我不生气啦。”问羽星垂道:“羽姑娘,你可是给他用了离忧?”羽星垂脸色霎时惨白,半晌,问萧应寂道:“你知道了?”只这一句,萧应寂已知果然如此!心中怔仲,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说你一直在骗我,我想你亲口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羽星垂道:“其实你早就怀疑了是不是?”萧应寂摇头道:“没有!遇到若丝之前,我一直没怀疑过。”羽星垂幽幽道:“你不用瞒我,若是没有怀疑,你又怎会不肯用药?若不是你把药都倒了,你的伤势又怎会好得这么慢?”萧应寂道:“我倒药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他醒来之后第二日,羽星落便跟他道,等他伤势好了便要让他和羽星垂成亲,他虽然找不到怀疑的理由,却隐约地觉得有些不对,不愿稀里糊涂与她成亲,便索性故意不喝药,拖延伤势。只是此事他又怎敢直说?迟疑了片刻,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只得道:“是因为……药太苦了!”羽星垂摇头道:“那药都是我挑过的,并不太苦。”萧应寂默然不语。   柳若丝问道:“羽姑娘,除了七伤花之外,可还有法可解离忧?”羽星垂摇头道:“没了!”萧应寂和柳若丝二人虽早知答案,却仍是禁不住一阵失望。萧应寂暗道她虽对自己极好,但她弄得自己失忆,又编了故事骗了自己这许久,明知离忧非七伤花不可解,仍是一把火烧了,心中未始便没有他念,心中又是气苦,又是烦乱,但看羽星垂神情凄楚,眼含泪水,却是无论如何也发作不出,怔得片刻,携了柳若丝,道:“这里的人都好没道理,咱们走罢。”柳若丝道:“好,不过咱们还得取一样东西才能走。”她指的自是羽家的乐谱。萧应寂也不多问,默然点头。   羽星垂幽幽问道:“你们怎的知道七伤花的事?”柳若丝懒得回答,微微摇头,和萧应寂两人一起走到一旁,不再理会这边众人。有人缓缓道:“自然是我告诉他们的!”羽星垂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苍颜老妇坐在地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虽然奇怪,但她此刻心灰意懒,却不想多做理会,只淡淡问道:“这事向来只有我羽家的人才知道,你怎会知道?”   那老妇正是燕于飞,定定地瞧着她,凄然道:“我怎会知道?我怎能不知道!”转头问道:“刘安豹,你爹刘源呢?”刘安豹暗自奇怪,上前拱手道:“家父年事已高,已回乡下去了,不知这位夫人如何称呼,又怎会识得家父?”燕于飞失踪之时,他已年近三十,这十几年容貌虽也有所变化,却不难认出。但燕于飞这十几年来经历十分悲惨,容貌大变,面前这十余名离尘山庄高手当中虽有好几人曾见过她,一时却无人能认得她出。   燕于飞在地上摸索一下,拾起一跟树枝,手腕一抖,树枝上下翻舞,霎时连刺了九剑,每一下都虚点在刘安豹身上。刘安豹武功不弱,但此刻面对一个双脚残废,不能移动的老妇,竟自无法躲过,心中骇异,惊得呆了,忽然想到适才那剑招熟悉已极,一个念头突然在脑中闪过,一时却不敢相信,呆呆望着燕于飞。燕于飞放下树枝,缓缓道:“刘安豹,你还不认得我么?”她说话之时,神态威严,虽然手脚俱残,却仍是气度俨然,刘安豹再无怀疑,不等她说完,已拜下身去道:“主母!”燕于飞适才所使,正是她独门剑法“双飞燕”,这剑法本要双剑同使,但如今她一手已废,只能将右手剑使将出来,却已足够刘安豹将她认出。   他这句主母一叫,余人一起跪倒,羽星垂登时呆住,问道:“刘叔,你怎的叫她主母?她,她到底是谁?”刘安豹流泪道:“小姐,她是你的娘亲啊,天可怜见,想不到主母竟然尚在人间!”羽星垂颤声道:“我娘亲她,不是已经死了么?”刘安豹道:“主母那时忽然失踪,我们找了许久也找不到,这才以为……”燕于飞温柔地瞧着她,低声叹道:“你跟娘亲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刘安豹欢喜笑道:“是,小姐和主母生得一模一样!”   羽星垂这才信了,扑到她怀里哭道:“娘亲,娘亲!”她一直以为父母俱已亡故,却不料短短时日之内,先是发现父亲未死,却已发了疯,如今竟连母亲也尚在人间,却是如此凄惨模样,当真是又喜又悲,忍不住失声痛哭。燕于飞生性极是硬朗,此刻却也不禁热泪纵横,抱着女儿痛哭。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来的苦楚,又想到一双儿女幼年失亲,孤苦无恃,这些年来更不知是如何熬过,心中怜惜,抚着女儿秀发,不住低声安慰。   燕于飞适才那一剑使出,飘忽流转,剑势凌厉而又剑意不绝,显是高手,旁边众人俱是心中暗赞。花玉蝶叹道:“看适才那一剑,再看羽姑娘的容貌,二十年前那一声人美剑绝,倒也不是虚传!”众人心中都是一样的想法,暗想燕于飞如今虽然老丑,但那是这十几年来饱受折磨所致,瞧羽星垂容貌如此娇美,她若是与之相像,年轻时自然也是如画佳人。柳若丝却撇了努撇嘴,悄声对萧应寂道:“听到没有,她们两个,可是生得一模一样呢,等过上十几二十年,羽星垂老了以后,便会变成燕于飞如今的模样啦!哼,你若是选了她,到时吓也吓死了你!”饶是萧应寂心中烦闷不堪,却也忍不住被她逗得一笑,低声笑道:“你这个人,真是又小气又记仇!我怎么会选上你的?”柳若丝忸怩笑道:“你选上我,自然是因为……”正要自夸几句,叶知秋凑了上来笑道:“我也奇怪你怎的会选上她,我本来还一直担心她会嫁不出去呢!老实说她这个人啊,小气,阴险,睚眦必报,性子也不好,又不够温柔又不够体贴,贤良淑德什么的,那是连边也沾不上的,还有,武功不怎么样,害人的功夫倒是高明得紧……”话未说完,旁边的人已然狂笑出声,柳若丝恼羞成怒,喝道:“臭小子你说句好话成不成?”叶知秋嘻嘻笑道:“我只会说实话,不会说好话!” 第四十六章 离忧七伤(四)   众人笑得一阵,忽然想到人家正在那边抱头痛哭,自己这般肆无忌惮,大肆调笑,那可十分不妥,急忙收声,讪讪看向那边,果然见到燕于飞冷冷地瞪了过来。羽星垂也收了哭声,问道:“娘亲,这十几年,您到哪里去了,怎的都不回来?”她这一问,燕于飞顿时悲愤若狂,咬牙切齿,指着雷千韵喝道:“这十几年,我受尽苦楚,不见天日,都是拜这贱人所赐!”雷千韵毫不动容,冷冷道:“燕于飞,我既来了,便不会逃!你急什么?等诸事了解,自然有你我算帐的时候!”燕于飞冷笑道:“到了我离尘山庄,自然不容你再逃!”雷千韵满面不屑,道:“逃不逃的又有什么打紧?左右不过一个死字,我便是此刻就死了,那也是活得比你值了!”   燕于飞大怒,恨不能立时杀了她,想了想,却又咬牙忍住,问羽星垂道:“这贱人的女……,落花谷的那两个女子,可是在咱们山庄么?”羽星垂道:“你说的是蓝谷主她们么?在的!”燕于飞叹口气,道:“果然是在么?”   正说着,有人自庄里奔了过来,道:“小姐,庄主请大家进庄子里去。”又问道:“请问哪位是龙惊非龙公子?”龙惊非淡淡答道:“在下便是。”那人恭声道:“我家庄主说道,龙公子虽然取得乐谱,但不知用法,有也无用,请公子务必也到庄里一聚。”龙惊非愕然,暗道我何曾当真取得乐谱了?一想反正自己也不能就此罢手,索性不言不语,点头应承。风满楼众人在旁听得清楚,也是愕然,但见龙惊非不说,便也不去说破。   燕于飞狠狠瞪了雷千韵一眼,道:“咱们先回庄。”刘安豹伏下身来,将她负在背上,众人一起往庄中行去。   到得庄前,众人忽然一怔,只见蓝田玉正站在门前,静静看向这边。带路的人急步上前,恭恭敬敬施礼道:“蓝谷主,可是有何吩咐么?”蓝田玉轻轻摇头,看得片刻,微微一笑,道:“你没事就好!”龙惊非知她这话是对自己而发,一时心中百感交集,点头道:“我没事,多谢了!”蓝田玉默然点头,不再理会这边众人,转身进庄。   众人跟了进去,羽星落已在大堂等候,迎了上来笑道:“各位受惊了,想不到诸位居然这么快就能脱身,倒害的在下白担心一场。”一面说,一面命人摆了椅子,请众人落座,又命人奉茶,却绝口不提烧岛之事。   众人暗道这人倒也有些气度,虽然设计将自己人等擒了来,但既是自己技不如人,那也无话可说,当下并不生气,一笑道声多谢,坦然坐下。龙惊非道:“庄主客气!在下不请自来,还请恕罪!”羽星落笑吟吟地道:“龙公子是请也请不到的人物,在下怎敢怪罪?”一眼瞥见刘安豹身负一名陌生老妇,那老妇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另有一名半秃老妇,一言不发,自行远远地在一角坐下,虽然老丑狼狈,却是举止有度,神情淡定,毫无惶恐之态。他心中煞是奇怪,暗道这两人一望而知来头俱是不小,却不知究是何人,又因何而来?一时却也不忙询问。   忽见羽星垂神情凄楚,垂首跟在刘安豹身边,向自己走来,吃了一惊,问道:“小锤子你怎么了?小胤呢?”羽星垂摇头不语。羽星落与这个妹子自小相依为命,感情甚笃,见她此刻伤心模样,不由担心,暗道难道是萧应寂出什么事了么?眼光四下一转,只见萧应寂与柳若丝携手而坐,毫不理睬身旁众人,顾自低头喁喁私语,心中一沉,却又暗自奇怪,暗道难道他还能记得前事不成?扬声叫道:“小胤你没事么?这可太好了,你坐到这边来!”萧应寂摇头道:“我坐这里就好!还有,若丝说我不叫小胤,叫萧应寂。”羽星落怔得一怔,见二人十指交缠,神态亲密,心知不能再瞒,停得片刻,淡然道:“随你!”   刘安豹负着燕于飞走到主位之前,小心将她放在椅上,又跪下磕了个头,这才退开。其余离尘山庄高手跟着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羽星垂默然站在一旁。   羽星落见自己派去的十余人个个对这老妇恭恭敬敬,正自奇怪,羽星垂已说道:“哥哥,你快见过娘亲!”羽星落大吃一惊,道:“小锤子你胡说什么?娘她都死了十几年了!”   燕于飞喝道:“混帐小子,你娘亲我可活得好好的,只是被人所害,被困在那地牢里十几年不得脱身罢了!”刘安豹道:“庄主,小人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主母没错!”羽星垂拉着他手道:“哥哥,她真的咱们娘亲。”转头问道:“娘亲,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您怎的会落入那地牢的?”   燕于飞恨声道:“你那个不要脸的爹,勾搭了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我还没找上她,她倒先找上门来啦,要杀了咱们母子,她好和那贼子逍遥快活!我引了那贱人到那岩洞里,大斗了一场,结果……不慎触动机关,就掉下去啦!”   羽星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兀自不敢相信,问道:“那,怎的会没人知道?”燕于飞叹气道:“这事好光彩么,难道还要我到处张扬不成?这贱人知道咱们庄里高手如云,不敢明目张胆地进来,就在夜里悄悄儿地摸了进来,要跟我单打独斗。我心想我正要去找你算帐,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不过!我便道在庄里动手,难免惊动旁人,不如换个地方去打。这贱人应了,我便带了她到小岛上,两个人就这么打起来。谁知道这贱人武功还真不错,我越打越是吃力,心知再过得一阵,若是给这贱人占了上风,到时只怕连我这两个苦命的孩儿也要葬送在她手里,一狠心,就引了她进那岩洞,又启动了机关,将岩洞封了起来。这岩洞里面的机关只能关闭岩洞,却不能开启,我心想贱人想要脱身,必不敢杀我,等到庄里的人发现,到时一拥而上,自然便可杀了这贱人,至多,我赔上这条命便是,谁知道这贱人一看洞口被封,仗着手中宝剑锋利,竟然举剑去砍那栅栏,便触动了机关。” 第四十七章 廿年恩怨一朝了(一)   刘安豹流泪道:“老庄主失踪不久,主母便又突然失踪,连只言片语也没留下,我们找了许久也找不到,这才以为……”羽星垂问道:“娘亲,那岛上的花不是会抑制内力的么?怎的你们还能在那岛上打斗?”燕于飞道:“那时正是秋天,哪有什么花儿?哼,如今若是秋冬,也就不用烧岛啦!”言外之意,似是甚为可惜。风满楼众人暗想若是秋天,没了那花儿,你们也未必能这么容易便将我们一网成擒了,忽然又想到以羽轻鸿武功之高,有没有这劳什子的花儿,又似乎关系也不太大。   羽星垂垂泪道:“娘,这十几年,苦了您老人家了!”燕于飞恨声道:“不错!这十几年,这贱人为了逼我说出出路,时时对我痛加折磨,又怕我会设法独自逃生,便废了我手脚。这十几年,娘受的苦,真是一言难尽!”羽星垂道:“好在老天有眼,娘亲终于重见天日,以后咱们一家团聚,孩儿一定好好侍奉娘亲,决不让娘亲再受苦!”燕于飞道:“乖孩子!不过如今有两件事要先办了,第一件,”指着雷千韵道:“便是报仇之事!星落,你先替娘亲把这贱人杀了!”   离尘山庄众人虽已隐隐猜到,却仍是惊愕不已,暗想燕于飞当年美名满天下,羽轻鸿既为雷千韵弃他而去,想来必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不意竟是如此老丑模样!蓝田玉奔了过来,道:“你……”震愕过甚,不知说什么才好。雷千韵问道:“你是谁”蓝田玉道:“我是大玉儿!”雷千韵点头道:“大玉儿么?嗯,你长这么大啦!”竟也并不特别惊喜。蓝田玉微微奇怪,不好询问,侧身一旁,冷眼望着羽星落。   羽星落心中踌躇,暗想雷千韵是玉儿之母,若是当真杀她,岂不大伤玉儿之心?他初始对蓝珠玉并无真心,但后来见她对自己当真是痴心一片,生死不移,深自震动,终于对她动了真心,谁知后来却又意外得知她竟极有可能是自己亲妹子,心中震愕痛悔,对她却是更增怜惜,又怎忍亲手杀她母亲,令她伤心痛楚?便道:“今日还有许多事情未了,娘亲何不稍候,待孩儿了了余事再说?”   燕于飞看他犹豫模样,如何还不知他是故意拖延?心中大怒,厉声喝道:“你这不肖子,原先旁人跟我说道你要娶那贱人的女儿,我还不信,你,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么?”羽星垂见她气得哆嗦,忙给她拍背顺气,劝道:“娘亲你别生气,哥哥只说请娘亲稍候,没说不办。”她不知蓝家姐妹便是雷千韵之女,听得糊涂,问道:“谁是那贱……那人的女儿?哥哥什么时候说要娶她了?”羽星落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雷千韵不理那边,问道:“大玉儿,小玉儿也在这里么?”蓝田玉道:“在!”雷千韵道:“你把小玉儿叫出来,咱们母女三个,今日便见识见识离尘山庄的手段!”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不必叫,我来了。”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自后堂步了出来,美目流转,樱唇生辉,正是蓝珠玉,走到雷千韵面前,跪下磕头,颤声说道:“娘亲,女儿有一事相询。”雷千韵道:“你可是要问你生身之父是谁么?”   她这话一出,蓝家姐妹固然是屏息凝气,静等下文,羽星落也是提心吊胆,洗耳恭听,只怕错过了一个字眼。雷千韵环顾一圈,冷冷道:“我与鸿哥两情相悦,除他之外,世间男子,再没一个在我眼里!”   堂上顿时大乱,蓝珠玉已忍不住哭倒在地,羽星落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蓝田玉幽幽叹气,欲要安慰,终于还是无言,转头看向他处,忽然见到龙惊非神情漠然,似是全无所觉,不由得柔肠百转,心中痛不可抑,又由痛转恨,暗想羽星落总算是对小玉儿有心,龙惊非却何曾有一时半刻将自己放在心上?   其余离尘山庄之人均想,雷千韵虽是主母的仇人,但她的两个女儿却是老庄主的骨肉,若是动起手来,可不便当真痛下杀手!不由得甚是为难。刘安豹悄悄走到羽星落身边,低声问道:“可要请老庄主出来相见么?”他想到时动起手来,自己出手不是,不出手也不是,不如请了老庄主出来,到时听他吩咐便了。   羽星落微微摇头,暗想父亲已然疯癫,如何可以让他在此出现,以致惹人笑话?低声向燕于飞道:“孩儿尚有大事未了,此事关系孩儿性命,还请母亲大人少安毋躁!”燕于飞惊道:“什么事这么严重?”羽星落苦笑不答,扶起蓝珠玉道:“玉儿,你我家事,再议不迟。”这才转向龙惊非说道:“不知龙公子既已有了易筋经,还要我羽家的乐谱作甚?”   龙惊非淡然道:“庄主信也罢,不信也罢,易筋经并不在在下手里,至于乐谱,羽姑娘交给在下的,似乎也并不是羽家的乐谱!”羽星落一怔道:“少林失经之事天下皆知,难道还有人能自两位手中夺走易筋经不成?至于那乐谱,舍妹交出的,确是我羽家的乐谱,不知龙公子为何会说不是?”   龙惊非淡淡道:“没有便是没有!”将那匣子之中取得的“道德经”放于几上,道:“这本书便是那匣子所装,可是那乐谱么?”羽星落眉头深锁,目光狐疑,显是不信。萧应寂道:“此事我可为证。”柳若丝微笑道:“羽姑娘好手段!若不是应寂一直和他一起,我们就只好找他要那乐谱了!”众人不自禁地一起看向羽星垂,暗想这匣子是她交给龙惊非,若说有人动了手脚,自然是她的嫌疑最大。   羽星落暗想萧应寂当不会撒谎,不由也看向羽星垂。羽星垂大急,道:“我交给龙公子的,确确实实是我羽家的乐谱!”柳若丝冷笑问道:“如何证明?”羽星垂无言以对,她虽知自己未动任何手脚,却苦于无人可以证明,更不知萧应寂为何会说自己交出的不是乐谱,不由得十分伤心。燕于飞大怒喝道:“我女儿说是,那便是了,还要什么证明?龙惊非,你想独吞乐谱么?”在地牢之中,她一心要杀了雷千韵,龙惊非却始终手下留情,本已十分恼怒,此刻见女儿受疑,更是怒气勃发。 第四十八章 廿年恩怨一朝了(二)   龙惊非微微皱眉,他不愿学那小儿行径,与这蛮横老妇争执,当下闭口不言。羽星落神情尴尬,道:“小锤子你再想想,兴许拿错了呢!”羽星垂摇头道:“密室中便只有这一个大匣子,其余的都是小匣子,哪里装得下乐谱!”羽星落皱眉道:“你说的对,只是这么说来,难道说那乐谱一早便已被人调了包么?可是这匣子机关精妙,连我也打不开,又有谁有这个本事?”   龙惊非摇头道:“庄主,少林失经之事,我二人实是一丝线索也无,如今要解真气冲突之祸,非得这乐谱和我龙家的钥匙不可!既然大家互有借力之处,还请庄主不要推脱。”羽星落道:“并非在下推脱,据先祖所示,这乐谱乃是琴箫合奏之曲,需得两人同使,以内力出之,方才有用,舍妹功力不够,在下正有借助之处,又怎会藏私?”   冷纤月道:“这匣子若丝能打开,别人未始便不能打开,若说这乐谱先已被人调包,倒也不是不可能。”柳若丝想了想,道:“这匣子里的机关的确很是精妙,但我开匣之时,也确实发现这匣子并未关好,似是匆忙合上,兴许调包之事是真!只是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这乐谱对他人实是毫无用处,又有谁会煞费苦心地来上这么一手?”   羽星落道:“看来一时难以查找,不如先寻易筋经罢!”龙惊非摇头道:“少林之事十分蹊跷,真相轻易难以查明,何况听少林高僧所言,易筋经乃治标不治本之法,对练你我两家的武功更是毫无用处。怎比得上寻得乐谱和钥匙,真正练成绝世武功?”需知练武之人少有不爱武成痴者,何况是龙惊非这样的高手!他听柳若丝说起羽轻鸿之事时,提到他练成绝学之后的身手,当时便不胜向往,心动不已,虽知有了乐谱也未必能进入关外秘洞,真正练成龙家武功,却无论如何不肯轻易放弃。羽星落也是如此,想起父亲真正练成之后武功之高,不由怦然心动,道:“你说的不错!”   只是一时却要到那里去寻这乐谱?众人思来想去,一时苦无头绪。正自发愁,忽听得雷千韵说道:“这么说来,这乐谱对在座的各位都是十分重要了?”龙惊非见她脸露喜色,心念一动,点头道:“这是自然,前辈可是有何见教么?”雷千韵哈哈笑道:“没什么见教,不过刚好这乐谱便在我手里而已!”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羽星落不信道:“乐谱怎会在你手里?”雷千韵道:“这里面的乐谱,本就是我取走的,那道德经也是我顺手放的!”望着燕于飞冷笑道:“鸿哥连那匣子的开启之法也告诉了我,他那时说道,他一颗心全在我身上,这乐谱虽然用不上,可总是羽家的传家之宝,他告诉我开启之法,便是将这乐谱送给了我,作为定情之物,他可没告诉你罢?”燕于飞大怒,喝道:“胡说!他既是送给了你,你偷偷摸摸地调包作甚?”   雷千韵道:“哼,他既是送给了我,我爱什么时候拿,便什么时候拿,你管得着么?”其实羽轻鸿只是告知了她那匣子的开启之法,以示诚意,却并未说要将乐谱赠送给她,那时她将羽轻鸿困在大理之后,便只身来离尘山庄杀燕于飞母子,但又怕羽轻鸿知道之后,一怒之下,与她绝裂,便事先取了乐谱,又顺手放入一本道德经,那匣子机关精密,除羽轻鸿和她之外,再无人会开,自然不会有人察觉里面乐谱已然被人调包,若是羽轻鸿就此作罢,她便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乐谱,若是羽轻鸿不肯罢休,那乐谱既是羽家传家之物,大可拿来要胁于他。不肯再与燕于飞多说,环顾一圈,道:“谁替我杀了燕于飞,我便将这乐谱给他!”   众人顿时一静。燕于飞手足俱残,若只她一人,杀之何难?但此刻众人身在离尘山庄,庄中高手如云,又岂会坐视?要杀燕于飞,实无异于同整个离尘山庄为敌!莫说难以得手,便是得了手,却又如何脱身?眼望燕于飞,心中各自思付。   羽星落脸色大变,和羽星垂双双抢上,各提刀剑护在母亲身前,一使眼色,大堂里十余位庄中高手一起围上,刘安豹双手一拍,外面风声飒飒,数十人眨眼间出现在大堂门口,提刀携剑,严阵以待。   众人俱是一惊,暗道看这些人行动迅稳,动作干净利落,显见俱是高手,只怕外面不可见处还不知有多少,一个两个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这么多人一拥而上,那可就难说得很了!   柳若丝悄声道:“我们与龙惊非联手,未始不能一试!”萧应寂摇头道:“燕前辈与我们可没怨仇,怎能无故杀她?”柳若丝毫不犹豫,道:“那乐谱对你极为重要,性命攸关!若是当真不得不杀,莫说一人,便是千人百人,我也替你杀了!”萧应寂听她话中深情无限,不禁大为感动,又想若是当真事关自己性命,不得不杀之时,似乎也只好杀了,但他对羽星垂仍有感激之情,如何能当真出手杀她母亲?心中迟疑,难以决断。   两人说得虽轻,但此刻大堂上一片寂静,在座的又俱是高手,自是听了个清清楚楚。离尘山庄之人俱对柳若丝怒目而视,燕于飞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暗道这女子好生狠毒,若有机会,需得早早除了才好!   正自委决不下,忽然外面有人一阵风般掠了过来,喝道:“给我倒下!”素手一扬,银光飞舞,无数暗器漫天而出,射向大堂门口的数十位庄中高手。这数十位高手站在一起,难以闪避,最前七八人首当其冲,顿时惨呼着倒下。余人又惊又怒,却不慌乱,一闪即回,挥兵器向来人攻去。谁知那人双手不停,无数暗器不断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或快或慢,或曲或直,变化莫测,直令人眼花缭乱,趁着众人招架不迭,早已一掠而入,另有一人跟在后面,借着东风,轻轻巧巧得便掠了进来。   前面那人一进大堂,目光四下一转,直奔雷千韵,叫道:“姐姐,我就知道你没事!”雷千韵一见这人,啊地一声惊呼,落下泪来,叫道:“婷儿!”声音十分欢喜激动。来的这人正是雷婷儿,抱住雷千韵叫道:“我只道大玉儿小玉儿在这里,想不到竟然姐姐你也在,我,我是在做梦么?”后面那人笑道:“雷姐姐,恭喜你姐妹重逢!”忽然惊呼道:“雷姐姐小心!”扯住雷婷儿往旁一闪。雷婷儿一惊,暗道必是离尘山庄的人乘机偷袭,急忙提神戒备,却见庄中众人虽然怒目而视,但此刻情况微妙,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却并无动静。她正自奇怪,忽觉颈侧一凉,一把弯刀已架在自己颈上,只听身边那人格格笑道:“雷姐姐,我叫你小心的了!”雷婷儿怒道:“你竟敢暗算我!” 第四十九章 廿年恩怨一朝了(三)   雷千韵缓缓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暗算我妹妹?”她武功高极,原本极难有人能在她面前弄鬼,但此刻姐妹重逢,惊喜过甚,又见这女子与雷婷儿同来,想是她密友,一时不慎,竟被她所乘!   龙惊非从容一笑,道:“只要前辈交出乐谱,在下立时命她放人!”雷婷儿身边那人,正是容香!雷婷儿被柳若丝所骗,以为蓝家姐妹被离尘山庄掳走,心急救人,便在龙惊非潜入不久,也摸了进去。经过大理之事,龙惊非对蓝家姐妹已有戒心,故此次离尘山庄之行,容香早奉了龙惊非之命要盯住她,以备必要之时以之牵制蓝家姐妹,便假意关怀,陪着她进了离尘山庄,山庄前后均有五行奇阵,雷婷儿不识变化,自然无法闯入,容香虽然同龙惊非一般,知道柳若丝已用香粉标了路径,但她心知只要雷婷儿一见蓝家姐妹,自己这边的谎言立即戳穿,龙惊非未回之前,她怎敢让雷婷儿顺利进入山庄,见到蓝家姐妹?故此故意推说自己也不识阵势变化,带着雷婷儿在林子里绕了个够,直到龙惊非和风满楼等人回庄,这才带了她悄悄摸进山庄。雷婷儿虽然性子有些火爆,心肠却直,容香又极有心计,能说会道,处处显着体贴,三言两语便哄得她信了,将她当作了贴心的知己,言听计从。二人进庄之时,正值雷千韵说出乐谱之事,惹得庄中大乱,她知这乐谱对龙惊非关系极大,当真是又惊又喜,乘着庄中一时混乱,急忙带了雷婷儿直扑大堂,她进庄之时便已有计较,要擒下雷婷儿以要胁雷千韵,便让雷婷儿出手对付离尘山庄之人,自己跟在后面,轻松进入,乘着二人重逢之时一时惊喜过甚,果然轻轻巧巧地便得了手。   雷千韵盯着龙惊非看得许久,转向蓝田玉淡淡道:“有你的苦头吃了!”她这话说的极轻,只有她身旁的蓝田玉等数人听见,但旁人便是听见也不解她意,只有蓝田玉顿时心头一酸,知她已看出自己对龙惊非的心意,更知龙惊非无意于己,她这话说的是,以龙惊非如此手段,她便是再有心计,只怕也是输定!   雷千韵起身道:“跟我来!”当先向外走去。蓝田玉紧跟其后,容香押着雷婷儿稍稍落后几步,其余人等又在后面,龙惊非居然也并不走得特别前面,在人群中稳步而行。   柳若丝走到他身边,悄声道:“方才羽星落说道,这乐谱乃琴箫合奏,需两人同使。”龙惊非神色不动,道:“你的意思?”柳若丝恼道:“你怎会不懂我的意思?”龙惊非自然知她心意,心中气恼,回头瞥了萧应寂一眼,缓缓道:“平白无故,我凭什么要选他?”柳若丝脸色微变,道:“就凭他曾数次救你!”龙惊非大怒,咬牙道:“我不是君子!”柳若丝冷声道:“我知道!这样如何?你取了乐谱之后,我们助你脱身!至于钥匙的事,我自然尽力帮你!”   龙惊非呆得片刻,心头怒极,冷笑道:“你似乎忘了,只要我选羽星落,我根本就不必谋求脱身!”他与萧应寂既是世仇,亦是知交,与他联手原是最好不过,但他自与柳若丝在少林重逢之后,柳若丝便因萧应寂之事对他诸多冷落,到了离尘山庄,原想萧应寂既然无恙,自己这番又算得是为她而来,她当不会再责怪自己,谁知她对着萧应寂情致绵绵,对自己却始终冷冷淡淡,不由得又是伤心,又是奇怪,适才相拒之语,原不过是气话,柳若丝若是软语相求,他绝然不会坚拒,孰料她气恼之下,口不择言,竟会搬出旧事以胁,话中含讥带刺,竟似将他当作了凉薄小人,终于将他激怒,暗道你既如此看我,我便如了你的愿,索性做个真小人!   柳若丝却也一呆,停得一停,涩声道:“我本来以为,你自少林一路随我们来此寻他,心里想必是多少记着他的好处的。既如此,罢了,大家各凭本事!”萧应寂是她心上之人,龙惊非却也算得是她生死之交,她心中实盼望二人能携手而为,一起解了此祸,不料他竟会一口拒绝,心中愤怒,掉头走到萧应寂身边,与他携手而行,再不望龙惊非一眼。   萧应寂道:“你莫生气,乐谱还没见着呢,到时再见机行事罢。”柳若丝道:“到时见了乐谱,只管抢了再说!”举目四望,暗想己方高手众多,除了萧应寂和冷纤月之外,还有风电双侠及风满楼人等,未始便不能得手。   众人随着雷千韵一路走到书房,心中毫不惊奇,那时她既是在此将乐谱取走,匆匆之中,顺手将书藏在此处,正是顺理成章。雷千韵在一排书架之中寻找片刻,取出一本,握在手里,冷冷道:“放人!”   龙惊非道:“晚辈如何知道这本便是羽家乐谱?”雷千韵也不多说,直接将书一页页打开,在场的多人都是个中行家,一看之下,便知这果然便是琴箫合奏的乐谱,纸张都已发黄,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雷千韵环顾一圈,见众人都是虎视眈眈,蓄势以待,冷笑道:“龙惊非,望你守信!”呼地一声将手中乐谱向龙惊非掷去,喝声:“走!”直往门口纵去。羽星落喝道:“给我拦住!”庄中高手一起扑将过去拦截,谁知她纵到一半,忽然足尖一点,身子一折,又跃回适才书架旁,足尖踢处,已将书架挑起,直向众人飞去,右掌飞快地在墙上拍了三下,墙上暗道即时开启。但就这么片刻功夫,羽星落已然一掌击到,她右掌尚按在墙上,不及闪避,只得强提一口真气,以左掌接招。只听得喀嚓一声,她左手臂骨折断,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羽星落本不欲杀她,不料雷千韵毫不容情,竟要杀他母亲,他心中愤恨已极,又想今日之事光凭自己已然无力回天,看来非得请出父亲不可,但父亲对雷千韵深自眷恋,难保到时不会为了她反戈一击,当下再无犹豫,正欲再加一掌,先杀了她再说,忽然旁边有人一掌凌厉之际地击了过来,鼻中闻到一股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气味,头脑顿时一阵旋晕,心中一凛,不及伤敌,先求自保,百忙中身子往后一折,同时双足一蹬,向后跃出三尺,这才险险避过,却已惊出了一身冷汗,抬头看去,那人果然是蓝田玉,双手不停,啪啪两声,适才抢上的两名庄中高手一人身中一掌,一声不吭地软了下去。 第五十章 廿年恩怨一朝了(四)   羽星落正要喝令庄中人等再上,忽然眼前白光闪动,无数暗器飞旋而至,知是雷婷儿所发,不敢轻敌,急忙闪身避过,待得暗器落地,雷婷儿和蓝田玉早已一左一右,扶着雷千韵闪进暗室。众人正欲扑上,暗室中又是一把暗器飞出,只得退后,眼睁睁看着墙壁合上。   燕于飞喝道:“擒下那贱人的女儿!”众人顿时醒悟,暗想蓝珠玉还在这边,若能擒下她为胁,何惧雷千韵三人不乖乖束手?齐齐转头去寻蓝珠玉,一瞧之下不由怔住,只见她站在一角,脸带冷笑,右手却按在羽星垂天灵盖上。便在此时,本已离去的龙惊非和风满楼人等也自外面掠了回来。   适才雷千韵掷出乐谱之后,龙惊非抢手接住,回身便走,容香自是立即跟上,风满楼人等也追了过去。雷婷儿一获自由,本要同蓝田玉一起追击龙惊非等人而去,但二人见雷千韵身处庄中众人包围之中,只得急忙回身来救。蓝珠玉却不舍羽星落,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眼见母亲等人遁入暗室,心知不妙,却已不及跟入,她心思甚是敏捷,略一思付,当即向羽星垂出手。羽星垂武功本就不如她,那时又正因萧应寂的离去而黯然神伤,心乱如麻,反复思量到底要不要追随而去,她自然轻轻易易地便得了手。而龙惊非和风满楼人等一出书房,柳若丝本要出手抢夺乐谱,梅落尘拦住道:“出去再说。”她本是心思玲珑之人,一听之下,立知他意,此刻自己人等深陷敌阵,若不齐心协力,只怕脱身不易,唯有先设法离了离尘山庄,再论其他,己方人多,龙惊非却只带了容香一人,到时不怕他不肯!当下众人直奔庄外,奔出几步,龙惊非忽然止步道:“糟!”萧应寂接口道:“这乐谱是假的!”雷千韵是在书房之中取得这乐谱,除她之外,唯一有可能知道这乐谱是真是假的便是可自由出入书房、有可能见过这本乐谱的羽氏兄妹,若二人未翻过这乐谱,则虽不能确定真假,却必定会抢了再说,但龙惊非抢了乐谱走人,羽星落却不理不睬,只紧盯着雷千韵,羽星垂也是毫无动静,显见得二人不但瞧过这乐谱,且知道这乐谱是假,真的乐谱必定仍在雷千韵手上!   在场的俱是敏慧之人,一转念间,便将此中道理想得明明白白,急忙回身又往书房奔来。到得里面,见雷千韵等三人已然不见,知必是进了暗室,龙惊非奔到暗室之前,伸掌在墙上按得三下,随即闪身一旁,防止有人偷袭。墙壁分开,里面却静悄悄的毫无声响。停得片刻,龙惊非正要步入,忽见燕于飞神情有异,紧紧盯着自己,略一思付,立知暗室之中必有蹊跷,心中冷笑,忽然伸手一抓,将近旁一名庄中高手抓在手里,径往暗室里掷去。那人武功不弱,但在龙惊非面前却哪有他反抗的余地?未及反应,人已被扔进暗室,方一沾到地面,一声凄厉惨呼,已被地面忽然突起的数枚尖刀穿透。   龙惊非等人听得里面惨呼,知果然是有机关,进退不得,一时皱眉不语。离尘山庄众人对龙惊非怒目而视,但未得羽星落下令,却不敢轻举妄动。   羽星落狠狠瞪了龙惊非一眼,但妹妹落入人手,无暇理睬那边,只得先咬牙忍下,跺脚道:“玉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了小锤子!”蓝珠玉恨恨道:“我放了她,谁放了我?”羽星落思忖片刻,叹气道:“你也累啦,带了小锤子回房休息罢,这里的事,我来就好。”蓝珠玉知他意思,是要自己不再插手此事,以保全二人情意,由着她胁持羽星垂,则是承诺绝不伤她之意。她暗想自己若是就此抽身,母亲等三人武功虽高,只怕未必是这里众多高手的敌手,但自己若是不肯离去,决意以羽星垂为胁,迫他们让路,则自己与羽星落除了反目成仇外,哪还有别的可能?她虽听雷千韵说道羽星落是她兄长,但她用情已深,怎舍得就此放手?思来想去,不由得柔肠寸断,珠泪滚滚而下。   燕于飞冷冷道:“暗室里面另有通道,她们早已开了机关,舍你而去了,你守在这里也是无用。星落,你派人去那边拦截,我等在这里。”羽星落应了,瞧了蓝珠玉一眼,低声叹气,留了十余人护在燕于飞四周,带了余人匆匆离去。   蓝珠玉怔怔地望着他离去,心如刀绞,欲待就此不理,终究无法就此放下,伤心得片刻,对羽星垂喝道:“走罢!”扣住她脉门,提气往外疾追而去。   柳若丝道:“咱们也去!”众人一起追上。燕于飞目光阴沉,却并不追赶,低声对身旁之人吩咐几句。   蓝珠玉奔得片刻,忽然脚下一勾,直摔了下去,眼看就到栽到地上,有人掠了过来一把扶住,道:“你没事吧?”这人轻功绝佳,容色娇艳,正是柳若丝。蓝珠玉微微摇头,正要回答,另有人在她手上轻轻一拂,她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那人拉住羽星垂轻轻一跃,便脱了她掌握。乘机救人的却是萧应寂,羽星垂又惊又喜,又似不敢相信,痴痴地望着他。萧应寂却并不看她,略略有些不安地看向柳若丝,见她嫣然一笑,并无恼怒模样,这才放心。   蓝珠玉淡淡扫了他一眼,对柳若丝说声:“多谢!”举步又行。她以有孕之身孤身落于险地,羽星垂几乎是她唯一屏障,如今被人救走,她处境更是堪忧,本该着急恼怒,但她此刻伤心欲绝,直觉生有何欢,死有何惧,生死既已置之度外,心中便再无所惧。她走得几步,忽觉腹中隐痛,停了步,伸手抚着自己腹部,摇摇晃晃,脸色苍白,脸上微见冷汗。她怀有身孕,在大理之时,便因得知羽星落极有可能是自己兄长而气急攻心,动了胎气,几乎不保,故此在离尘山庄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姐姐陪伴之下静养,服了无数灵丹妙药,又仗着内力深厚,好容易才稳定下来,谁知今日却又遇着这般天翻地覆之事,心神激荡,如今又用力过甚,终于支撑不住。   柳若丝走上前去,扶着蓝珠玉坐下,握住她手,将一股内力小心输了过去。蓝珠玉有些诧异,却也懒得多问,闭上眼由着她的内力在自己体内缓缓运行。过得片刻,蓝珠玉体内气血渐渐转顺,脸色已不复原先苍白。待柳若丝缓缓收手,蓝珠玉低声道:“多谢!”柳若丝摇头道:“不必客气,二谷主在大理也算得救过在下一命。”蓝珠玉淡淡道:“是么,不过我救你,为的可不是你,是为星哥。”柳若丝道:“为谁都一样!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转身对众人道:“走罢!”   羽星垂忙扯住萧应寂道:“小胤,若能擒下她为胁,那乐谱……”萧应寂微微摇头。柳若丝冷冷道:“羽姑娘,如此乘人之危,未免太过!”不再理她,放轻脚步,回身往书房奔去。众人竟也毫不惊诧,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往书房回掠而去。羽星垂脸涨得通红,呆立许久,转头看向蓝珠玉,见她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出神,心中犹豫,暗自思忖要不要乘机出手,但想自己武功与她相差甚远,若是不能一击成功,只怕反致其祸,思付良久,终于还是不敢,跺了跺脚,也跟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 廿年恩怨一朝了(五)   蓝珠玉痴痴而坐,听着远处隐隐传来飒飒风声,知是羽星落等人正向着书房内暗室的出口一路急行,暗自思忖到底要不要前去相助娘亲等人,随即又想以自己如今模样,去了又有何用?忽然想到方才龙惊非等人却又回了书房,不知又是为的什么?她平素最是聪慧,此刻却只觉心头一片混乱,不知究该何去何从,坐得片刻,站起身来,喃喃道:“我找爹爹去!”这时她已知羽轻鸿是她生身之父,在这无依无靠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便想起了这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来。   龙惊非等人到得书房时,燕于飞正满脸阴沉地盯着暗室入口。众人也不出声,更不进书房,悄然站在门外。过得片刻,有数人悄无声息地自外面抬了满满几大桶火油进来,往暗室里便倒,燕于飞喝道:“点火!”一人晃亮了火折子丢进暗室,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虽为暗室所限,看上去却仍是猛烈已极。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虽知她留在此处必有所为,却想不到她竟是要放火!龙惊非苦笑道:“好手段!”梅落尘道:“若是雷千韵等人已经走了便罢,若是守在此处等待脱身之机,只怕就要遭殃了!”暗室之内另有出口,但这地道雷千韵知道,燕于飞等人也知道,不见得三人一定会循地道而出,大可留在原处等待时机,若是外面人等均以为她们一定会自出口离去而赶往那处拦截,则此处的入口反而成了最好的脱身之路。龙惊非等人正是想到了这一点,犹疑之际,见燕于飞按兵不动,这才回转。   话音未落,一声厉呼,嗖地一声,有人满身是火,自暗室里一掠而出。离尘山庄之人早有准备,一时间,飞镖,袖箭,暗器如蝗而至,向那人招呼了过去。燕于飞忽然喝道:“不对!”只听得嗖嗖连声,又有三人自暗室里掠了出来,正是雷千韵等三人!再看原先那人,却是被龙惊非丢进暗室的那名离尘山庄高手的尸体。三人方出室门,雷婷儿已一把暗器如天女散花,撒向离尘山庄众人,随即就地一滚,压灭身上火焰。   三人压灭火焰,未及站起身来,眼前细小银光点点晃动,猝不及防之下,饶是三人躲得再快,也不免又一根两根没入体内。蓝田玉咬牙道:“离魂针!”燕于飞磔磔笑道:“不错,正是我离尘山庄的离魂针,这滋味不错罢?”她适才命人取火油之时,早已连离魂针也取了过来备用。   雷千韵喝道:“走!”三人心知以离魂针之毒,稍有延误,毒势发作,只怕再不能离去,当下长剑晃动,直往门外抢去。   燕于飞急叫道:“给我拦下!”话音未落,柳若丝一剑划出,直刺最前面的雷千韵。她这一剑刺得极是突兀,对准了对方胸腹要害刺出,更含有厉害后着,是一招极凌厉的杀着。雷千韵吃了一惊,暗道看这女子这一招,竟似更在燕于飞之上!轻功更是不凡,竟看不清她究竟如何抢到自己身前,江湖上怎的一下子出了这么多的绝顶高手?心生怯意,又失了先机,更是不敢硬接,急忙足下用力,身形硬生生向旁滑开一尺,险险避过一剑穿胸之厄。   其实柳若丝虽然轻功无双,真实功夫却远不如雷千韵,但适才那剑招是当日萧应寂所创,的是大家手笔,雷千韵自是一看便知厉害,她昨夜又先后和萧应寂、龙惊非动过手,被打得几无还手之力,此刻见柳若丝突然使出如此厉害的招式,还道她也是二人一般的绝世高手,哪敢和她硬碰?她若是举剑硬接,只怕柳若丝此刻早已落败。   柳若丝一剑奏功,自己却也一怔,心知侥幸,暗暗吐了吐舌头,笑吟吟地道:“雷前辈好生性急,咱们这里可还有些事儿没了呢!”雷千韵冷冷道:“什么事?”中针之处渐渐有些发麻,心里暗暗焦急,她知离魂针之毒甚是厉害,若再不设法解救,那可当真是要死在燕于飞手里了!她和燕于飞相斗半生,是生是死不见得放在她心里,但若是死在燕于飞手里,只怕是死也不肯瞑目!   柳若丝道:“前辈何必装糊涂,我们要的,也不过就是一本乐谱而已,那东西对前辈可没什么用处!”雷千韵沉吟不答,蓝田玉和雷婷儿长剑齐挥,将面前阻挡之人杀退,跃了过来喝道:“休想!”她适才一跃而起之后,飞身直取燕于飞,想擒下她为质,换取离魂针解药,不想燕于飞虽然残废,在地牢中十几年苦练,却将右手剑法练得出神入化,竟将她所有招式尽数接下,攻得几招,旁边离尘山庄之人早已围上,她见一时不能得手,只得先谋脱身,奔了过来,长剑一抖,疾刺柳若丝。   萧应寂站在柳若丝之旁,见这一剑刺得狠辣,心知柳若丝绝非其敌,劈手夺过她手中长剑,迎将上去。却见蓝田玉忽然一闪一晃,自他身边一闪而过,掠了出去,原来那一剑竟是虚招。萧应寂只道她要拼命,万料不到她竟会不顾雷千韵和雷婷儿独自脱身而去,回过神来,蓝田玉早已掠到数丈之外,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不由愕然。   柳若丝跺脚道:“糟糕!”一时不知乐谱到底在谁手中,该不该追赶,冷纤月道:“我去追她。”柳若丝知她轻功不在己之下,蓝田玉又已中毒,想来不难追上,放了心,当下对萧应寂道:“擒下她二人再说!”指的自是雷千韵姐妹。雷婷儿喝道:“这么容易么?”一剑当胸刺出,她以暗器扬名江湖,剑上功夫却也决不可小觑。   柳若丝笑道:“不容易,想来也不甚难!”这一剑她倒也不必着急躲闪,自有萧应寂替她接着。雷千韵知妹妹不是萧应寂对手,一言不发,上前相助。柳若丝也不在意,她知以萧应寂武功,胜过二人不难,当下退到一旁,替他掠阵。 第五十二章 廿年恩怨一朝了(六)   三人斗得片刻,雷千韵姐妹果然守多攻少,被萧应寂一柄长剑逼得步步后退。但二人一见不妙,当即只守不攻,守得异常严密,萧应寂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取胜,好在他也并不着急,斗得片刻,对柳若丝道:“你适才那一招使得还不对,应该这样。”长剑一抖,向雷千韵胸腹刺到,使得果然便是柳若丝方才使过的那一招。他这剑刺出来,较之柳若丝更快了数倍,雷千韵欲要躲闪,已自不及,只得举剑硬接。她见柳若丝使过这一招,知这一招共有三个后着,刺向胸腹九个穴位,当下舞动长剑,将这九个穴位护住,谁知萧应寂全然不理,剑分三式,先上后下,每式三个变化倒是一点没错,却并非对着她身上这九个穴位刺到,化蝶剑一阵疾抖,已在她胸腹上刺了九剑,好在他手下留了情,一刺即收,她伤势倒是不重,却已骇然失色。萧应寂回头道:“懂了么?”柳若丝点头笑道:“懂了!”   旁人瞧得奇怪,除了萧应寂适才这一剑比柳若丝更快之外,实在没瞧出什么不同来,却不知他因何要说她使得不对。迎风问道:“若丝姐姐,他是嫌你那一剑使得不好看么?”柳若丝瞪她一眼道:“哪里不好看了?这一招叫‘蝶舞翩翩’,你没见我方才姿势优美如舞蹈么?”迎风道:“是蝶舞么?你使的时候没瞧出来,不过方才应寂使的时候瞧出来了!”柳若丝气急,却又无法反驳,悻悻道:“哪里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了?这招本是对准对方胸腹刺出,上下三剑,每一剑都有三个变化,刺向九个大穴,但我方才情急出手,急切之中,还要去寻对手的穴位,勉强而为,这一招便使得不够圆转如意。他的意思是说,不必拘泥于招式,刺不到穴位便刺不到穴位,反正胸腹之间不管是哪里,当真刺上了,都是非受重伤不可,最重要是顺其自然,不可为了招式而害了剑意。”   萧应寂回头笑道:“聪明!不过顺其自然还不够,若能随心所之,处处如意,那就差不多了。”   雷千韵姐妹见他随手挥洒,浑不将二人放在眼里,又惊又怒,但知对方武功实在太高,只得打起精神,咬牙苦撑,只盼蓝田玉快些请来救兵。   迎风道:“应寂真厉害,你方才那一招,我瞧都瞧不清楚,他只看一遍,便使得比你还好!”萧应寂笑道:“这一招是我教她的,我自然清楚得很。”柳若丝甜甜笑道:“是啊,你那会子…”蓦然呆住,颤声叫道:“你记得,你记得这是你教我的?”心中狂喜,几乎想要放声欢呼。   萧应寂也是一呆,适才这话他实是脱口而出,并无深思,只是下意识地知道这剑法是自己所教,细想之下,却又想不清楚当时情景。柳若丝道:“你好好想想,那会儿我跟玉牒打了一架,结果反而吃了点亏,你说我武功不行,便教我武功,替我改了这套祖传的剑法。”萧应寂皱眉苦思,想得许久,仍是茫然摇头。柳若丝失望地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以后我一件件说给你听好了。”   萧应寂道:“你不用担心,我记得这事,其他的事,想来也可以慢慢回想。”心神稍分,忽听得几声极轻的嗤嗤之声在身前响起,众人齐声惊呼。他心中一凛,身形倏然一转,避过几点银光,递出的长剑已然收回,在身前疾点数下,将余下的几枚离魂针一并击落。便在此时,身边一阵疾风掠过,雷千韵已绕过自己身侧,只扑柳若丝。   原来适才三人酣战,雷千韵姐妹被打得手忙脚乱,萧应寂又一时心神略分,燕于飞见有机可乘,竟乘机一把离魂针撒向三人,她对雷千韵固是恨之入骨,对雷婷儿自也不会手下留情,对萧应寂却更是毫不容情,一把离魂针之中倒有泰半攻向萧应寂。她知女儿对萧应寂用情已深,不能回头,她疼惜女儿,自然要想法子如了女儿的愿,暗想离魂针之毒非离尘山庄不可解,他若中毒,还愁他不肯听话么?到时只需用点心计杀了柳若丝,凭自己女儿品貌,再用些温柔手段,不愁这小子不乖乖听话!   谁知萧应寂虽然分神,但他武功实在太高,仓促之间,竟仍是尽数避过。雷婷儿身形连闪,堪堪避过,她身为暗器圣手,对如何闪避暗器自也极有心得。而雷千韵却对离魂针不闪不避,也没有乘机对萧应寂出手,竟反而转向柳若丝。   就在这电闪雷鸣之间,萧应寂方自击落离魂针,雷千韵已扑到柳若丝身前,剑光如电,刺到她胸前。她适才中了离魂针,激斗之中无法全力压制毒性,渐觉身上麻木,蔓延至心肺附近,心知不妙,再过一时半刻,非得束手就擒不可,燕于飞在这时出手,她索性不理不睬,任凭毒针射到身上,反正她毒性已深,左右不过身上多了几枚针而已,却无论如何要乘众人惊愕之时,抓住这一闪而逝的机会,制住柳若丝,好挽回颓势。她适才被柳若丝一招吓退,心中便将她当作了萧应寂一般的绝顶高手,这一剑孤注一掷,实已是她全身功力所在,对方若然中剑,是伤是死,连她也控制不了。   此时,柳若丝手中无剑而对方剑已至,对方全力以赴而她尚在震愕之中,风满楼的人虽然相隔不远,仓促之间,却有谁挡得住雷千韵?这一剑,眼见得便要将她透胸而过!   一道白影闪过,龙惊非左手扯住柳若丝往怀中一带,右手疾探,将雷千韵剑尖抓在手里,剑势略略一止,立即长腿踢出,砰的一声,将雷千韵踢得向后飞跌而出,恰恰撞上急赶而来的萧应寂,嗤地一声,化蝶剑深深刺入她后背。   这一剑一刺,雷千韵全身劲力消散,慢慢软倒。这一剑本不致命,但她中毒已深,骤然受激之下,心神一散,再也不能压制毒性,毒血立时逆入肺腑,再无回天之力。   雷婷儿惊呼上前,叫道:“姐姐,姐姐!”将她抱在怀里,哀哀痛哭。忽然一人远远地叫道:“千儿,千儿!”雷千韵蓦然一振,勉强提气叫道:“鸿哥,鸿哥,是你么?” 第五十三章 知己惟君一人(一)   随着话音,一道灰色人影倏然掠到,来的正是羽轻鸿。后面跟入三人,却是冷纤月和蓝家姐妹。   原来适才冷纤月去追蓝田玉,她轻功虽高,但蓝田玉胜在先走一步,她一时却也不能追上,原以为不过迟上片刻而已,谁知蓝田玉居然并不乘机脱逃,反向后院奔去,待她追到,蓝田玉已经到了羽轻鸿房里,却见蓝珠玉也在,正在羽轻鸿面前哀哭。羽轻鸿正自茫然不知所措,蓝田玉只说得一句:“千儿有难,等你去救命!”羽轻鸿当即起身,出门便见了冷纤月,他只当这便是千儿,心中欢喜,只叫:“千儿你没事么?你来看我了!”冷纤月大骇之下,回身便逃,羽轻鸿紧紧追赶,蓝家姐妹见他糊涂,心中焦急,却也只得跟随在后。   四人追追逃逃,一路往这书房奔来,忽然听得书房里有人轻轻一声“鸿哥”,羽轻鸿心神巨震,他心神已失,雷千韵如今更已容颜大变,不复往日美貌,但这一声鸿哥,当年也不知听她叫了几千几万遍,这轻轻一句叫来,听在羽轻鸿耳中,却不啻石破天惊的一声!心智突然一清,一把抱住雷千韵,叫道:“千儿,千儿,是我,是我!”   燕于飞瞧着雷千韵倒下,心中快美难言,放声大笑,忽见羽轻鸿奔来,顿时惊得呆了。她回庄之后,奇变迭出,庄中一片混乱,竟始终无人想起要告诉她羽轻鸿之事,是以她始终不知羽轻鸿早已回了离尘山庄,此刻突然见他出现,又惊又喜,怔怔瞧他,暗想,唉,这老贼也憔悴了许多,心中不自禁地浮起一片柔情。瞧得许久,见他瞧也不瞧自己一眼,只是紧紧抱着雷千韵,柔情顿灭,只余一片嫉狠,大声骂道:“贱人,这是你的报应!”   雷千韵恍如未闻,轻轻地道:“鸿哥,我关了你这么久,总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羽轻鸿按着她伤口,慌乱叫道:“不气,我不气,你便是杀了我,也定然是我不好,先得罪了你,我不气你。”雷千韵轻轻嗯了一声,喃喃道:“鸿哥,鸿哥,我真想叫你一辈子鸿哥……”抬手想去抚他脸庞,终于还是不能,无力垂下。   雷婷儿眼睁睁瞧着姐姐死在羽轻鸿怀里,心中大恸,放声大哭。羽轻鸿呆呆瞧着雷千韵苍老的面容,眼中所见,却仿佛仍是当年那千娇百媚的俏丽人儿,将她又抱紧一些,喃喃道:“千儿,千儿,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蓦地里狂声大哭。他虽然痴傻,此时也知雷千韵已死,依稀想起当年情事,心中更是痛不可抑。他狂哭得一阵,蓦然大喝道:“是谁,是谁?是谁杀了我的千儿?”   蓝田玉指着柳若丝道:“是她,还有,”伸指一一指点,道:“这里所有的人,都有份!”   众人听她口气怨毒,竟是要羽轻鸿杀了这里所有人等,心中俱是一惊,欲要反驳,但想羽轻鸿已然痴傻,辨有何用?只是以他武功,若然发起狂来,只怕离尘山庄之中当真要血流成河,不由大是皱眉。   龙惊非适才情急之下抓住雷千韵剑尖,右手受伤不轻,柳若丝正在给他裹伤,听得这话,手上一颤,龙惊非问道:“你怕?”柳若丝道:“你没见过他的武功,自然不怕。”萧应寂候她包好龙惊非伤口,牵着她走到冷纤月身边,道:“你呆在她身边,千万别走开。”冷纤月递过凤剑,道:“你使这把剑。”萧应寂点头接过,将化蝶剑递还柳若丝。冷纤月随手在地上捡了把剑持在手中。龙惊非道:“必要时,你我联手。”萧应寂道:“好!”持剑立在龙惊非身旁,二人一起挡在众人身前。   羽轻鸿抱着雷千韵走到一旁,轻轻放下,道:“大玉儿,你过来守在这里,别让人惊扰了你娘亲。婷儿,小玉儿,你们也来,站在这里,瞧我给千儿报仇。”蓝田玉扶着蓝珠玉和雷婷儿过来站定,满目怨毒地瞧着众人。   燕于飞和离尘山庄之人原本离他们最近,但适才几人一听蓝田玉之言便知不妙,早已先一步逃到书房外面,羽轻鸿也不理睬,既是要杀了所有人等,先杀谁,后杀谁,并无甚区别,当下一步步向柳若丝走去。萧应寂举剑一拦,道:“前辈,人是晚辈所杀,与他人无干。”龙惊非淡淡道:“晚辈也有份。”羽轻鸿点头道:“那便先杀了你们。”   萧应寂道:“我先来。”龙惊非知他是顾忌自己伤势,点头退后,心中暗自发愁,他不惯使左手剑,偏偏自己右手伤势不轻,若是羽轻鸿武功当真如此高强,到时动起手来,便是和萧应寂联手,也未必挡得他住。   萧应寂凤剑一抖,剑花漫天卷起,一出手便是碧云剑法最精粹的一招“碧云天”。羽轻鸿吃了一惊,疾步后退避过。他和萧应寂所练武功本是同路,自然识得这招,但同样的招式,在对方手中使来,竟和自己手下大有不同,凌厉飘忽,气韵流转,沉稳狠辣兼具,刹那之间将自己出手方位尽数堵死,自身却绝无空隙可乘,劲道或不如自己,招式之妙,实已在己之上,不由十分吃惊,他手中没有兵器,连招架亦是不能,只得先行退让,再图寻隙出手。   萧应寂心知对方武功实在己之上,若是让他稍离,缓过气来,自己不免立时落败,不敢稍怠,一招未尽,第二招已至,剑招连绵,紧追不舍,剑尖始终不离他身前三寸之地,迫得他不住后退。   羽轻鸿练成龙家绝学,内力之强已是当世无匹,远在萧应寂之上,内力既强,速度自然随之加快,只需萧应寂剑招之中一露破绽,他立时出手,萧应寂便绝然逃脱不得。但萧应寂天资聪颖,练功又极勤,除了两股内力尚未融合之外,龙战凤舞两篇所载武功均已练至巅峰,融会贯通,又自行体悟出不少书外妙用来,往后再练下去,内力固然无有止境,加快速度亦有可能,若论武学运用之妙,却已臻于至境,到此而止了。此刻他又仗了先机,更有凤剑之助,羽轻鸿若是稍有不慎,也不免血溅当场。 第五十四章 知己惟君一人(二)   二人一退一追,霎时在书房中绕了数个来回。这其中萧应寂固然是尽展所能,将一套碧云剑法使得酣畅淋漓,犹如疾风暴雨,决不让羽轻鸿稍有可乘之机。羽轻鸿却也是竭尽全力,使尽万千身法,这才险险避过。旁人固然瞧得惊心动魄,冷汗涔涔,对阵二人更是心跳如雷,汗湿重衣,已不知有多少次站在生死边缘,个中凶险,难以名状。   羽轻鸿退得许久,只觉对方剑招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破绽之处,心中愈来愈是焦躁,暗想我连他一个人都赢不了,还说什么杀了所有人为千儿报仇?   便在此时,一名离尘山庄高手持剑奔来,叫道:“老庄主,我来助你!”一剑挥向萧应寂。他不知羽轻鸿武功实是远在萧应寂之上,见萧应寂剑法如神,咄咄逼人,羽轻鸿却是不住后退,闪避不迭,以为老庄主要糟,他甚是忠心,便想出手相救。   梅落尘站在近旁,淡淡道:“想偷袭么?”暗香剑倏然挥出,向那人右肋斜斜划到,将他逼退。他知萧应寂实非羽轻鸿之敌,旁人看他占尽上风,却不知他实已是辛苦万状,只是尽力咬牙苦撑,他内力本就远不如羽轻鸿,如今这般挥剑狂舞,又最是耗力,再拖下去,只需他气力稍有不继,出手略有松懈,羽轻鸿立时便会出手反击,那时便是他败北甚至丧命之时了。   场中战况凶险,自是人人明白,但这点却非少数几个武功高绝、眼光犀利之人不能看出。梅落尘自是瞧得出来,一时却又无法可想。若是有人出手阻住羽轻鸿去路,助萧应寂早定胜局,自是大妙,但想羽轻鸿何等武功,莫说拦阻不易,即便奏功,只怕那人也不免要丧生于他掌下,却要让谁去送死才好?思来想去,苦无良策,正自焦急,见这人自行撞上门来,心中暗喜,当下不动声色,一边随手出剑化解他招式,一边留神观察那边战况,伺机而动。斗得片刻,见羽轻鸿正向这边退来,微微一笑,忽然一剑刺向那人右胸。那人武功也自不弱,但被他有意牵引,数招之间已绕得晕头转向,东西难辨,见这一剑刺来,不假思索,足下一滑,往左后方退去,忽觉不对,身侧劲风响起,转头瞧去,不由魂飞魄散,一人正向自己疾撞而来,正是老庄主羽轻鸿!这时闪避已是不及,他知羽轻鸿若是撞到自己身上,去势略略受阻,便绝逃不过萧应寂的利剑,一时惊得呆住。   旁边人人瞧得清楚,蓝家姐妹大惊失色,离尘山庄之人一片骚乱,风满楼人等已是喜动颜色。   说时迟那时快,羽轻鸿一撞上那人,身形略略一慢,萧应寂果然毫不犹豫,一剑刺入他胸口。他和羽轻鸿并无仇怨,但此刻乃是生死之搏,岂敢稍有容情?凤剑全力击出,便要一举击杀对手,忽听得羽轻鸿大喝一声,右手疾抓,将那人抓在手里,使力向前一推,人已顺势向后疾退。萧应寂立知不妙,但适才那一剑他乃是倾力而为,不留半点余力,更无可能收手换招,凤剑刺上那人,刹那间血肉横飞,眼前一片血红。   梅落尘一见羽轻鸿出手,立知要糟,他逼那人退入战局,原是要阻挡羽轻鸿,如今却成了拦阻萧应寂,若让羽轻鸿乘机出手,萧应寂哪里还能留得命在?毫不迟疑,暗香剑全力挥出,一招“万里无云”袭向羽轻鸿。   狂喝声中,羽轻鸿已一掌击上萧应寂左肩,虽是击在左肩,但以羽轻鸿武功,只需他劲力一吐,萧应寂便绝然无法活命!正当他劲力将吐未吐之际,梅落尘剑招杀到,自左肋刺入,直往他心脏插去。羽轻鸿一声厉呼,肋下猛然一夹,止住梅落尘剑势,一掌将萧应寂击得向后飞跌而出,随即回过身来,伸掌抓住暗香剑,往前一送,剑柄重重撞在梅落尘右胸。喀嚓几声轻响,梅落尘右侧肋骨折断,踉跄倒退。羽轻鸿连番受伤,凶性大发,连声狂呼,正要再加一掌杀了他,眼前剑光晃动,冷纤月和龙惊非同时攻到。他受伤不轻,萧应寂那一剑虽是当胸刺入,但他退避及时,入肉三分而止,伤他不重,梅落尘这一剑却刺得甚深,逼近他心脏,饶是他武功绝世,此刻也不禁有些立足不稳,不敢空手接招,足尖疾点,向后便退。花玉蝶飞身上前,扶着梅落尘退下,见他伤势沉重,吐血不止,又是心疼又是惊慌,几乎落泪,伸指连点,这才稍止他吐血,急取了伤药给他服下。   萧应寂被羽轻鸿那一掌击飞,砰的一声重重撞上墙壁,复滚落地上,未及起身,口中鲜血已狂喷而出。柳若丝疾掠而至,伸手便扶,忽然右侧劲风扑来,竟是蓝田玉乘机下手,欲要先行除去萧应寂。此时要抱起萧应寂闪避已是不及,柳若丝不假思索,往他身上一扑,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一剑,嗤的一声,蓝田玉手中利剑自她右肩对穿而出。蓝田玉微微震愕,随即冷笑,正要先杀了柳若丝再说,忽然有人一剑削来,沉声喝道:“蓝姑娘,在下来会会你!”这一剑来得快极,倏忽之间已递到她身前,剑尖抖动之间,将她颈胸处要穴尽皆笼罩,她心中一凛,不及拔回长剑,向后疾退三步避过。看向眼前那人,见是一个月白轻衫的中年汉子,容貌俊雅,风姿潇洒,知是云舒卷,冷笑道:“云大侠,云前辈,好功夫啊!”语中暗含讥讽。云舒卷暗道你也偷袭,我也偷袭,至少我还没有乘人之危,你却还有什么好讽刺的?当下道:“彼此彼此。”心中微怒,懒得跟她多说,长剑一抖,疾扑而上。蓝田玉已自地上拾起一柄长剑,当下挥剑接住。   他妻子莫如电站在柳若丝身后,伸手握住剑柄,道:“我替你拔出来。”眼瞧着柳若丝,心念电转,云夕恋慕萧应寂,她夫妇二人适才掠来,本也是为的萧应寂,她本是狠辣之人,当此情景,不免暗自思忖要不要在拔剑之时乘机出手,先杀了柳若丝再说,但如此一来,和风满楼人等势成水火,动起手来,自己夫妇未必讨得了好去。 第五十五章 知己惟君一人(三)   萧应寂正面对着她,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知她动了杀机,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坐起身来,缓缓道:“不敢烦劳前辈,还是晚辈来罢!”伸指夹住剑身。莫如电知他已生提防,不敢妄动,讪讪笑道:“也好。”悻悻松手退下。   萧应寂这才松了口气,飞快将柳若丝肩上长剑拔出,疾点了她穴道止血。柳若丝不理自己伤口,急急问道:“你没事罢?”萧应寂苦笑不答。他伤势之重,毋庸多言,羽轻鸿那一掌岂是易与?方才虽因梅落尘那一剑而逼得他不得不中途收手,萧应寂幸而未死,却伤得甚重。   南宫暮雨已飞身赶到,他虽未听到萧应寂和莫如电的对话,但看二人动作,怎能不知莫如电用心?心中大恨,对她怒目而视,右手已按上剑柄。柳若丝伸手拦住,咬牙道:“过了今日再说。”她虽看不见莫如电背后的神情动作,但看萧应寂神色,自也是心中有数。   南宫暮雨也知今日情势危急,不能冲动,勉强压下怒火,扶起萧应寂,三人疾步走出书房。莫如电知晓三人心中恨意,却故作不知,若无其事站在一旁观看丈夫和蓝田玉动手,过得片刻,见丈夫斗得吃力,取飞仙索上前相助。   花玉蝶也已扶着梅落尘出来,正在替他治伤,迎风弄雪守在一旁。南宫暮雨扶着萧应寂在一旁坐下,柳若丝取伤药给他服了,道:“别管那么多,你先疗伤。”看他盘膝坐好,这才让迎风给自己裹了伤。   柳若丝知此番萧应寂得以保住小命,实赖梅落尘舍命相救,心中好生感激,见他双目紧闭,昏昏沉沉,知伤得不轻,忙问道:“他伤得要紧么?”花玉蝶道:“内伤虽重,倒不致命,断了的肋骨,我也已替他驳好,只要不再移动,小心看护,想来没有大碍,只是……”眼望书房,微微叹气,以今日战况之惨烈,又岂容他们安心养伤?   迎风愁道:“这人这般厉害,龙惊非和萧夫人似乎挡不住他,这可怎么办好?”南宫暮雨恨恨道:“这老怪物,明明受伤不轻,怎的还是这么凶悍?”柳若丝苦笑道:“龙惊非若是没有受伤,他和冷姑姑联手,或可一拼。”南宫暮雨道:“我去助他们一臂。”柳若丝道:“你插不上手,你瞧。”南宫暮雨瞧得片刻,也知事实如此,只得做罢,另思良策。   书房中斗得正是激烈,羽轻鸿一双铁掌上下翻飞,以一敌二,兀自攻多守少,将龙惊非和冷纤月打得不住后退。只是二人情景颇有不同,冷纤月武功不如龙惊非,但羽轻鸿曾错认她为雷千韵,见着她便依稀觉得有些亲切,故此对她多有容情,攻势泰半都是攻向龙惊非,是以她斗到现在仍是毫发无伤。反而龙惊非打得吃力异常,几乎喘不过气来,幸而他机敏异常,斗得几招,一见不妙,当即有意牵引,引着他退到雷千韵尸身附近,危急时便跃到尸身前后。羽轻鸿怕不慎伤及心上人遗体,出招便不敢太过用力,他这才得以支撑至今。雷千韵尸身本有蓝田玉等三人守护,但此刻蓝田玉正和云舒卷夫妇激斗,自顾不暇,雷婷儿中毒,自保维艰,蓝珠玉有孕在身,难以动手,羽轻鸿气恨异常,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龙惊非借着尸身游走闪避,屡屡躲过自己攻势。   容香提刀站在一旁,她武功虽算得高强,但在羽轻鸿面前,却哪有她伸手的余地?单是三人出手时所带动的劲风,已非普通高手可以靠近。她眼见得龙惊非屡屡遇险,心中焦急异常,瞧得片刻,忽然直奔蓝田玉那边,挥刀便攻,道:“云前辈,莫前辈,咱们今日若不先杀了蓝田玉,再大家伙儿一起动手,对付羽轻鸿,只怕未必可以活着出去!”   云舒卷和蓝田玉无冤无仇,原本并无杀心,蓝田玉才能以一敌二,支撑至今。他听得容香这话,心中一凛,暗道不错,若再手下容情,到时死的可就是自己了!何况这女子心肠歹毒,竟要害死这里所有人等,又何须对她留情?当下应道:“好!”攻势忽转凌厉,剑剑指向要害。莫如电自然更不会客气,一条飞仙索使得犹如风卷残云,在蓝田玉身边缠来绕去,击得她闪避不迭。更有个容香在她身边纵跃来去,不住寻隙进攻。容香本是有心计的女子,既已决心要先将她除去,出手自是狠辣十分,每每于她被云舒卷夫妇缠得手忙脚乱之际突然发难,令人防不胜防。   三人这一联手,蓝田玉脸色大变。这三人若是分开动手,无人是她对手,但三人联手,她却是必败无疑!不过片刻,容香一刀划上她左臂,虽然伤口不深,却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再过得一会,形势更见危急,她心知不能再拖,喝道:“你们不想要乐谱了么?”云氏夫妇对乐谱毫无兴趣,手下丝毫不缓,容香格格笑道:“杀了你,乐谱一样到手。”出手反而愈加狠辣。   蓝田玉原以为抬出乐谱,至少容香会稍微分神,自己便有了脱身之机,谁知这人和自己一般,也是个狠辣惯的主儿,压根儿便没想要她自己交出来。心知对手决不会手下留情,情急生智,喝道:“那龙惊非的命呢?你要不要我救他?”容香道:“杀了你,才能救他。”蓝田玉冷笑道:“杀我未必便能救他!何况等你杀了我,只怕他已经没命了,你自己瞧去!”   容香一惊,目光不由自主往龙惊非那边转去,只见龙惊非已逐渐被羽轻鸿迫离雷千韵身边,羽轻鸿没了顾忌,神情俾倪,出手大开大合,如惊涛骇浪,不给人丝毫喘息之机,反观龙惊非,脸色苍白,汗落如雨,招式仍然精妙,出手却越来越是滞涩,进退趋避亦不再从容如前,果然是不能再等了。 第五十六章 知己惟君一人(四)   蓝田玉道:“羽轻鸿是我什么人?我既能让他杀人,自然也可以救人,我最想杀的左右也不过这一个而已,你替我杀了柳若丝,我便救龙惊非。”容香道:“好!”新月弯刀一转攻向云舒卷。   云舒卷听得二人对话,已知不妙,见容香挥刀攻来,闪身避过,喝道:“容香,这个女子的话也是信得的么?”容香道:“我不信。”手上却丝毫不停。云舒卷气急,道:“既是不信,为何帮她?”容香淡淡道:“我不信她,但我信她会救主人。”她不信蓝田玉,但她信蓝田玉对龙惊非的心意,信她决不会眼睁睁看着龙惊非为人所杀!自己杀不杀柳若丝不重要,却务须替她拦住云氏夫妇,让蓝田玉顺利脱身去救龙惊非。   她和云舒卷过得几招,突然一刀转攻莫如电后背。莫如电原已被蓝田玉攻得手忙脚乱,冷不防容香一刀攻来,一声尖叫,向右前方斜掠而出,总算她身手敏捷,终于及时逃过,蓝田玉却已乘机脱身,直奔龙惊非而去。云舒卷怒道:“容香,你到底帮哪边?”容香道:“我帮主人。”收手后跃,道:“羽轻鸿马上便会对你徒弟他们出手了。”云舒卷恨恨瞪她一眼,扯住怒火冲天的妻子,道:“走。”拉着莫如电跃出书房,持剑守在梅落尘等人身边。   蓝田玉奔到羽轻鸿身边,叫道:“爹爹。”羽轻鸿点头道:“大玉儿,你再去守着你娘亲,这些人狡猾得很,别让人又惊扰了她。”蓝田玉道:“有小玉儿守着,我来帮爹爹。”侧身插入羽轻鸿和龙惊非之间,挥剑刺向龙惊非,对着他使了个眼色。龙惊非知她心意,百般滋味齐上心头,欲笑无从,欲怒无由,只觉满心里说不出的疲倦厌烦。他勉强支撑到现在,已是手脚发软,疲累不堪,心知只要蓝田玉迟来片刻,自己便要死在羽轻鸿手下,但心中对蓝田玉却是无论如何也感激不起来,要羽轻鸿杀人的是她,如今救自己的也是她,她随心所欲,自己却连说个不字都不能,否则难道要自己送死么?踉跄后退几步,默然出手接招。   羽轻鸿道:“乖女儿,不用你帮,爹爹很快就可以杀了他了。”蓝田玉故意挡在龙惊非身前,不让他出手,道:“杀娘亲的是外面那些人,你不去杀他们,却在这里纠缠。”羽轻鸿听说,眼望外面,咬牙道:“我杀了他们。”一掌逼退冷纤月,俯身拾起一把长剑,跃出书房。冷纤月急忙跟出。   龙惊非一惊,长剑疾攻几招,欲要跟出。蓝田玉挥剑挡住,道:“你出去也救不了他们,枉自送命罢了。”龙惊非冷冷道:“你救我再多几次,我也再不会感激。”蓝田玉淡然道:“何须你感激?你我各自的心意,不必多说,我从无杀你之心,真有必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羽轻鸿,保你平安。”   龙惊非一震,虽知这女子心计毒辣,可怕之极,但对她这般心意,却仍是不自禁地感动,叹了口气,道:“那又何苦?你让他不要杀人,便没事啦。”蓝田玉道:“我只不杀你,其余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龙惊非默然,停得片刻,道:“我累了,你让我歇息片刻。”蓝田玉道:“好让你有力气去救那个女人么?”龙惊非不理她,顾自停了手,道:“你不肯,直接杀了我便是。”颓然坐下,闭目调息。蓝田玉痴立片刻,缓缓在他身边坐下,痴痴凝望一会,伸手在他脸上轻抚。龙惊非也不睁眼,道:“你这算是在调戏我么?”蓝田玉浑身一震,闭了闭眼,缓缓收手,淡淡道:“龙惊非,有一天,你会求我。”   羽轻鸿跃出书房,见柳若丝等人聚在前面不远,他认得这女子便是蓝田玉所指害死雷千韵的人,赶过去挥剑便杀。柳若丝脸色苍白,正要举剑招架,忽然一人从背后扯住她手臂往后一带,挥剑替她接下羽轻鸿剑招。叮地一声,两剑相交,羽轻鸿手中剑敌不过凤剑之利,居中而断,萧应寂却被震得虎口流血,踉跄着连退了三步。柳若丝一把扶住,惶急叫道:“应寂……”萧应寂疾道:“你退下。”挥剑又上。   羽轻鸿随手架开冷纤月自背后攻来的一剑,断剑一转,攻向萧应寂,虽是断剑,在他手中使来,却是威力无匹,与完剑无异。萧应寂伤重之余,更是难以抵挡,不住后退。南宫暮雨、叶知秋和花玉蝶三人早已抢上,同冷纤月一齐向羽轻鸿攻到。羽轻鸿轻轻一闪避过南宫暮雨、叶知秋和花玉蝶三人的剑招,左手一拍冷纤月剑身,将她击退,右手断剑仍是直刺萧应寂。   羽星垂在旁瞧得心急如焚,终于忍耐不住,奔上来求道:“爹,爹你住手。”羽轻鸿冷冷道:“滚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他回离尘山庄已有十余日,也想起些往事,羽星垂七日前回庄之后又常去探望,他总算记得眼前这少女是自己女儿,但想大玉儿既说道害死千儿的人人有份,那么羽星垂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她虽是自己女儿,却仍是可恨之极,不可饶恕。   羽星垂呆得一呆,颤声道:“爹,我…我是您的女儿。”羽轻鸿喝道:“你若不是我女儿,我早已杀了你,你退不退开?”羽星垂见萧应寂冷落自己,本已伤心欲绝,此刻竟连自己父亲也如此狠心,一时万念俱灰,又想,爹爹要杀他,我自是不能不救,我本事不够,索性为他死了便是,只盼他多少会念着我的好处,心意一决,叫道:“你要杀便杀我罢!”举剑向父亲刺去。   羽轻鸿哪会让她刺到身上?喝道:“滚开!”一脚踢出,将她踢得重重跌在地上,几乎昏晕过去,半天起身不得,燕于飞尖声大叫,命人将她扶回。众人无不瞧得大怒,暗道这人好狠的心肠,竟连自己女儿也下得了手!只是他武功委实太过可怕,众人虽然恨怒无比,却拿他无可奈何,反而被他击得东倒西歪,闪避不迭。 第五十七章 知己惟君一人(五)   云氏夫妇站在梅落尘之旁,瞧得片刻,云舒卷道:“你守着,我去助他们一臂。”莫如电道:“你去我也去。”云舒卷道:“这地方危险得紧,落花谷和离尘山庄的人个个不怀好意,你也去,谁守着落尘和小夕?迎风弄雪这两个女娃子可不成!”莫如电道:“反正不许你一个人去,这人是个怪物,你去了也不济事!”云舒卷哭笑不得,道:“胡搅蛮缠!这人杀了他们几人之后,会单单放过你我么?不济事也强过等死!”再不理她,提剑上去相助。   莫如电无法,只得站在一旁观战,眼见得场中愈打愈是激烈,羽轻鸿立在中心,左手出掌,右手出剑,或刚或柔,东砍西刺,无人可挡,围攻的五人无一不是一流高手,这般联手,可谓前所未有,却兀自被打得喘不过气来。她越瞧越是心慌,忽见女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激斗,竟是神色安详,毫不慌乱,不由大是奇怪,问道:“你不担心么?”云夕道:“担心的。”莫如电道:“你这模样可不像。”云夕不答,暗想担心又能如何?他若生,我祝他有情人终成眷属,若是无幸,我陪着他便是,只怕比之孤单单地一个儿到老还要好些。   场中形势越发危急,众人为羽轻鸿掌风剑气所激,渐觉呼吸不畅,出手跑动亦渐显沉重,心知再过片刻,便要任人宰割,暗暗叫苦。羽星垂在燕于飞怀中挣扎着起来,叫道:“刀剑合壁!”   场上众人俱是一怔,不解她到底何意,众人手里所握俱是长剑,却要如何刀剑合壁?萧应寂却是心念一动,直觉她这话是对自己而说,见冷纤月正使到碧云剑法第三招“云淡风轻”,脑中亮光忽然一闪,大步上前,以剑做刀,萧家刀法第三招“风生水起”和冷纤月同时击出。   刀剑一合,顿时威力大增,羽轻鸿猝不及防之下,竟而被逼退数步,云舒卷乘机出手,嗤的一声将他衣袖划了好大一道口子,若非他闪的快,只怕连手臂也得废掉。   五人一见“刀”剑合壁威力如斯,顿时精神大振,萧应寂和冷纤月出手如风,一连数招,将羽轻鸿逼得连连后退。过得几招,冷纤月一剑自左下而上,刺他腰腹,萧应寂一剑自右上而下,劈他颈肩。云舒卷、南宫暮雨和花玉蝶已绕到他身后,出剑封他后方退路。眼见得这一招他再无可避,众人俱是喜动颜色。只有萧应寂却是心中一沉。龙惊非静坐观战,看到此处,微微摇头,叹道:“可惜!”   只听羽轻鸿一声暴喝,断剑往前一送,重重磕在凤剑剑身根部,荡开凤剑,顺势侧身往左方一闪,避过冷纤月那一剑,纵身前扑,左手曲掌成抓,扣向萧应寂手腕,这一下若是扣上了,萧应寂这只手便非废不可,幸而他早有准备,羽轻鸿断剑一磕上凤剑,他已知不妙,立即抽身后退,总算躲过,但羽轻鸿却也因此轻轻一纵,轻轻巧巧脱出了众人包围圈。合围之势一破,众人心中俱是一凉,心知再无取胜可能。   这一招,萧应寂手中若是大刀,羽轻鸿早已落败,奈何他以剑做刀,这一招他使得大开大合之中带了轻灵翔动之姿,当以招式论,本是大妙,怎奈此招要得便是大刀的沉重威猛,方能和冷纤月那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改刀为剑,招式之中便有了一个小小空隙,终于被羽轻鸿所破。   羽轻鸿也是心惊不已,甫一脱身,断剑立即挥出,全力攻向萧应寂,决不让他再有与冷纤月刀剑合壁之机。萧应寂本已伤重,强撑至今,只盼能在自己力竭倒下之前击败敌手,谁知仍是功败垂成,心中失望难过已极。勉强接得几剑,知自己再难支撑,忍不住看向柳若丝,见她虽然神情凄楚,却并不惊惶,凝视自己,眼中温柔无限,瞧得一眼,立时知她心意,心中顿时安定下来,瞧着她微微一笑。   龙惊非霍然而起,蓝田玉挥剑一拦,道:“先杀了我再出去。”龙惊非喝道:“你当我杀不得你么?”蓝田玉微笑道:“杀得!自然杀得!可惜萧应寂已经撑不过一时半刻,等你杀了我,萧应寂早已没命,那时若无我护你,以你一人之力,你要如何阻挡羽轻鸿,逃出生天?龙惊非,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柳若丝同死,要么独活,你怎么选?”龙惊非惨然笑道:“我自然选独活,你早已知道的了。”蓝田玉道:“是,我还知道你一定会找我报仇,我等着,等你来杀我,若是杀不了我,那就只好和我纠缠一生一世。”她笑容欢愉,眼中泪水却是簌簌而下。   龙惊非呆得一呆,叹了口气,轻轻替她拭去泪水,柔声道:“你这是何苦来?我伤心难过,你心里便舒坦了么?你这般处处与我为难,又怎能让我信你是真心对我好?”蓝田玉柔声道:“只要那女子一死,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再不忤逆你一丝半毫,可好?”   龙惊非微微一叹,道:“你呀……”正在替她拭泪的左手倏然滑下,点向她鼻旁迎香穴和唇角地仓穴。眼前忽然一空,随即剑光闪动,蓝田玉倏退倏进,瞬息之间连着向他刺了三剑。   龙惊非后退避过,淡然笑道:“原来你早有防备。”蓝田玉道:“我太懂你。”   龙惊非漠然一笑,不再说话,全力出招。过得几招,蓝田玉左臂中剑,鲜血飞溅。龙惊非道:“这一剑你明明可以躲过,为何不闪?”蓝田玉微笑道:“我闪开了,好让你乘机出去么?”手上丝毫不停,若水剑法连绵不断,封得水泄不通。   龙惊非叹道:“你非要逼我杀你么?既如此,我且如了你的愿罢!”身形拔高三尺,长剑疾抖,幻化出无数光圈,层层洒下,正是一招“凤舞九天”! 第五十八章 知己惟君一人(六)   蓝田玉望着他自半空中挥剑而下,剑光闪耀之中,衬得他如玉容颜犹如神祗一般,刹那之间,脑中无数念头转过,这一招,她若退,龙惊非必乘机抢出,她再无阻挡可能,她若不退,则必死无疑,但自己若死,龙惊非也未必能活,不能同生,若能共死,何尝不是幸事?   龙惊非亦是心头茫然,既不知蓝田玉究竟会否后退,更不知若蓝田玉当真死在自己剑下,而萧应寂又已不幸,自己一人又该如何去对抗羽轻鸿,大好生命,就此葬送么?   就在这刹那之间,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羽轻鸿和萧应寂,只一眼,龙惊非脸色惨变,蓝田玉轻笑扬起,娇躯飞舞如花,轻飘飘向旁逸出,道:“这一招,我闪!”   何须再拦?龙惊非便是此刻立即冲出,也已来不及了!便在二人交手的这数招之间,冷纤月、云舒卷、南宫暮雨和花玉蝶俱已受伤倒地,只剩下萧应寂一人面对着羽轻鸿。   龙惊非手一抬,手中剑如箭离弦,直往羽轻鸿射去。蓝田玉道:“来不及了。”龙惊非忽然微微一笑,道:“未必!”人已电射而去。   羽轻鸿手中断剑确已雷霆般刺向萧应寂,萧应寂也确已无力招架,若非旁边还有个羽星垂,这一剑便会当真要了他的命。方才龙惊非和蓝田玉一眼瞥去,蓝田玉只看到了羽轻鸿那一剑,龙惊非却同时看到了正自疾扑而来的羽星垂。她虽挡不住羽轻鸿一剑之威,但若是她肯将身以代,再加上自己那一剑,为萧应寂挡得片刻,候龙惊非一至,二人联手,未必便无反败为胜之机!   便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惊呼声中,羽星垂果然飞身挡在萧应寂面前,羽轻鸿那一剑已深深刺进她身子。羽轻鸿疾抽出断剑,正要再刺萧应寂,呼啸声响,龙惊非那一剑已飞到,只得先行挥剑击落,不及再度出手,眼前刀光耀目,竟是羽星落挥刀劈来,吼道:“你竟连小锤子也杀!”他带人感到书房地道的出口,等得片刻未见人影,却听得这边杀声连天,心知不妙,急忙带人赶回,恰恰见到羽轻鸿正要杀萧应寂,而羽星垂正自飞身赶来,他一见便知羽星垂已决心身代,他与妹子自小相依为命,兄妹之情远过于父子之情,不假思索,一刀全力向自己父亲劈出。   羽轻鸿一脚将他踢了个筋斗,沉着脸道:“她死不了!”   羽星落微微震愕,正要转头去看,龙惊非已然掠到,手一伸将被羽轻鸿击飞的长剑抓在手里,道:“别忙看,她还活着,不过若是你我挡不住你爹爹,萧应寂未必有时间救她。”   羽星落道:“好!”他知以自己父亲武功,自己只需稍有旁骛,便绝然挡不住他,当下持龙刀和龙惊非并肩站在一起,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羽轻鸿。其实龙惊非并不知羽星垂伤势究竟如何,但羽轻鸿既说了她死不了,想来是真,即便她已死,自己也只好说她未死,先骗得羽星落和自己联手,让萧应寂喘过一口气再说。   燕于飞急叫道:“快把我女儿抱到这儿来。”羽星垂已昏了过去,萧应寂先点了她穴道止血,抱了她飞奔过来。燕于飞见她伤在侧腹,松了口气道:“还算这老贼有点良心,手下留了情。”知是羽轻鸿最后一刻认出了她,不及收手,便临时将剑一偏,留了她一命。她命人取了伤药白布,道:“你抱她到一边,替她包扎一下。”萧应寂微微一怔,迟疑不答。羽星垂伤在腹部,他若替她包扎,难免与她肌肤相亲。   燕于飞喝道:“她为你受伤,你连替她包扎一下也不肯么?”柳若丝过来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晚辈代劳罢!”燕于飞不理她,瞧着萧应寂冷笑道:“你们的事,我方才可都听说了,你养伤的时候,我女儿是怎么照顾你的?吃饭喝药,着衣沐洗,她哪一样不是亲力亲为?先前既是没有推脱,怎的这会子倒来装起正经来了?”   柳若丝瞧向萧应寂,萧应寂微微窘迫,低声道:“我先前不知她跟我说的话是假。”   柳若丝柔声道:“我知道,我不怪你。”向燕于飞道:“燕前辈,令爱的伤,到底要不要包扎?”燕于飞盯着萧应寂道:“你看清楚,方才以命救你的是我女儿,不是这个贱人!她若真心爱你,怎么不见她像我女儿这般拿自己的命来救你?”萧应寂道:“她不来,是因她来不及,她若来得及,自然会来。”   燕于飞大声骂道:“呸,什么来不及,我瞧她根本没想着要救你,你没见她毫不担心么?”萧应寂道:“她不用担心,我若死了,她也不会独活。”柳若丝容光焕发,柔声道:“是啦,你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见他明白自己心意,心中欢喜无已。   燕于飞目光森寒,瞪着二人,她与丈夫一生情恨纠缠,从无这般情爱绵绵的时刻,一时又是嫉妒,又是不信,但见二人从容相对,执手浅笑,眼中话里深情无限,却又不得不信,停得片刻,道:“你当真不肯?”萧应寂默然摇头,这段时日羽星垂对他关爱备至,此番又以命相救,为他受伤昏迷,他心中如何不感激,不惶恐?只是事到如今,二人之间纠葛已深,他若再不表明自己心意,断了羽星垂情丝,只怕以后更要难以收拾。   柳若丝道:“燕前辈,令爱的伤势虽然不重,拖久了,终是不好。你自己不心疼,我们也是无法。”拖着萧应寂便走。萧应寂走得几步,终是不忍,回头看去。柳若丝道:“母女连心,她不会不管的,我们走了反而好。”萧应寂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对。”终于随了她走回。   燕于飞神色阴沉,果然吩咐道:“背我到一旁,我给她包扎。”借着树木遮挡,仔细给她裹好了伤口,忽然见她眼角落下一滴晶莹泪珠,怔得一怔,抚着她秀发,叹气道:“可怜的孩子。你放心,你是娘亲的心肝宝贝,谁惹得你伤心,谁得罪了你,娘亲一个都不会放过!”羽星垂凄然摇头,道:“我不怪他。”   燕于飞怒道:“难道就这样便宜了他们?”见女儿神情哀苦,只是摇头,微微叹气,将她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羽星落那边。 第五十九章 知己惟君一人(七)   萧应寂也在看着场中三人激斗,微微皱眉。柳若丝道:“你再歇息片刻。”萧应寂摇头道:“他们撑不住了。”   羽星落和龙惊非已是狼狈万状,左支右绌,眼看着就要伤在羽轻鸿手下。本来二人同习龙家绝学,手中所持又恰是一刀一剑,正可刀剑合壁,原不至于连这片刻也撑不住,只是羽星落武功远不如龙惊非,而龙惊非又右手有伤,偏偏二人又各有心思,配合未免不大默契,羽星落是被逼无奈,龙惊非是只求能撑到萧应寂回来,故此二人遇险之时都是各自为政,能躲便躲,正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决不肯为对方冒险一丝一毫,联手威力自是大打折扣,大大不如萧应寂与冷纤月联手之时,若非羽轻鸿曾吃过亏,心存忌惮,只怕二人早已一败涂地了。   燕于飞瞧得焦急,扬声叫道:“星落你回来!”羽星落已是苦不堪言,羽轻鸿虽对他手下留情,但随意一招两式便可打得他手忙脚乱,他专心应敌,无暇查看其余,一直不知妹子已然无恙,听得这边叫唤,心中大喜,道:“好!”抽身便走。龙惊非暗呼不妙,急叫道:“萧应寂,龙刀!”   羽星落一怔,随即明白,萧应寂果然说道:“大哥,得罪了!”伸手抓来。羽星落心中叫苦,虚砍一刀,回身便跑,刚跑出一步,冷纤月迎面一剑刺来。他见这一剑刺得狠辣,慌忙低头闪避,不提防萧应寂忽然自他身后一脚踢他下盘,他猝不及防之下,被踢了个正着,仰身向后便倒,手腕一痛,已被冷纤月一剑刺中,右手不由自主一松,龙刀脱手飞出,冷纤月拿剑轻轻一挑,龙刀便转了个方向,径向他身后飞去。萧应寂一把接住,立即回身呼地一刀直劈羽轻鸿,趁他略略一退,已将左手凤剑塞到龙惊非手里。   羽星落爬起身来,恨恨瞪着萧应寂,有心要夺回龙刀,却知以自己武功,若然伸手,徒然自讨没趣罢了,只是要他就此放手,却委实是不甘心,站在一旁暗自思忖,不住打量。   忽听有人道:“你还想打什么鬼主意?”声音清丽,却冷冰冰地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去,只见冷纤月长剑斜指,神色漠然,不见喜怒之色。他对冷纤月一直心存敬畏,又曾伤在她手里,见她蓄势待发,心下先自怯了三分,犹豫着往后退去。   燕于飞沉着脸叫道:“星落你且回来再说。”羽星落应了,飞奔而去。   冷纤月却也松了口气,适才她与众人围攻羽轻鸿之时为他掌力所伤,虽然得他手下留情,那一掌只使了三成力,伤势毕竟不轻,若然羽星落放手一搏,自己未必制得他住。见他退去,当下不再理他,留神注意萧应寂这边战况。   适才羽星落一去,龙惊非压力陡增,弹指功夫便已迭遇险招,几乎送命,好在萧应寂一招得手,立即过来相帮,一刀逼退羽轻鸿,总算及时保住他小命。   凤剑在手,他喘得一口气,顿时精神大振,一声长啸,纵声笑道:“不想今日与君联手拒敌!”萧应寂摇头道:“这种机会还是不要太多的好!”龙惊非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你说的对。遇上这种怪物,一次也就够啦。”二人口中说话,手上丝毫不停,龙刀凤剑同时挥出,刀剑一合,光芒陡长,顿时将羽轻鸿逼退了一大步。   羽轻鸿微微震愕,一声低吼,倏退倏进,左掌右剑,向二人攻去。适才萧龙二人这一联手,他立知不妙,心知这二人不但武功远在他人之上,更兼配合无间,又有龙刀凤剑这般神兵利器在手,较之前二次刀剑合壁不知强了多少倍,若让二人抢得先机,则自己武功虽高,只怕也要一败涂地,不敢怠慢,当下出手抢攻。忽然眼前闪耀一片,刀光剑芒,交相晖映,直逼而来,目眩神迷之中,一时竟分不清哪是刀,哪是剑,更看不清刀往何处砍,剑又往何处指。   龙战凤舞,刀剑合壁之威,此刻方才完全显现。第一次萧应寂与冷纤月联手,冷纤月剑术虽高,内力不足,已是微瑕,萧应寂以剑作刀,再添败笔,是以联手威力虽强,却并非无坚不摧。第二次龙惊非和羽星落联手,非但二人武功相差太远,彼此之间更是毫无配合可言,称之合壁已是大大勉强,遑论威力。唯独此刻萧应寂与龙惊非之联手,二人不但武功匹敌,彼此之间更是莫逆于心,一招一式,无一不配合得妙到毫巅,令人叹为观止。   羽轻鸿心中骇异,料不到对方这一联手,威力竟一强至斯,不敢再进,向后疾退三尺,欲要先看清楚对方招式再说。   萧龙二人哪容他脱逃,刀剑齐出,疾追而上。羽轻鸿不住后退,每每想要寻隙出手,但对方联手之势既成,一招一式俱是天衣无缝,又仗了龙刀凤剑之威,却哪有他还手的余地?又想先谋脱身再图后策,但萧龙二人早知以他武功,若是不能一鼓作气击杀,只怕一个不慎,反惹杀身之祸,又怎肯让他如愿?一时间但见三人满场飞奔,退的固然是迅如流星,追的也是快过闪电,彼此之间却始终保持三尺左右距离,既不能拉长,也无法缩短,只瞧得众人眼花缭乱,咋舌不已。   忽然砰的一声,却是羽轻鸿一时不察,在后退中撞到了庭院中一颗大树,喀嚓声中,大树折断。便在这微微一顿之间,萧龙二人刀剑齐至。羽轻鸿蓦然大喝一声,断剑全力掷向萧应寂,人已顺势后跃。   金铁交鸣声中,断剑寸断,洒落一地,龙惊非凤剑不停,直向前刺去,嗤的一声,已在羽轻鸿右肩至肋下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萧应寂却是踉跄后退,立足不定,几乎跌倒。龙惊非暗叹可惜,回身扶住,道:“还撑得住么?”萧应寂苦笑道:“抱歉。”   二人联手,单以招式论,实已臻于至善之境,天下再无人可破,亦无人可挡,若是正面为敌,则羽轻鸿虽是内力远在二人之上,也不免要死在二人刀剑合壁之下,是以羽轻鸿一见二人出手,当即飞逃。本来二人武功虽不如羽轻鸿,轻功却实在他之上,不难追及,无奈萧应寂曾为羽轻鸿重伤,适才匆匆调息片刻,不过勉强压下伤势,他能撑到此刻已是不易,自是无法再如前般恣意飞洒,龙惊非心知以自己一人之力绝非羽轻鸿对手,不敢孤身犯敌,也只得慢下身形,随在萧应寂身边。   这一点旁人瞧不出来,羽轻鸿瞧得自然清清楚楚,是以适才他撞上大树,心知不妙,当即以断剑掷萧应寂,要将他逼退。原本这一掷挡不住二人刀剑合壁之威,只需二人绞碎断剑之后继续出招,羽轻鸿便绝然无法逃脱。但萧应寂伤重力竭之下,却是抵挡不住,是以断剑一碎,龙惊非立即挥剑抢攻,他却被羽轻鸿那一掷之力击得踉跄后退,龙惊非一人之力,无法一举击杀羽轻鸿,终于坐失良机。 第六十章 知己惟君一人(八)   龙惊非道:“不必,不过你若是撑不住,咱们可就活不成了。”话未说完,只听得一声暴喝,羽轻鸿已将方才撞断的那大树枝叶尽数扯断,举起海碗粗细的树干,狠狠撞将过来。萧龙二人脸色大变,急忙后退闪避。羽轻鸿毫不放松,树干挥舞如风,逼得二人不住后退。   柳若丝在旁瞧得心惊胆战,跺脚道:“糟了,这怪物不是疯了么?怎的忽然变得这么聪明?”冷纤月蹙眉道:“树长而刀剑短,招式再妙,刺不到对手身上,也是无用。”迎风道:“这树沉得很,兴许他待会儿就舞不动了呢?”冷纤月摇头道:“此人内力之强,已是当世无敌,大树沉重,他只有更加得心应手,正可尽展所长。”   说话之间,羽轻鸿手中树干果然舞动更急,劲风呼呼,将萧龙二人逼得闪避不迭,透不过气来。二人心知这般被羽轻鸿逼在远处,无法还手,终须伤在他手里,有心想要抢上前去近攻,但羽轻鸿攻势狂猛,犹如狂风骤雨,竟是无法上前一步,只得仗着轻功高明,满场游走,闪避攻势。满场之中,但见树影重重,如山如海,冷纤月等人有心要上前相助,竟是无法抢入,空在一旁忧心如焚。   忽然羽轻鸿大喝一声,奋力将树干向二人掷去。这一掷之力非同小可,树干呼啸着流星般向二人撞去。二人闪避不及,各挥刀剑,将之砍下了一大段,余下的树段去势受阻,眼看就要掉地,谁知羽轻鸿掷出树干之后,随即跟进,全力一掌击在大树一端,这一下树干不但不曾掉落,加了他这一掌之力,反而去势更急,二人无法闪避,齐齐挥掌按在树干一端。只听得羽轻鸿一声暴喝,也是一掌按在树干另一端上,全力催动内力,攻了过去。   余人瞧得大惊失色,连呼糟糕。这一来,竟是成了比拼内力之势!   冷纤月一声清叱,长剑急挥,攻向羽轻鸿。羽轻鸿一掌按在树上,另一掌上下翻飞,接下冷纤月攻势,竟是毫不费力。   云舒卷和风满楼众人疾扑而上,数把长剑自四面八方攻向羽轻鸿。羽轻鸿四下里一瞥,怒目圆睁,蓦地里大喝一声,右掌全力前送,只听得轰的一声,树干片片碎裂,萧应寂和龙惊非一声闷哼,一起向后跌出。羽轻鸿收回右掌,双拳齐出,劈空击向围攻众人,轰然声中,众人一起跌倒,羽轻鸿毫不迟疑,飞身疾掠,直往萧龙二人抓去。   众人脸色惨变,柳若丝已哀哭出声,眼见得二人已吐血连连,倒地不起,如何还能挡得住羽轻鸿这雷霆一击?忽然一声娇呼响起:“爹爹我来助你!”一人飞身掠来,挡在羽轻鸿身前,长剑疾往萧应寂刺去,正是蓝田玉!   羽轻鸿一怔,唯恐伤及爱女,只得硬生生收回掌力,道:“乖女……”   萧应寂倒在地上,已无力动弹,眼睁睁看着这一剑刺来,却是无法闪避。龙惊非瞧得一眼,已知他无力躲闪,他伤势虽比萧应寂为轻,却也已无力招架,百忙中不假思索,呼地一声起腿踢出,斜踢蓝田玉下腹。   砰的一声,这一腿正正踢中蓝田玉下腹,踢得她直往后飞跌而出,正撞在羽轻鸿身上。   这一下龙惊非却也呆住,这一腿他情急踢出,原只求能将她逼退而已,实未料到蓝田玉居然会不及闪避,眼见她花容惨变,神情哀凄,不由心下歉然。未及说话,羽轻鸿已勃然大怒,喝道:“你敢伤我的大玉儿!”狂喝声中,一掌全力击来。   蓝田玉大惊失色,抱住羽轻鸿叫道:“爹爹……”   羽轻鸿怔得一怔,便在此时,龙惊非勉力提起凤剑,当心刺来。羽轻鸿一声厉呼,劲运全身,胸口肌肉一紧,生生夹住凤剑。凤剑虽利,但龙惊非气力不继,凤剑刺入羽轻鸿胸口一分,便再无法深入。羽轻鸿伸指夹住凤剑,一声暴喝,运劲前送,将剑柄直往龙惊非胸口撞去。蓝田玉惊呼道:“住手!”毫不犹豫,一掌击向羽轻鸿。   砰然声中,凤剑剑柄击上龙惊非心口,但蓝田玉那一掌也击上了羽轻鸿。羽轻鸿连退数步,不敢置信地望着蓝田玉,茫然叫道:“大玉儿……”忽然胸口剧痛,两截明晃晃的剑尖自胸前突了出来,却是冷纤月和云舒卷飞身赶来,乘他被蓝田玉一掌击得后退,挥剑疾刺,他正当震愕,不及提防,竟尔中招!   羽轻鸿怔怔望着蓝田玉,又望望胸前突出的剑尖,蓦然一声狂吼:“大玉儿,大玉儿,你为甚么?”右掌挥出,砰砰连声,击得冷纤月和云舒卷如断线风筝飞跌而出,左手疾探,已将蓝田玉抓在手里。   蓝田玉凄然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甚么。”望着龙惊非道:“早知有今日,那一日我便绝不会上苍山,决不会去见你,决不会……”决不会爱上你!   羽轻鸿惨然点头道:“好!好!既如此,我让你与他死在一起,你可无憾了罢?”挥掌便要击下,忽然见她神情凄苦,只是凝望着龙惊非,依稀便是雷千韵当时凝望自己的神情,又见她娇颜如花,更胜雷千韵当年,想到她是心上人为自己所生,心中顿时一软,喃喃道:“罢了,罢了,往后,你自己小心……”声音渐低,身躯慢慢软倒。   蓝田玉呆呆看着他死去,心中茫然不知所措。耳边似乎听得人声纷乱,惊叫哀哭声隐隐在四周响起,她却只是茫然不动。忽然边上一声尖厉凄呼:“老贼!”又有人哭叫:“爹爹!”她一震抬头看去,只见燕于飞神情可怖,直直瞪着羽轻鸿,喃喃道:“老贼,老贼,你死了么?嗯,死得好!死得好!”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声,叫道:“射箭,发暗器,给我杀!这里的人,不许给我走了一个!”她叫得这几句话,忽然又不住大哭起来,说不清心中是恨是苦,是痛是悲。她自与羽轻鸿相遇,便决意一生相随,想起自己一片痴心被他轻负,心中恨怒难平,但自己再怨他恨他,这番心意却是无从更改,总盼着他还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原想等他杀了风满楼人等再作道理,谁知变起仓卒,刹那之间,情势竟会急转直下,混乱之中,羽轻鸿竟会为人所杀!   离尘山庄众人不敢怠慢,各发暗器利箭,如蝗射向龙惊非等人。 第六十一章 平生敌(一)   龙惊非等人一见这阵势,心里立时一沉,离尘山庄诸人手中所持,虽然不过普通弓箭暗器,但人数既众,身手亦高,发将出来,威力却是不可小觑。以众人身手,原也不惧,无奈此刻众人伤亡惨重,却是无力反击,仅能勉强击落而已。   羽星垂挣扎着哭道:“住手,住手!娘,求求您快叫他们住手!”燕于飞喝道:“星落,派人送你妹妹回房里去。”一面喝令离尘山庄众人加速发射暗器。羽星垂叫道:“娘,求您老人家慈悲……”燕于飞冷冷道:“我知你舍不得那一个,不过他既是对你毫无眷恋,你又何苦这般痴恋?不如杀了干净!”   容香叫道:“大伙儿先退一退!”扶起龙惊非,提气往后飞掠,莫如电不等她说话,早已拉起女儿,扶着云舒卷往后疾奔。南宫暮雨叫道:“我和小叶子断后。”弄雪和迎风叫道:“还有我们!”四人一起断后,护着众人往后退去,雷婷儿抱着雷千韵尸身,和蓝家姐妹也跟着退去。离尘山庄众人疾步追来,但对龙惊非等人武功始终心存顾忌,便不敢逼得太近。   众人转过走廊,一路退入后院花园之中,柳若丝叫道:“先停一下。”龙惊非喝道:“不能停,快走!”柳若丝怒道:“非停不可!”声音里已带了哭腔。龙惊非回身厉声道:“好!你自己带他留在这里,等着离尘山庄的人来杀了你们两个罢!”他伤势不轻,兼之又急又气,说得几句,已喘气不止,容香急道:“主人暂莫说话。”   柳若丝一呆,萧应寂已低声道:“走!”忽然伸手掩口,却哪里挡得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南宫暮雨奔过来,一矮身将他负到身上,道:“走罢!”提气疾掠。柳若丝正要跟上,忽然听得后面迎风一声哀呼,急回身看去,只见迎风左肩中箭,叶知秋和弄雪正拼命替她遮挡暗器,无暇思索,纵身过去,挥剑同三人站在一起,将攻来的暗器利箭等物一一击落。   叶知秋边挥剑边愁眉苦脸道:“老大,顶不住了,这一回只怕是要大大赔本。”柳若丝咬牙道:“赔就赔,只要留得这条命在,终有一日,要一把火烧了离尘山庄,连本带利地拿回来!”叶知秋叹道:“也得先留得住命在才好。”迎风愤愤道:“最可恶便是落花谷的那几个女人,先是要害我们,如今倒好意思跟我们一起逃,居然还要我们替她们断后,真是好没羞耻。”柳若丝道:“罢啦,刚才倒是多亏她。”方才若非蓝田玉突然扑出,萧应寂和龙惊非早已死在羽轻鸿手下,她此刻想起,兀自冷汗涔涔,对她的恨意顿时大减。   花园中树木众多,众人借着树木遮挡身形,总算挡住离尘山庄众高手攻势,跌跌撞撞奔出后门,直投其后林阵。柳若丝最擅机关阵势,当下奔到最前头领路。众人加快脚步,奔到岛边,便见莫如电摇来的小船正停在礁石边上,众人上了船,莫如电急急划船离去。   划得片刻,龙惊非忽然叫道:“不对!”话音未落,忽然喀嚓一声,船中央已破了大洞,跟着喀嚓之声不断响起,小船片刻功夫边化为数截木板,众人惊呼着纷纷落入水中。这一下比之上一回落水更加地糟糕,众人俱是有伤在身,更有数人伤重昏迷。在水中扑腾得几下,渐渐开始有人下沉,忽然一张巨网在水里兜了过来,将正自挣扎的众人一起兜入,随即扯入湖底。这渔网坚韧无比,众人手中虽有利器,但此刻挤作一堆,又俱已晕头转向,更要顾着身边不会水的同伴,竟是无法出手破网,在网中挣扎片刻,终于渐次昏迷。   醒来已是夜色沉暗,众人慢慢打量四周,知又已回到离尘山庄,似是在地牢之中,自己人等胡乱僵卧地上,想是被点了穴道,燕于飞正坐在前面不远处,面色森寒,羽星落带着刘安豹等人站在一旁,却未见羽星垂,想是已被燕于飞送去养伤去了。瞧见众人醒来,燕于飞微微冷笑,道:“既是醒了,那便开始罢!星落,你说先杀哪个好?”   羽星落踌躇不答。燕于飞道:“要不然一起杀也成。”   众人一迭连声叫苦,叶知秋叹道:“我道为何这般轻易便让咱们逃了去,原来是早已做了手脚。”迎风瞪他一眼道:“这会子说还有什么用?”柳若丝不理他们口角,先瞧过萧应寂,见他虽然仍自昏迷,但呼吸平稳,想来没有大碍,环顾一圈,见大家也都已醒来,放下了心,便问龙惊非道:“咱们还有什么机会么?”龙惊非道:“容香和蓝田玉逃出去了。”柳若丝勉强转头查看一番,果然未见二人,心中甚喜,笑道:“她们怎的能逃出去?”龙惊非道:“她们没怎么受伤,水性也好,又机灵,逃出去有甚好奇怪的?不像有的人,明明也有机会,偏偏要死抱着身边的人不放手。”柳若丝脸上微红,啐道:“我便是要死抱着他,你能怎样?”她喜得片刻,又发起愁来,道:“她们二人,不见得救得出咱们这么多人,再说,蓝田玉可不见得会愿意救咱们。”龙惊非道:“你莫小瞧了她们,你虽然聪明,若论心计,却不是她们对手!何况,便是救不出,咱们还有一个机会。”柳若丝问道:“甚么?”龙惊非道:“萧应寂。”柳若丝怒道:“不行!”龙惊非道:“不行也得行!咱们这么多人,总不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柳若丝咬牙道:“怎的你不去?”龙惊非似笑非笑,道:“羽星垂瞧上的是他!她若是瞧上了我,说不得,我也只好委屈一回,保住你小命再说。反正他是男人,怕什么?”柳若丝哼了一声,道:“莫贫嘴,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只听羽星落犹豫一下,道:“娘,乐谱还未拿回,不如再等一等?”燕于飞道:“留下那一个做饵就成,其余的尽可先杀了。”她指的正是龙惊非。   羽星落正自语塞,龙惊非笑道:“多谢前辈!不过,你若是真将这里的人全杀了,不怕令爱要伤心一世,恨你一世么?”燕于飞冷笑道:“我女儿怎会为这些人伤心?”龙惊非正色道:“怎么不会?令爱的心上人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萧应寂跟这里的人是什么关系?你伤了他们,萧应寂能不怨恨令爱么?到时令爱伤心难过,怎能不恨你怨你?”   燕于飞哼了一声道:“我便是不杀他们,萧应寂也不会乖乖听话,我又何必徒留祸患?”龙惊非笑道:“谁说他不会乖乖听话?有我帮你劝他,他自然乖乖娶了令爱。”燕于飞冷冷道:“你莫当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过是要拖延时辰,等人来救罢了。”龙惊非笑道:“有人来救,不是正中前辈下怀?”燕于飞沉吟不语。龙惊非道:“前辈最想杀的是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有数,为了一些可杀可不杀的人葬送令爱一生幸福,前辈忍心么?”燕于飞略一思付,道:“好,我给你半个时辰。”龙惊非道:“多谢。” 第六十二章 平生敌(二)   燕于飞道:“你也不必谢我,没有你们,老婆子如今还在那地牢里苦熬,不得一家团聚,你们也算得对老婆子有恩,但你们杀我丈夫,又算得有仇,不过老贼负心薄幸,杀了也就罢了!萧应寂是我女儿喜欢的人,我决不会杀,大不了再给他用一次离忧便是,其余的人,杀不杀要看老婆子高不高兴,但你却是非杀不可!你可知为何?”   龙惊非微笑道:“在下既然也有争夺羽家乐谱之心,自是令郞之敌,我武功心计俱在令郞之上,不杀了我,前辈难以安心。”燕于飞点头道:“不错,你这人不止心计武功俱为绝世,而且心狠手辣,你若夺了乐谱,为绝后患,未必肯留我儿性命,留你在世上,我确是不能安心。但你也不必急于忧心,如今我第一个要杀的,便是雷千韵那贱人的女儿,没抓到她之前,你这个诱饵我是决不会动的,若是她够本事,救了你去,老婆子也绝无怨言。”   龙惊非笑道:“怎么说在下也还有机会,还是要多谢前辈。”燕于飞点头道:“你放心,似你这等人物,老婆子虽然不通情理,却也要敬上三分,我知你心意,我若杀你,必杀那女子以陪,不会让你孤单单一个儿上路。”   龙惊非暗想我心爱的女子,又怎容得你要杀不杀?这当儿却也懒得多说,随口笑道:“多谢。”转头瞧着柳若丝,却见她脸上微红,转开了头去一言不发,过得片刻,转回头来,狠狠瞪着他道:“你倒还笑得出来。”   龙惊非道:“你放心,容香和蓝田玉不会拖上太久,半个时辰之内必有变化。”柳若丝道:“若是她们未来,或是来了也没用呢?”龙惊非轻笑道:“那便只好靠你的心上人了,只要将羽星垂抓在手里,我们自然便有脱身之机,萧应寂,你说是不是?”柳若丝一怔,转头看去,道:“应寂,你醒了。”萧应寂默不作声,眼睛却是睁开了。   柳若丝知他必是早已醒了,只是处境尴尬,这才装作未醒,狠狠瞪了龙惊非一眼,道:“你故意的不成?”龙惊非低低一笑,并不说话。冷纤月忽然道:“她刚才说道,大不了再给应寂用一次离忧,小岛不是烧了么?怎的还有离忧?”柳若丝一怔道:“对啊。”思忖片刻,猜测道:“难道是他们先收了一些起来才烧的岛么?”心中暗自欢喜,暗想既有离忧,兴许七伤花也不是没有,暗自思忖怎生想个法子查个明白。   她正自思付,忽然有人匆匆奔了进来道:“庄主,老夫人,后院厢房起火了!”燕于飞冷冷道:“必是逃走的那两个女子放的火!这样就想调虎离山了么?哼,烧了便烧了。星落,你带人去瞧瞧,没什么事就回来。安豹,小姐那边,你可安排妥当了么?莫要让人惊吓了她。”刘安豹道:“请老夫人放心,小人一早已命人将小姐送到一处妥当所在,并派人妥贴保护。”燕于飞点头道:“嗯,做得好!”   柳若丝在地牢里听说,撇撇嘴道:“原来只是放火么?我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计谋。”龙惊非道:“这一招在你手里使来,不过制造混乱之用,在她们手里,必是另有它用。”柳若丝将信将疑,道:“怎见得?”龙惊非道:“你等着瞧便是。”   正说着,忽然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哄闹,随即有人奔来,叫道:“庄主,老夫人,不好了,小姐跑进火里去了!”燕于飞大惊,厉声喝道:“怎么回事?”那人道:“小姐道有重要东西落在房里,一意要回去取回,属下怎么也拦不住。”燕于飞怒道:“你们这么多人,不会替她去取么?”那人额上冒汗,惶恐道:“小姐定要亲手取回。”   燕于飞狠狠咬牙,随即叹气道:“罢了,星落,你赶紧过去,多带些人保护你妹妹,莫让那两个女子乘机伤了她,娘在这里守着。”当下羽星落带了人匆忙离去,燕于飞仍是守在地牢里。   羽星落带人赶到后院厢房,便见起火的正是羽星垂居处,火势正烈,一群人围在前面激斗,当中三人,正是羽星垂和蓝田玉以及容香,旁边围着的自是一众庄中高手,地上已倒了数具尸体,羽星垂身上鲜血点点,进退趋避已见滞涩,蓝田玉和容香却是招招狠辣,毫不容情,若非庄中人等死命相护,而蓝田玉和容香又不想伤了她性命,只怕羽星垂早已不幸。他瞧得一眼,大惊失色,飞身过去,呼地一刀直想蓝田玉劈了过去,喝道:“小锤子你让开。”   蓝田玉正打得兴起,眼看就要得手,冷不防被他一刀劈来,唬了一跳,急忙挥剑接下,叮的一声,手中长剑断裂,慌忙退后,定睛看去,才见羽星落手中所持正是龙刀,她武功并不在羽星落之上,微一犹豫,当即如飞离去,容香喝道:“蓝田玉,你做什么?”手上毫不放松,仍是直攻羽星垂。   蓝田玉冷冷道:“留下来也没用。”容香狠狠一咬牙,挥刀逼退羽星垂,足尖一点,跟在她后面离去。羽星落疾道:“小锤子你先回去。”正要带人追赶,却见羽星垂一言不发,直奔自己厢房而去。羽星落大惊,急急伸手向她抓去,口中叫道:“小锤子你做什么,火很大,你快回来。”嗤的一声,抓下了她半截袖子,却终于拦不住她。他回头瞧着蓝田玉和容香离去的方向,心知二人必是赶往地牢救人去了,有心要赶去相助母亲,但此时此刻,又怎容得他犹豫?一咬牙,跺脚道:“我进去救小姐,你们去地牢保护老夫人。”疾往火里掠去。   蓝田玉和容香果然是赶往地牢而去,容香奔得几步,回头见只有一众庄中高手追来,道:“羽家兄妹果然没有追来,不过离尘山庄的这些人武功虽然不如何,若是一拥而上,你我未必能顺利救人。”蓝田玉头也不回,道:“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罢了,若是无法,一起死了便是。”容香点头道:“你说的是。” 第六十三章 平生敌(三)   蓝田玉曾在离尘山庄住过数日,自是熟门熟路,二人一路奔到地牢门口,见了守卫之人,也不打话,出手便杀。庄中高手适才被羽星落带走大半,留守不过十余人,哪里挡得住二人联手?等后面人等赶将上来,又怎来得及拦阻?二人一路砍杀,霎时冲进里面,眼见龙惊非人等便在面前不远处,心中大喜,正要赶去解救,忽见燕于飞在数人护卫之下,正坐在牢门前面不远,瞧着二人微微冷笑,容香一惊止步,蓝田玉疾道:“莫要多想,杀!”挥剑上前,刺向燕于飞,忽然顶上劲风凌厉,一个物事直压下来,急忙闪身后退避过,只听砰的一声,一道粗重铁栅栏已横在自己与燕于飞等人之间,她怔得一怔,立知不妙,无暇思索,转身直扑龙惊非等人所在的牢房,挥剑砍削牢门铁锁,叮的一声,直震得她手臂隐隐发麻,那铁锁看上去毫不出奇,不想竟是牢固异常,她全力一剑,竟不能削断,她正要改砍牢门,忽然身后尖厉呼啸声响起,蓝珠玉在里面尖声叫道:“姐姐小心!”她不及回身,反手几剑劈落袭来之物,方自转过身来,忽觉热浪灼人,才见地上铺了许多稻草,已烧起火来,方才袭来之物竟是火箭,抬头见燕于飞面色森寒狞厉,不住叫人射箭,却只是射向自己手足等处,并不致命,只叫自己手忙脚乱不能脱身,心中一寒,知她已决意要活活烧死自己,回头看去,只见外面追来的人也已跟进地牢,也是不住射箭,阻住自己退路。   容香一言不发,在她身边挡得几箭,忽然喝道:“你掩护我!”窜到牢门之前,挥刀砍削牢门,方自砍得一刀,利箭呼呼,直往牢里的龙惊非射去,容香大惊失色,纵高跃低,将几箭尽数挑落,不敢再砍牢门,重又回身挡箭,忽觉腿上灼痛难当,下裳已烧了起来,情势危急,更无余裕扑火,瞧向蓝田玉,只见她身上也已着火,只是勉力抵挡,她心中一凉,回头瞧得龙惊非一眼,见他神情焦急,心中忽觉欣慰,暗想这一刻能得你为我忧心,我便是死也甘愿。转回头来,背对着龙惊非叫道:“主人,容香对你一片忠心,望你明了。”伸手抓住几只火箭,呼呼倒掷回去,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也试试我飞天岛的手段!”呼喝声中,回头轻声道:“闭住呼吸。”说得一句,又回头接箭,一枝枝往燕于飞人等掷了回去。离尘山庄人多势众,利箭原就射得密集如蝗,她这一分心抓箭射箭,不能全力抵挡,登时招架不住,厉啸声中,左肩大腿都被利箭穿过,她不管不顾,神情狠厉,只是不住接箭掷回。   庄中人等见她掷箭过来,当下一一击落,见这几箭虽然精准,力道却并不如何,甚易招架,暗想你飞天岛的手段也不过尔尔,但见她狠勇如此,心下也自钦佩,暗想她虽是女子,却的确是个人物,不敢怠慢,手上加劲射箭。谁知心念未已,众人忽觉头晕目眩,几个武功不足的已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余下的大惊失色,燕于飞急叫道:“是迷药,大家闭住呼吸!”   容香冷笑道:“迟了!”她适才接箭之时便已将迷药沾在箭上,再掷将回去,若是射中人身倒也罢了,被迷到的不过中箭之人,余人纵然吸入少许,也不致晕厥,但她射箭之时早有计较,故意不使力道,让人轻易拨落,箭上本已着火,落地之后继续燃烧,迷药发散,霎时将众人熏倒。说话声中,又有数人跌倒,除燕于飞及时闭住呼吸,仍自清醒之外,余人也大都摇摇晃晃。容香又挥刀挡得几下,忽然一箭如电射来,她踉跄着一闪,却仍被射中膝弯,腿上一软,扑地跌倒,火势已猛,顿时将她包围,抬头看去,只见燕于飞手上持了数支利箭,正连珠般狠狠以暗器手法甩来。蓝田玉跃到她前面,挥剑挡下利箭,喝道:“到后面去。”容香微微摇头,苦笑道:“多谢你。”她腿上受伤极重,实是难以动弹。   忽听龙惊非沉声喝道:“容香,把剑给我。”容香回头看去,见他已跃起身来,知他已冲开穴道,精神一振,忙解下腰间佩剑掷进牢内。此刻她所佩之剑正是凤剑,龙惊非等人被擒之时,她无力救龙惊非同行,便取了他的凤剑逃脱,萧应寂的龙刀却是又为羽星落取走。   龙惊非接剑在手,呼地一声一剑削出,牢门应声而裂,冲出门来,一剑劈开燕于飞面前铁栅栏,跃将过去,凤剑疾刺,喝道:“燕前辈,请速速住手!”   适才龙惊非一冲开穴道,跃起之时顺手两掌解了柳若丝和萧应寂穴道,他冲出牢房应敌,萧应寂则将众人穴道一一解开。柳若丝跃起身来,奔出牢外,一把将容香扯进牢内,推着她在地上一滚灭了火,见她身上衣裳已被烧得七七八八,数处肌肤都已烧得焦黑起泡,当下扯下外衣披在她身上,问道:“你身上有药么?”   容香点头道:“有。”取出一瓶膏药,柳若丝接了,替她涂抹伤处。烧伤原本最是疼痛,柳若丝匆忙涂药,更不可能细致温柔,涂擦之时,其痛可知,容香额上冒汗,却是一声不吭,由着柳若丝侍弄。风满楼人等原本对这女子并无好感,但见她如此硬气,却也不禁佩服,此番又得她相救,心中都是感激,见龙惊非已制住燕于飞,知大局已定,当下不忙出去,围了上来探视,迎风弄雪一起动手帮忙上药。   花玉蝶小心瞧得片刻,道:“烧得虽然厉害,但只要小心调治,想来没有大碍,只是不免会留下些疤痕。”容香淡淡道:“那也罢了。”花玉蝶点头,忽然道:“容护法的迷药好生厉害啊。”容香道:“我飞天岛的迷药,自然是厉害的。”花玉蝶又点头,道:“既是如此,容护法为何早些不用,是有什么苦衷么?”容香抬头瞧她,冷冷道:“玉蝶姑娘这是在审问我么?”花玉蝶道:“岂敢,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柳若丝问道:“玉蝶,有什么不对么?”花玉蝶微微摇头,她虽觉此事奇怪,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柳若丝知她心思缜密,仔细一想,此事确实蹊跷,但此番众人性命乃是容香所救,怎可随意盘问于她?便道:“有什么话,也等咱们出去再说。”花玉蝶点头道:“好。” 第六十四章 平生敌(四)   柳若丝忽然问道:“应寂你怎么了?”众人一起看去,只见萧应寂正自死死盯着容香,盯得片刻,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檀香?”众人一怔道:“哪有什么味道?”各自用力吸了一下,南宫暮雨道:“咦?是有檀香的味道,不过很淡,你若不说,我们未必闻得出来。”萧应寂点头道:“容香姑娘,在少林使迷药迷昏我们的,是你是不是?”这话一出,举座皆惊,容香一动不动,咬着牙一言不发。   萧应寂续道:“原来这迷香不是无色无味,只是少林乃佛门圣地,檀香极是普通,你这淡淡檀香混入其中,原是极难辨认,我们不曾提防,便着了你的道。你这迷药如此厉害,若是早些出手,我们早已脱身,但你原先无论如何不肯使用,直到方才生死一刻,万不得已之时才肯出手,想来也是怕我们因此猜出此事。”   容香仍是一言不发,众人静默片刻,龙惊非缓缓道:“容香,此事可是真的?”容香道:“主人,容香对你一片忠心,望你明了。”这话她适才便已说过,众人一直不明其意,此时才知她的意思。   龙惊非默然,随手点了燕于飞穴道,收回凤剑,举步走回牢房,道:“我信,那易筋经呢,还有渡空大师,你又为何杀他?”容香道:“属下不知,属下后来确实被人击晕,并不知易筋经下落,亦不曾害渡空大师。”   花玉蝶道:“容护法,这话,我们可不太相信。”容香冷冷道:“信不信都随你们。”花玉蝶微微一笑,道:“龙公子,你又怎么说?”龙惊非冷冷道:“她既说了不是她,那便不是她,她心计虽多,却绝然不会害我。”   花玉蝶点头,道:“她自然不会害你,她对你的忠心,我们都看得到。”问柳若丝道:“你可记得昨日你告诉我们少林之事后,落尘和……她的猜测?”她手指所指,正是冷纤月。   柳若丝点头,颤声道:“我记得。”望着龙惊非,只觉心中渐渐冰冷,喃喃问道:“真的是你么?”龙惊非一呆,道:“你说什么?”柳若丝道:“那日根本就没有另外一个人,所有一切,都是你和容香所为,容香使迷药迷倒应寂和渡空大师,你取走易筋经,杀渡空大师,再伤应寂,也许你本来是想杀了他,然后脱身,但那时少林众僧已被惊动,你不敢轻举妄动,这才装作昏迷是不是?”   龙惊非茫然道:“你说什么?你说……”他隔了好一会,才终于明白过来,心中震惊,大喝道:“你……你怎能如此疑我?”柳若丝摇头道:“我不想,昨日他们说也许是你,我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可是容香是你的人,她对你这般忠心,若不是有你授意,她怎敢下手?”   龙惊非越听越怒,喝道:“那你如今是信了他们的话了?此刻我若说不是我,你是断然不肯相信的是不是?”柳若丝低声道:“若是你有证据,我自然是愿意相信你的。”龙惊非冷冷道:“我没有证据,你便不肯相信我了是不是?”瞧着萧应寂道:“那我也可以说那日下手的是你,别忘了先醒过来的是谁,刀又在谁手里,杀渡空大师,取易筋经,你的嫌疑,不比我小!”   萧应寂摇头道:“不是我。”龙惊非冷笑道:“你自然说不是,证据呢?我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你又何尝有证据?”柳若丝道:“怎么没有?你难道忘了,你们被嵩山派追杀的时候,你是怎么脱身的?是他不顾一切为你引走了嵩山派!他既是豁出了一条命要保你平安,若易筋经是他所取,那时又怎会不交给你?”   龙惊非木然半晌,道:“你是无论如何不肯信我了是不是?”柳若丝默然不答。容香大声道:“柳若丝,使迷药的是我,是我自己嫉妒他为你如此挂心,这才要去偷了易筋经,让他不能救你,此事和主人无关,你不要胡乱猜测。”   龙惊非摇头道:“你不必再说,你说的话,我都信。”凝视着容香,道:“你叛我之时,便该知道事败之后的下场。”   容香咬牙道:“属下知道,属下愿领一死!”龙惊非摇头道:“你追随我多年,向来忠心,方才也是你舍命相救,我不杀你,但从今往后,你便再不是我飞天岛的人,生死皆与我飞天岛无关,你可听清楚了?”容香呆怔片刻,翻身跪倒,泪流满面,大声叫道:“属下愿领一死,请主人收回成命。”   龙惊非摆手道:“不必多说。”转向萧应寂问道:“萧应寂,你可信我?”萧应寂道:“我信你,只是我实在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解释少林之事。”龙惊非道:“哦?”萧应寂道:“那时少林众僧早已守在四处,玄无方丈等众位高僧也在,若说有人能在伤我又杀了渡空大师之后从容离去而不被人发现,我不信。所以我一直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龙惊非点头道:“你说的是,确实不可能!既是没有其他人,那下手的不是她便是我了,我既说了不是她,自然该是我。”萧应寂默然。   龙惊非停得片刻,向柳若丝一字字道:“柳若丝,你也忘了一件事,那日我去少林,是为你而去,我又怎会在那个时候故意使坏,置你于不顾?你我交情,不必多说,他人疑我,那也罢了,你怎可如此疑我?”声色渐厉,说到后来,竟是全身发颤,愤怒若狂。柳若丝心中一颤,想到他相待之情,几乎便想脱口而出:“我信你!”忽然听得旁边冷纤月说道:“以前的事,那也罢了,你交出易筋经,我们不为难你。”以两家世仇,冷纤月说出此话,实已甚为难得,若非此番龙惊非一直和自己人等同进共退,生死与共,实难对他狠绝下手,她断然不会放过这个永除后患的机会。 第六十五章 平生敌(五)   龙惊非瞧她一眼,傲然笑道:“我龙惊非是什么人?岂是你说为难便为难的?我便是不交,你们能奈我何?”他适才虽然惊怒若狂,但他终非常人,瞬息之间,便已镇定下来,神色恢复如常,环顾一圈,见众人已四下散开,围住自己,心中冷笑,道:“若丝,你要证据,我带你去找证据便是。”柳若丝喜道:“你真有证据么?”趋上前去,龙惊非道:“还没有,所以才要去找。”柳若丝一怔,未及说话,龙惊非忽然伸手疾探,将她抓在手里,凤剑一转,已架在她颈上,大喝道:“诸位还要将龙某留下么?”   众人大惊,南宫暮雨叫道:“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姐姐。”持剑在手,却不敢刺出,虽觉龙惊非不会当真杀她,但凤剑实在太过锋利,若是一个不慎,不免遗憾终生。萧应寂立即道:“你放了她,我们让你走。”龙惊非微笑道:“多谢,不过……”低头瞧着柳若丝,在她秀发上轻轻一亲,柔声道:“还是你陪我去一趟罢!”左手将她圈在怀里,凤剑疾挥逼退众人,飞身便走。   蓝田玉一直站在外面静静观看,见龙惊非脱身而去,手一抬,手中断剑电射燕于飞,喝道:“小玉儿,姑姑,走。”姐妹二人和雷婷儿堪堪奔到地牢门口,忽然迎面两人疾掠而来,一人一刀劈来,喝道:“想逃么?”蓝田玉急忙闪过,知是羽星落兄妹,冷冷道:“不先进去瞧瞧里面的老太婆么?”羽星落闻言一惊,隐隐听得里面悲叫哭声,心中一沉,不及再和她纠缠,叫道:“玉儿,你等我。”拉着羽星垂,疾步奔进地牢。   蓝田玉松了口气,但就这么一耽搁,龙惊非却早已去得远了,跺跺脚,道:“走罢。”蓝珠玉却站着不动。雷婷儿喝道:“难道你真的要在这里等他?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么?”蓝珠玉道:“关我进地牢,并不是他的意思。”蓝田玉道:“是不是如今还有什么区别?我杀了燕于飞,你若留在这里,他们又岂肯放过你?你死了对他的心罢!”蓝珠玉木然道:“既如此,那乐谱对你也没什么用,你还了给他罢。”   蓝田玉冷笑道:“乐谱对我没用,对龙惊非可有用,我怎会还他?你到底走不走?”话未说完,忽然一掌拍出,拍到近处时,掌化五指,点她胸前五个穴道。蓝珠玉不防她突然出手,身躯一软,已倒在她怀里。雷婷儿惊道:“大玉儿你干什么?”蓝田玉道:“带她走。”抱起蓝珠玉,飞身疾奔。雷婷儿暗暗叹气,疾步跟上。   羽氏兄妹甫奔进地牢,便遇上疾奔出来,正要前去追赶龙惊非的风满楼人等,羽星垂叫道:“萧大哥你等一等,我有东西给你。”萧应寂匆匆道:“以后再说。”跟着众人跃出地牢。羽星垂叫道:“萧大哥,萧大哥!”瞧着他恍若未闻,不顾而去,心中凄然,低头垂泪。   羽星落见她如此,又急又气,催促道:“别站着,先进去瞧瞧娘亲。”拉着她奔到地牢深处,抬目望去,霎时呆住――只见燕于飞双目圆睁,口角流血,胸前插着一把剑,直没至柄,已然死去。离尘山庄众人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只剩下四五人站立,却都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是望着燕于飞放声痛哭。   他呆怔好久才缓过神来,奔上去抱住母亲尸身放声大哭,他哭得一阵,抬头怒喝道:“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护不了一个老夫人?”刘安豹道:“回庄主,是龙惊非手下的那女子忽然施放迷药,大家不曾提防,着了道,这才被龙惊非制住,蓝田玉下毒手时,老夫人穴道被点,无法躲闪,就……”   羽星落咬牙道:“龙惊非,蓝田玉!”心中恨极,猛抬头见羽星垂呆呆站在身旁,大睁了双眼,却哭不出来,痴痴傻傻,手中兀自紧紧抱着一个花盆,他瞧得一眼,猛然间怒火满胸,站起身来大喝道:“你为了这劳什子的东西,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若不是为你,我又怎会将娘亲一人留在这里,由得她被人所害?早知如此,我便该由得你去,你死也罢,活也罢,我都不管!我若早些回来,娘亲她也不会……,她……你还抱着它做什么?”抢过花盆,狠狠砸在地上。花盆碎裂,里面花草倒了出来,他抬脚上去乱踏乱踩,喝道:“人家又不领你的情,你这么贱做什么?”他心中又痛又悔,恨不能杀了她出气,不能当真打她,对这些花草却是恨到了骨子里。   羽星垂拼命抱住他,哭道:“不要踩了,住手,哥哥你住手。”羽星落哪里理她,不住踩踏。兄妹正自纠缠,忽然脚步声急促响起,一群人匆匆奔了进来,一人道:“大……羽庄主……”瞧见里面情形,一惊住了口。羽星垂已跪下地去,抓着被踩得稀烂的花草失声痛哭。羽星落喝道:“萧应寂,你还来做什么?”挥刀便砍。来的正是萧应寂等人,他这数日被羽星垂兄妹哄骗,一直跟着她叫羽星落为大哥,方才脱口而出,几乎又要叫出大哥,忽然醒觉,急忙改口,这时见他挥刀劈来,当下闪身避过,左手轻轻一带,右手在他臂上一按,轻轻巧巧便将龙刀夺了过去。原本以萧应寂的伤势,羽星落若是认真出手,当可取胜,但如今他心神大乱,激狂之下胡乱出手,力道虽大,却是杂乱无章,以萧应寂武功,自是轻轻松松便破了他这胡乱一刀。萧应寂收好龙刀,不再看他,径直走到羽星垂身边,将她扶起身来,问道:“你怎么了?”   羽星垂这才抬起头来,见到是他,眼泪滚滚,哽咽道:“娘死了,七伤花也没了。”萧应寂瞧着她伤心欲绝,心中恻然,却不知如何安慰,微微叹气,轻轻拍了拍她手,忽然一怔道:“你手上拿的是七伤花?”羽星垂道:“烧岛之前我将离忧草和七伤花都取了一些收到自己房里备着,原想得空给你,谁知后来发生这么多事,一直也没有机会,如今……”瞧着手上物事,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萧应寂低呼道:“你事先收好了……”羽星垂点头,凄然道:“我不想你恨我。”萧应寂一震,虽然无意于她,但对她如此心意,却也不禁心中怜惜感激,柔声道:“不打紧,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啦。”羽星垂茫然道:“怎么会?你服了离忧,没有七伤花,怎么可能想得起来?”萧应寂道:“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庄里还有别的船么?原先岛边停着的那艘,被龙惊非夺走了。”羽星垂摇头道:“没有了,我们进进出出都是靠那一条船。”萧应寂皱眉看向其他人,道:“那便如何是好?” 第六十六章 平生敌(六)   莫如电道:“那有什么难的,只需找几根树木一绑,便是一个简易木筏,不能长途跋涉,撑到太湖边上却是不难。”她说完这话,忽然想到众人心急寻船,乃是为了追赶柳若丝,不由大是后悔,但话已出口,却是无从收回。其他人大喜,都道:“这个法子好。”莫如电悻悻道:“哼,也没那么容易,要花不少时辰。”   众人心知她必是不肯相助柳若丝,故意磨蹭,心中俱是恙怒,但此刻有求于她,却是不能得罪,只得忍下。忽听羽星落问道:“萧应寂,龙惊非逃了,那蓝田玉呢?”萧应寂道:“我们不曾见着,不过追到岛边时龙惊非已驾船离去,似乎也未见到她在船上,想来还在岛上。”蓝田玉曾一意要杀柳若丝,他对这女子绝无好感,心知羽星落是要找她报仇,便直言相告,不肯替她隐瞒。   羽星落点头,不再追问,回身解了刘安豹等人穴道,转身奔出地牢。刘安豹急忙命人取水将余人救醒,自己跟了出去。萧应寂道:“咱们也出去。”冷纤月道:“好,早些做只木筏,兴许还能追得上他们。”众人听说,相对苦笑,心知便是此时立即追赶,也已难以追上,何况还要再做木筏?不过尽人事罢了!知她如此说话,不过是安慰大家,好在众人心知便是不能追上,想来龙惊非也不会伤害柳若丝,心中稍安,当下一起奔出。   众人奔到外面,便见刘安豹站在前面老泪纵横,羽星落正自四处飞奔,不住大叫道:“蓝田玉,你出来!”又叫:“玉儿,你在哪里?”他叫得声嘶力竭,却哪有人答应?夜色沉沉之中,四周只是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他一人的脚步四处乱响,狂叫声声,在庄中不住回响。他叫了半天,地牢里众人已被救醒,赶了过来,纷纷叫道:“庄主。”羽星落停下脚步,道:“大家都来了,刘叔,你带人去搜,搜到了,咱们把她千刀万剐,给我娘报仇。”当下分派人手,各持了火把四处搜寻。   萧应寂人等瞧着他看似镇定,火光照耀之下,眼神却是空茫无主,知他心伤已极,几近痴狂,心中叹息,暗想这人人品虽然不如何,但自小成孤,甫与母亲相认,便又遭失亲之痛,却也是其情可悯,叹息一声,也不去理他,借着月色,径往庄外走去。   众人到得外面,选了个地方,南宫暮雨道:“这里树木多得很,咱们这便开始罢。”当下众人挥舞兵刃砍伐树木,萧应寂正要上前动手,南宫暮雨拦住道:“我们人手够了,你伤势不轻,歇着罢。”想了想,指着早被花玉蝶扶着卧在一边的梅落尘道:“落尘伤得重,你看着他些。”萧应寂微微奇怪,暗想他这段时日何曾对这么和颜悦色过来?点头应了,在梅落尘旁边坐下。南宫暮雨自去忙碌。   过得不久,众人便砍了不少树木,堆到一起,弄雪道:“糟糕,咱们没有绳子,可要怎么把这些树木绑在一起?”莫如电道:“没有便现搓。”迎风道:“又没有稻草,怎么搓?”莫如电道:“便是有稻草也不能用那个去搓,不牢靠,说不定驶到一半便散了架。咱们剥树皮搓,这个牢些。”冷纤月问道:“那得多久?”莫如电道:“树皮要剥得细长才能用,也难搓些,不过也不久,想来两三个时辰便够啦。”冷纤月蹙眉不语,南宫暮雨怒道:“两三个时辰,天都要亮啦。到时到哪里去找我姐姐?”莫如电冷冷道:“那便不要搓!”南宫暮雨哑口无言。花玉蝶握着他手,示意他少安毋躁,问道:“前辈可有别的法子?”莫如电道:“没有。”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不用搓树皮的,大家砍几块木头,将两头削得尖了,当成铁钉使用,钉在两根木头之间,不就可以了?”众人大喜,南宫暮雨欢叫道:“对啊,落尘你真聪明。”花玉蝶已急奔过去,扶着他道:“落尘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痛?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南宫暮雨怔得一怔,忽然醒悟过来,扔下手里树木,奔过来叫道:“落尘你醒了啊,从来也没见你受伤生病,一昏就昏过去这么久,你存心吓我们是不是?”拉着他手又笑又跳,花玉蝶一把拍开,斥道:“你小心些,莫要碰到了他伤口。”南宫暮雨讪讪缩回了手,嘟囔道:“一时不小心罢了。”众人一起嘻嘻哈哈围了上来,问长问短。   梅落尘微笑道:“好啦,我没什么事,你们还不赶紧动手?再拖拖拉拉,可真要天亮啦。”花玉蝶道:“落尘说的是,大家赶紧去罢!”嘴里虽如此说,心里却是恋恋不舍,握着他手又追问道:“你真没事了么?”梅落尘道:“没事,再说你们又不是看不到我,怕什么?”花玉蝶一想也是,叮嘱道:“我也去了,你自己小心些。”起身走到南宫暮雨等人身边帮忙。   梅落尘看着她起身走开,道:“应寂,你也没事么?”萧应寂道:“没什么。”梅落尘点头,凝视他片刻,低声道:“你想起以前的事啦,是不是?”萧应寂道:“是啊,你怎知道?”梅落尘道:“你失忆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不是这样的。”萧应寂淡淡道:“是么?”梅落尘道:“是啊,你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眼神比现在温暖许多,一笑起来,不知道多好看,让人心情都舒畅许多,我那时候就想,兴许你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其实真忘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萧应寂道:“那怎的你又不肯忘记?”梅落尘叹道:“不是不肯,只是忘不了。”萧应寂默然。梅落尘瞧着南宫暮雨等人忙忙碌碌,又道:“你别怪他们,他们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有些事,他们也忘不了。”萧应寂道:“我知道,没什么。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梅落尘微笑道:“说开的好,以后大家都要住在一起,总是磕磕碰碰的,那可不好。”萧应寂一怔道:“什么住在一起?”梅落尘笑道:“还不懂么?你娶了若丝以后,自然是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萧应寂一呆,脸上蓦然一红,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瞧着梅落尘笑容温暖,心中欢喜,忍不住对他一笑,心里累积许久的冰块忽然之间尽数融化,他因柳若丝之故,这段时日和梅落尘之间原本有些嫌隙,此刻却觉她能有这样一个知己,当真是何其幸也。   梅落尘瞧着他,叹道:“你笑得这么好看,怎的偏偏就是不肯笑?”萧应寂道:“又没人看,笑那么多干什么?”梅落尘道:“怎么没人看?若丝一定是喜欢看你笑的。”萧应寂点头一笑。 第六十七章 平生敌(七)   那边人等瞧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不觉都是奇怪,叶知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事情这么好笑?”梅落尘笑道:“没什么,我问他怎么想起以前的事呢。”一听这话,众人一起停手,面面相觑,过得片刻,南宫暮雨才叫道:“对啊,方才乱哄哄的一团,居然都忘了问你,你怎的突然想起来了?”萧应寂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才一醒过来,便想起来了。”   叶知秋奇道:“有这样奇怪事?听燕于飞说的那般厉害,没有七伤花,该是无法恢复才对啊?”众人也都觉奇怪,但想他既已恢复,心里都是高兴,便也不去纠缠,正要继续做木筏,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真的想起来了么?”众人看去,只见一名淡绿衫子的少女举着火把,俏生生地立在一旁,凝视着萧应寂,正是羽星垂。   萧应寂道:“是啊,你怎的来了?”羽星垂道:“庄里的事,有我哥哥和刘叔他们安排,我不放心你,就来找你。”走到他身边坐下,道:“七伤花虽然被踩烂了,不过根还在,花些时间,总能再种起来。”萧应寂道:“我真想起来了,用不着了。”羽星垂凝视着他,满面困惑,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萧应寂道:“许是我离忧喝的少罢?”羽星垂摇头道:“离忧喝一次便够了,而且非七伤花不可解。我知道你后来把汤药都倒了,可是那时你既已服了离忧,倒了又有何用?其实后来的汤药中,倒是没有离忧的。”   萧应寂道:“是么?那倒真是奇怪。第一日的药,我确是喝了的。”羽星垂点头道:“是啊,那时你已昏迷了三日,刚刚醒过来,我一直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喝的药。”忽然跳了起来叫道:“你喝了第一日的药,那第二日的呢?”萧应寂道:“第二日我便没喝了。”羽星垂呆了半晌,苦笑道:“原来如此。”萧应寂听她似已明白个中玄机,心中奇怪,正要询问,冷纤月已先焦急问道:“你那时昏迷了三日?怎会伤的这么重?”母子连心,事情虽已过去,她却仍是担忧无已。   萧应寂摇头道:“不是,想来是因为伤到了头,才会昏迷。”冷纤月问道:“你怎会伤到头的?还痛么?”萧应寂摇头道:“不痛啦。”不约而同,和羽星垂一起瞧向莫如电,眼神均是愤然。莫如电神情尴尬,转头望向别处,不与他们目光相遇。冷纤月瞧得一眼,心里已自明白,缓缓道:“是她动手折磨你么?”   云舒卷见她虽然神色平静,但目光森冷,声音冷冽,显是心中怒极,吓了一跳,忙将妻子拉到自己身后护住,道:“纤月妹子……”想要说些话打个圆场,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话好说,心中只是叫苦。只听云夕轻轻道:“是我不小心推了萧大哥,害他撞到了头,不是我娘亲。”   众人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均想你这话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动手的必是莫如电无疑,想来也不是不小心推的,只怕是踹的踢的砸的也说不定,心中不忿,但见了她垂首站在父母身边娇怯怯的模样,不由心软,又想反正萧应寂已然无恙,便不忍再去苛责于她。   羽星垂道:“嗯……,便是这样了,那日萧大哥不小心伤到了头,昏了过去,小夕知道我一直暗中跟着他们,便乘着莫前辈去买药的时候,悄悄将他交了给我带回离尘山庄救治,他昏迷了三日,醒了之后便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说什么他都信,我心里很高兴,就想,若是永远这样多好。第二日我便煎了离忧草给他,想让他永远都不再记得过去的事,谁知他却只喝了第一日的药,那便是不曾喝过离忧了。”   南宫暮雨道:“原来如此,那想来是他落水的时候受了冷水刺激,所以又想起来了。”叶知秋笑道:“谁知道,兴许他是方才又在哪里碰到了头才想起来呢!不过不管这么多,没事便好啦。”众人一起大笑,道:“说的是,没事就好,管那么多作甚?”   萧应寂却没笑,望着羽星垂手上包扎的白布,道:“你又受伤了么?”羽星垂道:“没什么,方才被火烫了一下,没什么大碍。”萧应寂道:“嗯,我方才听人说你跑进火里去了,怎么回事?”羽星垂道:“原本刘叔送了我去另外的地方养伤,不过后来蓝田玉和容香过来烧我屋子,我怕毁了放在房里的七伤花,便想去拿回来。”又道:“我先前不知娘亲又使计捉了你们,却逃了她们两人,原还奇怪呢,敌人已去,干么还要如临大敌的将我秘密送到别的地方去养伤?我到了那边,便遇上了她们,蓝田玉是瞧着我在小岛上取了七伤花的,她放火,便是为的逼出我来,好擒了我去胁迫娘亲放人。不过我身边的人很多,她们一时不能得手,后来哥哥也来了,她们就只好赶去地牢。本来哥哥想去追赶的,可是我那时冲进了火里去,他怕我有事,只好跟了我进去,谁知那两个女子好生狡猾,将七伤花换了个位置放着,我找来找去找不着,耽搁了时辰,哥哥陪着我,便来不及去救娘亲,他……他现在可恨死我了。”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众人心想若是兄妹二人早些赶来,以二人武功,蓝田玉确实不能轻易害了燕于飞性命,此事羽星落自是难以释怀。见她伤心模样,心中均是恻然,暗想她因一念之差,要给萧应寂用药消去他记忆,谁知阴差阳错,萧应寂竟会无恙,她自己却为了保护解药而间接害了自己母亲性命,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报应。   萧应寂轻轻叹气,安慰道:“我瞧他很是疼你,你顺着他些,过段时日,他慢慢就原谅你了。”羽星垂只是摇头,过得片刻,站起身来道:“我要回去了,萧大哥,你……保重。”   萧应寂点头道:“我们也要走了,你也保重。”心里颇是为她难过,却知自己实在无力相帮。羽星垂又不舍地瞧他一眼,转身疾步离去。 第六十八章 平生敌(八)   叶知秋道:“刚好,木筏也快好了。不过十几人,到时不会太重翻了罢?”花玉蝶啐道:“就会乌鸦嘴,当真太重,第一个先扔你下去。”叶知秋叹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难得我想的这般周到,你倒好意思咒我。”   众人听得大笑,当下砍了根竹竿做浆,一齐动手,抬着木筏往岛边走去。迎风走得几步,忽然道:“不知道容香她如今是在哪里?龙惊非似乎没有带她走。”花玉蝶道:“她和我们一起追出来的,自然追不上龙惊非,不过后来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叹了口气,道:“她伤得不轻,若是孤身留在此处,那可不妙。”迎风道:“是啊,看着这样风流娇媚的一个人,偏生这般倔脾气,我们又没说不肯带她一起走,干什么要自己走了?”叶知秋道:“这女子倒真是个人物,放心罢,她向有心计,想来自有计较。”   众人到得岛边,将木筏放入水中,正要上去,忽然最前面的南宫暮雨叫道:“咦?有船啊!”众人一起看去,果然有艘大船飞快地破浪而来,梅落尘道:“先看一看再说。”众人取竹竿点住木筏,立在一旁等待那船靠岸。   船行甚速,过得片刻,那船便靠了岸,上面跃下十几人,当先一人青衣带刀,大步走到众人面前,抱拳道:“好久不见,诸位可好?”正是飞天岛右护法方千浪,带了人前来寻找龙惊非。   南宫暮雨一见是他们,气不打一处来,上前道:“我们好得很!不过你们可就不大好了。”方千浪一怔,随即心里一沉,道:“我家主人前日早上开始忽然失去踪影,诸位可有他的消息么?”他担心主人安危,虽觉南宫暮雨适才这话有些无礼,却也不去和他计较。南宫暮雨道:“自然是有,几个时辰前还在此处,不过如今可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啦。”方千浪脸一沉,喝道:“南宫少侠这话是怎么说?我家主人为何要逃?”   南宫暮雨道:“这可得问他自己,干什么要施阴谋诡计杀人偷经了。”方千浪听他口气极是轻蔑,大怒喝道:“什么杀人偷经?你说清楚!”南宫暮雨未及回答,梅落尘已冷冷道:“暮雨回来,有什么好争的?咱们赶紧追人是正经。”   南宫暮雨道:“你说的对。”掉头就走。方千浪喝道:“说清楚再走。”正要出手拦阻,忽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叫道:“千浪。”他听得这个声音,又惊又喜,急奔过去,叫道:“容香!”奔到她身边,忽然见她身上伤痕累累,吃惊地道:“你怎的弄成这样?”容香木然道:“弄成怎样?死不了的!”方千浪细细瞧她伤势,叹气道:“回去再好好调治罢,你跟着主人来的罢?他人呢?”容香道:“龙岛主么?几个时辰前便走了。”   飞天岛人等听她忽然改称龙岛主,又想龙惊非已走,而她居然并未追随而去,不觉都是诧异,方千浪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容香不答。   风满楼人等见到容香,都停了下来,花玉蝶问道:“容姑娘,你可好么?”容香冷冷道:“我好不好,关你们什么事?”   风满楼人等面面相觑,颇觉尴尬,花玉蝶勉强一笑道:“既如此,就此别过罢。”众人正要上木筏离去,忽然一侧丝丝破空声响,众人知有暗器袭来,猝不及防,纷纷惊呼着闪避。三个人影自一侧阴影处跃了出来,众人未及查看,迎风一声惊叫,手上竹竿已被人夺去,那人挥竹竿一扫,趁着众人纷纷走避,三人跃上木筏,竹竿连点,霎时远去。   变起仓卒,众人反应过来,辛苦一夜才弄好的木筏已被人夺走,只气得跺脚大骂,花玉蝶苦笑道:“想不到她们居然一直躲在此处。”适才夺木筏三人,正是蓝家姐妹和雷婷儿。原来她们三人追到岛边,见龙惊非已然离去,又未见其他船只,心知自己此刻若是回庄,羽星落绝然不肯善罢甘休,见风满楼人等匆匆回头,知是回庄借船去了,当下躲在一边,伺机而动。不想岛上竟无其他船只,三人只等了一夜,才等到风满楼人等抬着木筏走来。   梅落尘叹道:“事已如此,骂也无用,省些力气罢。”云舒卷道:“是啦,这边不是还有船么?”方千浪道:“诸位要搭我们的船走么?只是我们这船小,怕是坐不下诸位这么多人。”船其实不小,多了十几人,虽说难免有些拥挤,却也不会坐不下,但他恼恨南宫暮雨方才说话无礼,便故意推辞。   云舒卷笑眯眯道:“无妨,坐不下,诸位少回去几个人便是。”方千浪愕然,花玉蝶已扶起梅落尘,径往船上走去,余人一迳跟上,等众人上毕,莫如电冷冷道:“惹恼了我们,可就一个都别想回去了。”   方千浪呆得片刻,瞧瞧对方,又瞧瞧自己人等,心知对方如今虽然伤得七零八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冷纤月母子加上风电双侠,再加上风满楼人等,要对付自己人等,想来并不太难,只得自认倒霉,扶着容香闷声不响上了船,自有人解了缆绳,划船而去。   曙光已露,众人坐在船里,看着离尘山庄渐渐变小,终于一些也看不到了,这才真正松懈下来。柳若丝和冷纤月于前日上午上岛救人,到此不过两日,但其间经历之惊心动魄,数度历经生死,一时之间,众人俱有恍如隔世之感,望着离尘山庄的方向默不作声。   过得片刻,方千浪安顿好容香,走上甲板,抱拳问道:“诸位欲要何往?”众人想起适才行径,肚里暗笑,暗想这人倒也真是个人物,方才这般气恼,片刻之间,便已神色如常,果然不愧是龙惊非的得力干将。梅落尘道:“我们也要去寻龙公子,和诸位正是同路。”   方千浪问道:“那诸位可知我家主人行踪?”梅落尘微笑道:“不知,不过诸位既然能追到这里来,想要找他的行踪,想来也不甚难。”方千浪肚里暗骂这些人好生狡猾,道:“主人本来一路留了记号,我们才能追到此处,但前日上午之后便再无他的消息,我们等了一日便开始在太湖之中搜寻,只是没有标记,找得许久仍是毫无头绪,若非方才夜色之中见到岛上点点火光,我们怕是还找不到呢。若是上岸之后不见主人记号,我们也是无法。”   萧应寂忽然道:“我知道他会去哪里。”众人一怔,方千浪问道:“哪里?”萧应寂道:“少林。”叶知秋奇道:“少林如今正要寻你们两个,他去少林作甚?”萧应寂道:“事出少林,要查真相,自然还得去少林。”南宫暮雨道:“查什么真相,真相不是都知道了么?他自己可也认了的。”萧应寂摇头道:“那是负气之言,当不得真。”南宫暮雨愕然道:“你信他?”花玉蝶脸一沉,语带讥嘲,道:“那人心计你没领教过么?如今还劫持了若丝,你倒还信他?”   萧应寂也不生气,平静地道:“我领教过,但我信他不会置若丝于不顾。”梅落尘道:“说的是。”花玉蝶仍是不信,但瞧着梅落尘脸上淡淡微笑,想起龙惊非脱身之前对柳若丝说的那一句“我去少林,是为你而去,我又怎会在那个时候故意使坏,置你于不顾?”忽然想到,若是异地而处,自己会否置梅落尘于不顾?想得一想,暗道,我自然是不会的,这世上哪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如此?握着梅落尘的手,柔声道:“我也信了。”   方千浪听得几句,已然明白,皱眉道:“少林失经之事另有蹊跷么?”他虽一路追来,却不曾见到龙惊非,听人纷纷传言少林之事,还道当真是萧龙二人所为。南宫暮雨道:“是啊,你不高兴么?”方千浪道:“此事若是我家主人所为也就罢了,如今竟有人能自他二人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些事,这人本事可不小,忽然多了这么一个敌人出来,我自然不高兴。”   众人默然,过得片刻,云舒卷叹道:“说的是,此人杀人夺经也就罢了,那时你们中了迷药,做不得数,但他得手之后竟能在少林众僧层层包围之中从容离去而无人察觉,这份修为,只怕尚在你二人之上。”萧应寂摇头道:“不对,即便是羽轻鸿,以他这般本事,也只能闯出少林,却不能如此离去,除非他会隐身术。”   冷纤月道:“这世上又怎会当真有这种东西?”萧应寂道:“是没有,所以其中必定另有玄机。”冷纤月问道:“你想得到是什么玄机么?”萧应寂摇头道:“不能确定,只好到了再说。” 第六十九章 今宵花好与谁同(一)   龙惊非和柳若丝果然一路直奔少林而去。这日午时,二人到了登封县,龙惊非道:“晚上再上少林。”走进一家酒楼用饭。柳若丝瞧着龙惊非神色冰冷,一言不发,她心中害怕,随意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道:“喂,我信你啦。”   龙惊非瞥她一眼,仍是不说话,顾自喝酒吃饭。柳若丝只得道:“少林正在找你呢,你就这么闯进去,可没你好处。”龙惊非道:“你怕什么?左右少林不会为难你。”柳若丝道:“那你呢?他们抓了你,定要关你一辈子。”龙惊非道:“我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柳若丝一时语塞,知他心中怨恨,垂首默不作声。她平素最是伶牙俐齿,与人斗嘴,无论有理无理,少有肯认输的时候,但那只是与朋友玩笑之用,此时此刻,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惊非也不理她,用过了饭,径自叫小二备房,进了房间,倒头便睡。柳若丝手足无措,愣了半晌,只得回自己房间歇下。入夜时分,龙惊非过来敲门,见她开了门,反倒一怔,道:“你不逃么?”柳若丝道:“我逃什么?”龙惊非不答,心中却想,你逃了,我便只当自己从来没遇见过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从此再不想你。   柳若丝道:“你要去少林,我自然陪你。”龙惊非轻轻叹气,转身默默赶路。虽知她陪着自己,并非是对自己有情,若是换了风满楼里任一人,她也是一般地义无反顾,但心里却仍是说不出的欣喜,欣喜得一会,又觉酸楚,颇为自己不值。   柳若丝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开口,默默跟在后面。二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到了少林。便自正门上去,以二人轻功,自然无人发现,轻轻巧巧便潜了进去。   进了寺内,柳若丝问道:“咱们先去哪儿?”龙惊非道:“渡空大师那边。”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渡空大师的小院。龙惊非抬头四顾,但见里面摆设一如往昔,连那油灯也不曾换过位置,四下收拾得颇为干净,显是常有人来打理。他看得片刻,想起当日那位慈眉善目、悲天悯人的大师,心中黯然,道:“若丝,你找找此处可有藏人之处?”   柳若丝一怔,道:“原来你是怀疑……”龙惊非点头道:“萧应寂说的没错,当日情形,确实不可能有人能从容离去而不为人所知,有可能那人当时并未离去,只因情况混乱,这才无人发觉,等我们都走了之后,他才从容脱身。”柳若丝点头道:“有可能,我先找找。”当下二人一起搜索。   房内摆设简单至极,绝无遮挡藏身之处,若说有人能藏身于此,则房内必有地道密室等处,柳若丝对机关甚是精通,房中若有此等物事,自然逃不过她的法眼。但她连搜了两遍,仍是一无所获,微微蹙眉,正要再搜第三遍,龙惊非道:“不必搜了,没有便是没有,你搜多少次也没用。”   柳若丝道:“还有其他可能么?”龙惊非道:“有,咱们去找玄无方丈。”二人正要离去,龙惊非停下脚步,道:“不必了。”望着门外的方向微微一笑,道:“玄无方丈,请进来一叙。”   门外一声低低的佛号,随即一人缓步走了进来,正是少林方丈玄无大师,见了二人,也不诧异,低头合十道:“施主别来无恙。”龙惊非还了一礼,道:“大师安好。”   玄无方丈点头,指蒲团道:“请坐。”候二人坐下,才道:“便请施主告知,所为何来?”龙惊非道:“自是为上回渡空大师和易筋经之事而来。”玄无方丈静静不言,候他下文。龙惊非道:“方才我二人已将此处仔细搜寻过,看是否有藏身之处,无理之处,还请方丈见谅。”玄无方丈点头道:“事非寻常,当以非常之法以应,无妨。施主可有所获?”   龙惊非道:“没有,此事既非我和萧应寂所为,此处又无藏身之处,晚辈斗胆,要请方丈召集当日在此房中出现的僧人,一查究竟。”玄无方丈微微皱眉,道:“施主的意思……”龙惊非道:“下手之人,便是寺中僧人,当时情况混乱,他得手之后,只需接着门板之类稍稍遮挡,候众位大师进来,他再随后现身便是。”   玄无方丈微微点头,道:“如此,我让人传唤他们进来。”扬声唤道:“澄心。”一名僧人走了进来,恭恭敬敬行礼道:“方丈请吩咐。”玄无方丈道:“告诉玄木玄观师弟,让他把那日进过此室的人都找来,叫他们自己也来。”澄心应了自去。   过不多时,玄木大师和玄观大师果然带了十余名少林僧人过来。玄无方丈一一看过,道:“都在此处了,施主要如何查探?”龙惊非道:“三位大师是一起来的,可以不必查探。至于余下的,晚辈的属下,就是那日的女子,她曾被人从背后击晕,她的身手,几位想必也都见过,想击晕她,若非有极好的身手,怕是难以办到,故此大师可以将身手不足的几位先请到一边。”玄木大师点头诵句佛号,点了几人出来。   龙惊非一一看着眼前剩下的五名僧人,道:“晚辈想问,里面可有人与萧应寂有仇么?”玄木大师仔细瞧过五僧,摇头道:“萧施主入江湖不到一年,他们五人却都已在少林呆了至少十几年,怎能有仇?”   柳若丝道:“兴许他们的亲友和他有仇呢?他……在泰山也算杀了不少人。”里面一僧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自幼出家,并无亲友留存于世。”玄观大师道:“不错,澄林是我捡回的孤儿。澄梵也是。”另一僧道:“小僧虽有亲友,但俱是普通百姓,和江湖事实无半点干系,更已数年不通音信。”   五僧一一问过,果然并无和萧应寂有仇之人。 第七十章 今宵花好与谁同(二)   龙惊非皱眉不语。柳若丝道:“那或许我们想错了,那人和应寂并无仇怨?”龙惊非摇头道:“按萧应寂所言,那人是先要杀他,后来才杀的渡空大师,若非深仇大恨,我想不出有谁会对一个正自昏迷,对他毫无威胁的人下杀手。”凝神将室内僧众一一瞧过,忽然道:“大师,那日进来的,似乎不止这么几位啊?”   玄木大师低声诵佛,叹息道:“还有三人,不过都已死了。”龙惊非一怔:“死了?”玄观大师怒道:“澄理澄司被你二人当场所杀,澄济第二日伤发而死。”   玄无方丈问道:“施主还有疑问么?”龙惊非哑口无言,过的片刻,才道:“没了……”忽然想起一事,道:“澄济师父怎的会在第二日伤发而死?我记得当时他和萧应寂对了一掌,还若无其事,我心里还道少林果然藏龙卧虎,竟瞧不出来他有这么好的身手。”   玄无方丈一怔,道:“倒也有些奇怪,却是怎么回事?”   一僧合十道:“他伤发之时,我便在他身旁,忽然见他呕血,脉象混乱,小僧修为不够,无力救他,心惊之下,急急跑去寻众师叔来救人,可惜我们赶到之时,澄济师弟已经圆寂,阿弥陀佛!”说着举袖拭泪。   龙惊非沉吟道:“是么?尸身何在?”玄观大师勃然色变,喝道:“难道你疑心他假死不成?少林寺众,身死之后,尽皆火化!”这下龙惊非真的呆住,原本他确实怀疑有这个可能,但尸体既已火化,自是绝无假死之可能。   过得好久,龙惊非才苦笑道:“晚辈无礼,大师恕罪。”玄无方丈道:“无妨,施主既已来了,便就此住下罢。”龙惊非眉毛一扬,微笑道:“大师还是要将晚辈留下么?”玄无方丈道:“老衲本不敢强人所难,只是此事真相虽未明,嫌疑却以两位最大,何况,先师之意,早已言明,先师慈悲心怀,还望施主体谅。”   龙惊非摇头道:“晚辈心意,大师怎的又不肯体谅?”目光在众僧身上一一看过,淡笑道:“今日若是只有三位大师在此,或许当真可以拦下晚辈,但大师若执意如此,晚辈出手之时,也决不会手下留情,其余的十几位师父,到时不知有几位能接得下晚辈的一招半式?”   玄无方丈一怔,道:“老衲并无歹意。”龙惊非道:“方丈慈悲,在下早知,只是人各有志,还望方丈体谅。”玄无方丈踌躇许久,道:“失经和先师之事传出后,青城昆仑等派皆发了信函至少林,要少林主持大事,这个……”   龙惊非微笑道:“可是要合力追杀我二人么?”玄无方丈道:“唉,这几家和两位施主各自之间的恩怨,不必老衲多说。算算时间,他们怕也快来了,施主小心才好。”   龙惊非道:“多谢,不过晚辈也未必就怕了他们。”玄无方丈道:“施主自然是不怕的,不过冲突一起,势必又要多造杀孽,那又何苦?”龙惊非微微一笑,携柳若丝起身道:“晚辈告辞。”   玄无方丈一声轻叹,道:“当真有难时,不妨回少林,只要你身入少林,老衲自然保你无恙。”龙惊非不置可否,道:“告辞。”   二人走出少林,柳若丝急急道:“咱们赶紧往回走。”龙惊非脸色一沉,故意问道:“往回走做什么?”柳若丝道:“应寂他们一定也是往这边来找我们的,若是撞上六派的人可就糟了。”龙惊非暗道果然如此,心里暗暗气恼,道:“他身边那么多人,该是六派怕他才对!咱们去洛阳。”   柳若丝急道:“谁怕谁都一样,真要打起来,总是危险,我不管,我们赶紧回去。”龙惊非一把扯住,道:“去洛阳。”   柳若丝道:“洛阳以后再去不迟,我们先回去再说……,咦?你去洛阳做什么?”龙惊非笑道:“去了再告诉你。”柳若丝道:“那找到应寂他们再同去洛阳?”   龙惊非不理她,拖着她便走。   洛阳离登封甚近,第二日一早,二人便到了洛阳。其时已是阳春三月,洛城处处飞花,尤以牡丹为盛,放眼但见红白黛绿,摇曳风中,美不胜收。柳若丝目眩神迷,看得许久,才叹道:“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果然名不虚传!”   龙惊非道:“这个时候过来,正好赶上花会。”柳若丝喜道:“你怎知道,在哪里?”龙惊非笑道:“跟着人潮走便是了。”当下二人跟着人潮一路行去,柳若丝一路观赏,赞叹不已。龙惊非道:“这些不过是些普通品种,等到了花会上,想来会有些好的。”柳若丝点头笑道:“我不太懂牡丹,这些已经觉得很好看了,还有更好的么?”龙惊非道:“要等你自己看到才知道,我可说不出来。”柳若丝笑道:“还有你说不出来的东西么?”龙惊非道:“怎么没有?写牡丹,写的最艳的当属李太白的那句‘一支红艳露凝香’,不过那也只能形容普通牡丹之姿,真正好的,实非笔墨所能形容万一。”   柳若丝将信将疑,道:“当真有这么好?”但想路上牡丹已是如此娇艳,想来那好的自然更是天人之姿了。她一路贪看,跳跳跃跃,眉花眼笑,忽然想到萧应寂,不觉轻轻一叹,暗想,此刻若是得他和我携手看花,真是死也甘愿!望向龙惊非,问道:“昨天去少林可是一无所获,你怎么打算?”   龙惊非一怔,瞧着她一脸认真,沉默片刻,恨恨道:“没见过你这么煞风景的人!”   柳若丝呐呐道:“我不提,难道便没事了么?”往日二人相处,她虽是“俘虏”身份,却向来颐指气使,架子大得离谱,反而龙惊非从来都是含笑而对,绝不稍加拂逆,但此次却恰恰相反,龙惊非怒她疑忌自己,摆了一路脸色,她心知自己不对,不止不生气,更一路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恼了他,好容易才见他放下心结,见他忽然又生气恼,不由心中发慌。   龙惊非瞧她神情,又好气又好笑,道:“既已到了这里,你又何必念念不忘这些烦心琐事?不如就放开心怀好好地欣赏一下这无边春色。你不是也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忧来明日愁么?”柳若丝一怔抬头,却见龙惊非一双深邃秀美的桃花眼正含笑定定地瞧着她,眼中柔情无限,心中突然一动,急忙转过了头去。 第七十一章 今宵花好与谁同(三)   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便已到了城外花会,果然万紫千红,层层叠叠,春光正好,只是人潮涌动,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一片,难以尽赏美景,不免遗憾。再往里走,名贵品种渐多,或绝艳,或娇媚,或清雅,或奇秀,各具风姿,令人心动神摇,一时难辨天上人间。   柳若丝两眼发光,瞧得几乎迈不动步子,龙惊非却是东张西望,拉着她在人群中不住奔走,似在寻找什么,过得片刻,喜道:“找到啦。”在一株花色紫艳,光彩灼灼的牡丹面前停了下来,道:“牡丹花会若是没有姚黄魏紫,那便不叫花会了!这花便是魏紫,出自晋宰相魏仁溥家,为牡丹之后!”指另一株盛放的硕大重瓣牡丹道:“这是姚黄,出自北宋时洛阳司马坡的姚氏家,为牡丹之王!”这花金光灿灿,艳若朝霞,果然有王者富贵气象。又指着室中牡丹一一道:“这是豆绿,这是烟绒紫,这是嫦娥奔月……”   柳若丝微觉诧异,不想他对牡丹竟也了如指掌。   龙惊非瞧着她笑道:“你何不去比上一比,瞧瞧到底是花比人美,还是人比花娇?”柳若丝道:“牡丹乃花中之王,乃真国色。我怎敢和它比?”龙惊非笑道:“花虽美,却不解语!”柳若丝道:“既如此,你巴巴地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龙惊非但笑不语。柳若丝侧头瞧他,突然嘻嘻一笑道:“洛阳女儿方轻洛!”龙惊非一怔,笑道:“原来你也知道。”   洛阳女儿方轻洛,才可容颜十五余。   龙天随初见方轻洛之时,正是牡丹艳红之期。漫山遍野的花团锦簇中,独见伊人倚花而笑,刹那的风华,照亮了天地,冠绝了千古。   三年之后,龙天随艺成归来,和方轻洛重逢之日,又逢花期。乱花从中,轻轻揭开了伊人面纱,也揭开了一段空前绝后,注定要流传千古的传奇。龙天随用来揭开方轻洛的面纱所用的手法,正是龙家折花手——龙天随专门为了揭开这一个伊人的面纱而创的龙家折花手。只有能揭开她的面纱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方轻洛和龙天随一共比试了三次,三次皆败而被擒,三次都是败在龙家折花手之下。最后那一次,龙天随揭开了方轻洛的面纱之后,顺手为她插上了一枝含露凝香娇艳无伦的牡丹。花色掩映之下,伊人含笑垂首,终于认输。   那次之后,方轻洛便嫁给了龙天随,从此携手同闯天下,数年之间,便登上了武林巅峰之位,直到二人忽然失踪。   柳若丝想起当年那对神仙眷侣,不禁悠然神往。龙惊非瞧着她悠然出神,含笑道:“龙家武功固然是绝不外传,不过却有一样是例外,就是这龙家折花手。历代的龙家媳妇,都会自她们的丈夫手里学得这龙家折花手。这也是我龙家的家规。”柳若丝一呆,转头看去,却见他似笑非笑,眼里有一丝狡黠的意味,心神微乱,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定了定神,心虚地问道:“那,若是有人先学了,然后又不嫁,那又如何?”龙惊非哈哈笑道:“龙家的武功绝不能流传在外,若是当真不嫁,就只好杀了!”柳若丝吓了一大跳,一时做声不得。龙惊非哈哈一笑,转身将那株‘魏紫’上开得最艳的那朵折了下来,插到她头上。柳若丝怔了怔,道:“好好儿的,你把它折下来做什么?”龙惊非道:“有花堪折直须折!难道要等到无花之时才来空折枝?你一向洒脱,今日怎的也迂了?”   那时龙天随为方轻洛插上的那一朵牡丹,也正是魏紫。   柳若丝微微叹了口气,瞧着满场锦绣娇花怔怔出神。有花堪折直须折,这道理谁都明白,只是说的容易,做起来却全不是那么回事。龙惊非也住了口,静静站在一旁看她出神。   第二日、第三日,龙惊非仍是毫无去意。柳若丝初时还心中不安,时时忧心少林与六派之事,但后来见龙惊非毫不为意,每日里只是贪看风景,纵情欢笑,与他相识已久,倒难得见他如此开怀,心中也有些欢喜,又想以萧应寂武功,又有风满楼人等在旁,想来无甚大碍,便也放开心怀,同他一起畅游洛城。二人日日携酒赏花,对月而酌,只谈风月,不涉江湖,相处竟比往常更为相得,每日都是兴尽而返。   这日黄昏,离花会不远的醉花楼一间临窗雅座里,二人又在相对而酌。龙惊非随意喝了几杯,抬眼望着不远处花开正艳,如云似锦,再看眼前佳人似玉,颜笑如花,不觉心怀大畅,笑道:“惜乎无琴,否则当为君抚上一曲。”柳若丝嘻嘻笑道:“没有便没有,你弹的琴虽然好听,可是我多半要听不懂,不弹也罢!”   龙惊非失笑道:“你说的是。”想起眼前这人种种古怪之处,忍不住哈哈大笑。柳若丝自知他所笑为何,自己想想,也不禁大笑出声。龙惊非凝眸看她,渐渐止了笑,低声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忽然住口,痴痴望着柳若丝。此曲出自诗经,本有两节,但他既觉前节正合自己此刻心意,便舍了后节,只念前节。   柳若丝一呆,怔怔回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诗经中咏情爱之诗甚多,表情达意大多直白爽朗,少有遮挡,如此首野有蔓草,故她虽听不懂前面两句,不知道零露漙兮的蔓草该是什么模样,后面那四句却是听得懂的。龙惊非对她心意,她自是早已明了,却从未听他这般直言道来,对着他含情双眸,一时间只觉心乱如麻,一颗心怦怦乱跳。   龙惊非凝视她半晌,轻轻握住她手。柳若丝一惊而醒,起身勉强笑道:“我们回去罢,应寂一定找我找得着急了。”顺势抽回手掌。龙惊非默然半晌,苦涩一笑,道:“好。”正要起身,忽然一怔,脸色微微讶异,停了许久,才道:“有毒。”   柳若丝一怔,道:“什么有毒?我怎没觉得?”龙惊非道:“你试试提一下内力。”柳若丝依言一提内力,一提之下,霎时惊出一身冷汗,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二章 谁怜眼前人?(一)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你放心!我下的不是毒药。”一人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柳若丝又是一呆,竟是方宇轩!   方宇轩柔声道:“这是我方家的软筋散,只是压制内力而已,服过解药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柳若丝狐疑地望着他,一时拿不定他来意。方宇轩凝视着她,道:“风满楼那一战结束之后,我在湖对面看着他带走了你,后来一直也没有你的消息,我心里好生担心。前几日在花会上忽然见到你,我……我很欢喜。”柳若丝听得说得深情,心中微微感动,和声道:“那你给我下药作甚?”方宇轩道:“你放心,我解决了这里的事,就马上带你去拿解药。”   柳若丝一怔道:“这里什么事情?”忽见他望向龙惊非,心知不妙,喝道:“你要做什么?”方宇轩不答,抽剑在手,道:“龙惊非,在下方宇轩,洛阳方家的人,也是你龙家的仇人之一。”龙惊非淡淡一笑,道:“摘星剑客,好手段!”方宇轩坦然道:“在下手段确实卑劣,不过以阁下身手,我们不想等死,也只好行此手段。”正要提剑杀他。却听柳若丝冷冷道:“你若杀他,我便杀你。”   方宇轩一呆,愕然望着柳若丝,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柳若丝此刻内力全失,自是杀不了他,可是她若当真要杀他,难道要他一辈子不给她解药么?只是她却为何要阻止他杀龙惊非?就算是为萧应寂,她也应该巴不得龙惊非早死才对!   柳若丝凝视着龙惊非,心中愁思百转,明知他绝无可能就此放下世仇,与萧应寂一笑泯恩仇,二人最后多半还是要斗个你死我活,但她自与龙惊非相识至今,时日非短,想起期间种种,对他如此心意,又怎能毫无所动?却叫她如何忍心看着他为人所杀?   她凝视得许久,轻轻叹气,道:“走罢!”转身步出醉花楼外。方宇轩眼望龙惊非犹豫片刻,虽知机会难得,终于还是不敢当真惹怒了她,当下跟出楼外,扶她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吩咐了车夫,驾着马车一路得得地去了。   龙惊非瞧着他们离开,淡淡一笑,伸手自怀里取出个小小玉瓶。方家的毒药,难得倒别人,又怎能难得倒他?他正要打开瓶盖,突然动作一顿,抬头看去,眼前是一位藕色轻衫的女子俏生生的身影,身边一名青衫男子意态闲雅,笑意从容。龙惊非心里微微叹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两位也是到洛阳来赏花的么?好雅兴!”花玉蝶冷冷一笑,伸手将那玉瓶取过,毫不客气地放入了自己怀里。   龙惊非也不生气,静静望着二人。花玉蝶在他对面坐下,面色森冷,却仍是不说话。梅落尘沉吟道:“龙公子,飞天岛与我风满楼之间有恩也有仇,本来可以两相抵消,只是,我们去少林寺之时遇到一人,她告诉我们,泰山之事实为龙公子一手安排,不知此事可属实么?”   龙惊非心中暗震,暗道难道他们是遇到了冷纤云?但她明明与冷纤月仇怨甚深,为何忽然要说出此事?他心中思疑,沉吟道:“龙某说不是,两位信么?”梅落尘摇头道:“不信!”龙惊非淡然笑道:“既如此,何必多问?”梅落尘道:“泰山之事,不止萧应寂与六派结仇,我风满楼也因此结下仇敌无数。六派之人已陆续到达少林附近,此事既是因龙公子而起,在下想请龙公子在大伙儿面前将此事说明一番,不知龙公子肯俯允否?”   龙惊非淡淡笑道:“你说我肯不肯?”花玉蝶道:“你自然不肯,不过你既是落入我们手里,怕是由不得你不肯。”   龙惊非微微笑道:“玉蝶姑娘的手段,想来自然不凡!不过几位既是去了少林,可曾发现什么线索么?”梅落尘摇头道:“不曾!龙公子呢?”龙惊非道:“在下也是一无所获。”梅落尘沉吟不语。龙惊非又问:“以两位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梅落尘未及回答,花玉蝶忽然脸一沉道:“你今天的话好多!你想拖延时间等你的人来救你么?”二人如今虽然已是敌非友,龙惊非初来中原之时,二人却曾相处多日,的是知己,她自然知道龙惊非绝非多话之人。   龙惊非原本确是想拖延时间,他一路给方千浪等人留了记号,飞天岛人等早该追到洛阳,其余人等此刻该在城外驻扎待命,方千浪却必定早已悄悄随侍左右。但他拖到此刻,方千浪竟仍未出现,以他之机警,实无可能到现在还未发现异常,不由得心下奇怪。   他皱眉思付得片刻,心知必有变故,脸色微变,暗道不妙。花玉蝶冷冷道:“怕是不会有人来了,方千浪此刻大概正急着想甩掉暮雨他们几个,几个人正兜圈子呢!”原来众人昨日便已到了洛阳,但方千浪心知梅落尘等人既知泰山之事真相,必定要找龙惊非麻烦,故此虽见到了他留下的记号,却故意走错,带着几人大绕圈子。梅落尘等人知他心意,却是无可奈何,今日便由萧应寂、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三人继续跟踪方千浪,余人分成数批自行在洛阳城内搜寻。梅落尘和花玉蝶是一组,二人寻得许久,不见龙惊非踪影,却见到了方宇轩神神秘秘的身影,心中奇怪,当下一路跟随,不想却反而找到了龙惊非和柳若丝,见方宇轩带走柳若丝,二人知他不会对柳若丝不利,无需担忧,便先上来见龙惊非。   龙惊非心中一沉,缓缓道:“玉蝶姑娘究竟意欲何为?”花玉蝶脸沉如水,道:“那一战,你可知我风满楼死了多少人,又结了多少冤家?”龙惊非一言不发,那一战他亲眼目睹,自然清楚得很。   花玉蝶冷冷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就此一剑杀了你,但也不会轻易放了你。”忽然一甩手一个巴掌脆生生地甩了过去。梅落尘微微一怔,却也不去拦她,那一战风满楼伤亡惨重,他心中和花玉蝶自是一般地愤恨。二人忽然都是微怔,却见龙惊非已然晕了过去。怔得一怔才明白过来,他此刻内力全失,自然受不起花玉蝶这般狠命一掌。   梅落尘道:“找个地方将他藏好,我们也该去追若丝了。”花玉蝶道:“地方是有,不过要让飞天岛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可不好找。”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拍手道:“有了!” 第七十三章 谁怜眼前人?(二)   柳若丝和方宇轩驾着马车一路向城外疾弛而去。方宇轩对她朝思暮想,受尽相思折磨,此刻伊人终于坐在了自己身旁,闻到她身上淡淡清香,一时如在梦中,看着她傻傻直笑。他给柳若丝和龙惊非下药,固然有想杀了龙惊非永绝后患之意,更多的却是为了柳若丝,是故虽然不能当真杀了龙惊非,心中微有遗憾,但此刻瞧着佳人玉容,便连这一丝丝的遗憾也早飞到了九天之外。   柳若丝瞧着他痴痴傻傻的模样微微皱眉,问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方宇轩这才惊醒过来,笑道:“我那日去花会,见到了你们。我本来只在泰山上见过他一面,却不知他是谁,少林之事后,嵩山派赵掌门才知道原来他便是龙惊非,这才发信函通知了大家伙儿,这段时日六派和我们四家都在明里暗里地找他。”   柳若丝这才明白,道:“原来如此。喂,你的解药,快些给我。”方宇轩道:“我没带在身边。”看她微有怒容,忙道:“我们现在就去拿解药,不过一时半刻,你也不用着急!”   柳若丝心中狐疑,一时倒也不好发作,哼了一声,道:“那日的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指的自然是她当初假扮苏州弱女要抢方家玉美人的事。方宇轩道:“我后来去了杭州找你……”突然脸上一红,住了口。   柳若丝一呆,随即哈哈大笑。杭州东郊葫芦巷南家,倒是确实有的,只是里面的人却不对了。这南家曾得罪过柳若丝,那次便干脆令迎风带了人去将那南家一家老小尽数绑了丢在地窖里,再命人扮做南家人等候在府里,只等方宇轩等人一到,好戏便可开锣。方宇轩若是还到南家去找柳若丝,自然不会有甚好果子吃。   方宇轩果然是没吃到甚好果子。那日他一到南家,一说来意,当即被勃然大怒的南家人等团团围住。南家人等武功虽不如何,人却多,拉扯了许久才得脱身,到得好不容易逃出来时,已是鼻青脸肿,衣裳尽裂,狼狈万状。居然还有人将他当作了乞丐,狠狠骂了几句少年人怎如此好吃懒作之类的,然后还拿了几块铜板砸他。   方宇轩见她开怀大笑,不觉也是一笑。柳若丝奇道:“我是要抢你方家的玉美人才接近你,你不生气么?”方宇轩道:“我先前不知道你想要那个玉美人,若早知道你要,我自己去偷了来给你。”   他这话纯是脱口而出,心里做如是想,便也如是说了出来。柳若丝却是一呆,想到他如斯痴情,一时说不出话来。方宇轩见她不说话,便也住了口,默默瞧着她。   两人默然无语,过了许久,柳若丝一笑道:“还没到么?我们这是去哪里?”方宇轩不答要去何处,只道:“我瞧瞧快到了没有。”掀了车帘查看,突然一呆,厉声喝道:“你是谁?”刷的一剑向前递了出去。只听得有人轻轻一笑,跟着响起一阵衣袂带风之声,想是那人躲了开去。马车突然剧烈震动了几下,随即停了下来。方宇轩长剑一划,将车壁劈开,人已带着柳若丝斜刺里飞了出去。柳若丝一见那人,顿时心中叫苦。那人一身车夫打扮,手脸之上微有烧伤疤痕,可是身材妖娆,笑容娇媚如昔,举手投足之间仍是勾魂摄魄。竟是容香!   容香对着方宇轩飞了个媚眼,柔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过只要你把这个女人交给我,我便不为难你,如何?”柳若丝心中苦笑,心知容香恨己入骨,绝不会是想将她带回龙惊非身边,只怕肯一剑杀了她已是最好。   方宇轩瞧了瞧二人,略一沉吟,道:“好!”掉头就走。容香和柳若丝都是一怔。   方宇轩走出几步,突然回身一剑削了过去。容香格格一笑,闪身避过。她听二人说话听了一路,早已明白方宇轩对柳若丝心意,本就不信他会弃柳若丝而不顾,何况她本也不打算留下方宇轩这个活口,适才就算他不回来,她杀了柳若丝之后势必也要杀他灭口。当下弯刀连挥,霎时把方宇轩迫的手忙脚乱。   她遭龙惊非逐出飞天岛,莫说一番心事已付流水,今后便是再想见他一面,亦是难如登天,每思及此,心中便痛不可抑。她心中愈痛,怨恨便愈重,对龙惊非是怨怒,对柳若丝却更是恨到了极处,决意杀她报仇。她自太湖上岸之后便离开飞天岛众人,自行暗中追踪龙惊非和柳若丝二人,她孤身一人,行动自是快捷许多,是以二人前脚刚到洛阳,她后脚便也到了。但等候数日,二人形影不离,她却始终没有下手之机。这日方宇轩来下手,她暗中窥见,心中暗喜,当下悄悄将他带来的车夫杀了,装扮一番后便上了车,冒充车夫,预备将二人带到隐秘之处再下手杀却。   二人斗得数十招,方宇轩突然叫道:“且住!”容香倒也并不着急,手上略略一缓,温柔笑道:“想求饶么?”方宇轩道一面躲闪一面道:“你已中了我方家的剧毒风飞花了…”见她一刀刺来,慌忙架住:“这毒无色无味,可随风扩散。我适才故意走出几步,就是为了去上风口。你若再胡乱动手,毒发的更快。本来三个时辰才毒发,你这样子,一时半刻就非毒发不可!”   容香一怔,果然住了手,道:“可有解药?”方家的毒药,任谁也不敢轻视。方宇轩松了口气道:“有!”容香娇笑道:“你肯给我?”方宇轩道:“为何不肯?解药就是这软筋散,你服了之后内力全失,只有你怕我们的份儿,我为何不肯给你?”走过去递了个玉瓶子给她。容香倒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接了瓶子。柳若丝一惊,叫道:“且慢!”已是迟了一步。   容香接得玉瓶在手,格格一笑,刷的一刀向着方宇轩挥了过来。既已有解药在手,她大可先杀了二人再服解药不迟。方宇轩慌忙举剑接住,喝道:“你这人怎的这般无理?”容香嫣然笑道:“你给我下毒难道反而是讲理了?”突然脸色大变,急忙收招后退,望着方宇轩说不出话来。 第七十四章 谁怜眼前人?(三)   方宇轩微微一笑,道:“那什么风飞花,我方家还没有做出来呢!不过我刚才给你的解药,倒是在瓶身上下了些别的毒。”容香低头瞧去,只见右手原本如玉的肌肤已渐渐开始发蓝,蓝色更在慢慢上延,可怖之极。忽然呛啷一声弯刀落地,却是右手麻木,竟已无法持刀。她伸指疾了右手穴道,阻止毒性上行,只微一迟疑,心知今日不能得手,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一咬牙,转身便逃。   她一向机警,原不易为人所趁,只是这次她实在是想不到这个老实得几乎有点傻傻的小子居然会这样使诈!她可不知方宇轩其实并不傻,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的会到了柳若丝面前就变得这样傻傻的了。   柳若丝急道:“快拦下她!”方宇轩一怔,暗想好不容易赶走这煞星,却还拦下她作甚?但既是柳若丝所言,他虽然心中奇怪,还是依言出剑拦住,眼望柳若丝,等她示下。容香脸色大变,恨恨望着柳若丝一言不发。   柳若丝也望着她,心中好生踌躇,道:“容姑娘,飞天岛用毒解毒的手段厉害之极,你虽无解药,却必有办法可解此毒,就算一时半刻解不了毒,想个法子先压一压毒性,想来是简单容易,轻而易举。”容香冷冷道:“不错!”柳若丝道:“容姑娘恨我入骨,解毒之后必定再来,杀我而后快。我内力全失,方宇轩一人绝不是你对手,若就此纵虎归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容香咬牙道:“你到底要怎样?要杀我么?”心中微微惊惧,心知对方为求自保,决不会就此放走自己。   二人俱是七窍玲珑、手段非常的聪慧女子,彼此虽无深交,仍是一转念间便将对方心思猜得一毫不差。   柳若丝摇头道:“姑娘于我算得有救命之恩,我只是想找个法子,保证姑娘不能再出手而已。只是我生性愚笨,实在想不出好的法子。”微微迟疑,道:“方宇轩,砍她琵琶骨,废她武功再给她解药。”她本不愿下此辣手,但若要她自己甘冒奇险,就此放了容香,她却没有这样的菩萨心肠。   容香喝道:“柳若丝,你当真如此狠毒?”柳若丝默然不答。方宇轩微微叹气,道:“你我本无怨仇,这可是你自找的!”心知柳若丝所言不假,略一迟疑,当即举剑挥下。容香狠狠盯着他,眼神怨毒已极。   柳若丝站在方宇轩后面,突然一眼瞥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心里一惊,急叫道:“小心!”方宇轩方自一怔,忽然眼前寒光微闪,大吃一惊,不及再伤敌,百忙中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向后一折,一把小小薄刀呼啸着贴面飞过。   容香飞刀出手,不等他起身,足尖一勾将地上新月弯刀挑起,伸手接住,挥刀便刺了过去。她右手无力,换左手使刀,竟同右手一般的干净利落,狠辣异常。她武功本高,此刻危急关头,心知自己既已中毒,必得速战速决方可制胜,更是出手奇快,她一刀挥到,方宇轩正要仰起身来,立足未定,眼见得难以闪避。柳若丝失声惊呼,她功力全失,无法相救,霎时只惊得一身冷汗。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 站备用域名: t x t 0 2 . c o m   忽然一道人影疾闪而至,剑光闪闪,直刺容香后心。这一剑直刺毫无花哨,招式不见精妙,却来得快极,刚听得风声响起,剑尖已到容香身后一尺之处,她若不立即回刀招架,则虽能杀了方宇轩,自己也势必要重伤甚或死在这一剑之下,无可奈何,只得恨恨侧身闪开,新月弯刀在空中划了个圈,向身后袭来的那人削了过去。那人一言不发,挥剑挡过,随即嗤嗤连声,眨眼间回刺了三剑,一时竟将容香逼得近不了身。   柳若丝这才放下心来,见这三剑刺得迅捷已极,角度方位拿捏都极是精到,严谨狠辣兼备,虽然功力略显不足,出手却大有风范,心中先自喝了声彩。看过这三剑,这才去看那人,这一看,又是一怔,只见那人身姿婀娜,容貌俊俏,一身劲装更显飒爽英姿,竟是方宇轩的未婚妻子林青青!   方宇轩惊魂甫定,直起身来,见是林青青,心中微微慌乱,不知她怎会到了此处,一时却也无暇多想,心知她剑术虽高,却不是容香对手,当下挥剑上前相助。   林青青果然不是容香对手,她一时出其不意,才能逼退容香,三剑一过,容香缓过劲来,弯刀连挥,数招之间便已抢回先机。但此时方宇轩也已上前,二人联手,容香又已中毒,却不是对手,她心知再拖下去,当真毒发之时,那便只要任人宰割一途,心中恨怒,却是无可奈何,只得寻个空隙,连挥数刀将二人逼退,纵身便逃。   方宇轩急叫道:“快追!”追出数步,却见林青青冷着脸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显是不打算和自己一起追赶敌人,他想自己一人可不是容香对手,不敢孤身去追,只得讪讪停下脚步,眼望林青青,神情甚是尴尬。其实容香适才被二人逼得全力出手,虽点了右臂穴道,毒性却仍是渐渐发作出来,此刻已是摇摇欲坠,难以支撑,他便是无林青青相助,也是必胜无疑,只是容香武功既高,心计复又多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他接连吃亏,心中不免大有惧意。   他看着林青青,林青青却不去看他,只冷冷看着柳若丝,仍是持剑而立,并不收剑入鞘。柳若丝微微一叹,心知她对自己必有恨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不言不语,坦然而对。   一时之间,三人都是默然无语。良久,方宇轩奔过来,将柳若丝拉到身后护住道:“是我对不起你,你别为难她!”柳若丝吓了一大跳,眼瞧着林青青脸色大变,眼中恨意大盛,心中只是叫苦,暗道你这当儿这般维护于我,可不是在催她杀我么?心思急转,瞬息之间便想了不下数十条脱身之策出来,只盘算来盘算去,自己如今内力全失,却没一条是真正可行的,一时间不由得愁眉不展。却见林青青胸膛起伏半晌,才寒声问道:“你是不是想带了她远走高飞?”   方宇轩一呆,随即脸上一红,一声不响低下头去。柳若丝也是一呆,转头望去,见方宇轩如此神情,知林青青之言不假,心中暗恼,又复暗惊,暗道好你个方宇轩,怪不得不肯给我解药,原来竟是存了此心!   林青青颤声又道:“你自那日见到他们之后,便一直神思不属,今日忽然悄悄收拾了行李,又备了马车,我便知道你要做什么了。”方宇轩呐呐道:“你…你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么?”林青青不答,冷哼了一声。柳若丝心中发愁,心知此事虽非她所愿,林青青却绝不会做如是想,她是方宇轩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子,又一路追踪至此,在危急之时出手相救,自是对他有情,怎能不恨自己入骨?   三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许久。林青青瞧着方宇轩又是歉疚又是担心,却明显担心多于歉疚的神色,心里一阵气苦,知他是担心自己气恨之下,会对柳若丝不利。怔怔伫立片刻,突然坐在地上埋头痛哭起来。她平素最是端庄从容,这一哭将起来,竟是声裂屋瓦,直哭的天昏地暗,尘飞石走。   柳若丝和方宇轩不料有这一着,瞧着她放声大哭,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相劝,只得呆呆站在一旁相候。等了半晌,林青青才终于止住哭声,站起来一擦眼泪,平静地道:“方宇轩,从今日起,你我恩断情绝,婚约之事,就此作罢!”言毕掉头就走。方宇轩一呆。柳若丝傻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追上去道:“等等林姑娘,你误会了,我早已心有所属,你又何必…”林青青截口道:“你是不是心有所属我不管,我不在乎你如何对他,我在乎的是他如何对我!”   柳若丝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她不顾而去,回头瞧着方宇轩摇头道:“如此奇女子,你居然舍得就这样错过?你真是全天下最傻的大傻瓜!”方宇轩默然不答。柳若丝叹气道:“你先把解药给我再说罢!”方宇轩不置可否,道:“我们走罢。”将马自马车上解下,扶她坐上,自己也坐了上去,打马便行。   柳若丝大急,叫道:“喂,你要带我去哪里?”方宇轩道:“六派的人和我们四家的人都要来啦,你跟萧应寂呆在一起,一定会有危险。”柳若丝怒道:“有危险我才要跟他一块儿!你快放了我!”方宇轩不答,伸指点了她穴道,抱紧了她打马疾驰。 第七十五章 谁怜眼前人?(四)   其时夜色早降,二人纵马奔得不久,便到了城西一座山上,时值当春,树木丰茂,是夜虽然正值圆月之夜,但月辉为树木所遮挡,地上树影斑驳,虽有路径,却仍是难行之极,方宇轩控马在一条三叉路口徘徊片刻,纵马奔上其中一条路。路途崎岖,愈行愈是偏僻,不久眼前现出一座小小庙宇,他停了马,扶抱着柳若丝下马进庙。这庙已十分破旧,月色自破损的屋顶漏了些许下来,隐隐照见灰尘遍地,四壁空空,庙门固然早已消失无踪,连香烛也未剩下一只,空余一座破旧的如来佛像端坐神坛之上,慈悲注视面前生灵。   方宇轩四下瞧了瞧,寻了块干净些的地方,脱下外袍铺在地上,这才扶她躺下,说道:“今日太迟了,不好再赶路,你睡一会儿,我们明天再走。”   柳若丝心中惊怒,但知说也无用,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方宇轩却也不再来和她说话,呆呆坐在一旁凝视着她。过得许久,悄悄伸出了手想去握她纤手,谁知柳若丝忽然双目大睁,恶狠狠一眼瞪了过来,方宇轩眼神黯淡,低低叹气,缩回了手。   柳若丝瞪得许久,见他始终默不作声,心中愈加烦躁,忍耐不住,忿然道:“喂,你到底放不放我?”方宇轩微微摇头。柳若丝气得两眼冒火,恨不能一把掐死了他,无奈她如今内力全失,更兼穴道被点,动弹不得,遑论动手,忽然想到此刻二人乃是孤身独处,若是当真惹恼了方宇轩,激得他做出什么事来,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她素来最识时务,想到此处,心中微微发怵,虽然恨怒满胸,却不敢再惹怒他,只得尽力压下怒火,努力和声央道:“那么你先解了我穴道好不好?你这样制着我,我动也不能动,难受得很,我不逃便是!”心中却想,先骗你解了穴道,再想法子骗你解药,等本姑娘内力一复,哼哼,还怕你怎的?到时不必逃,制住你再大摇大摆离开便是!   谁知她想的天花乱坠,方宇轩微微犹豫,却终于还是摇头。柳若丝不死心,又软语求了几次。方宇轩只是摇头,道:“你别再打什么主意了,我知道你是想设法回到萧应寂身边,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了你的。”   柳若丝怔得一怔,心知方宇轩既已知她心意,再求也是无用,又急又怒,咬牙不语。方宇轩道:“六派这次是倾巢而出,再加上少林寺,萧应寂绝无可能逃出生天,你若和他一起,那……你和龙惊非来洛阳的第一天,我便见到了你们,我犹豫了好几天,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动手,就怕你会怨我恨我,可是我在泰山之时便已知道,只要你在萧应寂身边,你就绝不会扔下他独自逃生,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他而死?”声音渐渐激动,瞧着她目光如火,想起自己一片痴心,却只得到她如斯恨意,又是伤心,又是怨忿,忽然紧紧握住她手,俯身上来,要去亲她双唇。柳若丝惊叫道:“你干什么?快走开!”又急又怕,哇地哭出声来。   方宇轩拭去她眼泪,柔声道:“我不想这样对你,可是又没有别的法子,我的心意,你都知道了,你放心,等咱们成了亲,我一定好好待你!”柳若丝怒道:“呸!谁要和你成亲了?你敢碰我,我作鬼也要杀了你!”方宇轩低声道:“我宁可被你杀了,也强过这般煎熬。”伸手去解她衣带。柳若丝见他目光渐渐疯狂,知他已不可理喻,心中惊惧已极,苦于穴道被点,无法挣扎,眼睁睁看着他解开自己外裳,泪珠滚滚而下。   忽然外面一声马嘶,柳若丝叫道:“住手!住手!有人来了!”方宇轩道:“是马叫,没人来。”柳若丝急道:“好端端的马叫什么?一定是有人来了!”方宇轩道:“这里这么偏僻,夜色又这么深了,谁会到这里来?”正要继续手下动作,忽然一顿,微微皱眉,凝神倾听片刻,脸色微变,伸指点了她哑穴,将她连自己外袍一起抱起,悄无声息地跃到神像后面。   这时柳若丝也已听见外面果然有细微脚步声传来,由远而近,刚刚似乎还在百丈之外,却倏忽之间已到庙前,显见来人轻功十分高明。柳若丝一听这人脚步声,霎时激动得全身发抖,几乎便想失声大叫,只是穴道被点,空自着急万分,在心中叫了无数遍“我在这里”,却是无法出声。她被方宇轩抱在怀里,瞧不见外面情形,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只听得这人脚步声在庙里转了一圈,似是搜寻了一遍,停顿片刻,竟又步了出去。她心中又是气急,又是失望,忍不住泪水又涌。   脚步声渐渐远去,方宇轩又等片刻,候外面再无声息,这才轻轻将她放下,自己轻轻跃出,正要纵到庙外查看,忽然眼前一暗,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面前,颈间微寒,来人手中刀已架在自己颈上。 第七十六章 春归如过翼(一)   来人目光森冷,随手点了他几处穴道,随即奔到神像后面,一伸手将柳若丝紧紧抱在怀里,另一手在她身上轻拍几下,解了她穴道。柳若丝目不转睛看得他许久,紧紧抱着他脖子,呜呜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混蛋,混蛋,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呜呜……”萧应寂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柳若丝哽咽着道:“你知道还走?更加混蛋!”萧应寂小声道:“我怕他会拿你要挟我,只好等他自己出来。他武功虽然不好,若是万一伤着了你,那我可怎么办好?”   柳若丝想了想,破涕为笑,道:“你说的是。”知他系念自己,心满意足,窝在他怀里蹭了蹭,只觉平生欢愉,无过于此者。萧应寂轻轻拭去她眼泪,抱了她走到方宇轩面前,冷冷道:“解药。”方宇轩不答。萧应寂道:“我就算先砍了你双手双脚,再提了你去跟你爹换解药,想必也是换得来的。”   方宇轩仍是不说话,脸色却白了。柳若丝也吓了一跳,瞧着他目中怒火隐隐,知他心中怒极,方宇轩若真不给解药,他这话可绝不是说说便算,忙道:“算啦,他也没当真伤了我。喂,方宇轩,你还不快把解药给我?”方宇轩敢对她无礼,她自是气恼万分,但对方既未当真得逞,她此刻又得与心上人重逢,心中喜乐,怒气便消了大半,何况若是因此和洛阳方家结下死仇,虽然不惧,总是麻烦一件,当下开口劝阻。   萧应寂恨恨道:“他若当真伤了你,我早已碎剐了他!”   方宇轩低声道:“你解了我穴道,我给你解药。”萧应寂并不惧他有何花样,当下解了他穴道。方宇轩取出解药瓶子递过,道:“内服即可。”也不将余药收回,茫茫然走出庙外。萧应寂给柳若丝服了解药,瞧着他出去,道:“我本想一刀杀了他。”柳若丝柔声道:“我知道,不过咱们现在这样多好,无缘无故地杀个人,弄具血淋淋的尸体在旁边,那可多煞风景!”萧应寂想了想,点头笑道:“嗯,你说的对。”他已解了她穴道,却兀自舍不得将她放下,仍是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在她脸上轻轻一亲。   柳若丝笑魇如花,道:“今晚的月色很好,咱们到外面去瞧瞧。”萧应寂道:“好!”抱着她走到庙外,在一处草地上坐了下来,静静望着天上圆月生辉,一时间,心中俱是百感交集。二人相识已有数年,鸳盟早订,却总是聚少离多,少有安乐之时,如今夜这般携手赏月,更是从未有过,四目相对,不由又是酸楚,又是欢喜,心中轻叹,均想无论经历多少艰难困苦,只要最终能得这一刻,那便再无遗憾。   本来萧应寂寻到柳若丝之后,二人便该尽快赶去和风满楼众人会合,免众人担心,但二人此刻心中却是一般地想法,只觉能多独处得一刻便多独处得一刻,自然而然地便在这无人破庙里留了下来,竟是毫未想到此事。   过得许久,柳若丝才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萧应寂道:“方宇轩给你们下药,落尘和玉蝶早就瞧见了,可是这两个糊涂家伙以为方宇轩不会对你不利,便由得他带走了你,后来等他们解决了龙惊非的事,再赶去找你时,才发现方宇轩根本没带你回家,寻了许久也找不到你,只好匆匆忙忙把我们找回来,大家分头去找你们,我在山下不远处发现了一辆没了马的马车,地上又有打斗的痕迹,猜想就是你们所留,也不知是又遇上了什么变故,一路寻来,在这里发现了这马,就知道你们必在这里了。”   梅落尘和花玉蝶自非糊涂之人,只是谁又想得到方宇轩虽然不会伤害柳若丝,却居然会生了带她远走高飞之心?其实二人如此行事,当中自也有一番私心,柳若丝和龙惊非交情非凡,二人要乘人之危对付龙惊非,虽然自觉并无不妥,却难保柳若丝不会出手拦阻,索性由得方宇轩先将她带走,自己才好便宜行事。   柳若丝格格笑道:“整个风满楼里最精明的就是他们两个,我这可是第一次听人数落他们糊涂!”知他是担心自己,心中欢喜感动,在他脸上轻轻一亲,忽然奇道:“你想起以前的事了么?是找到七伤花还是怎样?”萧应寂摇头道:“不是。”将后来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柳若丝听得咋舌不已,连道:“这事可真是巧了!”萧应寂道:“是啊!”轻轻一叹,心想也不知羽星垂如今怎么样了?柳若丝道:“你担心她么?”萧应寂点头道:“是啊,你不怪我罢?”柳若丝摇头道:“不怪,我知道你是感激她。她这般救你护你,你若连些感激之情也没有,我……我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好的。”萧应寂大喜,道:“你待我真好。”   柳若丝甜甜笑道:“她待你好,我便要加倍地待你好,让你知道,这世上待你最好的,终究还是我!”萧应寂柔声道:“我知道。”柳若丝道:“你刚才说他们解决龙惊非的什么事,龙惊非怎么了?”萧应寂微微迟疑,道:“我们去少林的时候遇上了我师姐,她说泰山之事,是龙惊非一手安排,宝藏有毒之事,他早已知晓,藏宝图在我手中的事,是他指使冷纤云故意透露出去的。”柳若丝一呆,随即微微叹气,道:“我猜也是。”萧应寂道:“原来你也早猜到了。”柳若丝道:“是啊,你也早猜到了么?那你怎的又不说?”萧应寂道:“我又没有证据。再说,六派那些人,我看着就烦,就算有证据,也懒得和他们多做解释。反正仇已经结了,解释也未必有多大用处。”   柳若丝点头道:“是了,不过这次六派的人又来了,咱们怎么办?总不成再和他们大打一架。”知他生性如此,他既不愿解释,便也不去强他。萧应寂道:“你说怎么办?”柳若丝微笑道:“跟这些人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咱们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不理他们,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萧应寂大喜,将她又抱紧一些,在她发上轻轻亲吻,道:“好。”   柳若丝喜滋滋问道:“那咱们去西域,还是关外?要不然就去萧家也很好。”萧应寂道:“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柳若丝大喜道:“那咱们明天就走,边走边想好了。”萧应寂道:“都听你的。不过你刚才说,过咱们自己的日子……,那是什么意思?”柳若丝一怔,转头却见他双眸闪闪,眉梢眼角全是笑意,知他故意,脸上微红,轻轻在他脸上一拧,忸怩道:“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么?你真不知道,我找别人过去!”萧应寂捉住她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咬,道:“你敢!你找谁我就杀了谁!”柳若丝大为得意,在月下贪婪地看着他俊美的容颜,看得片刻,凑过去在他唇上亲吻。 第七十七章 春归如过翼(二)   这一吻,二人俱是魂消神与,心中情潮翻涌,再难停下。二人正值年少,彼此又是情深意浓,此刻紧紧相拥,唇舌辗转相就中,渐渐都是呼吸急促,情难自禁,不知不觉翻滚在地。萧应寂伏在她身上,伸手去解她衣襟,含糊说道:“咱们成亲罢!”柳若丝心花怒放,道:“好。”模模糊糊想道似乎怎么也该羞怯一下,无奈心中正是喜浪滔天,哪还容得下一丝一毫的羞意?眉欢眼笑,抱紧了心上人不肯松手。   谁知萧应寂却在此时忽然停下,犹豫一下,收拢她衣裳,拉了她起来,正色道:“我答应过龙惊非,未和你正式成亲之前决不碰你,所以……”柳若丝呆了呆,道:“哦……,那……”心中微微懊恼,又有些不知所措。萧应寂瞧着她失望的神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柔声道:“咱们现在就成亲!”柳若丝大喜,忙点头道:“好!”萧应寂道:“不过这里可什么都没有,怎么办?”柳若丝道:“那有什么?不过就是少了宾客喜烛罢了!上有天,下有地,庙里还有神明为证,自然就可以拜天地了。”   这话若被他人听见,只怕早已笑翻了天去,天底下哪有这样急不可待的姑娘家?萧应寂望着她认真的模样,有心想要笑话她几句,一开口竟是哽咽得语不成声,道:“若丝,萧应寂此生绝不敢负你。”柳若丝痴痴望着他,温柔拭去他眼角泪滴,轻轻道:“我心中好生欢喜……”靠在他怀里,只觉心中幸福满溢,既想肆意欢笑,又想放声大哭。脸上带笑,泪珠却也落了下来。   二人相拥良久,萧应寂才道:“咱们到里面去。”柳若丝道:“好,不过他老是不走,那,总不成……”暗想被他瞧见拜天地倒没什么,接下去可怎么办?萧应寂低声笑道:“别理他,等咱们拜过天地,他若还不肯走,我一刀杀了他!”柳若丝嗔道:“不许乱来!今夜是什么日子,也好胡乱杀人的么?把他赶走就是了。”萧应寂道:“好,你说不杀就不杀。”二人一起望向远处树木掩映之后的一块石头,那上面痴痴坐着一个黑影,正是方宇轩。   二人看得一眼,便不再看,携手走回庙中。柳若丝抬头瞧着神像道:“怎么是如来佛祖?若是观世音菩萨就好了!”萧应寂奇道:“有区别么?”柳若丝道:“有啊,我总觉得观世音菩萨要更慈悲一些,如来看起来就有些假正经,他又这么忙,不一定肯保佑我们。”说到后来柳眉轻蹙,微微发愁。萧应寂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斥道:“不许胡说!”柳若丝吐了吐舌头,果然乖乖住口,不再胡说八道。   萧应寂牵着她在佛祖像前端端正正跪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问道:“要怎么说?”柳若丝道:“我也不知道。我又没和人拜过堂。”萧应寂道:“那便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罢。”想了想,合掌行礼道:“如来佛祖在上,弟子萧应寂,今日和柳若丝结为夫妇,天地神明,俱为见证,弟子不求无灾无难,福寿齐全,只求能同生共死,相守到老。求佛祖保佑。”恭恭敬敬拜了三下。   柳若丝在旁听他说辞,但觉句句平实无奇,却字字发自肺腑,一片至诚,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几乎落泪。候他说完,也合掌行礼道:“如来佛祖在上,弟子柳若丝,今日和萧应寂结为夫妇,求佛祖保佑我二人能携手到老,佛祖若是有空,不妨也保佑我二人无灾无难福寿齐全,若是没空,请转告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她多多保佑,若她也没空,便请……”转头问萧应寂道:“佛家还有什么厉害些的佛?”   萧应寂摇头叹气,笑道:“好啦,有他两位就够了!你磕头罢!”柳若丝嫣然笑道:“你说够了就够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二人转过身来,对拜了三下,这才站起身来,双手相握,相对而望,心中欢喜得无以复加,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过得许久,柳若丝才道:“咱们去将他赶走。”萧应寂道:“好,不过不用咱们过去,他自己来啦。”   二人看向庙外,方宇轩果然缓步走了进来,道:“若丝,我有话和你说。”慢慢走近她身边。萧应寂提龙刀一挡,道:“站那里说就好。”方宇轩凝视着她,道:“我想单独和你说。”萧应寂想也不想,道:“不成。”柳若丝柔声道:“你说不成就不成。”对方宇轩道:“我已嫁了他,你走罢,什么话都不用说啦。”   方宇轩道:“我知道。”仍是痴痴凝视着她。柳若丝见他目光痴迷,神情说不出的悲伤茫然,心中微微怜悯,轻轻叹气,柔声道:“你快回去罢,林姑娘还在等着你。”方宇轩微微摇头,道:“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萧应寂冷冷道:“不要!”柳若丝道:“嗯,我们不要。”   方宇轩道:“若是我一定要给呢?”神情忽变,右手一掌迅急向柳若丝击出。这一下实在太出意料,柳若丝一声惊呼,未及反应,萧应寂已左手一扯,先将她拉到身后护住,右手一振,连刀带鞘疾挥而出,撞向方宇轩右掌。只听得咔嚓一声,方宇轩右手臂骨折断,萧应寂正要再加一脚将他踢出庙外,就在此时,方宇轩忽然左手疾弹,一团迷雾迅即在二人面前弥漫开来,月色映照之下,微显淡蓝之色。   萧应寂喝道:“退后!”心知这迷雾必有剧毒,弃了龙刀,双掌齐出,劈向这团迷雾,同时顺势向后一撞,将柳若丝撞到破庙角落。以他武功,这两掌何等厉害,迷雾顿时反向方宇轩罩去。方宇轩却并不躲闪,任由淡蓝迷雾将自己包围笼罩,迅速吸附,望着萧应寂凄然笑道:“你死也好。”   柳若丝大惊失色,挣扎着起身,奔过来叫道:“这是什么毒?解药呢?”伸手欲扶。萧应寂脸色惨然,退开一步,道:“别过来,别碰我!”伸指点了自己手臂几个穴道。他适才虽已全力出手,猝不及防之下,双手却终于还是沾到了少许迷雾。   柳若丝挥剑刺向方宇轩,叫道:“快拿解药来。”方宇轩任由她将剑刺入自己胸前,痴痴笑道:“你几时听说过方家的千心蓝是有解药的?”呛啷一声,柳若丝长剑落地,喃喃重复道:“千心蓝?方家的无解剧毒千心蓝?”茫然望着萧应寂,忽然想起泰山之上六派弟子惨死之状,刹那间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头晕目眩,手足无力,全身冰冷如堕冰窖,心中惊惧混乱成一片,几欲昏倒。 第七十八章 春归如过翼(三)   萧应寂低声道:“你让开一下。”起脚将方宇轩踢了出去,茫然得片刻,缓缓在地上坐下,道:“洛阳城里有个鸿运客栈,暮雨他们如今就住在那里。”柳若丝泪如雨下,道:“我还管他们住哪里做什么?”伸手想去抚他脸颊。   萧应寂轻轻避过,道:“你别碰我。”忽然眼泪一滴滴落下,他自小无父,只得一个母亲相依为命,更在十五岁时遭逢大变,至亲成仇,孤零零漂泊于凄凉尘世之间,尝尽多少酸楚悲凄,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终得和心上人修成正果,正自满心欢喜,以为可以从此携手笑看云生云灭,花开花谢,万料不到竟会忽然遭此无妄之灾,一时间,只觉万念俱灰,再也撑持不住。   柳若丝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道:“你这傻瓜,你若有什么不测,难道我能独活么?”萧应寂轻轻摇头,怔怔望着她,道:“我不知道,我本来是想生也罢,死也罢,咱两个都该在一起才好,可是当真事到临头,却又舍不得让你就这样跟着我死了。”   柳若丝慢慢平复下来,痴痴望着他,轻轻摇头道:“我的心意,你都知道。咱们去找龙惊非,也许他会有法子。”正要伸手去扶他,只听有人冷冷说道:“你最好别碰他,千心蓝本来一个时辰发作,不过以他武功体质,撑个两三个时辰没问题,你就一定不行。”   柳若丝微微吃惊,看向外面,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名二十余岁的明艳少女,竟是冷霜容!萧应寂却是毫不吃惊,冷霜容本就是听说六派之事后,为他赶去少林,在少林与他相遇之后便一路暗中跟随,此事他早已知晓。   其实千心蓝虽然附身即入,化血而融,但因此毒过于霸道,又无解药,方家向来极少使用,方家人既未特意说明,则是否触碰中毒之人的肌肤也会因此中毒,此事却是谁也不知。但萧应寂自是不肯让柳若丝无端冒险,而冷霜容既是深爱萧应寂,自然也不愿柳若丝触碰到他。   柳若丝略止泪水,冷冷道:“你来做什么?”她与冷霜容本就因萧应寂而深有嫌隙,冷霜容更曾在大理苍山之上下手害他,对她自是更增厌恶,尤其此时,二人时刻无多,更不欲旁人相扰。   冷霜容道:“来救他。”萧柳二人俱是一呆。柳若丝又惊又喜,急急问道:“你有法子?”冷霜容道:“有。”柳若丝忙问道:“什么法子?”冷霜容道:“你不必管,你只要在我回来之前,好好守在他身边,别让他再出什么意外就行了。”深深看了萧应寂一眼,转身走向已经昏迷的方宇轩,剑鞘伸出,插入他腰带将他提起,跃上马背,打马向山下疾驰。   柳若丝怔怔看着她疾驰而去,喃喃道:“她说的是真的么?”惊喜过甚,一时反而不敢相信。萧应寂微笑道:“她既是这么说了,想来是真的。”他虽然竭力镇定,心中却是思潮翻滚,几乎便想喜极而泣。要知他方当年少,又在经历众多磨难之后,终于和心上人鸳梦得谐,对人生自有诸多眷恋,若非实在无法可想,又怎肯轻易认命就死?绝望之中,忽然有了这一线生机,心中狂喜,不可名状。   柳若丝凝视着他,心中喜悦渐渐褪去,凄苦之意慢慢浮现,面上却仍是笑容温柔,轻轻道:“也不知道你师姐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别再说话,试试行功逼毒,也许可以好一些。”   萧应寂道:“这毒一时逼不出去,不过可以让毒性发作地慢一些。”果然盘膝坐好,开始行功。   柳若丝抱膝坐在一旁,温柔凝视着他,心中忽喜忽忧,时而柔情万端,时而忧思重重,到后来,渐渐心头迷乱,再分不清是喜是悲,只是痴痴凝望,恨不能弹指间老去,就此天荒地老。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远远响起,柳若丝抬头望向庙外,却见外面已是圆月西斜,银辉渐黯,东方却已曙光渐露。得得声中,冷霜容终于赶回,再次踏入庙门。萧应寂仍自运功,浑不知身外之事。   冷霜容望着柳若丝,道:“我已拿到解药。”柳若丝一震,道:“千心蓝也有解药的么?”冷霜容道:“有!”柳若丝不再说话,默然望着她。萧应寂并未想到,她却早已知道,冷霜容绝不会轻易交出解药。   冷霜容果然说道:“解药在我手里,你要我救他,便得答应我的条件。”柳若丝道:“你说罢。”冷霜容道:“你知道的。”柳若丝点头道:“我知道。”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了萧应寂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冷霜容倒不料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怔愕,目光复杂,目送着她渐渐远去,过得许久,才收回目光,望向萧应寂。   柳若丝下了山,心中茫然,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忽然想到方宇轩,暗想千心蓝既有解药,他当然也是无事,却平白无辜害了自己和萧应寂,愈想愈恨,心想都是这人使坏,可不能轻易饶过了他,当下提气直往洛阳城中奔去。   这山离城虽远,但她轻功高明,不到半个时辰便奔到城内,打听了方家所在,一口气奔去,也不通报,直接翻墙进去喝道:“方宇轩,给我滚出来!”忽见方家一片忙乱,仆役奔走不停,似乎正在收拾行装。她心中奇怪,抓住一人问道:“方宇轩呢?”那人被她使力一抓,骨痛欲裂,叫道:“女侠大王饶命,少爷,少爷在……小人也不知少爷在哪里?”   柳若丝脸一沉,喝道:“你既是方家佣仆,岂有不知之理?你敢骗我,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那人嗷嗷惨叫,告饶道:“小人当真不知,少爷似乎生了病,被老爷送到别处养病去了。”别的仆役奔了几个过来,瞧着她凶神恶煞的模样,一时都不敢上前。 第七十九章 春归如过翼(四)   正自纠缠,方正清匆匆奔出,叫道:“柳姑娘手下留情!”柳若丝恨恨道:“方正清,你养的好儿子!”方正清脸色微变,沉声道:“我养的儿子,品行虽然不敢称好,倒也还过得去!”摘星剑客方宇轩,在江湖上确实向有侠名。方正清虽知他下毒之举,心中也颇有怪责之意,但父子情浓,知他情苦,毕竟怜多于怒,又想他对你痴心如此,人家来怪责他也罢了,你却怎可如此无情?   柳若丝大怒,喝道:“你的意思,是我无理取闹来了?”她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听方正清这话隐有怨怒之意,霎时一腔怒气都对着他爆发出来,不再打话,大步上前,挥剑便刺。方正清吃了一惊,慌忙举剑挡过,接得几招,心中叫苦。泰山之上见她之时,剑术虽也称得高明,却只稍在方宇轩之上,远非自己对手,不想数月不见,对方剑法竟已精进如斯。   但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二人以快打快,眨眼间便交换了数十招。柳若丝激怒之中,出手狠勇无比,方正清渐感吃力,又想再拖下去,事情不妙,心中忧急,暗思对策。柳若丝毫不放松,叫道:“叫方宇轩出来!”方正清略一思付,道:“你若真要找轩儿,我带你去便是,不过,你可别后悔。”柳若丝怒道:“休来诳我!我后悔作甚?”方正清收手后跃,冷笑道:“好,你跟我来!”带头往后院奔去。柳若丝紧紧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奔到里面一处偏僻小楼前,方正清带她上了楼,在一间厢房前停下,道:“轩儿就在里面,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在外面听过再说罢!”柳若丝不待他说,早已自己停下,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声响,粉颊羞红,神情尴尬已极,呆了片刻,掉头就走,直到急步出了楼,这才停住道:“这,这是……”又羞又气,不知何从问起。   方正清道:“你可知我方家为何要对外宣称千心蓝无解?”柳若丝跺脚道:“我怎知道?”方正清道:“这解药配方复杂无比,无人能制,所有解药都是先祖方轻洛于百多年前亲手配置,于今已所剩无几,又兼这解药药性猛烈,既是解药,也是烈性春药,服药之后若不得好好舒解,一样要血脉迸裂而死,我方家为防后人子弟滥用毒物,犯下无可挽回之错,这才一直宣称此毒无解,此事连方家也只有掌门一人知晓。”   柳若丝这才明白,道:“那方才……”方正清道:“如今和轩儿一起的便是他的未婚妻子林青青,所以你尽可放心,轩儿很快便会成亲,以后再不会纠缠于你。”柳若丝哼了一声道:“罢了。”心中懊恼,暗想此刻可不便进去寻仇,看来只得以后再说了,正要离去,忽然脸色大变,叫道:“你方才说,这解药,是烈性春药?”方正清点头,冷冷道:“不错,姑娘既是身在此处,那此刻和萧应寂在一起的,想必便是那位冷霜容姑娘了?”柳若丝呆呆站立,恍若未闻,呆得片刻,忽然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她一路狂奔,心中不断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她竟什么要求也没提,没让自己立下任何誓言,便让自己这般轻易离去。可笑自己竟还自以为得计,还想着先顺着她意渡过这一劫,日后再寻萧应寂便是,却原来对方早有算计,要叫她这一离去,便再难挽回!   她此刻心思已是一片混乱,伤心、愤怒、忧急,在心头混成一团,也不管还身处闹市之中,出了方家,努力辨别了方向,纵身跃上道旁屋顶,直向先前那山奔去。   风声劲响,她一身绝世轻功,尽在今日发挥无遗。恍惚之中,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似乎漫长到已过了几辈子的时间,又似乎只在弹指之间,眼前终于现出了那山的影子。她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开始琢磨眼前会是怎样一番情景,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想得许久,咬牙暗道,便是当真已不及挽回,此事也需怪不得萧应寂,但要自己就此放手,那是绝无可能!要么自己杀了冷霜容,要么死在她手下便是!   心意已决,更不犹豫,奔到那破庙之前,大喝道:“冷霜容,给我滚出来!”擎剑在手,纵身跃进,预备一见冷霜容便挥剑斩出。忽然微怔止步,只见里面空无一人,静悄悄地毫无声息。   她满拟一到便得大战一场,万料不到竟会是这般情景。满腔战意无处发泄,呆得半晌,提剑在庙中查看一圈,叫道:“应寂,应寂!冷霜容,冷霜容!”   只是无人应答。奔到神坛上将神像一脚踢下,上下打量,并无人藏身其后。木立许久,正要跃下,忽然脚下踢到一个灰布包裹,她随手拿剑划开,却见里面是一身敝旧僧袍,一双芒鞋,庙中出现僧袍芒鞋等物倒也并不稀奇,她瞧得一眼便不再瞧,正想离去,忽见一旁角落微有异样,一时却不知异样在何处,瞧了片刻才想到,原来此处竟是特别干净,这庙遍地灰尘,独有此处却是干干净净,似乎有人特意打扫过。   她微微奇怪,仔细查看一番,未见其它异常,暗道看来是有人曾在此住过,只不知这人为何要躲在神像之后的角落里。她此刻正值心烦意乱,想了一下不得要领,便也罢了。跃下神坛,又四处搜寻一番,未见人踪,突然见到地上几片黑色碎布,她只瞧得一眼,便知这碎布正是自萧应寂衣上撕下。她瞧得片刻,忽然泪落,俯身拾起,紧紧捏在手里。   她来之前便已知道多半已不及阻止,但未亲眼见到之前,就算早已盘算好即便如此,我也要如何如何,心中却总是存了万一之念,盼望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但此刻虽未亲眼见到二人当时情景,由这几片碎布,却已可以想见,一时间,只觉心痛如裂,想要仰天痛哭一场,张了张口,眼泪一滴滴落到地上,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过得许久,才踉跄着步出庙外。这一次出来,心头更加地茫然无措。独立庙门之前,山风冷冷,漠然吹动她单薄衣襟,举目四望,但见群山苍翠,尽伏脚下,却是静悄悄地空无人声,天地之中,空茫一片。   她痴立片刻,心中凄凉之意渐浓,想起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自己还和爱侣亲密相依,窃窃私语,浑忘今夕何夕,此刻却突然成了孤身只影,飘飘荡荡,不知更向何处去,凄怆之下,恍惚间竟生隔世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拭去颊上泪滴,缓步下山。此时既已没了去处,便只由得自己心意信步而行。走得许久,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却又走回了洛阳城。站在繁华街道之中茫然片刻,想到萧应寂曾道南宫暮雨等人住在鸿运客栈,当下向人问了路,缓步走去。 第四卷 第一章 此时情苦(一)   未到客栈,忽觉有异,只见街上安静异常,偶有行人,也都是匆匆而过,她正自诧异,忽然心中一凛,敏捷一跃,闪身一旁巷弄,过得片刻,两名青城弟子疾步在眼前走过。她这才闪身出来,疾快往鸿运客栈奔去,奔到近前,不觉又是一怔,只见房塌梁折,牌匾胡乱扔在地上,前面一半的客栈已成断壁残垣,有几人正在忙碌收拾,一个似是掌柜模样的人正在指挥。   她打量得一眼,心中暗惊,闪身进去,一把抓过那人问道:“你是掌柜的么?”那人吓得魂不附体,打躬作揖道:“小人正是,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柳若丝不耐地道:“我要找几个住在你这里的客人。”将梅落尘等人形貌大致描述一遍。   掌柜的冷汗直冒,哆嗦着道:“这几位爷本来是住在小店,不过小人如今也不知他们在哪里。这几日他们总是早出晚归,可是今儿早上忽然有人来找他们麻烦,就这么打了一架,后来他们就匆匆忙忙走了,小人也不敢问他们要去哪里。”   柳若丝暗暗皱眉,细问来人形貌服饰,果然便是青城昆仑等派弟子,心知必有变故,不敢再留,跃出门外,四下查探片刻,果然在街道一角发现了风满楼众人留下的印记,当下一路循迹追去。   追得许久,印记消失在一处民宅,倒是高墙大院,颇显气派。她四下打量过了,确认了无人跟踪,这才轻轻翻墙进去。里面有几个佣仆正自忙碌,她四下看得一圈,径往后院掠去,以她轻功,里面人等自是毫无所觉。刚到后院,一人自走廊转角处探出头来,抿嘴轻笑,向她招了招手,却是迎风。   她纵身过去,问道:“大家都在么?”迎风道:“都在!”带着她七拐八折,另走进一个独立的小院,梅落尘等人微笑着迎了出来,都道:“再不回来,大伙儿可真要急死了!”花玉蝶道:“方宇轩没为难你罢?找了许久也找不到你,可真吓死我了!”南宫暮雨四下一瞧,奇道:“应寂没有和你一起么?”   柳若丝心中酸楚,微微摇头,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南宫暮雨恨恨道:“六派那些个混蛋,明面上说不再和咱们为难,暗地里却派了许多弟子来闹事,他们人多,我们只好暂避。刚好听说这李宅的主人,这个,品行有些不端,平日有些鱼肉乡里,我们就随便给他下了些毒虫毒药,他就乖乖听话,把我们藏在这里啦!”   略施手段惩治这般恶霸,对风满楼人等来说,自是稀松平常,柳若丝毫不为奇,怒道:“六派不是已经答应不和咱们风满楼为难的么?他们这么做,难道不怕天下英雄耻笑?”花玉蝶苦笑道:“来的人可没说是奉了师长之命,只说是要为死在风满楼手下的师兄弟和朋友报仇,说将出去,江湖人也不会说他们背信弃义,多半还要赞他们有情有义打得好!”   柳若丝暗想这倒也是,问道:“六派不是该到少林会合的么,怎的到洛阳来了?”梅落尘道:“六派又不是瞎子,咱们这么多人,再加上飞天岛的人,一大票子人都在这里,他们自然也是赶到这里来了。”   柳若丝点头道:“你说的是,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梅落尘道:“六派齐至,再加上少林和四大世家,必有大乱,咱们可犯不着趟这蹚浑水,还是早离是非之地的为是。”柳若丝点头道:“你们先走也好。”   众人齐齐一怔,南宫暮雨道:“我们先走?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么?”柳若丝道:“我要找应寂。”叶知秋奇道:“怎么他没有找到你么?他一夜未归,我们还当他必是找到你了。”柳若丝道:“他是找到了我,不过……”将昨夜之事大致说了一遍,但方宇轩曾对她无礼和千心蓝解药乃是烈性春药之事却略过不提。   众人面面相觑,万料不到一夜之间竟有这许多变故。良久,叶知秋苦笑道:“方宇轩这个混蛋,这个祸可真闯得不小!”南宫暮雨问道:“那姐姐你要到哪里去找他?”柳若丝凄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南宫暮雨犹豫片刻,小心问道:“你找到他们之后,嗯,打算如何?”柳若丝心知他必是想替冷霜容求情,横他一眼,并不回答。南宫暮雨知她恙怒,不敢再问。   梅落尘沉吟道:“既如此,大家就等找到了他再走罢!”柳若丝摇头道:“你们还是留在这里,免得遇上六派的人又要动手,愈弄愈糟,我自己去找就好。”南宫暮雨立即道:“不行,你一个人,那可多危险!”花玉蝶笑道:“不妨,如今柳若丝自然人人认得,柳慕云却没几个人见过。”   众人一起失笑,道:“说的是。”柳若丝道:“那你们还在此处等我,我有了消息再来找你们。”梅落尘点头道:“好。”叫了李宅仆役进来,命他出去买套男子服饰过来。柳若丝四下看得一圈,问道:“冷姑姑呢?怎的不见她出来?还有云大侠一家呢?”弄雪道:“萧夫人并未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躲到这里,也没有知会她。云大侠他们已经回扬州去了。”   柳若丝微微点头,心知冷纤月和风满楼数人都有深仇,住在一处确实不便,心想以她武功,当可自保无虞,当下便不再问。至于云舒卷一家,众人一离太湖,莫如电便道他们来离尘山庄本是为了救人,如今人已救出,自己一家便也该告辞了。云舒卷心知妻子曾算计柳若丝,又曾下手折磨萧应寂,和风满楼人等结下的梁子可着实不小,虽然碍着自己面子没有即刻动手,心中终究有些惴惴不安,当下便嘱咐了梅落尘几句,早早告辞,带了妻女回家去了。   过不多时,衣裳买到。柳若丝换过了衣裳,道:“我先去了。”给花玉蝶使个眼色,花玉蝶会意,道:“我送你。”二人携手出来。 第二章 此时情苦(二)   走出小院,花玉蝶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柳若丝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道:“龙惊非是在你们手里罢?”花玉蝶不答。柳若丝道:“你们既是暗中瞧见一切,却先不来追我,自然是乘机下手绑了他去了。”花玉蝶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柳若丝微微叹气,道:“有些话我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说,你知道我的意思。”花玉蝶道:“知道,你是想跟我求情。”柳若丝道:“不错。泰山的事,我知道了。不过我想,他那时也没存心想着要害咱们风满楼,他救了我这么多次,我……实在是恨不起来。”   花玉蝶哼了一声,悻悻道:“我知道,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看大家伙儿的意思。”柳若丝见她推托,微微不悦,道:“什么大家伙儿的意思,我的意思,就算不说,大家还能不知道么?你再帮着说说,也就差不离了。你可别忘了,他爹可还救过你的命呢!就算是瞧在玄灭大师的份上也好,你别太为难了他。”花玉蝶恨恨道:“若不是念着大师的恩情,我早就一剑杀了他!”   柳若丝吓了一跳,瞧着她怒容满面,心中担心,张口想要再说,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说项。花玉蝶叹气道:“好了,我尽量手下留情就是了,不过要我平白放人,那是休想!”柳若丝知难以再劝,心想花玉蝶既暂无杀他之意,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以后慢慢再设法便是,轻轻一叹,住口不说。花玉蝶道:“我也要跟你求个情,替暮雨跟你求个情。”   柳若丝知她所指,脸色骤变,冷然不答。花玉蝶道:“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过你瞧在暮雨份上,饶了霜容这一次罢!”柳若丝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道:“若我不肯饶呢?”   花玉蝶一怔,蹙眉道:“霜容这次是过分了些,不过她寻得解药,也是大功一件,咱们再设法好好寻找他们也就是了,大家自己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应寂既已娶了你,想必也不会再和她有甚纠葛。”她不知千心蓝解药实为春药之事,于她想来,冷霜容此次实是功大于过,见柳若丝苦恨至此,心中奇怪,颇是不以为然。   柳若丝见她神色,知她心中所想,心中愈加恨怒,一字字道:“我与她不共戴天!不能杀她,便让她杀了我罢!”花玉蝶大吃一惊,失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要这样恨她?”柳若丝只道:“你不必再问了。总而言之,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花玉蝶怔得半晌,无奈道:“你既不肯说,我也无法,不过你好歹也瞧在暮雨份上罢,你总说自己疼他,难道舍得亲手让他伤心难过。”柳若丝有些不以为然,道:“暮雨总说他是我肚里的虫儿,我又何尝不是他肚里的虫儿?我瞧他多半是可怜她,倒不见得真有多爱她。”   花玉蝶蹙眉道:“我也分不太清,不过怜能生爱,你难道不懂?”柳若丝默然片刻,只是摇头道:“别的都好说,这一次,决计不行!”花玉蝶呆得半天,无法可想,只得道:“先寻到他们再说罢!”   第二日、第三日,柳若丝都在洛阳城中暗中查访,她换了男装,手脚又自敏捷无比,六派之人虽然日渐增多,充斥大街小巷,风声渐紧,却无人发现她的踪影,纵有遇到的,也只以为是风流名剑客“蝴蝶剑”柳慕云而毫不起疑。其间倒有数次险些遇上正自明察暗访的飞天岛人等,她知方千浪正率众全力寻找失踪的龙惊非,若被他缠上,以此人之精明干练,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出龙惊非下落,她不欲风满楼人等和飞天岛的人先行对上,当下避而不见,仗着轻功高明轻轻巧巧地躲了开去。   但她连查三日,却是毫无萧应寂和冷霜容二人的踪影,竟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她心中一日绝望过一日,有时暗自思疑是否二人已经离开洛阳,又觉萧应寂无论如何不会如此无情,即便当真与冷霜容有了夫妻之实,也绝然不会不等再见她一面便轻易离去。她也曾回过那日的破庙,苦等许久,始终不见萧应寂踪影,只得怏怏回转。风满楼人等那边也是一筹莫展,毫无二人音信。   这一日她正在酒楼用饭,忽然听得几人走了进来,并不认识,看服饰却正是青城弟子。若在平时,她或许便要起心捉弄一番,替风满楼人等出一口恶气,但此刻心情烦郁,却是无心和他们纠缠,瞧得一眼便不再瞧,顾自用饭。   那几人坐下点了饭菜,喝了几杯,便开始随意闲聊,无非说些今日又搜了哪几个地方,却是一无所获,也不知龙惊非和萧应寂等人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之类,柳若丝自是毫不在意。她用完饭菜,正要结帐离去,忽听其中一人道:“有件事可真怪了,听说方家的人,前几日忽然都不见了!”   柳若丝一怔,她如今对方家自是大有恨意,但这几日忙于寻找萧应寂,这才暂时将方家抛到了脑后,这时忽然又听人提起,心头恨意又起,听那人说的奇怪,当下不忙离去,凝神细听。   只听那人又道:“听说本来四大世家的人说好了要在洛阳方家会合的,可是三天前方家的人忽然失了踪,连个音信也没留下,如今其余三家的人正在四处寻找方大侠呢!”   另一人道:“可不是,昨儿我去了方家,大门关得紧紧的,等了半天也没人出来,看来是真的逃走了。唉,方家在江湖上也算得大家,怎么这次这样不济事,对方还没来,自己先逃了!”   先前那人叹道:“你还别说,泰山上一个萧应寂就打得咱们六派还不了手,如今还有个龙惊非,咱们可真不见得就稳赢!前几日我就跟大师兄说,这节骨眼儿上,别再招惹风满楼的人,非不听,结果咱们是损兵折将,对方可连受伤的也没一个!”旁边的人止住道:“别抱怨了,叫大师兄听见了,又该生气了!你放心罢,不是还有少林寺的大师么?再加上四大世家,难道还奈何不了他们两人?”   另一人道:“哼,不是我说,我瞧这回四大世家根本就没想出力,叶一舟叶大侠和林枫林大侠是来了没错,但也都只是孤身前来,这几日咱们找人找得晕头转向,他们问也不问一声。南宫老爷子说了一句抱病就不来了,方家如今又突然逃走,这…这叫什么事儿!”   柳若丝心中愤恨,暗想你六派以一己之私倾巢而出,不守然诺,以众凌寡,这又叫什么事儿?听那些人再没什么要紧话说,便不再听,暗自思疑方家的人为何突然离去,想了片刻不得要领,却并不相信方家是惧怕龙惊非而逃,暗想,且先去查探一番再说。当下出来,直奔方家而去。 第三章 此时情苦(三)   到得方家门前,果然大门紧闭,她略一打量,正要翻墙进去,忽听得一人在身后轻柔叫道:“等一下。”她一怔止步,回身看去,只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正温柔凝睇,姿容秀美,衣裳素雅,举止婉丽,宛然大家闺秀,腰上却佩着一把颇不相称的古朴长剑。她细想得一会才想起来道:“怎么是你?”   面前的这柔美女子,竟是南宫盛的孙女南宫小安。她凝视柳若丝片刻,似是微微犹豫,走上前去道:“你不用进去了,里面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柳若丝一怔。小安道:“他们三日前便已搬走了。”柳若丝蹙眉道:“三日前?”三日前正是她来找方家晦气的那日,确实见到方家佣仆奔波忙碌,难道自己离去之后他们便也搬离而去?只是洛阳方家乃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家大业大,究竟为了何故,竟要如此匆忙离去?总不成是怕了自己!   小安点头道:“我亲眼见到他们离去的。我奉了爷爷之命来找你,数日前便已来了洛阳,那日见到你们在醉花楼里喝酒,后来方宇轩带走了你,我就来方家找你,却没见到你,连方宇轩也不见踪影,我不知道到底要到哪里去找你,就留在附近查看,后来你们风满楼的人匆匆来了又走了,再后来冷姑娘也来了又走了,再后来就是你了,可是你来的快,走的更快,我想叫你的时候,你早连影儿也不见了。你走不久,方家的人就全走了。”   柳若丝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搬走?”小安摇头道:“不知道。”柳若丝微微蹙眉,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一时却想不出究竟不对在何处,只得暂且做罢,转而问道:“老爷子自己没来么?他让你找我做什么?”小安道:“爷爷最近身子一直不太好,所以让我代他前来,他让我转告你,怀璧可为其罪,亦可为其福,只看你如何取舍。”   柳若丝一怔,心中苦涩,轻轻叹道:“怀璧素来只见其罪,何时曾见其福?”小安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既是爷爷这么说了,想来必有他的道理。爷爷还说,若有需要他帮忙之处,但说无妨。”柳若丝微微摇头,心中不以为然,但对他这番心意终究感激,还是随口道:“多谢他有心,你替我谢过他罢!”   小安道:“好!”眼望着她,神情犹豫,许久才道:“你……我想求你一事。”柳若丝道:“什么事?”小安低声道:“我想求你去救个人。”柳若丝道:“什么人?”小安微微垂首,道:“那日我见到梅落尘梅公子和玉蝶姑娘带了他走了,后来便再没见过他,想是还在他们手里。”柳若丝一呆:“龙惊非?”   华灯初上之时,二人到了一处所在,柳若丝望着眼前张灯结彩的奢丽楼阁微微皱眉,道:“是在这里么?”小安道:“我那日跟着他们来的,是这里没错。”柳若丝微微摇头,道:“玉蝶这死丫头,居然想得出这种地方,难怪飞天岛和六派的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了。”   眼前的楼阁奢华富丽,笙歌阵阵,香风熏人,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穿梭来去,里面不时传出或轻或重的调笑之声,竟是洛阳最红的妓院牡丹春!   小安脸上微红,道:“我连着找了三夜,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她出身名门,品性端庄,平日莫说来这种地方,便是听也不曾听人提起,虽是每次均是夜深而入,无人发觉,其内种种不堪之状,仍是让她惊羞不已。   柳若丝微微皱眉道:“一直找不到么?”沉吟着道:“先进去瞧瞧再说,你是在外头候着还是跟我进去?”小安低声道:“我跟你进去。”柳若丝微微诧异,却也不去拦她,道:“那你可要先换身衣裳?”小安摇头道:“不必浪费时间了。不过你不先找梅公子和玉蝶姑娘么?就这样进去,未必可以找得到他。”柳若丝摇头道:“玉蝶绝不会就此放人,此事落尘也必不肯帮我,找他们也是无用,徒然令他们多生警惕罢了。”小安蹙眉道:“那,若是找不到他又当如何?”柳若丝道:“我自有妙计。”当下二人一起进去。   柳若丝身着男装,自是无人议论,小安却仍是女子装束,又兼容貌柔美,举止端丽,一望而知出身不凡,一路走来不住有人指指点点,她心中羞怯,低了头紧紧跟在柳若丝后面。老鸨瞧见二人装束不凡,知是贵客,一早迎了出来笑道:“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牡丹春罢?可有合意的姑娘?”柳若丝笑着摇头,道:“进去再说。”那老鸨道:“是是,进来再说。”瞧见小安,虽然奇怪,但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当下并不吃惊,笑嘻嘻将二人迎到旁厅坐下奉茶,道:“公子到我们牡丹春可算来对了,我这里虽不能说个个都是绝色佳人……”   柳若丝摆手止住,笑道:“不忙,今儿来,还有事要请妈妈帮忙。”老鸨道:“公子请说。”柳若丝道:“听说风满楼的玉蝶姑娘前儿来过你这?”老鸨一怔,心中嘀咕,点头笑道:“是有此事,不过你也知道她是风满楼的当家,到我这儿呢,不过是来拜会拜会,可不是到我这儿落籍来的,再说,公子既知她之名,想必也就知道她本就不是做这个的。我这虽说没有比得上玉蝶姑娘那般天仙化人的绝代佳人,倒也颇有几个上得台面的,可要我找几个给公子挑挑?”   柳若丝摇头道:“在下不是来找她的,听说前几日她送了个人进来,在下想见的是她送进来的这个人!”老鸨脸色微变,随即恢复,笑吟吟道:“并无此事,公子听谁说来?”她神色虽然镇定,适才那微微一变,柳若丝早已瞧得清清楚楚,知她果然知晓,心中暗喜,微笑道:“妈妈不要诳我!这事可是玉蝶姑娘亲口告诉我的,否则我怎能知道?” 第四章 此时情苦(四)   那老鸨却也是个精明人物,略一思付,便想那日花玉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此事,怎能这般轻易告知旁人却无信物取证?心中惊疑,面上却笑得花枝乱颤,道:“想是玉蝶姑娘同公子开玩笑呢,确实并无此事!”   柳若丝不动声色,笑道:“妈妈不要推托,我实实是有要紧事要找他。”那老鸨只是推托,柳若丝说得几次,心中不耐起来,心思一转,脸一沉喝道:“我且跟你说实话,那人乃是大户人家出身,被花玉蝶绑架出来的,如今那户人家已将她告下了,我们既能找到你这里,要在你这小小牡丹春里搜个人,还不是举手之劳?我不过是不想这般大张旗鼓,想悄悄地了了此事,你倒不知好歹,这事闹将出来,连你也大有干系!”   老鸨大惊失色,叫道:“啊哟,这个……”打量眼前这人,小心翼翼道:“公子是……”心中惊惧,一时估摸不透眼前这人身份。柳若丝道:“你不必管我是谁,花玉蝶如今是早早躲起来了,她这几日可没到你这儿来罢?”花玉蝶这几日一直躲在李宅,如何能到牡丹春来?她这话自是无懈可击。她瞧那老鸨神态,知她多半已信了自己的话,正自揣测自己身份,装模作样之举,乃是她本色当行,当下负手起立,冷然凝睇那老鸨,果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姿。   她身旁小安虽然一直低头垂目,但那大家气质却是货真价实,无法掩盖。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自是大有气势。   那老鸨心中叫苦,虽然仍有些惊疑,但瞧眼前二人这般模样,只怕不是出身富贵,而是出身显贵,多半还和花玉蝶带来的那人大有干系,但若就此信了他们,由得二人将人带走,花玉蝶面前,需不好交待,她心思急转,道:“玉蝶姑娘确实并未将人带到此处,不过,玉蝶姑娘和我有些交情,不如两位留下住址,我等她来了,便着人去知会二位,到时再请二位当面问她,公子看这样可否?”   柳若丝心中暗笑,暗想你这把戏在旁人面前耍耍可以,到我这儿,可是班门弄斧来了!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冷冷道:“我们的住址,岂能随意留下?你且好好想想,我过半个时辰再来!告辞!”起身带了小安出去。老鸨殷勤送出。   二人出得门来,小安急急道:“你怎的就这样出来了?”柳若丝道:“你急什么,你可知那老鸨适才为何要问我们住址?”小安问道:“为何?”柳若丝笑道:“哼,这老鸨也是个成了精的人物,她既怕当真得罪了官府惹出大祸,又怕上了我们的当,得罪了玉蝶,所以要先支开我们,她这会子一定是跑去找龙惊非查究竟去了,若我们所说是假便罢,若是真,她立马亲自上门,乖乖将人送上,再赔礼道歉,设法将功赎罪。”   小安眼睛一亮,大喜道:“原来如此,那咱们……”柳若丝笑道:“找个偏僻些的角落进去!”二人相视而笑,当下走到一处偏僻所在,柳若丝先轻轻跃了进去,小安紧跟在后,轻功居然也不错,夜色掩护之下,更无一人察觉。   二人悄悄奔到适才旁厅附近,果然便见那老鸨正匆匆忙忙往后院走去,一名似是管家模样的人在前头提着灯笼照路。二人悄悄跟上。   只听那老鸨边走边叹气道:“我道花玉蝶为何要将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放在我这,原来那姑娘竟还有这样的背景。”提灯笼那人道:“我原说了那姑娘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妈妈只说既是风满楼的玉蝶姑娘委托,怎能不收?这下子可真惹出祸来了!”   老鸨道:“哼,大户人家的小姐又怎么了?照样也有落难的时候,这样事儿还少了么?风满楼名满天下,我前年去杭州时拜会过她,她招待得客客气气,周周到到,一口一个兰姐姐,她这回来,我自然也不能失了礼数,不过托我照看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我怎想得到她竟敢出手绑架!她将那姑娘锁上,动手打骂,又不给她饭吃,我只当是那姑娘不听话,要使手段收服于她,却原来……唉!”那人道:“如今说这个已迟啦,赶紧把事情弄弄清楚,再设法善后罢。”老鸨道:“只好如此!”   二人在后听见,心中惊诧,面面相觑,小安迟疑道:“她怎么说,说是个姑娘家?难道玉蝶姑娘送来的不是他?”   柳若丝苦笑道:“是他没错!你不是说你连找了三夜都找不到他么?这就是原因所在了!”她心思灵敏,一转念间便已猜到真相,知花玉蝶必是将龙惊非扮作了女子,再送入牡丹春。此事机密,她自然不能告知那老鸨实情,但若是送一个男子入妓院,又无合理解释,此事却极易引人猜疑,索性将他化作女子,以龙惊非容貌,此事自然不难,如此既可免了旁人疑心,更可让要找他的人无从下手。这段时日飞天岛早已悄悄地将洛阳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摸不着半点头绪,便是为此了。   那老鸨已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处小楼前。小安悄悄道:“这里我也搜过的,听说是专门关押不听话的女子之处。”柳若丝点头道:“是在这里没错了!”小安无声叹气,心中懊悔已极,心知必是自己那时找得过于匆忙,未曾仔细查看里面女子样貌,这才错过。二人悄悄跃上一旁高树,便见那老鸨二人急匆匆上了楼,径往最里面的一间幽僻厢房走去,在门前停下,侧耳听了听,这才推门进去。   柳若丝道:“咱们进去。”二人一掠而入,悄无声息地奔到那厢房之前,只见那老鸨已掀起床帘,唤道:“姑娘,姑娘!”一时却无人回答。柳若丝纵身过去,伸指连点,将二人都点了穴,随手推到一边,定睛往床上瞧去。 第五章 此时情苦(五)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这一看,却仍是吃了一惊。只见床上的人华服宫髻,脸上涂了胭脂水粉,秀眉挺鼻,雪肤红唇,在灯下瞧来果然容色倾城,却也憔悴得吓人,双手都被铁链紧紧锁在床架上,昏昏沉沉,连有人进来也是毫无反应。   她心中一阵难过,低声唤道:“龙惊非,龙惊非!”轻轻推他。她叫得数声,龙惊非才缓缓睁开双眼,茫然看了她片刻,眼神渐渐清明,惊喜地微微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柳若丝知他必是被点了穴道,当下掀开被子,解了他穴道。抽出化蝶剑,将他双手上的铁链都砍断了,小心扶了他起来,道:“我们出去再说。”回头对那老鸨喝道:“这事就此了事,不许声张出去,知道了么?”   老鸨颤声道:“是,是是!这事声张出去,说人是在青楼里找到的,对这位姑娘的名声可是大大有害,我们理会得。”柳若丝哼了一声道:“你倒也是个明白人!若是花玉蝶来了,你告诉她,人是姓柳的带走的就是了。她决计不会怪你。”老鸨连声应是。   柳若丝看龙惊非神情萎顿,兀自有些昏沉,知他一时难以行走,伸手将他抱起,对小安道:“走罢!”闪出房门,四下瞧了瞧,一跃下楼,寻了条偏僻小径奔到墙边,趁着夜色悄悄跃了出去。   三人一路奔回客栈,自后门悄悄翻墙进来,直到进了自己房间,柳若丝这才松了口气,将龙惊非放到自己床上,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倒了碗水小心喂他喝了,这才问道:“你怎样了?”龙惊非微微摇头,闭目不答。过得一会,低声道:“我手臂很痛。”柳若丝点点头,扶他躺下,轻轻替他揉搓手臂,看他手上尽是深深的青紫勒痕,心中一酸,道:“她就这么锁了你四天?”龙惊非微微点头。柳若丝轻轻一叹,小安道:“我去让人煮些粥来。”转身自去。   过不多时,小安端了粥进来,道:“匆匆忙忙煮的,怕是不合他口味。”柳若丝道:“无妨。”扶了他起来,端过碗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小安默默在一旁看着。   喂过了粥,小安接过碗筷,递了瓶药酒过来。柳若丝接了,撸起龙惊非衣袖,倒了药酒在他手臂上揉按,看他又有些昏昏沉沉,道:“你睡罢。”过得片刻,龙惊非果然沉沉睡去。柳若丝将他发髻解开,让他睡得舒服些,又取丝帕沾了水,洗去他脸上脂粉。他脸上没了脂粉遮盖,看上去更是憔悴不堪,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无。   小安蹙眉道:“他看起来不太好,到底怎么了?”柳若丝道:“玉蝶怕他逃脱,用重手法点了他穴道,截断了他筋脉,他又没了内力,这几日还受了些折磨,身子有些受损,没什么,将养几日就是了。”话虽如此说,心中却是暗暗恼怒,暗想花玉蝶明明答应了自己手下留情,怎的还是这般辣手!趁他失去内力之时动手打骂,用重手法截他筋脉已是过份,却连饭食也不让人给他,自己若是迟去数日,他岂非要活活饿死?随即微微叹气,暗想花玉蝶也未必有心如此,想是怕人生疑,索性不许人送饭给他,一切都由自己操备,免得有人和他多所接触,看出破绽来,偏偏这几日她一直躲在李宅不得出门,却令龙惊非平白多受折磨。抬头道:“我在这里守着就好,你去睡罢。”小安微微点头,自去请掌柜的另备了房间休息。   柳若丝瞧着她出去,暗自摇头,又有些奇怪,心想她和龙惊非不过是在南宫盛寿宴上见过一面,那次还是飞天岛的人前来闹事,险些儿将她和南宫盛都杀了,龙惊非更是戴了面纱,说是见过一面都勉强,怎的她竟会对他如此关切?   想得片刻,忽然失笑,暗想自己那时对萧应寂也是只瞧得一眼便丢了一颗心,这事却还有甚好奇怪的?瞧着龙惊非,暗想小安性情温柔,模样虽不是绝美,倒也柔美可人,龙惊非若能得她相伴,倒是美事一件,只是以她对龙惊非相知之深,自知此事难成,小安这番心事只怕是要付诸流水了!心下微微怜悯,轻轻叹气,替龙惊非盖好被子,盘膝在椅上坐下,闭目调息。   第二日日上三竿龙惊非才醒转,柳若丝扶了他起来,服侍他略事洗漱,小安已送了早点过来,三人用过早饭,柳若丝才问道:“可好些了么?”龙惊非休息一夜,精神大有好转,略略活动一下手脚,道:“没什么大碍。”大碍倒确是没有,手脚疲软、肺腑疼痛之类的小碍却不免还是有一些,只是一时却也无法,只得慢慢将养。虽是如此,但他于绝望之中忽然得救,来救的又是柳若丝,心中极是欢喜,些许疼痛微恙,早已不放在心上,望着柳若丝笑道:“花玉蝶把我关在那种地方,我还当这次再无脱身之望,想不到你居然会找得到我!是花玉蝶和梅落尘告诉你的么?这可真是奇了,我还当这回他们就是不杀我也要关我一辈子了。”他想这种地方若是让人去猜去找那是永世无法找到的,自然该是二人所说。   柳若丝横他一眼,悻悻道:“你想得倒美!你不想想泰山之事惹出了多少祸事!他们怎肯轻易将你交出来?”泰山一事中最冤的自然非萧应寂莫属,若说她毫不介怀,毫无恨恼之意,那是绝无可能,但见了他此刻憔悴模样,念及他以往相待之情,却也不忍再加苛责,只是暗自叹息,替萧应寂自认倒霉罢了。   龙惊非一怔,看她神色,知她心中所想,神情尴尬,道:“那你怎的找得到那种地方?”柳若丝指小安道:“是她带我去的。玉蝶和落尘将你带走的时候她瞧见了。”龙惊非这才转头瞧着小安,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心中奇怪,道:“姑娘是……”柳若丝笑道:“你去年还让人拿着剑架在她脖子上来着,这就把人给忘啦?”龙惊非一怔笑道:“原来是南宫姑娘!多谢姑娘了。”小安道:“没什么。” 第六章 此时情苦(六)   龙惊非也不在意,道:“若丝,你去帮我买些药来。”柳若丝问道:“是要配软筋散的解药么?”龙惊非道:“是啊,你拿张纸来。”小安道:“我去。”很快取过纸笔。龙惊非接了,也不思索,提笔便写,一挥而就写了药方。   要知龙天随之妻方轻洛乃是不世出的毒术奇才,不但当年冠绝武林,连这百多年来也始终无人能出其右。飞天岛毒术由她一脉传下,方家毒术也多半都是得之于她,故此龙家和方家虽是世仇,两家的使毒手段却是同源,若是旁家的毒药,龙惊非虽然解之不难,却也要花一番心思,反而方家的毒药,虽然厉害之极,但他对之了如指掌,却反而可以轻易化解,只是龙家子孙多喜练武而不喜用毒,又因龙家先祖遗风遗训之故,往往觉得堂堂男儿当以武功为重,却将用毒一术视为旁门左道而不屑一顾,故此飞天岛毒术虽然厉害无比,却少有真正的使毒大师出现。比如龙惊非,对使毒手段便不太精研,学了也多半不用,反而解毒之法、玄黄之术却甚有造诣,但虽说是不太精研,放之于江湖上,毕竟已是非同小可!   小安不等他发话,取过药方道:“我去买。”径自出去。   龙惊非微微怔愕,却也并不太过惊奇,转向柳若丝道:“方宇轩那日有没有为难你?我瞧那人对你居心叵测,你没吃他的亏罢?”柳若丝道:“你看出来了?我自己都没看出来。”龙惊非道:“瞒不过我的眼睛。”柳若丝嗔道:“那你怎的早些不说?”龙惊非道:“说了又没用!咱们都没了内力,当真惹着了他,吃亏的是谁?我本想等你们走了,我自然有法解他的软筋散,到时再去救你不迟,谁知花玉蝶和梅落尘竟会在那个时候到来!”柳若丝微微叹气,道:“罢啦,我也没吃什么亏,不过……应寂……他中了毒。”忍不住落下泪来。   龙惊非奇道:“他中毒了么?是什么毒?”暗自奇怪谁能有那样的本事竟然可以对他下毒!柳若丝道:“千心蓝,不过已经拿到解药,只是我听方正清说,说……”她自是想就千心蓝解药是否当真是春药一事求教于龙惊非,但她虽然皮厚,究是女儿家,其后的话便难以出口。   龙惊非心中一沉,瞧着柳若丝,暗想萧应寂既服千心蓝解药,那两人岂非已经……,一时心思混乱无比,忽然想到柳若丝既然如此询问,那便是不曾确证了,这却又是何故?心中思疑,缓缓道:“你既是已经拿到解药,难道还不知那药是什么药么?”   他虽然没有直说,但柳若丝看他神情,焉能不知他话中之意?心中苦涩,摇头不答,只有眼中泪落更急。龙惊非猜测道:“你竟然不知道,难道当时你不在他身边?那……可是另有女子在他身边?”他本是冰雪聪明之人,举一可反三,一见柳若丝神情,便将当时之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柳若丝微微点头。龙惊非心中大喜,但知柳若丝正当伤心之时,他面上却决计不敢露出来,只问道:“那如今你如何打算?”柳若丝道:“先找到他再说,总之,要我放手,那是绝无可能!”龙惊非一怔,心中微微气恼,正要设法说辞,只听柳若丝又道:“反正我和他已经成亲了,这辈子他休想扔下我,下辈子也别想!”   龙惊非一呆,喃喃道:“你们……成亲了?”霎时间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天旋地转,几乎昏倒,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心头混乱,呆呆而坐,茫然不语。   柳若丝低声道:“是啊,反正也是迟早的事。”心中终究有些羞涩,低头片刻,忽觉有异,一抬头却见龙惊非神情茫然凄苦,眼中晶莹闪烁,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她呆得一呆,心中慌乱,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二人相对沉默片刻,柳若丝想起六派之事,道:“六派和四大世家的人都来了,你可要暂避?”   龙惊非惊醒过来,勉强一笑,道:“就凭他们?我避什么?”他不笑还好,这一笑,眼中泪水再也忍耐不住,扑簌簌直落下来。他这一落泪,不止柳若丝,连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想要止住,忍了一下忍不住,瞧着柳若丝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忽然发狠,暗想我哭一下又怎地了?我龙家儿郎素来想怎样便怎样,想哭便哭,还怕人笑话么?反正不想丢脸也已经丢脸了,索性哭他个痛快!   柳若丝呆呆瞧着他失声痛哭,心中惊吓,早已自己收了泪水,小心候得片刻,只觉他越哭越痛快,竟一发不可收拾,过得许久也毫未见消停之势,试探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别哭了。”龙惊非将她手拍开,怒道:“我哭我的,干你什么事了?”   柳若丝心想你是因我而哭,怎能说不干我的事?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相劝,只得在旁坐下相候。她和龙惊非相识已久,素来只见他从容淡定,举重若轻,谈笑间化危机于无形,何曾见过他这般伤心失控模样?一时间,心中又是歉疚,又是酸楚,又是不安,更有些说不出的心疼,听他哭得伤心,心有戚戚,忽然想起萧应寂,忍不住又落下泪来。龙惊非见她复又落泪,知她多半是为萧应寂而哭,心中更是气苦。他这段时日先遭柳若丝疑忌,后为花玉蝶和梅落尘所擒,不但内力全失,更且饱受折磨,虚弱病痛之中,情绪更是难以自控,一时间,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止歇。   又过许久,两人才先后止住泪水。龙惊非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心中畅快许多,胡乱擦了擦脸,道:“六派那些个人,我飞天岛倒也不惧,你若是害怕,自己先走便是,反正我跟你也没什么干系!”柳若丝知他说的气话,也不去跟他计较,道:“又胡说!我害怕什么了?我是担心你,双拳难敌四手,六派这次是倾巢而出,再加上少林和四大世家,你如今功力未复,身子又没养好,怕没这么容易对付他们。” 第七章 昔时挥洒翻成今日困(一)   龙惊非哼了一声,知她说的有理,见她确是担心自己,心中稍觉安慰,思忖片刻,悻悻道:“你说的是,等我养好了再说罢。”勉强定下心神,取过纸笔画了个图案,道:“若丝,你在外面墙上画上这个。”柳若丝接了过来,道:“是你的标记么?”龙惊非点头道:“嗯,千浪见到这个,便会来这里接我。”   柳若丝大喜,道:“这样最好!”她忧心萧应寂,但势又不能就此丢下龙惊非不管,正自烦恼,听他这样说,心中自然欢喜,又想龙惊非内力未复,若有方千浪一干人等护驾,那可比自己孤身一人要好得多!当下快步出去,寻了处隐秘墙根,取了块尖厉的石头将那图案刻了上去。那图颇有些复杂,她画功又实在不佳,很是花了些功夫才画好,看上去却歪歪斜斜的甚是难以入目,她讪讪一笑,心想人家认得出来就好,不好看打什么紧?   等她重新奔回客房,小安已买了药材回来,手上还捧了套男子衣饰,竟连内衣鞋袜也一应俱全,都是龙惊非惯穿的白色,递给龙惊非时脸上微红。龙惊非也有些尴尬,忽然想起自己如今长发披散、身着女子服饰的模样,脸上蓦然一红,慌忙接过衣物挡在身前。柳若丝瞧着他尴尬的模样,虽然心中忧愁,也忍不住格格一笑,拉了小安出来,道:“我们去煎药。”关了房门,往厨房走去,让龙惊非自去换过衣裳。   二人到得厨房,跟小二借了炉火等物,小安道:“我来就好。”柳若丝道:“好!”在一旁瞧着她将药物一一放入药罐,放了水,又生了火炉,这才将罐子放上。小安收拾好一切,这才问道:“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柳若丝低低一叹,道:“没什么。”小安停了一下,平静地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不过是想为他做些事,并没想有怎样的回报。”柳若丝一怔,却见小安说过这话,便不再多说,顾自低头照看火炉。   柳若丝瞧了她半晌,叹道:“将来真不知是哪个男人有这样的福气,能娶了你去。”小安低头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过得半个时辰才将药煎好,二人端去服侍龙惊非喝下,柳若丝道:“可好了么?”龙惊非道:“哪有这么容易?这药是临时配置的,我怕你们一时不好找,置换了几味难找的药材,需得连喝三次才成!”柳若丝道:“是吗?我说怎么我服了一次就好了。”当下由着他盘膝坐下行功。过得两三个时辰又喝了一碗,龙惊非道:“晚上再喝一次就行了。”柳若丝看他精神好转许多,心中也自欢喜,道:“嗯,你运功罢!”龙惊非点头道:“好!不过千浪那边怎的还是没有消息?”柳若丝也有些奇怪,想了想道:“六派的这几天搜得紧,兴许他是怕白天不好行动罢,不过我还是出去瞧瞧。”   当下起身出去,走了一圈未发现飞天岛人等踪影,正要回去,忽然一怔,眼光望向自己画过图案的墙根,只见那里如今平整光滑,上面哪还有自己画过的图案?她心中一惊,立知那图案必是被人以内力抹去,心知必有变故,不敢走近了细看,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客栈,到了一个无人角落,四下都看过了,确认了无人跟踪,纵身一跃上了东面的屋顶,小心四下查看,这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东面的巷弄里人影幢幢,夕阳斜照下光芒点点晃动,也不知埋伏了多少人马。   她看得一眼便即跃下,纵身跃到西面屋顶上看去,只见西面的巷弄里也是影影幢幢,又将南北两面也都看过,果然都埋伏了许多人马。不敢再探,急急跃下,奔回房间,见龙惊非正自行功,不敢打扰,压低了声音对小安道:“方千浪不会来了,外面的标记已经被人擦掉,六派的人已经包围了客栈。”小安惊得脸色发白,只道:“那怎么办?”柳若丝道:“逃!”   小安颤声道:“好!只是……怎么逃?”当此情景,自是非逃不可,但此次六派到来之人成千上百,直将洛阳众多客栈挤得满满当当,柳若丝当日也是选了好久,好容易才在这偏僻之处选了个没有六派之人的住处,原本三人深夜潜回,不该有人知晓,谁知竟然会被人察知了龙惊非的所在,还将标记擦去,断了三人后援,若是这千百人悉数到来,以三人之力,龙惊非如今又功力未复,却要如何逃出生天?她虽然也算得聪明,平素却从未遇见过这般险恶之事,急切之间,哪里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柳若丝也是束手无策,只道:“我再想想。”又道:“不知道他如今武功恢复了几成,若是只有个两成三成的,那可糟糕之极了!”正自苦思,忽听得外面有人高声叫道:“龙惊非,我六派之人和林家、叶家的人俱已在此,这便请出来相见!所有恩怨,便在今日做个了结罢!”   柳若丝脸色微变,道:“是点仓掌门楚大河。”又听另一个女子叫道:“我峨嵋、嵩山、昆仑、青城、点仓、华山六派,还有福州林家、扬州叶家的人在此办事,不相干的人这便请速速离去,免得刀枪无眼,枉自送命!”柳若丝道:“是峨嵋圆空师太。”心想她是出家之人,终究有些慈悲心肠,不愿连累无辜百姓,便在动手之前先行让无关之人离去。但她峨嵋和其余五派一般地聚众而来,又趁人之危,也不见得就是什么侠义之人了。又想龙家和六派四大世家乃是百年积怨,势不能共存,形势逼人之下,倒也不能怪责他们如此行径,说不定事后给自己三人安上一个歪魔邪道的罪名,他们可又成匡扶正义的有道之士了!胡思乱想得一阵,只是无法可想,心头忧急烦乱,愁眉不展。   只听得客栈中一阵骚动,跟着便是一阵纷乱的惊叫奔跑之声,不时夹杂着低低的咒骂之声,显是客栈中的其余客人已被惊动,虽然有人生气,但毕竟性命重要,不敢不逃,正纷纷奔出客栈。 第八章 昔时挥洒翻成今日困(二)   柳若丝叹了口气,若是六派深夜来袭,则自己三人趁着夜色沉暗,混乱之中未始便不能夹在一众住客之中脱身,但此刻虽然红日已斜,天色仍亮,却是无法,以龙惊非相貌,势必一出去便得给人认了出来,动起手来,难免连累无辜百姓,但若等店中客人走尽,则自己三人立成瓮中之鳖,更无脱身可能,一时左右为难,只急得团团乱转。正自委决不下,忽听龙惊非睁眼说道:“南宫姑娘,此事和你无干,请你速速离去,龙某今日若能不死,日后自当图报姑娘大恩。”   小安一怔,未及回答,龙惊非已转向柳若丝说道:“你呢?你是要自行离去,还是和我联手一搏?”凝视着她,心中矛盾已极,既盼她允诺和自己携手为战,生死与共,不负自己对她一番心意,又怕她当真如此,只怕今日便要连累了她性命,一时间,心中忐忑不安,愁思百转。   柳若丝道:“你糊涂了么?我怎会在这个时候自己离你而去?”龙惊非大喜,道:“好,你这就带了南宫姑娘去罢!”柳若丝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道:“可真是糊涂了么?我都说了不会在这个时候离你而去的了!”将手放在他额上试探。   龙惊非握住她手,笑道:“我没糊涂。我这般问你,不过是想知道你到底肯不肯为我犯险,如今我已知道了,我心里欢喜得很!但萧应寂舍不得让你有丝毫危险,难道我便舍得了么?你现在带了南宫姑娘出去,他们不会拦截,快去罢!再迟些,难保不会惹人起疑!”虽知她肯留下来,多半并非为的对自己有甚情意,但也足以证明自己在她心中绝非可有可无之人,既不能强求太多,只得勉强知足。心中忽然又有些得意,他与萧应寂一路明争暗斗,事事都不输于他,独有柳若丝一事却始终被萧应寂压住一头,不止柳若丝倾心于对方,连二人对柳若丝心意,相较下来,似乎也始终是萧应寂更深一层,他一直心中不服,却始终没有什么机会证明自己对柳若丝心意并不输于萧应寂,但此次生死之际的抉择,想来已可以让她知道,自己也是一般地宁可独死,也不愿带她犯险。   柳若丝怔得一怔,瞧着他认真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又复感动,只觉他心思当真非常人可度,只得重复说道:“我不走!”龙惊非瞧她神情,知不能劝阻,心中伤感,更是欢喜,道:“好,那咱们就放手一战,要么一起冲出去,要么死在一起便是。”柳若丝低声叹息,道:“好!”知他心意,心中一阵感动,忽听小安幽幽说道:“我武功虽然不够,不过……”柳若丝截口说道:“南宫世家如今便只剩了你一个,难道你要你爷爷他再来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况,你若牵扯在内,他又怎能脱身事外?”   小安幽幽一叹,暗想这话可不错,自己一死也就罢了,怎能连累了爷爷他老人家?神情黯然,望向龙惊非,却见他只是微笑着凝视柳若丝,神色从容,目光之中满是柔情眷恋,她瞧着他如此神情,胸口忽然一阵剧痛,晃了一晃,几乎一头栽到,所有的决心忽然之间消散殆尽。脸如死灰,颤巍巍站起身来,道:“我去了。”疾步走出门外。   柳若丝瞧着她出去,心知她这一去,虽然免去一难,这一生只怕再无欢愉可言,心中叹息,问道:“你武功恢复几成了?”龙惊非道:“恢复了六七成。”柳若丝道:“六七成武功,要冲出去怕是不够,但事到如今,不过尽你我所能而已,能杀他几个便杀几个罢!”龙惊非道:“好!”忽然叹道:“可惜凤剑被花玉蝶拿走了,否则一定可以多杀他几个!”他落入花玉蝶和梅落尘手中,二人自不会跟他客气,凤剑早已顺手取走。柳若丝道:“便是这丫头碍事,若能脱身,非好好训她一顿不可!不过便是没有凤剑,咱们照样拼他个你死我活!”龙惊非与六派之间的仇怨自不待提,而柳若丝自泰山一事之后,与六派之间的仇怨亦日渐加深,殊难化解,只是不好直接上门挑衅,这一次二人心知不能逃避,既已下定决心决一死战,竟反而不约而同精神都是一振,胸中凭空生出许多豪气来。   过不多时,便听得门外风声飒然,一人缓缓说道:“请龙施主出来相见。”大袖一甩,一股巧劲击在门上,砰的一声,大门洞开。柳若丝吃了一惊,伸手便要拔剑,龙惊非摇手止住。那人破门之后便即收手,亦无人趁机冲入出手。二人一起看向门外,只见外面一溜站了十人,正是少林玄观大师、玄木大师和六派掌门,以及叶一舟和林枫,玄木大师正缓缓收回衣袖,合十行礼道:“两位施主别来无恙。”   柳若丝起身出来,微笑道:“托福,两位大师好!”知他已认出自己,心中暗自佩服,抱拳一圈,道:“众位掌门好,叶大侠好,林大侠好!”她面上笑容盈盈,心里却着实吃惊,她刚才一眼扫过,便知方才劈开房门的便是眼前这位少林玄木大师,但其时他与自己房间至少也隔了两丈多远,何况并非以掌力击开,只是以甩袖之力击之,竟能轻松破开房门,这份功力当真是非同小可!他旁边的玄观大师虽然不曾出手,看来武功不在其下,龙惊非若未遭意外,自是大可与二人一搏,如今却殊为难料,若再加上六派人等,尚未动手,己方的输面便已占了个十成十,不由得大为忧虑。   龙惊非也是心中暗惊,当日他少林之时曾和二位高僧交手,但只对得一掌便即罢手,虽知对方功力深厚,但究竟深到何种程度,却知之不详。但他虽然吃惊,面上却仍是神色如常,缓步出来,微笑道:“龙某见过诸位。”玄木大师合十道:“不敢,老衲打扰,望祈恕罪则个。”玄观大师哼了一声,并不过来见礼。   其余人等略一拱手以答,众家掌门中并无人认出眼前这俊美青年便是柳若丝,亦无认得“蝴蝶剑”柳慕云之人,见龙惊非和她一起出来,只道是他知交好友,都是毫不惊诧,只有叶一舟曾听叶知秋提起她时常女扮男装之事,一眼看穿,不由大皱眉头。 第九章 昔时挥洒翻成今日困(三)   楚大河道:“龙公子,大家都是明白人,客套话不必多说,你我几家多年恩怨,便在今日算一算总账罢!”龙惊非淡淡道:“诸位既已来了,自然早有打算,又何必多说废话?只不知两位大师又如何打算?”他这话自是说六派既已率众而来,决心要不顾江湖道义,倚众凌寡,趁人之危,杀他以绝后患,那便休说这般冠冕堂皇之语,放手一战便是。   圆空师太寒声道:“撇开几家恩怨不谈,单凭你夺易筋经,杀渡空大师这般禽兽行径,我等也容不得你!”柳若丝大怒,暗想偏你这些个名门正派的便有这许多借口!怒极喝道:“既如此,师太这便请上来,先过上几招如何?”圆空师太怒道:“怕你不成?”便要大步上前。玄木大师衣袖一甩拦住,道:“诸位还请少安毋躁,先听老衲一言,老衲奉方丈之命前来,并非为的来与龙施主为难。”他衣袖不过轻轻一甩,圆空师太竟如遇到铜墙铁壁一般,再也前进不得,吃了一惊,只得立即退回,好在他力道虽强,出手之时却是毫无痕迹,旁人看来只道自己卖他面子而停下,不会想到自己其实已经输了一阵。但虽是如此,她身为峨嵋掌门,此事毕竟太过丢脸,脸上也有些火辣辣地挂不住,恨恨转头不语。   众人面面相觑。龙惊非和柳若丝倒是神色不变。玄木大师毫不在意众人反应,续道:“众家来此之前,曾寄函我方丈师兄,要为少林失经和我渡空师叔遇难之事出力,诸位好意,少林上下俱是十分感激,但我方丈师兄曾道,此事乃我少林私事,若因私事而滋扰各位,更致江湖浩劫,实非我等所愿。但后来我方丈师兄又道,如今江湖纷争已多,便是没有少林一事,单只众家和萧、龙两位施主之间的恩怨,唉,只怕便要大大生乱,因此,我方丈师兄命我来居中调解,请各位体念上苍好生之德,就此罢斗,此外还要请两位施主到少林住上一段时日。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高见峰道:“大师慈悲,非常人所及!只是大师既然知道了我们几家和龙家的恩怨,便该知道,龙惊非他到中原,便是为的报仇而来,我等不愿束手待毙,只好奋起反击!至于萧应寂,泰山之事,我等确有理亏之处,但如此血仇,请恕在下鲁钝,无法轻易看破,就此放下!”   玄木大师微微摇头,道:“唉,腥风血雨,多因此等执念而起!我方丈师兄的意思,是想请萧龙两位施主去长住,若能皈依我佛,自是大佳,否则日日斋戒诵佛,听法自持,过得十几二十年,当可化戾气怨念于无形,一场灾劫,就此消弭,岂非大幸?”又道:“失经之事,真相不可不查,但无论事实究竟如何,只要犯错之人肯诚心悔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少林只有代之欢喜,绝不会稍加为难。”言毕注目龙惊非,候他答复。   高见峰人等愕然,不想他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俱是暗暗恼怒。此番众人意外得人之助,竟于此处发现龙惊非行踪,心中均想如今自己人多势众,对方却只有二人,凭他再高的武功,又怎能对付得了己方这成千上百的人马?又见龙惊非竟颇显苍白憔悴,浑不似从前洒脱模样,心中更是放心,看来胜局已定,便是没有两位少林大师相助,想来也不怎么打紧。但想起他方才显露的那一手功夫,却又暗自心惊,心想他既已来了,可不便当真得罪了他,否则万一竟和龙惊非来个联手,那可糟糕之极了!又想他说要请萧龙二人到少林住上十几二十年,那是形同拘禁了,又似乎也可以接受,但若万一龙惊非假意应允,逃过今日,再杀自己人等个回马枪,那便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各人脸上均是阴晴不定。玄木大师方才露的那一手破门功夫,众人原本以为乃是为的向龙惊非示威,心中都是暗自喝彩,更是放下了十二万分的心,此刻一想,却越想越觉得他这一手,倒似不是露给对方看,却是显给自己人等看的!不由得越想越不是滋味。   孙高亮冷哼一声,道:“失经之事,暂且不说,渡空大师被杀之事,难道少林也就此算了不成?”玄木大师道:“阿弥陀佛!他自从来处来,向去处去,来去皆有宿缘,逃不过一个因果,何须我等为他忧心烦恼?孙掌门也是修道之人,难道反而看不透?”孙高亮哑口无言,但神色不愉,显然并未看透。   玄观大师一震,合十行礼道:“师兄说的是,小弟枉自修行多年,却兀自勘不破,看不透,实在惭愧!只是……”恨恨望向龙惊非,重重叹了一声。想起渡空大师和罗汉堂诸弟子之死,心中一股怨念实难轻易化解。玄木大师脸露微笑,合十道:“善哉善哉!师弟既知不足,来日可追,想来不久便可在修行上更上一层!只是我少林本以佛法为根本,练武只为强身健体之用,可是师弟平素醉心于武学,却对佛学正理多所荒废,那是舍本而逐末了,往后该当多多研习佛法才是!”玄观大师合十道:“师兄教训得是!”   大凡真正修道之人,因所思所想与人有异,反映在言行上也不免与人有所不同,这师兄弟二人说到佛法,那是心中最最要紧之事,竟不顾众多英雄在场,絮絮叨叨大谈起来,六派人等听得大是不耐,却不好出言阻止。柳若丝却是大喜,暗想最好老和尚多唠叨几句,念到天黑再动手最好!要知她做惯盗贼,最拿手便是趁黑打劫,如今要打劫固然已是无法可想,但要趁黑脱身,虽然仍是不易,总归是要多上几分把握,当下笑吟吟望着两位老和尚念佛,往日一听便要头痛的唠叨声今日听在耳中竟是亲切无比。   不想两位老和尚说到此处便即打住,玄木大师又转向龙惊非说道:“老衲方才所言,不知施主意下如何?只要施主允诺就此放下过往恩怨,入我少林,老衲今日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护得施主周全!”   他这话一出,比之前言更令人惊讶,一时间,场上人人震惊,一时鸦雀无声。 第十章 昔时挥洒翻成今日困(四)   过得片刻,李易峰上前一礼,缓缓说道:“大师之言,极是有理,我等本也不愿如此大动干戈,以至多造杀戮,之所以聚众而来,为的也不过不愿引颈就戮而已,若能就此化解,那是最好不过。只要龙公子立下重誓,就此放下过往恩怨,不再与我六派和四大世家中人为敌,从此潜心礼佛,不理江湖之事,我等即刻退走。”   高见峰人等听得眉头大皱,暗想错过今日,往后哪里还能有这样好时机?但若执意不肯,只怕先便要和少林两位高僧打上一架,若被龙惊非趁机脱身而去,那可是不划算之至了!就算己方人多势众,龙惊非脱身不得,也势必要更增伤亡,也是大大的不妙。叶一舟和林枫也是十分惊诧,但想李易峰话已出口,倒也不忙即刻辩驳,当下一言不发,静听下文。   玄木大师大喜,点头笑道:“阿弥陀佛!李师侄如此胸襟,教老衲好生欢喜!老衲来此之前,原还怕此事难成,届时必有一番血腥,不想几位竟有如此胸怀,轻易免去一场浩劫,真是江湖之幸!”李易峰躬身一礼,道:“晚辈不过不忍见六派弟子因此而血流成河,略尽绵力而已,怎敢当大师如此谬赞?”高见峰人等神色不豫,但玄木大师刚刚夸过“几位如此胸襟”,若是立即出言反驳,不免大彰自己并无如此胸襟,以几人身份,这话一时倒真不好出口。   龙惊非哂然一笑,转向柳若丝道:“你看呢?”柳若丝听得玄木说道可保二人平安,一场劫难忽然消去,心中极是欢喜,暗想且先虚与委蛇,保住小命再说,和六派之间的仇怨大可日后再算,使了个眼色,笑道:“我瞧这位大师说得很有道理!”   龙惊非知她心意,微微一笑,道:“多谢大师好意,少林圣地,晚辈不胜仰慕,若得俯允住上一段时日,自是大佳!”玄木大师面露喜色,连连点头,谁知他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只是晚辈生性鲁钝,也是一般地勘不破,看不透,要晚辈就此弃了这万丈红尘,在少林住上个十几二十年,只怕晚辈没有这样的福分!”柳若丝一呆,怔愕莫名,慌忙扯了扯他衣袖,连使眼色。   龙惊非不理她,冷冷一笑,顾自说道:“要龙某身入少林,那是绝无可能!我便是允诺,诸位自然也是不信。我若假意应允,有少林两位大师为助,或可逃过今日之厄。但我今日这誓言一立,便是我龙家向六派和四大世家低了头,往后我龙家还有何面目立足于江湖?他日我若毁诺,我龙家累世威名,更要尽数葬送在我手里。我龙家男儿,又岂是这样贪生怕死之辈?”   柳若丝一震,低低一叹,心知今日再无他路可走,当下不再劝阻。龙惊非冷冷环顾一圈,见六派人等先是怔愕,再是羞愧,复又恼羞成怒的神情,心中冷笑,当下不再理睬,转向柳若丝问道:“你怪不怪我?”柳若丝摇头道:“不怪!你说的是,是我原先没想周全。”龙惊非凝视着她,道:“你嘴里说不怪,心里想必还是怪一点的。”柳若丝叹道:“不是怪你,只是有些不甘心,依我的性子,立个誓言便立个誓言,那也没什么!他们不讲道义,咱们又何必跟这样小人讲什么信义?不过你说的很是,也罢,事已如此,不过尽力二字而已!”   玄木大师怔得一怔,微微一叹,道:“施主可要再想想?”龙惊非摇头道:“不必。”玄木大师默然半晌,叹道:“我来之前,方丈师兄也说道,此事龙施主多半不肯,若当真无可奈何之时,也只有……”目注龙惊非,忽然厉声喝道:“我师兄说道,六派立派百年,四大世家世代传承,皆乃我中原武林中流砥柱,绝不能任由他人出手灭之。以今日之势,施主当然不能尽杀到来之人,但以施主武功,若然放手一搏,则必是血流成河,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施主手下!老衲不忍见他们无辜丧命,也只有尽力出手,先和施主一战!”   柳若丝大惊失色,叫道:“大师……”龙惊非摆手止住,缓步走到玄木面前站定,一拱手道:“请!”一掌击出。玄木渭然一叹,闪身避过,大袖如铁,径击龙惊非面门。   柳若丝低低一叹,心知以少林立场,势不能就此收手,和玄木玄观这一架已是非打不可,当下不再说话,提剑在一旁掠阵。   此事历时百年,个中是非曲直早已无人能够算清,但双方若是非对上不可,与其让双方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倒不如相助其中一方,力争以最少的代价了结这一场恩怨,换得江湖平静。此刻六派率众围攻,又复趁人之危,少林选择于此时对龙惊非出手,面上似乎是于理不合,和少林百年清誉大是不符,但细究个中因由,此事体现的却正是少林不计得失的坦荡心怀和悲天悯人之意。然话虽如此,毕竟处身此情此景,若是换了旁人,心中必然愤恨不平,唯柳若丝虽是女子,胸怀坦荡却不输男儿,深知此节,虽然心中黯然,却并无怪责之意。但若要她体念二位高僧心意,就此束手就擒甚而引颈就戮,她却是不肯,当下目注场中争斗,一面凝神戒备,预备一有不对便即出手。   方才玄木一出手,玄观也立即手指连弹,嗤嗤连声,数道气劲接连自另一侧击向龙惊非胸腹要穴,使的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指头禅。龙惊非身形连闪避过二人攻击,呼吸却已微微一窒,细看二人出手,心中轻叹,暗想你二人武功虽高,但若换了平时,又岂是我对手?只是他虽知以自己今日情形,只怕连面前二僧亦未必能赢,若是加上六派人等,那是非输不可,但他此时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坦然,当下也不惊惶,拳打脚踢,身形如电,挥洒如风,恍若惊鸿掠影,又如游龙翔空,和二僧战在一处,一时难分难解。 第十一章 昔时挥洒翻成今日困(五)   玄木道:“施主若是改变心意,只须说一声,老衲即刻收手。”一面说,一面大袖疾舞,招招对准龙惊非要害击去。龙惊非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一面过招,一面望向柳若丝,见她神情专注,并无惶急之色,他看得一眼,心中大定,更隐隐有些欣喜,暗想她既然愿意和自己同死而毫无怨尤,可见对自己并非毫无情意,又想事已如此,不能同生,若能共死,亦未尝不是幸事。   柳若丝自不知他心中这许多想法,其实她素来被叶知秋等人讥为最是贪生怕死,自非毫无缘由,正如梅落尘所言,她并不怕死,却最是贪生,以她生性,当此情景,本该绞尽脑汁以求生路,虽然不易,总不会就此认命,但这几日她大悲大喜,大喜又大悲,心力交瘁又苦寻萧应寂无果之下,不免心灰意懒,心中隐生绝望,于此时遇到此事,忽然之间竟觉就此了了一生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隐隐觉得若是日后发现萧应寂果然已和冷霜容有了夫妻之事,不能和自己终生相守,要自己受这一生孤苦的煎熬,只怕反而是就此死了的好。   场中三人攻得数十招仍是不分胜负,玄木玄观二位大师固然不愿即下辣手,只盼他能幡然悔悟,许下诺言皈依少林,龙惊非却也不愿当真伤了这两位少林高僧。何况以二僧武功,他要伤二人,自己一个不慎,不免也要身受重伤,当下只是游走应对,一面思索对策。   又过三十余招,龙惊非心中渐渐不耐,心想这般下去,何时是个了局?一转目间见六派掌门神情微微焦躁,在旁跃跃欲试,只是碍着二位大师的面子,不好即时出手。他这数日受了许多折磨,内力虽然恢复了六七成,体力却仍虚乏,斗得一阵,渐觉手脚酸痛。此时天色渐暗,他又接得几招,心想再这般打将下去,等到自己和二位大师都打得疲累的时候,岂非要让六派之人拣个现成便宜?大丈夫死则死耳,却不能死得这般稀里糊涂,须得多少杀他几个才好!心下发了狠,当下急攻数招,趁着二僧后退躲闪,忽然纵身跃出,直扑最近的高见峰,喝道:“你也接我一掌试试!”一掌当胸按去。   高见峰大惊,他正瞧得全神贯注,不料对方竟会忽然扑向自己,见他这一掌虽然似乎劲道不大,但招式精妙,速度奇快,一时竟不知如何躲闪,不假思索,抓住剑柄,连剑带鞘,也向龙惊非当胸撞去,心想你不收手,大不了大家两败俱伤便是。谁知龙惊非哈哈一笑,忽然缩掌回收,手指搭在他剑鞘尖上轻轻一绕一转,长剑便跟着他手指疾快翻转,高见峰手臂跟着转到一半便不能再转,再转下去,这条手臂便非断不可,只得弃剑后跃,飞快退回众人当中。   龙惊非抓过长剑,轻轻一笑,拔剑在手,更不迟疑,剑光霍霍,直向六派掌门挥去。   他脱身,出掌,夺剑,都只在瞬息之间,待得二僧重新扑上,他早已扑入众人当中,长剑连挥,杀向众人。二僧大惊失色,心知以他武功,高见峰等人实在不是对手,不敢怠慢,齐齐扑将过来,要阻他下杀手。   六掌门惊呼声中,龙惊非纵声长笑,剑光闪耀,如烟花绽放,刹那间血花四溅,手中剑已在圆空师太、楚大河臂上,高见峰肩上各刺了一剑,顺势滑去,刺上了赵孟先胸口。   他忽然转向这边几人下手,本意是想先杀他几个赚个本钱,不想六家掌门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毕竟是掌门身份,武功修为自是不凡,又兼泰山血战之后,逃命功夫更上层楼,剑气及体,立生反应,或挡或架,或躲或闪,因此虽然有人负伤,却终于还是尽数及时躲过,逃得一命,独有赵孟先于月前为龙惊非震碎琵琶骨废去武功,虽然轻功仍在,终究不如从前,又无法出手挡架,竟是一照面间便遭杀身之祸。   龙惊非哈哈一笑,正要长剑前送先杀了他,忽然身后呼地一声轻响,一人持剑疾刺而来,剑未及体,寒气已然刺骨,他微微一凛,暗道六派之中居然有这等好手!不及杀敌,长剑疾回,反刺身后那人。那人似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一刺即回,纵身后跃避过。孙高亮趁机轻轻一掌推在赵孟先肩上,将他推送到一旁,道:“赵兄且先歇息片刻。”赵孟先一言不发,在一角站定。   后院入口处一阵骚动,踏踏的脚步声纷乱响起,上百人直奔了进来,提刀持剑,团团护在六派掌门身旁,有几人便去给受伤的圆空师太等人包扎。这百多人俱是六派中选拔出来的好手,方才一直站在院外待命,这时见里面动上了手,当下纷纷奔进。余下的数百弟子仍是团团包围客栈,防止里面的人逃脱。   龙惊非也不去理睬,回身看去,微笑道:“原来是你,好功夫!”那人二十多岁年纪,面目虽不特别英俊,却自有一番卓而不群的儒雅气度,正是华山新掌门李易峰。   华山派以剑为宗,单以剑法论,在众多剑派中算得个中翘楚,但其内功心法并无过人之处,历代掌门剑术高明,在江湖上声名俱是十分响亮,内功修为却大多难称高手,遇上内外兼修的真正高手,不免立时相形见绌,故此华山派虽然历代俱是高手辈出,却无绝世高手出现。但李易峰适才明明已为他击退,却倏忽之间便即抢上,尤其方才这一剑不止使得干净利落,神完气足,深得华山剑法三昧,更兼收放自如,柔韧异常,挥洒之时剑气隐隐,若非内功已相当深厚,绝不能有此造诣。龙惊非自是一眼便看了出来,心中微微诧异,暗想这人武功可比楚大河等人高明得多了。   李易峰道:“过奖!”向玄木玄观深施一礼,道:“晚辈无礼,想和两位大师联手,和龙公子一斗。”他这话可不是说只有自己三人和龙惊非动手,而是要请玄木玄观和自己人等联手,击杀龙惊非。 第十二章 昔时挥洒翻成今日困(六)   玄木玄观知他话意,摇头叹息。玄木道:“阿弥陀佛!佛曰,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也罢,事已至此,师弟,你我且放手一战。”二人本盼龙惊非能回心转意,但他方才这一出手,二人立知他心意已决,再无劝说可能,再拖延下去,只有徒增伤亡,当下决意全力出手,取他性命。   龙惊非淡淡一笑,道:“诸位太也小瞧了龙某。龙某若要杀人,又岂是你们所能拦阻?”话未说完,人已纵身扑入一众六派弟子当中,长剑挥处,惨呼盈耳,血雨纷飞。这一百多名六派弟子虽是派中好手,却有谁能挡得住他一招半式?   玄木玄观大惊失色,叫道:“住手!住手!”双双赶来,但龙惊非既知今日再无脱身可能,决意以命相拼,正是杀得几个是几个,又怎肯让他们如愿?当下闪身游走,只在一众弟子当中穿插来去,决不和他们接实,但所过之处必有人惨呼倒下,不过片刻,地上已躺了不下二三十具尸体。玄木等人屡次想要拦阻,但这百多弟子追来赶去,将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反而大阻几人去路,龙惊非轻功又远在几人之上,来去如风,纵跃如意,竟始终不能和他真正对上。楚大河叫道:“再叫外面的弟子进来。”玄木慌忙止住道:“不可!众弟子武功不够,只怕只有徒增伤亡。”但当此情景,究该如何应对,几人一时都是束手无策,只得跟着龙惊非不住奔跑,只盼有一人能阻得他一时半刻,让几人得以抢近围攻,便可围而诛之。   龙惊非杀得一阵,渐渐杀出了性子,双眼通红,只觉杀意满腔,直欲破胸而出,下手更不容情,敢挡者无一活命。黯淡月色之下,但见血肉横飞,哀呼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时人人惊怖,但众人心知今日乃是诛杀龙惊非的最佳时机,错过今日,日后他卷土重来,自己人等更无活命可能,故此虽然惊惶,却无人肯就此退下,仍是不要命地自四面八方扑上。   当龙惊非纵身扑向一众弟子之时,柳若丝也立即一跃而至,挥剑直刺众人,决意陪他放手一战。忽然一人自旁边挥剑挡住,沉声喝道:“我陪你过几招。”一面对她使了个眼色。另一人自另一边挥剑攻来,但看似舞得虎虎生风,却都是含而不发,尽可轻松躲过,反而有意无意挡住了其它人等的出手。她微微一怔,只见前面那人是叶一舟,后来那人却是林枫。她知叶一舟必有话要说,见龙惊非那边一时并不吃紧,当下和他虚过几招,三人一起退到一角。   叶一舟这才一面随意挥剑,一面低声说道:“外面虽然已经围上,不过沿西北角的屋檐过去三十余丈,外侧就是河流,对岸却无人把守。如今天色已黑,只要你到了河里,他们便奈何你不得,河宽不过百丈,以你水性,不难游到对面脱身。你上屋檐之后我们也会跟上装作追击,底下的人怕误伤我们,必不敢发射暗器,你尽可放心。”柳若丝也不吃惊,道:“多谢伯父!不过我既已答应和他同进共退,又岂能临危脱逃?”叶一舟微微皱眉,道:“这人和你很有交情么?不过他我们今日是非杀不可!你已尽力,也就是了,何必枉自为他送命?”柳若丝只是摇头。叶一舟神情焦躁,道:“你今日若有不幸,秋儿他们又岂肯干休?届时必又是一场血战,你一人送命也就罢了,岂非连他们也一起害了?你再想想!”   柳若丝心中微动,但想得一想,幽幽叹气,道:“事到如今,顾不得这么多了。多谢伯父好意,但我绝不会在此时弃他而去。他日……小叶子几人面前,还请伯父代为转达,就说今日无论生死皆是我心甘情愿,请他们勿生复仇之念。”   叶一舟连连跺脚,无法可想。林枫微微沉吟,道:“这般下去,你们便能杀得几个六派弟子,自己也是非死不可!倒不如你先谋脱身,再设法带人来救他,或许倒有一线生机。”柳若丝一怔,暗想这话倒也有理,正自犹豫,转眼望去,忽然脸色大变,挥剑分刺叶林二人,喝道:“借过!”逼退二人,飞身直奔龙惊非那边。叶一舟跺脚道:“糟糕!”林枫摇头道:“原想先将她骗走再说,唉!罢了,你已尽力,知秋这孩子想必也不会怪你。”   原来就在三人说话之间,场中形势又有变化。六派弟子武功虽和龙惊非相差甚远,毕竟人多势众,十八般兵器一起砍将下来,虽然以他武功不难闪躲招架,毕竟要费些手脚,又要满场游走以防被玄木等人缠上,砍杀得一阵,六派之人伤亡更多,龙惊非却也渐渐气喘,忽然身侧一剑袭来,急忙挥剑架住,叮的一声,手臂微微一麻,竟震得他倒退了一步。却是他方才身形稍慢,便被悄然潜进的李易峰趁机抢近身来,他武功远在众弟子之上,龙惊非几近力竭之下,竟被他迫退。   他这一退,一旁早已虎视眈眈的圆空师太和孙高亮立即抢上,跟着高见峰和楚大河也奔将过来分据四角将他团团围住,但四人却并不立即痛下杀手,只各出剑招将四周挡住,守得严密异常,不让他脱身。李易峰纵身跃进,随即玄木玄观也奔了进来。玄木喝道:“阿弥陀佛!施主今日这一场杀孽,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尽够了!”龙惊非冷笑道:“只是十八层而已么?龙某早已等着了!”四下看去,见余下的数十弟子又在四掌门外面层层围了起来,更另有许多弟子不断自外面奔了进来在四下守住,直围得铁桶一般,心知已到绝路,心中恨怒,却无惊惧之色。   柳若丝奔入人群,恨恨想道,难怪要我先谋脱身,等我脱了身,只怕他早已死了,我还带人来救谁?又想他对自己这番心意已无法相报,今日便以这条命报了他!   她急奔而来,众人见她并不逃脱,便也不去拦阻。她奔到龙惊非身边,道:“黄泉也罢,地狱也罢,我且陪你走一遭!”龙惊非大喜,道:“得与你同死,龙惊非于愿已足!”伸手在她发上轻轻一抚,长剑一振,更不迟疑,疾刺最近的玄木大师。   这时他已再不顾惜自身,所求者不过放手一战而已,当下招招全力而为,大开大合,只攻不守,不留余力。他本已力尽,但方才忽然听得柳若丝这般说话,那是立誓绝不相弃之意,心中狂喜,竟又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来。 第十三章 昔时挥洒翻成今日困(七)   他这般全力一击,声势自是惊人,玄木不敢直缨其锋,连退数步避过,这才出手还击。玄观正要挥拳上前相助,柳若丝长剑疾刺,喝道:“在下来接大师几招。”唰唰唰接连几剑刺得迅捷无比,招式精妙狠辣,一时竟将玄观逼得近不了身。但李易峰却已绕了过去,和玄木以及其余四位掌门联手合斗龙惊非。   柳若丝望得一眼,知自己不能拦阻,心想反正今日已无活路,谁先死谁后死又有甚区别?便也坦然不理,挥剑和玄观狠斗。她武功本不如玄观远甚,但此刻她是不计生死,放手一战,玄观却觉她为友而战,乃是有义之人,又想她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大是不易,颇不愿当真对她下杀手,出手之时不免多所容让,一时之间,二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她一时无恙,龙惊非却挡不住玄木等数人的攻势。斗得十余招,玄木忽然大袖一甩卷上他长剑,运劲一夺,只听得嗤啦一声,玄木大袖片片断裂,臂上鲜血淋漓,已被他剑尖所伤,但龙惊非却也被他带得一个踉跄,李易峰意到剑到,趁机在他肋下刺了一剑。   龙惊非毫不理睬,更不去点穴止血,长剑挥转,逼退李易峰,随即长剑一阵急抖,在侧旁孙高亮臂上和高见峰肋下各刺了一剑。二人各自惊呼,慌忙后跃。玄木喝道:“接老衲一掌!”一掌大力按来。龙惊非道:“好!”挥掌接下。砰的一声,二人各自后退一步。龙惊非赞道:“好功夫!”长剑疾挥,将趁机袭来的楚大河和圆空师太逼退,跟着疾刺退而复上的李易峰。   叮叮叮连声响过,龙惊非攻势急骤,李易峰守势严密,二人俱是以快打快,连着交换数招,兀自胶着。过得几招,玄木又自背后挥掌袭来,龙惊非疾刺几剑略略逼退李易峰,正要回身接招,忽听得玄观喝道:“阿弥陀佛!你再不束手就擒,休怪老衲手下无情!”急抬眼看去,只见柳若丝身旁围了数人正自血战,地下也已躺了数人,玄观满脸怒容,正大力挥掌击出。   原来方才她和玄观斗得片刻,心想老和尚武功太高,跟他打那是必输无疑,这买卖非蚀本不可!当下寻个空隙说声:“我不跟你打啦!”纵身跃开。玄观只道她已认输,心中欢喜,当下住了手,正想劝导几句,谁知她一退出身来,纵身便去寻围着的一众六派弟子晦气,长剑连刺,霎时刺倒了好几个。她本意是想杀他几个赚本钱,但长剑刺出之时,终究不忍,临时略略一偏,受伤的人伤势虽重,却无人送命。   但玄观却已大怒,心想这女子好生奸恶!自己一念之慈,却害了这许多人!心中又悲又悔,纵身赶来,这时出手再不容情,趁着柳若丝被愤怒的众多六派弟子围住,挥掌便击。   龙惊非大惊,不假思索,手一抬,剑如离弦之箭,向玄观疾射而去。玄木急叫道:“师弟小心!”砰的一声,一掌大力击上龙惊非后心。玄观听得师兄呼喝,急忙闪身避开。   玄木那一掌开金裂石,龙惊非情急出手,全无防备自身,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胸口一阵翻江搅海,向前踉跄着冲出一步,一口鲜血急喷而出,几乎晕倒,听得后面风声,心知玄木已追击而来,一咬牙,也不回头,径直一掌向后按出。两掌相接,玄木后退一步,龙惊非已借势掠到柳若丝身边,拳打脚踢,将她身边众人尽数打退,问道:“你没事罢?”   柳若丝低声一叹,道:“你这傻瓜,迟早也是个死,你又何必来救我?”看他立足不定,嘴角不住溢出血来,知他伤势沉重,心中难过,伸掌和他相握。龙惊非心想,我如何不知不过迟早而已?我来救你,不过是想和你死在一起。心知柳若丝并未想到此节,心中黯然,默然无语。   楚大河喝道:“龙惊非,看你还往哪里逃!”众人一起挥兵器攻来。龙惊非大怒,喝道:“连你也敢欺我?”抢手抓过一人,劈手夺了他长剑,一剑将他刺死,跟着直往楚大河刺来。他身受重伤,但身手仍在,出手或许稍慢,劲道亦有所不足,招式却仍是精妙绝伦,楚大河如何抵挡得住?大叫声中,又被龙惊非在胸肋处刺了一剑,若非他气力不继,几乎便要将他透胸而过,吓得他急忙后退。   龙惊非手上不停,长剑挥处,又有数人一起倒地。但围攻之人众多,他刺倒几个,四周迅即又涌上来更多个,渐渐只有招架之力,再无法乘隙出手。高见峰等人大喜,加紧出手。二人背对而立,又勉强挡得一会,身上都添了数道伤痕,心知已撑不过一时半刻,虽然早有预料,仍是不觉心中凄惶。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乒乓乒乓的打斗声,跟着有人大声叫道:“主人!主人!是你在里面么?”跟着不住有人大叫主人。   柳若丝低呼道:“是方千浪!”心中一喜,心想这震天打斗之声,终于还是被飞天岛的人察觉了,随即又复黯然,自己二人已是命在顷刻,方千浪便是攻得进来,也不过给二人收尸而已。龙惊非勉强提声叫道:“我在这里!”只叫得一句,众人攻势更急,应接无暇,竟无法再开口。   赵孟先立在一角,高声叫道:“叫外面的弟子挡住,再有一时半刻便够了。”外面有人叫道:“掌门放心!”又听得方千浪的声音叫道:“主人!主人!”但叫得几声,竟是越叫越远,显是被众多六派弟子逼得远了。   龙惊非心中一沉,轻轻一叹,柔声道:“你怕么?”柳若丝摇头道:“不怕!”   圆空师太冷笑道:“既是不怕,老尼这便送你们上路!”挥剑向龙惊非当胸刺来,众人和龙惊非相斗至今,忌惮他武功厉害,和他过招之时往往留了几分余力防护自身,以免制敌不成,反为敌所杀。但此刻她知龙惊非已无力再战,当下再不留手,全力出剑。龙惊非眼见这一剑刺得猛恶异常,心知无法闪躲,神情黯然,握住柳若丝纤手,心想她虽然肯陪自己一死,心中所想,终究还是萧应寂。 第十四章 但为君故(一)   这一剑堪堪刺到龙惊非胸前,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住手!”随即风声劲响,一人一头撞将过来,砰的一声正撞在圆空师太身上,二人都跌出了几丈远,那人早已筋断骨折而死,圆空师太鲜血狂喷,倒地不起。众人大惊失色,不及杀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一人正飞奔而来,大刀疾挥,眨眼睛便向众人各攻了一招。刀光耀目,招式凌厉,众人竟无一能挡,或闪或避,悉数退开。那人一逼退众人,拦腰抱起龙惊非,喝声:“走!”奔到西北角,当先跃上屋顶直往外奔去。柳若丝紧紧跟上。   玄木玄观相对愕然,玄木道:“罪过罪过!玄灭师弟他……”玄观摇头道:“唉!这亲情二字,他还是勘不破啊!”方才那人正是玄灭。   李易峰道:“追上再说。”玄木点头道:“只好如此。”当下带了一众人等急追而去。   玄灭抱了龙惊非在屋顶上纵跃如飞,底下众人发声呐喊,纷纷发射暗器。玄灭挥舞大刀,尽数震开。奔到尽头,抱了龙惊非跃入底下河中,柳若丝只得跟着跃下,三人疾往前游去。后面有手脚快又会水性的已翻过屋顶跃了下来,跟着游来,但一来夜色沉暗,难以追击,二来玄灭和柳若丝水性俱佳,此刻心知稍有迟慢便有杀身之祸,更是全力前游,他们一时又如何追得上?   三人很快到了对岸,柳若丝道:“我们往哪里去?”二人受围攻时,众人大部分招式都只往龙惊非身上招呼,她遇险之时龙惊非又多所护卫,因此她身上伤痕虽然不少,伤势倒并不算太重。   玄灭道:“往前走再说。”伸指点了龙惊非身上几个穴道给他止血,便抱着他往北面奔去。龙惊非挣扎着道:“我自己走。”玄灭一怔。柳若丝道:“大师你莫要理他。”对龙惊非道:“如今你若能跑得比大师快,你就自己走好了。”   龙惊非哑口无言。三人疾奔得一阵,上了北部的一座山,又奔行一段,这才停下,玄灭取出身上金创药,道:“女施主,只好请你自己包扎了。”柳若丝道:“好。”接了金创药自去一边包扎伤口。玄灭抱了龙惊非到另一边,给他敷上金创药,撕了僧袍给他包扎,道:“你伤势很是不轻,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给你疗伤。”龙惊非默不作声。玄灭轻声叹气,扶起他道:“走罢。”   柳若丝也已包好伤口,三人仔细听过动静,并未听得有人追来,松了口气,一起又往山上走去。走得一段路,山路渐渐狭窄,最窄处常仅容一人得过,更兼崎岖陡峭,难行异常,玄灭索性又抱起龙惊非疾走。这次龙惊非不再反对。又走许久,山路才又渐渐宽敞了些,柳若丝道:“就在这里找个地方罢,这里地势险峻,若是有人追来,倒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   玄灭点头道:“说的是。”当下就近寻了个稍平坦的所在,将龙惊非放下,扶他盘膝坐好,开始运功替他疗伤。   龙惊非推开他道:“不必,我自己来就好。”玄灭只道他是不肯原谅自己,神情黯淡,欲言又止。柳若丝也是又急又气,跺脚道:“这个时候了还闹什么脾气,真不要命了么?”龙惊非道:“你才不要命呢!少林和六派的人哪肯这么容易放过我们?一时没有追到,不过是夜色之中难以视物,暂时还未追到罢了。我们三人如今就只剩了他一人可堪一战,若再替我疗伤耗费真气,等少林和六派追到,我们岂非是死路一条?”   柳若丝一怔,暗道他说的倒也有理,她适才提议在此险峻之处停留,原也是为了万一六派等人追到之时可以凭此天险一战,微微叹气,道:“你说的是。”但看他神色困顿已极,坐在地上,兀自有些摇晃,微微气喘,知他伤势委实沉重,若无武功高强之人及时相助,拖延下去,只怕大是有害。   玄灭也是束手无策,想得片刻,道:“他们一时应该还追不上来,我先逼出你体内淤血再说。”龙惊非伤势本已沉重,若任由淤血存留体内,尤其此时又无法安心静养,奔波劳累之时,伤势只有更加恶化。柳若丝忙道:“如此甚好,晚辈到那边守着。”提了剑走到山路那边守住。   龙惊非还在犹豫,瞧着玄灭,见他满眼期盼忧急,心中微微一动,轻轻叹口气,道:“好罢!”玄灭大喜,在他身前坐下,二人四掌相对,玄灭恐他疲累,道:“你自己不要用力,交给我就好。”龙惊非微微点头,闭上双眼,果然放松了身体,意念澄空,并不刻意运行真气。玄灭这才缓缓输入真气,自然而然带动他体内本有真气,两股真气合而为一,循他身周经脉慢慢运行,但到了胸腹附近阻力便逐渐加大,渐渐难以通过,知他伤势沉重,不敢轻易躁进,耐住了性子慢慢推进,又慢慢增加输入的真气。   也幸亏他修行多年,定性非同一般,否则当此后有追兵之时,换了常人,只怕早已焦急万分,哪还能定下心来慢慢运功?但龙家功夫本就最忌心绪不稳,他若急躁,只需他内息稍乱,二人便多半都要大大糟糕。又或者他心急冒进,强行冲击,以龙惊非此刻伤势,则不单止起不到疗伤之效,只怕反而要雪上加霜,重上加重。   过得片刻,二人身上渐渐都有汗渗出。柳若丝焦急地望着二人,不知二人情况如何,却不敢发声询问,只得耐住了性子等候,不住在旁张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龙惊非突然身躯一震,跟着哇地吐了一大口淤血出来,脸上却微微恢复了些须血色。玄灭脸有喜色,扶他躺下,道:“你先歇息一下,等一会再自己疗伤。”他方才这一番行功,不止逼出了龙惊非体内淤血,连他身上经脉也一并通了一次,此刻龙惊非身上伤势实已好了大半,只是有些疲累不堪而已。   龙惊非微微点头,看着玄灭,有心想叫他也歇息片刻,正欲张口,想起平生恨事,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歇息。 第十五章 但为君故(二)   柳若丝瞪了他一眼,道:“大师,你也歇息一下。”玄灭摇头道:“无妨。”在龙惊非身边盘膝坐下,却并不闭目歇息,过得片刻,脸上忽有忧色。柳若丝问道:“怎么了?”玄灭轻声叹气,道:“我刚才替他疗伤,发现他体内真气隐有散乱之像,清明之气微弱,狂躁之气却颇为强盛,似乎是他这段时日心绪颇不平稳所致,这是大忌啊。”   柳若丝道:“这些日子是遇上些不顺心的事,要紧么?”玄灭道:“本来也不算太大的事,只是龙家武功……,唉,他心平气和之时,这两股真气易于控制,但体内狂躁之气一盛,真气躁动,冲突不免加剧,这……”柳若丝也担心起来,道:“既如此,大师何不干脆传了他易筋经?”玄灭微微叹气,道:“只有一个易筋经,不过解得一时之祸,真气不能融合,这隐患总还是在的,若无佛法化解戾气,终有一日,还是会酿成大祸。”   柳若丝道:“难道便没有办法了么?我是说除了关外极北之地的那个秘洞。”玄灭一怔道:“什么秘洞?”关于此事龙家先祖并无遗言留下,故此他并不知晓,龙惊非也是自羽星落口中才得知此事。当下柳若丝简单说了。玄灭诧异道:“竟还有此事?”柳若丝道:“是啊,不过找这秘洞可难了,不知大师是否还有别的法子?”   玄灭苦笑道:“有!只是这世上怕是无人可以做到。”柳若丝大喜,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一定做不到的?大师且请说说。”玄灭道:“你可知这两股真气为何无法融合?”柳若丝道:“我听他说过,说是真气的融合原本并非毫无行功之法,只是两股真气一经触碰,行功之人立即心入旁道,杂思纷乱,难以止歇,非走火入魔不可!”玄灭点头道:“不错!难处便在杂思二字。若有人真正修炼到心如死水无波,再无杂念可起之时,真气自然便可融合。但这世上又有谁能练到真正无思无念?若是真正无思无念之人,却还去练这劳什子的武功作甚?”   柳若丝目瞪口呆,心凉到底,暗付除了疯子,这世上哪有人会无思无念?果然是无法做到之事!垂头丧气半晌,想起一事,道:“方才忘了问大师了,大师怎的忽然来了?我还当这次是再无活命之机的了。”   玄灭神色黯然,道:“我这段时日原本一直在后山面壁洞中思过,可是有一天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道六派都寄了信函给方丈,要协同少林,一起去和非儿和应寂孩儿为难,我原本不愿再理这些事,只是……唉,我修行多年,却终究什么也没勘破,听了这些话便想,便是少林不出手,六派门人众多,若是一拥而上,非儿和应寂孩儿只怕也要吃亏,若再加上四大世家和少林,哪还有他们的好?那几日我日日翻来覆去,心中一直想着这件事,怎么也放不下,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悄悄出了洞,想找方丈师兄求情,求他慈悲,出手相救,谁知我到了那边,正听见方丈师兄正叮嘱玄木玄观两位师兄,说道……”   玄木玄观比六派人等动身稍迟,那日他过去之时,正是玄木玄观即将离寺之时,他无巧不巧地听到了玄无方丈说道萧应寂与六派之仇结得甚是冤枉,想来他并不会因此和六派为敌,只需劝得六派放手,此事便可了结,但龙家和六派之仇已历百年,未必便肯罢手,若是调解不成,为江湖故,也只得出手将龙惊非除去。   他在门外听得这话,心中又是震愕,又是害怕,当下悄悄尾随玄木玄观而来,欲要暗中保护自己儿子。不想三人到了洛阳之后,便听六派人等说道失了龙惊非踪影,他候得一日,心中忧急,再也按捺不住,见六派那边暂时也是束手无策,便暂不去理睬他们,自行四处寻找,期间也曾遇到飞天岛人等,但他不欲与方千浪人等相认,便避而不见。这一日他寻得许久,仍是一无所获,正自失望,忽然发现城中异状,六派之人不知何时忽然一起不见,他立知必有变化,急忙四处查探,寻得许久,才见到飞天岛人等留下的记号,道是有人在城北一处客栈附近发现六派异动和打斗之声,命所有人等即刻赶往城北。   他见了这个记号,不敢耽搁,即刻赶来,便见到飞天岛人等已和六派等人交上了手,方千浪正大叫“主人”,客栈之内隐有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传出,跟着里面有人叫了一声“我在这里”,但被震天的打斗声遮盖,方千浪人等竟无一听见。   但玄灭听得这一句,却直如青天霹雳一般,知道龙惊非果然便在里面,听他声音中气不足,叫了一声之后便再无声响,显是情势已然危殆,忧急混乱之下,再也无法镇定,当下提了大刀只冲了进来。守在外面的六派弟子虽然人数众多,但武功大多平常,以他武功,又是这般出其不意,自是当者披靡,瞬息之间便给他抢了进来。他抢进后院,便见峨嵋圆空师太正举剑要杀龙惊非,出手已自不及,惊怒之下,顺手扯过一名过来拦截的六派弟子,大力掷了过去,终于侥幸救了龙惊非一命。   柳若丝点头道:“原来如此!”玄灭轻声叹息,伸手在龙惊非发上轻轻抚摸。他修行多年,虽然始终无法真正参透,但在他心中,自己已是个真正的出家人,挂念亲情,屡破寺规已是不该,此次为救儿子性命,这一路闯来,大开杀戒,死在他手下的人着实不少,当时无暇思索,此刻一停下来,不由又是难过,又是惶惑,心神激荡,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柳若丝看他神色,微微心酸,道:“大师心里很难过么?”玄灭道:“罪孽深重,难过也是无用的了。”柳若丝道:“那也是逼不得已。”想了想,道:“那时大师若是向方千浪那边冲出,和他们会合,或许此刻我们已经脱险,但大师偏偏要反向而逃,我知道是因为大师慈悲,不肯多杀人命。”三人当时往西北而逃,虽说这个方向没什么人防守,但三人逃脱之后六派人等必急起直追,反而不易脱险。若是当时即刻往方千浪人等那边冲杀,合众人之力,脱险机会便要大上许多。但那时飞天岛人等和三人相隔甚远,若强行冲杀,必要多伤人命,玄灭确然是因此才选了西北这一条路。 第十六章 但为君故(三)   玄灭见她明白自己心意,微微欢喜,又有些诧异,摇头道:“我那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此刻再一想,我们这一走,可是将飞天岛的人都留给了六派的人了,他们寡不敌众,只怕是……唉!”神情黯然,显是难过已极。柳若丝安慰道:“大师不必担心,方千浪这人很是精明,大师救人之事他一定已经察觉,必会设法脱身。”玄灭点头道:“但愿如此。”   二人说得几句,龙惊非缓缓张开眼睛。玄灭忙道:“你怎样了?”龙惊非瞧了他一眼,默然片刻,答道:“没什么了。”柳若丝问道:“咱们是先谋脱身,还是你再调息一下?”龙惊非道:“这伤一时也好不了,先走罢。”柳若丝正有此意,伸手扶了他起来,道:“那咱们走罢。”   三人往上走得一段路,便听得山下隐隐有奔跑之声,声音杂乱,显是人数不少。声音迅速接近,绝无迟疑,似是已经认定了三人去路。三人脸色大变,相望一眼,玄灭忽然道:“你们先走,我去阻住他们。”眼神决绝,望了龙惊非一眼,回身便往山下奔去。龙惊非伸手欲拦,却拉了个空,跟着奔出几步,想要叫他回来,张了口,忽然发现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他怔得片刻,忽然落下泪来。   柳若丝忙叫道:“大师且慢,他们一时难以追及,咱们……”玄灭只道:“快走罢。”几个纵跃,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柳若丝呆得一下,道:“咱们走罢。”伸手去拉龙惊非。龙惊非推开她道:“你一个人走罢。”举步便要去追玄灭。柳若丝急忙拉住道:“你伤势不轻,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踌躇一下,颤声说道:“大师心意,你若体谅,这就快走罢!”又道:“有玄木玄观两位大师在,兴许不会有事。”心中凄然,自己也知自己这话实是自欺欺人。这一对上,双方都已没了退路,谁肯退让?只要玄灭一出手,即便玄木玄观不忍心,六派之人也绝无可能手下容情。   龙惊非茫然望着柳若丝,心中一片凄苦,道:“他是我爹,他……”柳若丝心想你早些不肯叫爹,如今他可听不到啦!心中酸涩,不敢再停留,拉着他往上急奔,道:“你去了也不过是送死,今日若能脱身,自有复仇之日。”   奔得一段,眼前出现一条岔路,柳若丝问道:“走哪边?”龙惊非略不犹豫,道:“右边。”柳若丝点头,拉着他自右边山路奔上去。她恐龙惊非不舍玄灭,会忽然又起心回头,紧紧拉住了他手,不让他稍有脱离。   二人刚自岔道上奔过,便听得底下传来一阵打斗之声,知道玄灭已和六派人等动上了手,龙惊非微微一顿,柳若丝怎敢让他停留?用力拉住了他,向前奔跑更急。不久眼前又有岔道,二人仍是走了右边。   奔出许久,两人都已疲惫不堪,柳若丝喘着气问道:“可要休息一下么?”回身来扶龙惊非,忽然一呆,月色下只见他一声不响,脸上却已泪流满面。她呆得半晌,道:“先歇息一下。”四处看了看,见侧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乱石堆可以遮挡身形,道:“咱们到那边去。”扶着龙惊非过去,扶他在石堆后坐下,默默伸衣袖擦去他脸上泪痕。   两人默默听着山下传来的打斗声,隔得太远,隐隐约约的有些听不真切,过得片刻,打斗声忽然消失,龙惊非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柳若丝也不去劝他,只伸手抱住了他,自己的眼泪也一滴滴落下来。   过得片刻,柳若丝一擦眼泪,道:“咱们快走罢。”玄灭已殁,六派之人即刻便会追来。   龙惊非怔怔地望着山下的方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过得一会,低声道:“我以前一直很恨他。”柳若丝道:“我知道。”龙惊非摇头道:“你不知道,我以前不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恨他,总觉得是他害了娘亲。知道他还活着以后,更加地恨他。”柳若丝心里难过,柔声道:“大师若知道你终于肯原谅他,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龙惊非点头道:“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听娘亲说起先祖龙天随的事迹,嗯,这些事当然都是爹爹告诉她的,还有龙家祠堂里先祖奶奶的手迹,说到先祖当年种种,心里好生崇敬,觉得这才是男儿该有的样子,那时我就想有一天一定要见见他。所以我到了中原的一件事,便是去杭城李家寻找地道入口,可惜怎么也找不到。本来还想等完结了复仇之事再说,如今……怕是再没机会啦。”柳若丝忙道:“怎么会没有机会?等咱们脱了身,马上就回杭州,我陪你去找,一定找到!”   龙惊非望着她微微一笑,道:“多谢你。”忽然并指点出,将她哑穴麻穴一并点了。柳若丝大惊,张口欲说,哪还发得出声音?龙惊非扶她躺好,凝视着她道:“他们找到了我,就不会再穷追不舍了。你的穴道一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解,找条隐蔽一点的路下山,小心一些,应该可以脱身。”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不久,便见到一众六派弟子在楚大河带领下快步走了过来,约莫有三十多人,一面走一边拿刀剑在道旁隐蔽之处不住砍刺,以防有人隐藏。原来六派人等之中会水者不多,当时三人泅河脱身之后,虽有数十人跟着游了过来,但知玄灭武功厉害,不敢径自追击,只远远跟着,直到后来余人七手八脚弄了些船只渡河过来,这才沿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一起追来。   六派人等此次原本来了五百多人,但方才在客栈里折损了近百人,又留了二百余人在客栈里继续拦截飞天岛人等,渡河追击的便只有不到三百人,在三人方才停留的险窄之处遇上玄灭,一场激斗,虽然终于仗着人多势众杀了玄灭,却也损伤了不少人马,只余下了两百余人,再扣除伤重无力再战的,已只余下了一百五十余人,不过虽只一百五十余人,又有六位掌门在内,对付重伤之余的龙惊非和虽然受伤不重,武功却不算绝顶的柳若丝自是绰绰有余,当下整顿了人马继续追来。但这两次岔道却当真让六派人等一筹莫展,不知龙惊非究竟走的哪条道,只得分派人手,分别追去。分了两次,到得与龙惊非相遇之时,便只剩下了这三十多人。 第十七章 但为君故(四)   龙惊非大致看过,悄然隐身一旁,到楚大河人等走近时,忽然长剑刺出,将最近的三人一起刺死,乘着众人一时大乱,抢身扑进,挥剑直刺楚大河面门。楚大河大喝一声,后退避过,手腕翻转,剑招递出,连刺龙惊非胸腹九处要穴,疾如闪电,认穴精准,的是高招,但龙惊非一击不成,早已向侧旁急退,长剑挥处,将就近四人一起刺死,楚大河这一招也跟着落了空。   龙惊非刺死那四人之后,毫不停留,东一转,西一绕,又连着刺伤刺死数人。楚大河飞身赶来,招招狠辣,全力和他缠斗,尽量不让他腾出手来杀人,一面沉声喝道:“发信号!”边上有人大声应了,龙惊非知不能拦阻,索性不去理睬,放手和楚大河人等战在一起。每过片刻,便有人倒在他剑下,但他伤重力竭,在楚大河和众弟子死命缠斗之下,却也渐渐势危。双方都是竭尽全力,不敢稍懈,心知只需自己稍有松怠,便是毙命之时。   一名站在边缘的弟子取出信号弹,正要发射,忽然有人在他身后格格一笑,道:“这东西好玩得紧,送给我成不成?”一只如玉素手伸了过来,那名弟子方自吃惊,那只手忽然一翻,手上已多了一柄弯刀,寒光一闪,轻轻巧巧地将他右手切了下来,跟着另一只手伸过,接住信号弹,轻轻一揉,将之揉成粉末,嫣然笑道:“你还有么?”那名弟子已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手的主人容色艳丽,月色下笑容娇媚如妖,竟是容香,她瞧着那名晕过去的弟子,低声笑道:“真是没用。”提脚一踩,那名弟子头骨碎裂而死。   龙惊非眼角瞥见这边情况,也不惊奇,更不停顿,顾自挥剑和楚大河人等激战。楚大河瞧见,心中惊怒,张口欲说,但为龙惊非攻势所迫,竟是无暇开口。   容香望向其余弟子,柔声笑道:“你们还有么?”早有数名弟子奔了过来,有人大声喝道:“妖女……”容香格格笑道:“我可不喜欢人家这样叫我。”弯刀疾挥,那名弟子话未说完,人已死去。她身手远在这些弟子之上,数招之间,围攻的几名弟子或死或伤,尽数倒下。她轻轻一笑,纵身过去,挥刀攻向正围攻龙惊非的一众弟子,不过片刻,又有数人倒下。   双方站得一阵,忽然楚大河叫道:“大家小心,她刀上有毒!”他虽然无暇分身,却一直盯着这边情况,见许多弟子明明只是受伤,竟也一般地倒地不起,仔细一瞧,月色下只见她手中弯刀蓝光莹莹,立知她刀上必是涂有剧毒,急忙寻个空隙,略略退后缓过一口气,即刻出声提醒。但他这一略退说得一句话,瞬息之间,便有三名弟子丧生龙惊非剑下。   围攻容香的众弟子虽然得他提醒,加意小心,但以这些弟子武功,却也没多少用处,容香弯刀挥处,不断有人倒下。再过片刻,身边弟子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了他一人。楚大河恨恨瞪着容香,道:“龙惊非……”容香柔声笑道:“你这是要交待遗言么?”乘着他被龙惊非逼得左支右绌之时,弯刀挥出,一刀刺在他胸口。楚大河一声大吼,长剑全力前送,他这最后一剑已是他全身余力所聚,威力不可小视,龙惊非和容香一起后跃避过。   楚大河不住呼呼喘气,颤巍巍指着容香道:“你,你这妖女……”砰的一声,扑地死去。   龙惊非望向容香,道:“你怎的来了?”容香道:“我这段时日一直都在洛阳,夜里听到这边的打斗声,知道不妙,就赶紧追来了,幸好主人没事。”龙惊非点头道:“嗯,幸好你来的及时。咱们走罢。”似乎举步要走,忽然长剑一振,疾往容香刺去。容香毫不吃惊,低低一笑,道:“主人已经知道了么?”闪身避过,一抖手将新月弯刀刺了过去。   龙惊非一言不发,疾速挥剑挡过。他的标记甚是独特,除飞天岛人等之外再无人认得,日里柳若丝说道有人包围客栈而标记又被人擦去之时,他便知道必是出了叛徒,那时便隐约知道或许便是容香,恨怒之下心生反意,此刻她忽然在此出现,自是更无疑问。   其实容香却也不是一开始便有此意,她那日和方宇轩等人动过手后,中毒遁逃,不想逃出不远,便无巧不巧地遇到了赵孟先等人,若是旁人或许不认得她,但赵孟先却曾在少林附近和容香人等动过手,其后更遭龙惊非废去武功,对当时在场的四人都是恨之入骨,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当即命人将她围住攻杀,她那时毒伤未解,不是众人对手,没几下便被擒住。   赵孟先本要杀她,容香遭龙惊非逐出飞天岛,本已心中怨恨,又想他既如此无情,自己今日若再因他而死,未免冤枉,当下说道,自己已不是飞天岛的人,可以助六派一臂之力,寻找龙惊非。赵孟先心想以她之能,确是大助,当即同意,跟了容香到醉花楼,但那时龙惊非自然早已被花玉蝶带走,众人扑了个空。   后来数日容香便一直和赵孟先人等一起,暗中查访龙惊非下落,这日近午时分终于在这家客栈外发现了他的标记,立即通知了赵孟先,由他调动人手,将客栈层层包围。但她虽然决意要借六派之手杀了龙惊非,却不愿亲自和他对上,便只远远躲在一旁查看,并不进客栈和他动手。后来玄灭救了人走,她便暗中跟随在六派人等之后。赵孟先等人站在岔道上犹豫徘徊,她对龙惊非的习惯却是了如指掌,知他每遇岔道之时,若无其它理由,必选右路,当下远远地跟在右路的楚大河人等身后过来。她轻功高明,跟得又远,一路走来,没一个人发觉。她未见到他面之时,恨意汹涌,远超心中爱意,原本确是想借六派之手杀了龙惊非,了结一切,但在暗中看着他和众人拚斗,力竭之下渐渐落了下风,心中忽然柔情又起,恨爱交织之下,终于还是出手相救。 第十八章 但为君故(五)   二人斗得一阵,龙惊非渐渐无力,步步后退,容香毫不放松,招招跟进,忽然一刀诡异至极地向他右胸刺去,龙惊非挥剑疾挡,谁知她手腕忽然一转,刀尖已在他臂上浅浅划了一道,龙惊非同时在她肩上刺了一剑。这一招两人各自负伤,比起来似乎还是容香伤得重一些,但龙惊非一中她刀,立知不妙,容香刀上涂得有剧毒,虽只浅浅一道,毒素却已迅速侵入,顷刻间便觉半边身子发麻,未及后退,容香娇笑声中,迅捷已极地连点了他几处胸腹要穴,随即一捏他下巴,将一颗药丸投了进去。   龙惊非冷冷望着她。容香故作惊讶,道:“我忘记了,原来我已经在刀上下了毒了,这可怎么办好?”龙惊非怒道:“要杀便杀,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容香柔声道:“我怎舍得?解药我一早备好了,只是忘了带在身边了。你放心,刚才这药虽然解不了毒,却能延缓发作,拖延个六七个时辰的一定没问题,以主人功力,或许支撑个一天一夜也不是不行。等天一亮,我就带你去取解药可好?”   龙惊非冷冷不语。容香也不生气,温柔轻抚他的脸庞,嫣然笑道:“不过现在我们要先去找你的朋友。”龙惊非一惊,颤声道:“你……你到底要怎样?”容香道:“我还能怎样?不过是想看看她好不好罢了!”见他惊惧,知他为柳若丝担心,心中愈加憎恨,脸上笑容却只有加倍温柔,半扶半抱着龙惊非往山上走去。   龙惊非急道:“等等!”容香道:“怎样?”龙惊非转过头去不看她,咬牙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既落到你的手里,你想怎样就怎样罢!”容香道:“你还不知道我想怎样么?”龙惊非身躯微微一颤,道:“都随你!”容香格格笑道:“多谢主人,不过我可不喜欢在路上……,咱们还是好好地找个地方。”口里说话,足上不停,扶着龙惊非向前直奔。   二人奔到乱石堆前,龙惊非脸色煞白,容香温柔地道:“就在这里好不好?”扶着他往里面走去。龙惊非随她走了几步,终于低声求道:“别在这里。”容香故意道:“我瞧这里很好啊!”拖着他走到里面,瞧着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柳若丝,笑道:“原来你的朋友就在这里,你是怕她瞧见么?那容易,我杀了她就行了。”抽出弯刀,作势欲杀。   龙惊非急道:“住手!”容香笑道:“你不怕她瞧见了么?”龙惊非恨恨瞪着她,咬牙不答。容香望着他目中怒火,柔声道:“我点穴的手法不重,主人若要强行冲穴,倒也不难,只是方才那药只能抑制毒性,可解不了毒,主人若是冒失运功,只怕会将毒素逼入五脏六腑,一般的毒药主人或许还可以想想法子,不过这次这毒是我新近配的,用的配方和千心蓝差不多,毒性也相仿。当然我配的毒没那么厉害,千心蓝附身即入,我这毒却要见血才行,不过既然已经见了血,主人也只好当它就是千心蓝了。只要毒素一入脏腑,那可就什么解药也救不了啦。”   龙惊非神情一黯,迟疑良久,低声道:“你别这样,你放过她,要怎样我都答应你。”容香道:“真的么?要怎样你都答应?”神情欢愉,心中恨意却是大织。龙惊非道:“是,怎么样都随你。”   容香收起弯刀,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捧住他脸庞轻轻亲吻,亲了一会,双手往下,扯开了他衣襟。龙惊非理也不理,只凝视着柳若丝,道:“闭上眼睛,别看。”柳若丝呆呆望着他惨然的神色,眼泪慢慢涌了出来,终于顺从地闭上眼睛。   容香温柔抚摸着他胸口肌肤,喃喃说道:“很多很多年前,我就开始幻想着有一天可以这样抱你。”忽然泪落,眼中恨意闪现,动作却依然温柔,抱着他在柳若丝身边躺好,褪去他身上衣物,在他身上亲了一会,将自己衣裳也除了,露出丰润的胴体,伏身在他身上细细亲吻抚摸。   龙惊非闭目不看,任由容香在他身上放肆。但他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子,如此密合毫无缝隙的厮磨挑逗,又怎能当真毫无反应?随着容香的亲吻越来越向下,抚摸渐渐用力,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身躯微微颤抖,忽然低低惊呼一声,低叫道:“别,别……,容香,容香……”容香抬头:“不喜欢这样?”又俯首吮吻几下,这才移身上来,含住他双唇,呢喃道:“这样呢?”忽然一声惊呼,一跃而起,却已不及避开,龙惊非一掌重重拍在她胸口,跟着趁她尚处空中时全力抬腿踢出,正踢在她腹部,砰的一声,踢得她向后飞跌,狠狠撞在身后的巨石上,尚未落地,龙惊非一把抓过柳若丝身旁化蝶剑,手一扬,嗤的一声,将她透胸而过,钉在了石上。   容香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龙惊非,眼里尽是震惊不信,道:“你,你宁死也不肯……”猛地喷出数口鲜血,垂头死去。   龙惊非茫然笑了一下,翻过身来,费力地爬到柳若丝身上,摸索着想给她解穴,摸到了穴道,却已使不出力气,努力了几次,心知已无能为力,颓然放弃,伏在她身上,在她耳边喃喃道:“我要死了,你以后会不会想我?不过不管会不会,我都看不到啦。”柳若丝知他强行冲穴,毒素已散入五脏六腑,再难解救,听他如此说,心中惊痛交集,泪水狂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在心中不断喊着:你这傻瓜,你这傻瓜!   龙惊非轻轻道:“我知道你怎么想,不过我才不是傻瓜,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是男人,这种事怕什么?可是我知道,容香她不会就这样放过了你,她故意要在你面前这样对我,不过是要羞辱我罢了,可不是什么放过你的条件,羞辱完了我,她一定会杀了你。我……我一定要在那之前杀了她才行。”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渐渐地所有的声息都消失了,静静靠在她肩上,仿佛睡着了。   柳若丝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只有眼泪不断地从眼里涌出来。她想紧紧地抱着他痛哭,想大声地叫他不要睡、不要死。可是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感觉着他的心跳越来越无力,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正在渐渐地离自己而去,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连最后抱一抱他也不能,这感觉让她撕心裂肺。   相识以来的种种忽然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她想起了杭城初见时那个耀眼得连太阳都要失去光芒的翩翩少年,想起了扬州城外和她纵情同醉的肆意少年,泰山血战后日夜看护自己的温柔少年,想起了他一路的宠溺容让,想起了他屡次被自己坏了大事时恼怒却又发作不得的神情,想起了自己答应陪他与六派一战时他欢喜的模样……   一颦一笑,循环不断地在她眼前和脑海中出现,徘徊不肯离去,让她的神智渐渐混乱,只反复地想着:不要死,不要死,我求你不要死。   “不要死,不要死……”她哭泣着喃喃,颤抖着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穴道已经解了。 第十九章 但为君故(六)   她颤抖着将手放在他胸口,轻轻松了口气,他的心跳虽然极度微弱,却尚未停下,他身躯冰凉,想是夜间寒冷所致,当下一手抱他,一手扶了身边乱石,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衣物,一件件替他穿好,将他负在身上,取回化蝶剑,踉跄着走到外面,四下瞧了瞧,选了个和来时不同的方向往山下奔去。   幸喜这条路上并未遇到六派人等,到得山脚,略不迟疑,举步又往洛阳城里奔去。此刻回去虽是危险无比,但以龙惊非如今情况,若等到了下一个市镇再找大夫,他哪里还能有命在?她虽知即刻找人诊治也未必便能相救,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就此放弃。   她在洛阳呆了数日,这几日为寻找萧应寂走遍大街小巷,知道城中最有名的刘大夫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当下乘着夜色一路急奔,风驰电掣赶到那名医家中,也不敲门,直接翻墙进去,掠到后院。她当惯夜贼,对民宅布局了如指掌,四下一瞧,奔到主房之前,长剑轻轻一挑,便挑开门闩,闪身进去,一把掀开床帘,将床上那名四十多岁的男子提了起来喝道:“刘大夫。”   那刘大夫夫妇二人一早惊醒,刚想叫唤,眼前一把长剑寒光闪闪,立时住口。柳若丝也不废话,将龙惊非放在椅上,道:“快给他瞧瞧。”刘大夫听说是求医,放下心来,战战兢兢上来搭脉,脉象一搭,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一迭连声叫老婆点灯,等油灯点好,就着灯光细看龙惊非脸色,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偷眼瞧着柳若丝,愁眉苦脸地道:“毒已进了肺腑,小人医术不精,没法相救。”瞧着柳若丝脸色大变,心中害怕,暗想可别拿自己夫妇陪葬才好,哆嗦着道:“这毒太过厉害,便是不入肺腑,也是难以相救。”   柳若丝虽早知情况多半如此,听得他这话,还是忍不住心头凄苦,怔得片刻,不肯就此死心,道:“这毒究竟是什么毒?万物相生相克,天底下哪有解不了的毒?”刘大夫道:“是什么毒小人一时可诊断不出来,只怕……只怕要问那下毒的人才能知道。”柳若丝心想下毒的容香已经死了,却问谁去?她曾听容香道这毒的配方和千心蓝差不多,但千心蓝究竟是何种毒药,她也是不知,如今方家的人又已逃走,左思右想,竟是无人可问。   刘大夫道:“小人只能大致推断出这毒是乃是一种寒毒,你看他脉象细弱飘忽,全身冰凉,肤色青白,都是寒毒之症。”柳若丝低低应了一声,心想多留无益,正想抱了他离去,忽然心中一动,直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说这是寒毒?”刘大夫下了一大跳,忙忙应道:“是是,正是寒毒。”柳若丝脸露喜色,喃喃道:“寒毒,寒毒。”暗道千心蓝的解药是烈性春药,千心蓝果然该是寒毒没错!抱起龙惊非,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刘大夫看着她忽来忽去,半天才回过神来,慌忙紧紧关好房门,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奇怪,奇怪,这般高兴,难道是找到解药了?”想了想又道:“毒已进了肺腑,便有解药又有何用?”他妻子颤巍巍道:“老爷,那人不是明明已经死了么?”刘大夫道:“哼,死倒是没死,不过也差不多啦。倒也奇怪,我原先也觉得他已经死了,不过只剩一口气而已,谁知后来一看,这口气虽弱,却是连绵不绝,一时怕还断不了,算得神奇了。”   这刘大夫虽然医术算得精湛,但他既不习武功,对内力之用便无从知晓,中这样剧毒,换作旁人,便是一百条命也一起没了,但龙惊非内力深厚,毒发之时真气自动自发护住心脉,竟然吊住了一口气在。但也只是吊住一口气而已,刘大夫的妻子说他已死,这话也并没说错。   柳若丝掠出刘府,便直奔梅落尘等人停留的李宅而去,须臾奔到,仍是翻墙进去,直奔最后面的独立小院。她掠进小院,梅落尘等人已被惊醒,几人匆匆起来,开窗查视,见她浑身是血地负着一动不动的龙惊非,各自吃惊,梅落尘忙忙开了门,将她接进房里,还未来得及说话,柳若丝已道:“你的貂儿呢?快给我!”   梅落尘微微迟疑,道:“怎么了?”余人也奔了进来,瞧着二人愕然不知所措。柳若丝跺脚道:“别问,快给我!”一眼瞥见一个小小的雪白身影蜷缩在房间一角,正是雪山灵貂,大喜,将龙惊非放在床上,伸手便去抓貂。梅落尘惊道:“你别乱动。”那貂儿已吱地一声,纵身跃起,张嘴向她手掌咬去。柳若丝后退避过,伸手便去拔剑。梅落尘气道:“你这是做什么?”挥掌连击,逼得柳若丝无暇出剑,直退到床边,这才冷哼一声,纵身后跃,伸手将貂儿抱在怀里。   柳若丝手一伸,道:“把貂儿给我。”梅落尘忍着气道:“到底怎么了?”柳若丝指着龙惊非道:“他中了剧毒,你的貂儿的血不是可解一切寒毒么?我要用貂儿的血给他解毒。”梅落尘心想他中了毒关我什么事了?再说他这模样还有没有气在都难说的紧,喂了貂儿的血又有甚用?但这些话自是不便出口,抱紧了貂儿默然无语。   柳若丝知他不愿,又急又怒,痛哭失声,道:“他……他是为我中的毒,我求你,你快把貂儿给我。”梅落尘怔了怔,默然半晌,道:“迎风,拿个杯子来。”等茶杯取到,伸指在貂儿腿上轻轻一划,貂血汩汩流出。流满一杯,立即按住貂儿伤口止血,貂儿已泪眼汪汪,哀鸣不已。   柳若丝接过貂血,喂龙惊非服下,探了探他脉息,只觉细弱一如先前,全无变化,重新将杯子递过,道:“一杯不够。”梅落尘退后一步,道:“你……”真想要貂儿的命不成?柳若丝一字字道:“若不是你和玉蝶抓了他,让他这几日受了许多折磨,又不能恢复内力,如今他不一定会是这副模样!落尘,你别逼我恨你。”   众人一起愕然怔住。梅落尘身躯微微颤抖,呆立片刻,道:“迎风,取碗来。”低头瞧着貂儿,貂儿似也知道大难临头,吱吱叫了几声,仰起小脑袋,哀求地看着梅落尘。花玉蝶苦笑,上前道:“我来。”接过貂儿放血。貂儿知道不妙,吱吱叫着拼命挣扎,南宫暮雨叹了口气,上前按住。   一碗血放满,貂儿早已停止挣扎多时。花玉蝶放下貂血,也不瞧柳若丝,抱着貂儿小小的尸体,扶起梅落尘道:“走罢。”扶着他径自离去。柳若丝默默端过貂血,尽数喂龙惊非喝了,探了探他脉息,仍是无甚好转,心中也知他中毒太深,用貂血不过姑且一试,是否有用那是谁也不知的了。颓然在床边坐下,望着他毫无生气的脸庞呆呆出神。 第二十章 但为君故(七)   南宫暮雨轻声道:“姐姐,你歇息一下,我替你看着他。”柳若丝微微摇头,抬头道:“落尘……”南宫暮雨暗暗叹气,口中却道:“放心罢,他没事,不过一只貂儿罢了。”迎风呜咽着道:“什么一只貂儿罢了?落尘可是拿它当命根子的。”   雪貂机灵可爱,通晓人性,不止梅落尘,花玉蝶和迎风等人对之也是极之喜爱。梅落尘自在大理上得了它之后,便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宠爱异常,直到后来众人在太湖边上被羽轻鸿抓去,梅落尘这才悄悄地放了雪貂,让它自己逃生。貂儿机敏异常,竟然在羽星落人等面前成功脱逃,后来便一直守在太湖附近等候,等众人和飞天岛人等一起离船上岸时,忽然跃将出来,跳到梅落尘身上吱吱喳喳,欢欣跳跃,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惊喜不已。经此一事,梅落尘对这貂儿更是珍如性命,但这些话如今自是无法对柳若丝说明。   叶知秋拍了拍迎风肩膀道:“你也回去休息。”迎风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瞧了柳若丝一眼,小声应了,跑着去了。南宫暮雨道:“姐姐,你们怎的会在一起?”柳若丝道:“我找到了他,自然就是一起了。”将经过约略说了一遍,龙惊非究竟如何中毒之事自然不肯实说,只说是为容香毒刀所伤。南宫暮雨懊恼地道:“那边的事,我们也有听到,悄悄去查看过,只听六派的人说龙惊非在里面,后来见飞天岛的人也来了,想着既是他们,跟咱们可没关系,就自行回来了,早知道你也在,我们早冲进去了。”   柳若丝微微摇头,道:“这事跟你们没干系。”南宫暮雨心想本来是没干系,你既不肯没干系,我们也只好有干系啦。也不去跟她分说,道:“我帮你裹伤。”柳若丝微微点头,她身上伤口是当时匆匆包扎,包得甚是草率。   当下南宫暮雨取了清水伤药白布,细心将她伤口一一清洗干净,又一一包好,问道:“他身上的伤口要重新包过么?”柳若丝道:“也好。”龙惊非身上伤口甚多,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一起动手,替他重新包过。包得几处伤口,叶知秋忽然发现龙惊非身上点点红痕,南宫暮雨懵然不知这是何物,他自是一见便知,微微奇怪,忽然又想到听柳若丝说来,这日并无其它女子和他一起,难不成这些痕迹是她留下的?想到她方才忧急模样,心中惊异,指着龙惊非颈项处红痕问道:“老大,这个是怎么回事?”   柳若丝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此事对龙惊非来说乃是奇耻大辱,怎能说于人听?当下截口道:“没怎么回事,别问了!”叶知秋点头道:“哦!”和南宫暮雨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对方的想法,一声不响,低头继续包扎,动作却忽然轻柔许多。柳若丝瞥了二人一眼,明知二人心中所想,这当儿却哪有心思辩解?便只由得他们胡思乱想。   一切侍弄妥当,龙惊非仍是昏迷不醒。柳若丝神色黯然,但探他脉息,却觉略略平稳了些,呼吸也不似原先般气若游丝,心中略安,道:“我先走了。”伸手去抱龙惊非。南宫暮雨和叶知秋都是一怔,叶知秋道:“还是留在这里,等六派的人离开再说。”柳若丝摇头道:“我要带他去一个地方,迟了可就不知他还撑不撑得到了。”南宫暮雨正要问她要去何处,弄雪推门进来道:“先喝了这碗参汤再说。”   参汤有强补续命之效,这个时候服用最好不过,柳若丝喜道:“方才我竟然没想到,亏你有心。”接了参汤,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喝下。弄雪道:“这李家别的没有,人参灵芝什么的补药一抓一大把,若是不够,我再去跟他们借一些来。”其实哪用什么借了?这一干人住在李宅,直如凶神恶煞一般,李家人只好当菩萨当爷爷地供着,要什么东西敢不给?方才这参自然也是弄雪随手抓的,谁敢拦她?   柳若丝自是心中有数,笑道:“好,便跟他们借一些。”弄雪应了,转身出去,片刻即回,捧了一大包人参进来,道:“要喝多少日子也够了。”柳若丝接了负在身上,道:“你们帮我备匹马,我马上就走。”南宫暮雨看她态度决绝,便道:“那我们和你一起去。”柳若丝摇头道:“人太多,太过惹人注目,反而麻烦。何况,”幽幽说道:“六派的人还在这里,若是应寂还在洛阳,万一遇上了,他们两人只怕不是对手,你们还是留在这里的好。万一有事,也可出手相助。”虽觉数日来他始终不见踪影,多半已不在洛阳,但若万一还在,总还是有些危险。   南宫暮雨道:“那我陪你去?”柳若丝仍是摇头,道:“不用,我一个人就好。”南宫暮雨无法,只得道:“那你千万小心。”柳若丝应了,道:“有一件事,你们若是得便,便帮我做了。”南宫暮雨问道:“什么事?”柳若丝黯然道:“玄灭大师的遗体,应当还在城外北面十里处的一座山上,你们去帮我瞧瞧,若能帮着收敛了,那是最好,但千万不要因此和六派的人对上,若真不行……那也罢了。”南宫暮雨和叶知秋相对叹了口气,心中都觉伤感,南宫暮雨道:“我尽快去瞧瞧。”   柳若丝微微点头,抱起龙惊非,道:“替我和落尘玉蝶说一声。”走出大门外,弄雪已备好马匹,四个马蹄也都用软布包好。柳若丝上了马,将龙惊非放在身前,一扯缰绳,道:“我去了。”双腿一夹,那马便在夜色中急奔而去。   南宫暮雨等三人目送着她远去,心中郁郁,又自担心,叶知秋沉吟着道:“咱们再留一日,看看情况如何,若是没甚意外,便去追老大。”南宫暮雨道:“好,我也这么想。”弄雪道:“说的是,这场架一打,六派的人和若丝姐姐的仇结得可更深了,万一路上碰上了,那可怎么办好?”南宫暮雨道:“就是。”弄雪问道:“对了,若丝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忽然齐齐一呆,面面相对,许久,南宫暮雨才苦笑道:“我方才想问,你刚巧进来,我……我给忘了问了。”弄雪也是一呆。 第二十一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一)   三人回到小院,便见梅落尘和花玉蝶站在庭院里,默然瞧着三人。候三人过来,梅落尘问道:“她走了么?”南宫暮雨道:“是啊。嗯,落尘……你别怪她。”梅落尘微微摇头。叶知秋道:“有件事倒真要和你商量一下,老大刚才说,玄灭大师已经圆寂,遗体还在北面一座山上,请咱们设法收敛,咱们是立即去瞧瞧还是怎样?”花玉蝶惊道:“大师……圆寂了?”南宫暮雨叹气道:“是啊。”将柳若丝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花玉蝶潸然泪下,梅落尘悄悄握住她手,道:“那便趁着天还没亮,咱们即刻去瞧瞧。不过此事不宜人多,知秋,弄雪,你们两个和迎风留着。暮雨,玉蝶,咱们三个人去。”众人各自应了,三人取了剑,跃出李宅,展开轻功,直往城北奔去。   洛阳本是花玉蝶故居,自是熟门熟路,带了二人一路急行,奔到离柳若丝所住客栈下游的河边时,三人悄悄往客栈方向打量一下,那边已经没了打斗的声息,却仍是火把点点,隐约可见上百人密密守在河边,看来先前追过河去的人还没回来。   三人打量片刻,悄无声息又往下游方向走出一段路,这才寻了条系在岸边的小舟,挑断缆绳,驾船渡河过去。靠岸系好小舟,打量了方向,便展开轻功,向北奔去。过半不多时,眼前果然出现一座高山。此时天色渐亮,一路行来,只见地上脚印纷乱,三人知果然是在此处,心知六派之人必仍在山上,不敢大意,放低了身躯,小心翼翼地向山上掠去。   奔出许久,山路渐渐狭窄崎岖,三人微微叹气,知道离柳若丝所说玄灭和六派激斗之处已近,当下更加小心在意,往上掠去。再奔一段,果然见到地上一片血污,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尸体,残刀断剑扔得满地都是。往下看去,连山路旁那陡峭的山坡下也满是血污,底下也不知堆了多少尸体。三人互望一眼,心头都是沉重,轻轻叹气,开始寻找玄灭尸体。   玄灭乃是僧人,若在其中,寻找不难,但三人四下看去,却并未见有僧衣光头的僧人。三人微微皱眉,掠到血污之中,快手快脚地将尸身挨个翻了个遍,果然并无玄灭在内。梅落尘道:“兴许是在底下,咱们下去找找。”三人走到路边瞧了瞧,小心跃下山坡,这山坡甚是陡峭,直如悬崖无异,三人虽然轻功高明,却也不敢大意,小心寻找攀附之处,直花了一炷香时分这才到了谷底,正要开始查探,忽然听得纷踏的脚步声隐隐自山顶传来,逐渐接近,显是大批人马正自上面下来,三人心道必是六派之人寻找柳若丝和龙惊非无果,开始撤离,怕被六派人等所觉,只得草草将就近的几具尸体查看一番,便在附件寻个隐蔽所在,藏好身形。   三人刚在树后藏好,忽然一声轻微的嗖的一声自三人头顶上方传来,跟着一道白影掠过,一名女子已在三人下方不远处立定,四人一照面,都吃了一惊,那女子竟是失踪了数日的冷纤月!随即各自噤声,侧耳倾听顶上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人渭然叹道:“想不到此番我等倾巢而来,死伤无数,竟仍是功亏一篑,还折损了楚掌门,圆空师太也身受重伤,唉!……”三人互望一眼,心道是高见峰。另一人道:“这山上道路交错,确实难以搜寻,只好先收拾残局,再叫留守的弟子上来重新查过。”这是李易峰的声音,接着孙高亮道:“只好如此,好在既然知道他们是自这山上过去,仔细寻找,想来不难找到。”高见峰道:“只是想不到他受伤之后,竟仍有这样能耐,竟能杀了楚掌门他们,而楚掌门竟连通知我们也来不及。”李易峰道:“楚掌门等人大部分都是中毒而死,但龙惊非和我们相斗许久,始终不曾用过毒药,必是有人相助。”高见峰忧心忡忡,道:“不知这人是谁?若是就此被他将人救走,此番可真是纵虎归山了。”   南宫暮雨人等在底下听见,各自诧异,暗想他们既然寻到了楚大河等人尸体,怎的难道并不曾继续上行发现容香的尸体?若是见到了容香尸身,便该知道助龙惊非杀人者必是容香无疑。心中疑惑,继续听上面众人说话,但高见峰人等说了几句,便也不再谈论,只分派人手,吩咐几人先下山命留守的弟子上来继续寻找,余下弟子则留在山上清理同门尸体。过不多时,便有人取了绳索,自山坡上小心爬下。梅落尘暗自皱眉,低声道:“咱们先走。”花玉蝶道:“那大师的遗体……”   冷纤月道:“你们是要找玄灭大师的遗体么?不必找了,玄木玄观两位已带了他走了。”梅落尘道:“难怪我们找不着,既如此,我们且先走。”花玉蝶道:“跟我来。”借着乱石树木遮挡,带了三人悄悄沿谷底离去。此处原本无路,自是难行十分,好在四人轻功俱高,倒是不难,但也走得许久才走出谷地。估摸着离六派人等已远,四人松了口气,花玉蝶冷冷望着冷纤月,心里一时打不定注意,不知该否即刻出手报仇,随即叹气,大难未去,当此时刻,实非良机。   梅落尘问道:“萧夫人怎的会来?”冷纤月道:“昨夜这一场大战,洛阳城里没被惊动的人只怕不多。我想这样排场,被围攻的不是龙惊非就是你们了,我正好要找龙惊非和你们,就来瞧瞧。”   她昨夜来得比风满楼人等稍迟,龙惊非和柳若丝已被玄灭救走,她见到飞天岛人等正和六派弟子激战,又见大批六派弟子在几位掌门带领下渡河追击,她并不知柳若丝也在其中,却知这般排场,追击的必是龙惊非无疑,但她不会水性,便连驾船也是不会,又不愿即刻和六派人等翻脸动手,当下远远绕到河流的上游,才找到座木桥过了河,但她这般一耽搁,等找到柳若丝等人逃入的那座山时,玄灭和六派人等一战已经结束,她上山不久,便亲眼见到玄木玄观抱了玄灭尸身下山,虽然心中伤感,但知六派人等既然仍在山上,可见龙惊非仍然在逃,何况也不愿在此刻多惹事端,便闪身一旁避过,候二人远去,这才继续上山,路上又见到许多伤重的六派弟子相互搀扶着下山而去,跟着见到了狭窄山路上的众多尸体,战况之惨烈可想而知,她心中忧急,加快赶路,不久便赶上了高见峰人等,她见六派人等并未追上龙惊非,心中略略放心,当下跟在众人后面,以她轻功,众人自是毫无所觉。后来众人遇上岔道,她也只能选择其中一路追踪,却未选对方向,错过了龙柳二人,后来一路追踪无果的高见峰人等终于相继知道追错了路,回头另走它途之时,柳若丝已负了龙惊非下山而去。而高见峰人等在路上见到楚大河人等的尸体后,惊怒交集,一路追去,在乱石堆里发现了血迹,推断龙柳二人曾在此停留,但那时容香的尸体却也已被人带走,便不知她曾在此出现,楚大河人等也是为她所杀,更想不到的是其处已近山顶,而柳若丝竟没有趁机翻过山头,远离洛阳而去,反而另选了下山之路,居然又回到了洛阳,众人一番急追,却是越追越远,行走一夜,疲累不堪之下,终于怏怏返回。冷纤月跟在众人身后追了一段路后便觉不对,只觉一路行来全无有人经过的痕迹,暗想龙惊非必是另走了他路,当下不再跟随高见峰人等,顾自返身而回,自行搜索一番无果之后,也只得先行下山。她边行边搜,速度有些缓慢,行到玄灭和众人相斗之处时,忽然听到六派人等的脚步声,知是高见峰人等已经回转,吃了一惊,不假思索,仗着绝顶轻功跃下山坡,先行避让,却不料竟遇到了梅落尘三人。 第二十二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二)   南宫暮雨心中一动,道:“萧夫人要找我们和龙惊非?可是和应寂有关么?”冷纤月神情凄楚,点头道:“不错,我找不到方家的人,无法为他解毒,便是找到了只怕也是无法,这才想到要找龙惊非或是你们,只是这段时日霜容和端木谨带人走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们。”随即欢然笑道:“不过如今既然找到了你们,那便没事啦。”   她说的端木谨,正是广寒宫在洛阳的分舵龙门赌坊的坊主。   三人大吃一惊,齐声叫道:“什么解毒?不是已经解了毒了么?”冷纤月摇头道:“霜容拿回来的不是解药。”南宫暮雨急道:“到底怎么回事?”梅落尘道:“暮雨你先别急,萧夫人,他如今在哪里?我们边走边说。”冷纤月道:“好。”带了三人快步疾走,一面将这几日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那日冷霜容给萧应寂服过解药不久,两人便发现这药不是解药(究竟如何发现的不是解药,两人均是含糊其辞,冷纤月心中有数,自不会追问,此刻便也一语带过),急急忙忙赶去方家,却见方家已是人去楼空,却在大门内侧发现了方正清写的书信,正是留给萧应寂的,信中坦承自己所给并非真正解药,而是一枚和解药一模一样的假药,只能延缓发作三日,却不能解毒。他并非故意如此,只是真正的解药自方轻洛远赴飞天岛后便再无人炼制,愈用愈少,到了方宇轩和萧应寂中毒之时,已只剩下了一枚,方正清自然不肯把唯一的解药给外人,那日他将假药和真解药放在一个瓶子里,两枚药几乎一模一样,他分得出来真假,旁人却决计看不出来,故此那日冷霜容虽是早有防备,看着方宇轩服下解药,证实了解药不假这才拿了剩下的一枚药离去,却仍是拿回了假药。   方正清心知旁人或许三日之内不会发现这药是假药,但冷霜容却必是一诶萧应寂服下,立时便会发觉,届时二人返转之时如发现世上已无解药,激怒之下,只怕会出手灭了方家满门,这才急急忙忙命人收拾了行装逃走。   二人看完这一封书信,只觉全身冰冷,如堕冰窖,心知方正清既然弃了诺大家业逃脱,则其所说必真,这世上当真已无千心蓝的解药。其后二人强撑着在洛阳城中四处查看一番,果然已无方家人等的踪影,却见到了六派人等正在全力搜查萧应寂和龙惊非等人。二人此时自是不敢和六派人等动上手,只得暂行退让,悄悄奔到龙门赌坊。   冷纤月果然是在里面,她听得此事,惊怒交集,却是束手无策,只得先助他驱毒疗伤,但这毒非同一般毒药,任你内力如何高强,若无解药,最多压制毒性,却无法驱除。无可奈何之下,忽然想到千心蓝之毒乃是寒毒,而梅落尘手上的雪山灵貂正可解一切寒毒,若能找到灵貂,再加上萧应寂本身功力,当可无恙,又或者以龙惊非之能,飞天岛又是方轻洛一脉传下,或能解此毒性,找他相助亦是一法,虽不知以两家仇怨,他究竟会否出手相救,但无论如何,总是一条活路。谁知冷霜容和端木谨等人在洛阳暗中寻了数日,竟始终既找不到风满楼等人的踪影,也摸不着龙惊非的行踪,好在萧应寂在她全力救护之下,毒伤虽然一直无法好转,暂时却也不曾发作。昨夜洛阳诺大动静,惊动了三人,三人一合计,都道受围攻的不是风满楼人等便是龙惊非,当下留下冷霜容照看萧应寂,冷纤月便直奔那客栈而去,虽没遇上龙惊非,却终于遇上了梅落尘三人。   三人听完,俱是一呆,半晌作声不得。冷纤月暗觉奇怪,道:“怎么了?我不是说了么,千心蓝是寒毒,用你的灵貂之血当可解毒,莫非……”莫非你们竟舍不得那一只貂儿?她心中微微狐疑,暗自恼怒,心想此事你们若肯便罢,当真不肯,我不会出手硬抢么?   南宫暮雨苦笑道:“我们不是舍不得貂儿,只是……,你迟了一步,貂儿的血已经被人喝光了。”   冷纤月呆住。许久才定下心神,凄然道:“那…那便只好去找龙惊非了。”南宫暮雨涩声道:“貂儿的血,便是龙惊非喝的,他也中了毒,而且似乎中毒甚深,多半喝了血也没什么用,姐姐已经带了他走了,如今我们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更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冷纤月呆呆望着三人,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   梅落尘叹气道:“先进去瞧瞧再说。”说话间四人已到龙门赌坊,也不走前门,径自自后院翻墙进去,直奔后面一座清静小楼,直接纵身跃到楼上,推开一个房间,冷霜容正提剑守在床边,见是四人,大喜过望,奔过来叫道:“你们来了!貂儿呢?”忽然见到四人神情黯然,心中一沉,问道:“出了什么事了?”南宫暮雨也不答话,奔到床边,萧应寂已坐起身来,望着四人。南宫暮雨见他脸色苍白,短短数日形容憔悴许多,心中一酸,道:“你躺着罢。”伸手欲扶他躺下,萧应寂摇头道:“我没事。若丝呢?”   三人面面相觑,良久,南宫暮雨才吞吞吐吐地道:“她也没事,不过她刚刚离了洛阳,所以……”萧应寂怔仲片刻,微微笑道:“她没事就好,洛阳如今是非正多,她离开也好。”   南宫暮雨暗自叹气,他原本颇不认同萧应寂和柳若丝之间情事,隐隐觉得或许龙惊非更合适一些,但这段时日与他一起经历诸多艰难风波,亲眼见到二人真情,心中却已不知不觉接受了他,也因此才会在离尘山庄之时忽然对他亲热照顾起来,他先前见到柳若丝和龙惊非的情状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但此刻见了萧应寂憔悴模样,心中忽然又为他叫起屈来,觉得姐姐这次行事很是有些不对,尤其因为龙惊非中毒之事失了雪山灵貂,虽非她有意为之,却在事实上断了萧应寂生路,更是大大地不该!   萧应寂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垂首而坐。花玉蝶忍不住心头气恼,说道:“我们也不必瞒你,她,她是带了龙惊非走了,我们如今也不知她到底去了何处,还有,雪山灵貂也没啦,她放光了貂儿的血,全给龙惊非喝了。你的毒,我们如今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萧应寂低声道:“是么?”居然并不如何惊奇。梅落尘轻声一叹,道:“你猜到了么?”萧应寂不答,心中却想,若非如此,娘亲又何必如此悲伤,你们又何必这样神情,欲言又止?花玉蝶道:“你是怪我不该说出来么?”萧应寂微微摇头,忽然别过头去。   花玉蝶呆得片刻,取丝帕轻轻拭去他眼角泪滴,轻叹道:“你便是这样,什么事都忍着,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她这动作自然而然,随心而发,在场众人却都是一呆,一起转头盯着她,萧应寂也吃了一惊,望着她怔怔不语。花玉蝶这才惊觉,急忙收回手来,怔得一怔,忽然幽幽叹气,在床上坐下,柔声道:“咱们来合计合计,看还有没有什么法子。”   她这话一说,梅落尘和南宫暮雨心中轻叹,知她心结已经打开,从此真真正正将萧应寂当作了自己弟弟,而非仇人之子。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均觉这一刻来得未免迟了些,转念又想若非如此,以花玉蝶对冷纤月之恨,只怕终其一生也未必肯接受萧应寂。 第二十三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三)   冷纤月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冒险回天山了。”梅落尘等三人都是一怔,齐声道:“回天山?”冷纤月点头道:“不错,如今正是天山雪莲花开时节,以雪莲奇效,再加上应寂本身功力,当可一试。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我只怕……”说是只怕,但从洛阳到天山,多则一月,少则二十余日,以千心蓝之毒,又有谁能撑到那个时候?也正因此,她才迟迟不敢动身。   梅落尘道:“既是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一试,只是走之前,咱们须得先想个万全的法子出来。”只是一时却哪有什么万全的法子,众人苦思半晌,苦无良策。冷霜容忽然道:“找不到龙惊非,便找方千浪试试,他也是方家之后,就算解不了毒,应该也会有法子拖延时日。”方千浪先祖方然诺,正是方轻洛堂兄,确也是方家之后,追随龙天随和方轻洛夫妇多年,后来又一路追随方轻洛到飞天岛,使毒解毒的功夫,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梅落尘喜道:“不错,确实可以一试。”花玉蝶道:“他怎肯帮咱们?”南宫暮雨道:“龙惊非不是在姐姐手里么?他敢不帮?”花玉蝶点头道:“这倒是!不过,咱们要到哪里去找他们?”这段时日六派全城搜索,风满楼众人和飞天岛人等各自隐藏,飞天岛的人固然是找不着风满楼的人,风满楼的人却也一般地找不到飞天岛的人。   梅落尘沉吟道:“昨夜一战,方千浪应该已经知道若丝和龙惊非在一起,只要我们现身,他要找龙惊非,就一定会来找我们打探若丝下落。”冷纤月道:“说的是!只是咱们此刻现身,若是引来六派之人,那可不妙。”   梅落尘思忖片刻,忽然一笑,道:“我有法子。”南宫暮雨和花玉蝶心中了然,瞧着他暗自发笑。   这日午后,一个消息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艳名天下重的洛神班班主洛神路过洛阳,答允在洛阳最有名的戏园子点翠楼里献艺一晚,做飞天之舞,一时间,满城纷扰,人人期盼。   入夜时分,点翠楼里人山人海,大呼小叫不断。梅落尘在一间厢房里严妆端坐,房间布置得甚是静雅,床榻桌椅一应俱全,浑不似戏院后台,倒似哪家闺秀的厢房。候得片刻,门外果然响起敲门之声,也不等回答,有人伸手将门推开。梅落尘抬头微笑道:“方护法果然聪明。”方千浪拱手道:“梅公子召见,方某怎敢不来?”   梅落尘虽曾在风满楼一战时在六派人等面前露过面,但其时众人只知他是暗香剑客梅落尘,却无人知道名动天下的洛神班班主也是他,唯有飞天岛人等曾在初到中原,劫夺玉美人之时便在杭城玉堂春里见过他,龙惊非和方千浪更在大理赵家庄见到他以洛神身份和风满楼人等一起出现,自该知道他身份。他又特意说了今晚要做“飞天”之舞,方千浪果然一点即破,如约前来。   梅落尘道:“明人不说暗话,方护法,在下找你,是有事相求。”方千浪道:“梅公子请说。”梅落尘起身走到床前,掀开床帘,道:“他中了千心蓝之毒,方护法可有解毒之法么?”床上盘膝坐了三人,正是萧应寂、冷纤月和冷霜容。   方千浪神色凝重,仔细瞧着萧应寂,良久无语。梅落尘道:“龙公子的下落,我们虽然不是十分清楚,倒也大致知道。”方千浪微笑道:“梅公子不必担心,能得知主人下落自然最好,便是不知,方某也会尽力。”   众人一怔。梅落尘忙道:“多谢方护法。”方千浪摇头道:“不必急着相谢,千心蓝之毒,方某无法解救。”众人轻声叹息,相顾黯然,冷纤月道:“可有延缓之法?”方千浪沉吟道:“这倒不是没有,只是药方也是复杂异常,光是采办药材就得耗费不少时日,我飞天岛的人又向来不用千心蓝之毒,此药亦非解药,并无多大用处,所以并不曾炼了备用,他中毒已有数日,如今要现成炼制,怕是来不及了。”   梅落尘道:“方护法有话但请明说。”方千浪道:“好!这药方的主药,也是一种毒药,以毒攻毒,可暂时抑制千心蓝毒性,其余的十几味配药并无解毒之效,配在一处只是为了缓和这味主药的毒性,皆因这味主药毒性极剧,稍有差池,立有性命之虞,而且此毒虽可抑制千心蓝毒性,对身体却大是有害,若无那十几味药物缓解,常人可禁受不起。以萧少侠武功,想来是禁受得起的,但会否有其它的一些问题,在下从未如此给人用过药,所以,不知道。”   冷纤月问道:“到底是何药?”方千浪道:“丹顶红!”众人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方千浪说不出话来。方千浪道:“此毒之剧,诸位自然明白,若是不信,在下也是无法。梅公子,还请告知我家主人的消息。”梅落尘道:“若丝带走了他,不过如今我们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方千浪瞧了他一眼,居然毫不生气,点头道:“是么?”也不问他情况究竟如何,起身便走。众人倒是一怔。   候他出去,梅落尘道:“你们怎么看?”萧应寂道:“试试看。”梅落尘皱眉不语,只觉这法子实在太过冒险,这话又是从方千浪口中说出,心中不免有所疑忌,偏生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冷纤月道:“丹顶红之毒虽剧,倒不是无药可解,不如先弄些丹顶红来试试。若是有效,我们即刻动身。”梅落尘道:“只好如此。”叫守在外面的南宫暮雨进来说了几句,过不多时,迎风送了瓶丹顶红进来。   梅落尘道:“先少喝一些试试。”萧应寂道:“嗯。”毫不犹豫,直接就瓶子里喝了一口,过得片刻,便觉全身说不出的疼痛难受,心头烦恶万端,张口欲吐,偏又吐不出来,全身冷汗滚滚而下。好在丹顶红之毒虽剧,但就算对千心蓝无效,一时倒还要不了他的命,他知以毒攻毒本是行险之法,以这两种毒药毒性之剧,有此症状并不奇怪,当下并不运功压制,只是尽力强忍。   忍耐得片刻,身上疼痛渐轻,胸口却愈来愈是郁积,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跟着口一张,一口黑血喷出,胸口顿时一松,随即一股暖流自灵台穴上透入,知是冷纤月在助他,当下放松身体,由着这股暖流行遍全身。 第二十四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四)   过得盏茶时分,冷纤月才缓缓收功,脸有喜色,屏息凝气守在一旁的梅落尘和冷霜容这才松了口气,忙扶着萧应寂躺下。梅落尘道:“先让他休息一下再乘夜走。”冷纤月点头道:“好。”自行闭目调息。   迎风敲门进来道:“落尘外面催你上台呢。”梅落尘道:“知道了,说我就去。霜容,你仔细守在这里,若有什么事就叫外面的暮雨,千万不要自己出去。”冷霜容应了,梅落尘这才出来,南宫暮雨问道:“没什么事么?”梅落尘道:“他没事,你这里没什么动静罢?”南宫暮雨道:“没动静。”梅落尘道:“那就好,你小心守着,我先去了。”   到得台上,锣鼓已经敲得甚急,他四下看了一圈,未见异常,水袖一甩舞了起来,台下立时掌声雷动,欢呼四起。   一曲舞罢,仍是一切如常,也不多作停留,谢了幕,径自离去,匆匆往后台专设厢房奔去,南宫暮雨讶异地道:“落尘,怎么了?”梅落尘微微摇头,奔入房中,萧应寂已坐了起来,问道:“有情况么?”梅落尘停了停,道:“没什么,不过此乃险地,早离早好!”冷纤月道:“不错,那我们即刻便走。”南宫暮雨瞧了瞧梅落尘,道:“我们一起走。”冷纤月略一思付,道:“人多反而不好,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梅落尘和南宫暮雨都有些迟疑,片刻才道:“也好!”当下冷纤月扶了萧应寂,众人一起奔到戏园子后门,端木谨早已备妥马车,萧应寂道:“我们去了。”和冷纤月、冷霜容跨上马车,端木谨亲自执缰,急赶而去。   直到马车没了踪影,南宫暮雨才道:“落尘,有什么不对么?”梅落尘微微摇头,道:“说不出来,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很不对。”但二人想来想去,却无论如何想不出来到底什么事情不对,只得闷闷回转。回到原来厢房,叶知秋、花玉蝶和迎风都已候着了,问道:“他们走了么?”梅落尘点头道:“嗯,我们也该走了。”花玉蝶道:“好。”取了青衫,服侍梅落尘换过了装束,迎风替他擦去脸上脂粉。   南宫暮雨问道:“弄雪呢?”迎风道:“刚去看过,不在外面,可能走开了,等一下我叫她。”梅落尘一惊,叫道:“我知道什么事情不对了,我刚出去的时候就没见着她!”萧应寂等人藏在这厢房里,此处自然不能让人随意接近,南宫暮雨一直守在门口,而叶知秋、花玉蝶、弄雪、迎风三人则原本一直散在附近四处巡逻。   花玉蝶疾道:“我们马上去找。”五人奔出厢房,在附近搜寻片刻,不见弄雪踪影,梅落尘神色凝重,道:“分开找。”这时已顾不得隐藏踪迹,五人四散分开,展开轻功在后台各处奔走寻找,惹起一片惊呼声。过得许久,花玉蝶叫声在后台一间储衣间里响起:“在这里。”余人急忙掠至,花玉蝶已解了弄雪穴道,正将她自一堆衣物中扶出。   梅落尘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弄雪脸色苍白,道:“易峰……”梅落尘脸色大变,道:“他来了?”弄雪含泪点头,道:“他……,你们没发现他么?那……”叶知秋脱口道:“不错!他也知道落尘的身份。”梅落尘已疾道:“快走!”六人一起奔出戏院,径往萧应寂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但其时萧应寂等人离去已久,六人追出许久,不见踪影,一路追来,也未见六派人等踪迹,六人心中狐疑,暗想李易峰绝无可能孤身追击,但其余六派人等却未见踪影,此事可有些奇怪。花玉蝶道:“难道他并不曾发现应寂的踪影?”南宫暮雨问道:“弄雪,到底是怎么回事?”弄雪道:“我守在附近,忽然看到一个人一直远远地看着你们在的那间厢房……”苦涩一笑,道:“他改了装扮,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心中发慌,心想他一定是发现了应寂了,就……”   李易峰果然也知道梅落尘的身份,当日他在大理出现时,李易峰曾扮成宾客混入赵家庄,阴差阳错将柳若丝救走,自然知道洛神便是梅落尘。梅落尘千算万算,却因那次他并未亲见李易峰而不曾想到此事,终于棋差一着。   此次风满楼人等如此大张其事,李易峰一听便知其中必有所图,故此一早扮成戏院小厮模样悄悄潜入,南宫暮雨等人紧紧守在厢房附近,他无法潜近,只能远远观望,后来见到方千浪前来,还道是柳若丝和龙惊非在房中,寻方千浪过来吩咐什么事情,他率众弟子在洛阳城北那山上搜寻许久,不见二人踪影,心中已然有所怀疑,怀疑二人有可能反向而行,回了洛阳,但在他心中,萧应寂乃他杀父仇人,其仇远比龙惊非为重,又不愿因此和风满楼人等对上,起先倒也只想查看一下,候龙惊非出来再做打算,若是不出来,那也罢了。   不想他虽然改了装扮易了容,旁人认不出来,弄雪却一见他便认了出来,只道他已发现了什么,但心想若是给梅落尘等人知道,为求万全,未必肯放过了他,急忙悄悄奔过来,欲要劝他放手。以李易峰之精明,一见弄雪惊慌模样,焉能不起疑心?三言两语便给套了出来,才知厢房里竟不是龙惊非和柳若丝,而是萧应寂!心中悲喜交集,恐弄雪示警,便点了她穴道,将她藏在储衣间里,堆了许多衣物在她身上遮盖,随即离去。至于他离去之后去了哪里,弄雪自是不知。   众人面面相觑,梅落尘道:“他既已知道是应寂,一定不肯就此错过,必有安排。”花玉蝶道:“再追一段。”   再追不远,便到城郊,土地渐渐空旷,黯淡月色之下极目看去,仍是未见萧应寂等人或是六派人等的踪影,六人却决不敢松懈,仍是疾步前奔。再奔片刻,忽然一起止步,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站了数十人,当先二人持剑而立,都是面目端正、风度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叶一舟和林枫。身后三十余人,月色下看不清容貌,却都身着六派弟子服饰。 第二十五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五)   叶知秋略一停顿,上前叫道:“爹!”叶一舟点头道:“嗯,这段日子你也胡闹够了,跟爹回家罢!”叶知秋不答,望向梅落尘。后者微微沉吟,道:“两位大侠可是来拦阻我们去追人的么?”叶一舟缓缓道:“昨夜一战,嵩山昆仑等派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损,但剩下的虽然只有两百多人,要杀一个中毒的萧应寂,虽然还有冷纤月和冷霜容,想必也不是很难,你们便是赶上了,最多不过多杀几人罢了,想救他们,那是万万不能,只怕反而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花玉蝶和南宫暮雨勃然色变,梅落尘微微摆手,道:“所以前辈来拦阻我们,也是一片好心了?”林枫道:“萧应寂的事,我们想管也管不了,但是我们不希望知秋和六派的人起冲突,更不希望他因此有什么意外。风满楼的几位,和萧应寂都有些关系,但知秋既然不肯舍你们而去,我们也只好将诸位一并拦下。”   梅落尘闭口不语,目中却渐渐射出怒火。花玉蝶冷冷道:“既如此,看来是非动手不可了?”叶一舟停了停,淡淡道:“想过去,便得踩着在下的尸体过去。”叶知秋一呆,叫道:“爹!”林枫道:“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们便是动手也是无用。你们大概已经知道是华山李贤侄发现了萧应寂行踪,但若是无人相助,他又怎能一面追踪,一面暗中调配人手?我们到此拦截你们,也是有人指点,以那人武功,加上李贤侄他们,要杀冷纤月和萧应寂,大概要不了多少时间。知秋,你爹和我的身手你该知道,再加上我们带来的人,你们就算能闯过去,只怕也不是一时半刻能闯过去的。如今,那边只怕是已经动上了手了。”   梅落尘问道:“那人是谁?”叶一舟默然不答,林枫道:“冷纤云!”   梅落尘已是心沉到底,身躯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花玉蝶咬牙道:“小叶子,你留下!”   叶一舟身后众人对望一眼,一起躬身道:“如今正是我六派和四家同舟共济之时,两位大侠答应的事,还请务必做到。”林枫轻声一叹,叶一舟神色沉凝,道:“他是一定要留下的,不过诸位也请一并留下。”南宫暮雨脸色大变,喝道:“叶大侠这是要逼我们非动手不可了?”   叶一舟身后一人抱拳说道:“我等并非要和风满楼为敌,但如此血仇不能不报,还请诸位两不相帮。”花玉蝶认得那人是昆仑门下大弟子秦放,数日前来和风满楼人等为难的人中便有他在,当下冷笑道:“并非要和我风满楼为敌?那青城昆仑的几位前几日又是为何和我风满楼的人大打出手?”   秦放微微尴尬,随即道:“此事确是我们不对,在下谨此谢过!我家掌门说过,此仇只找萧应寂,和他人无涉,只要此仇一了,柳若丝姑娘的事,自然也是就此作罢,我们决不会再为泰山之事和她为难。”六派此说,可说已是退让非常,皆因此次追杀龙惊非一役,众家都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以风满楼之实力,几家实在未必还能占得上风。   风满楼人等却都听得大怒,花玉蝶喝道:“泰山之事原是你们六派的不是,怎么说起来倒似我们要多谢你们宽宏大量?风满楼一战,冷纤月曾说过,诸位要找萧应寂报仇,可以,却得公平合理,诸位若是倚多为胜,她必率西域武林倾巢来犯,这话,诸位可是忘了么?还是觉得反正今日可以一网打尽,也不必怕甚报复了是不是?我也不妨直言相告,若是今晚诸位当真下了毒手,只要我们还有一人能活着回去,我风满楼的人,必和西域武林携手来犯,誓灭你六派!”   秦放人等遽然色变,却仍是拦在路上不肯让步。林枫也有些变色,叶一舟脸色微微发白,却大步跨上,道:“灭了六派之后,是不是还要灭了我四家,再在江湖上搅他个天翻地覆?此事和诸位无关,只要诸位就此罢手,今夜之后,此事便了结了,难道诸位一定要为他一人弄得整个江湖腥风血雨不成?叶某今日只有一句话,要过去,可以,从叶某的尸体上跨过去!”   梅落尘不再说话,提剑施了一礼,道:“叶伯父,多有得罪了。”刷地一剑直刺,正是暗香剑法中的一招“傲雪欺霜”。秦放等人也不再说话,各自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挡住梅落尘等人去路。   端木谨驾着马车一路往西,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直到远远地出了洛阳城才慢慢减缓下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高山说道:“翻过前面的山头,路程要快一些,不过山路崎岖,马车可上不去,少主如今的身子不知能不能走得这么长的山路?若是绕个道,路远一些,但坐着马车,要安稳一些,也不会给人瞧见。”   冷纤月道:“还是绕道吧。省得遇见六派的人,徒惹麻烦。”端木谨应道:“是!”驾车往一旁道上撇去。   忽听得马蹄声远远在身后响起,跟着嗖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而来,直奔马车后心,有人沉声喝道:“萧夫人,箫应寂,这便请停下罢!”   车内三人齐齐闪身一避,让过这一箭,冷纤月疾道:“到山上去。”四人跃下马车,疾向前面山头奔去。后面人等紧追不舍。   山路崎岖,冷纤月和冷霜容轻功高妙,但萧应寂毒伤未愈,难以施展轻功,却是奔走不快,过不多时,便听得身后脚步声渐近,有人叫道:“霜容,你下来,娘保你性命!”冷霜容回头看去,只见一人容貌绝丽,衣襟飘飘,提剑越奔越近,正是冷纤云。她看得一眼,便不再看,回身又奔。   奔到半山腰,冷纤云等人已然追近,冷霜容道:“你们先走!”倏然回身,一剑刺向最前头的冷纤云。冷纤云闪身避过,并不还击,道:“霜容,你听娘说,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救不了萧应寂的了,你又何苦枉自送命?你们在那庙里的时候,我都瞧见了,他对你全无情意,你对他再好,也是枉费!霜容,你跟娘走罢!”   冷霜容木然不答,只是一剑狠似一剑地疾攻。冷纤云挥剑挡得几下,道:“李掌门,你们先追。”李易峰拱手道:“冷前辈解决了令爱之事后,还请来相助一臂之力。”冷纤云道:“放心!”李易峰道声多谢,带了人自冷霜容身边绕过,冷霜容有心想要拦阻,但她武功本就不如冷纤云,冷纤云虽然只守不攻,剑光挥动间,却是绵绵密密,绝不让她腾出手来阻挡,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飞快在身边掠过,直追萧应寂人等而去。 第二十六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六)   冷纤云道:“霜容,这段时间娘一直跟在你后面,你……你受了这么多苦,他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你放手罢!”冷霜容不答,过得片刻,忽然恨声道:“他有没有将我放在心上,那都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没人在意,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竟然联同六派的人来追杀我们,你不也一般地没将我的性命放在心上?”   冷纤云怔得一怔,夜色中忽见她神情愤恨,眼中含泪,心中一酸,动作微微一慢,险些被她一剑刺中,慌忙后退避过,道:“我是想杀冷纤月和萧应寂,但我怎会不考虑你的安全?我在暗中跟了你好久了,从大理上就一路追着你来的,这事你也该知道,你们在龙门赌坊里的时候,我就是怕六派的人会对你不利,才不曾通风报信的。”   她确是一路跟随冷霜容而来,那日她在大理偷袭冷纤月不成,反而几乎为她所杀,幸而渡空大师到来,才及时救回她一命,后来她乘乱脱身,却并未远去,她知冷霜容正和风满楼人等在一起,便只在附近徘徊等候,后来冷霜容离了南宫暮雨人等,茫然在江湖上四处流荡时,她便一直暗中跟随,途中也曾见过她几次,但冷霜容总是一见她便掉头而去,绝不稍加理睬,她无法可想,又不放心冷霜容孤身流落江湖,竟一路跟了下来。   冷霜容冷冷瞧着她,手上仍是一剑紧似一剑,绝不放松。冷纤云知她不信,苦笑道:“今晚之事,并非我刻意为之,我暗中跟在你们后面,看着你们进了点翠楼,本来是想,你既然无论如何不肯放手,那也罢了,如今他受了伤,病榻之中得你细心照顾,兴许会有所动,等你们上了路,我再暗中跟一段,也就该走了。不想竟会遇见李易峰……”   当时二人都躲在暗处,瞧着萧应寂等人上了马车,跃出追踪之时发现对方,彼此都吃了一惊,一时都摸不透对方虚实,提神戒备片刻,李易峰开门见山地道:“前辈当知晚辈所为何来,前辈可是要出手拦阻么?”冷纤云道:“你说我会不会?”李易峰微微一笑,道:“晚辈不知。车里三人,一是前辈的妹妹,一是前辈的外甥,但晚辈曾听几位师兄弟说道,泰山之上前辈曾和令妹刀剑相向,似乎……”   冷纤云截口道:“不必猜了,不错,我和她确有深仇大恨。”李易峰道:“这么说来,前辈是不会出手拦阻的了?”冷纤云微微迟疑,暗想你们杀萧应寂没关系,霜容又该如何?随即想道六派虽然有所折损(昨夜一战,她自然也被惊动,也曾到现场查看,知道当时情景),但以萧应寂如今状况,便是有自己相助,也是一般地回天无力,何况可以借六派之手除去冷纤月和萧应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轻易错过?当下说道:“当然不会,我还可以出手相助,但我有条件。”   李易峰大喜,他只是从弄雪口中知道萧应寂出了意外,却不知他情况究竟如何,暗想以萧应寂和冷纤月、冷霜容三人武功,端木谨也是硬手,六派就算能胜,伤亡也必惨重,若能得冷纤云为助,以她武功,事情便容易得多!当下道:“前辈请说。”冷纤云道:“我要你们放过冷霜容。”   李易峰一怔,风满楼之战中,死在冷霜容手下的六派弟子可着实不少,虽说其仇不比萧应寂,却也决不能算小!   冷纤云道:“事了之后,我要带她安全离开。你若答应了这事,我便倾力相助。”李易峰沉吟道:“这个,前辈也该知道,她和我六派结的仇可不小,前辈可否告知……”冷纤云道:“她是我女儿!”李易峰一呆。冷纤云道:“她的性命,我是非保不可,你若不肯,我只好知会风满楼的人,再和他们联手,相助萧应寂。如此一来,你六派就算能赢,到时还能剩下几个人?”   李易峰一震,当即道:“好!便是如此!”伸出掌来,冷纤云伸掌与他相击,道:“他们是一路往西,你只管去追他们,我自会知会其余的人赶去相助。”她四下都查看过,知道李易峰并未带他人前来。李易峰道:“如此甚好。”略一思付,道:“我在里面时不慎露了行踪,风满楼的人如今虽然还未发觉,但再过不久,定会发现此事,前辈可有法子拦阻么?”冷纤云微微沉吟,道:“不妨,我自会设法。”李易峰点头,取出一个圆形木牌,道:“这是晚辈的令符,前辈请先到城中顺昌客栈,找到我华山派的弟子,自有人知会其余几派的人。持此令符,任何调度差遣,我华山弟子一体遵从。”   冷纤云微微诧异,不料他竟毫不迟疑,即交付如此重要之物,接了令符,道:“华山竟还有你这样的人物!李苍鹤有子如此,可以含笑九泉了。”李易峰一辑到底,道:“前辈过奖,有劳前辈了。”   冷纤云持了令符赶到顺昌客栈,华山弟子果然无不遵命,火速通知了其余几派,冷纤云将事情大致说过,六派人等略不迟疑,提了兵刃便要赶去,但叶一舟和林枫却是神色犹疑,高见峰等人想起泰山之上和风满楼之战,四家之人分明是站在萧应寂一边,暗想若是二人到时反戈一击,那可不妙!   冷纤云心思剔透,一见众人神色,立知众人心中所想,暗想如今最重要一是保住女儿性命,二是除去萧应寂和冷纤月,以六派之众,此事已是万无一失,叶一舟和林枫出不出手,都无甚区别,不如先将二人支开的为是,当下便道:“李掌门曾道,他不慎露了行踪,风满楼的人应该很快便会察觉此事,若给他们赶到,虽然我们人多不惧,总是麻烦一件,若是混乱之中被萧应寂走脱,那更是后患无穷,不如便请二位带人在城郊之处等候拦截,若是他们不来便罢,若是来了,二位也不必当真和他们拼命,只要能挡得一时半刻,那便大事无虞。” 第二十七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七)   二人默然不答,暗想以自己二家和冷家萧家世代情谊,以自己二人和冷纤月多年交情,又怎能就此袖手不理?冷纤云冷冷道:“风满楼的人,原本和这事没什么干系,但他们若是一意要救萧应寂,大家也只好和他们斗上一斗,叶大侠,听说令郎叶知秋一直和风满楼的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孙高亮冷冷道:“不错,我们六派包围风满楼之时,叶知秋便在风满楼之中。”其时叶知秋岂止是在风满楼之中,若非后来忽然发生混战,几乎便要代表风满楼和六派掌门一战。   叶一舟和林枫都是脸色微变,心知风满楼的人若是加入,和六派的仇便再无化解可能,以叶知秋和梅落尘等人的交情,绝然不能脱身事外。冷纤云又冷笑道:“我也别无所求,不过想要保住自己女儿一条命罢了,还请叶大侠成全!”话已至此,叶一舟唯有一声长叹,道:“罢了,我和林兄带人拦住他们便是,但此事过后,还请大家信守承诺,莫要再和风满楼的人为难。”冷霜容是冷纤云女儿,也是他的女儿,他也知非如此保不住冷霜容小命,除了妥协,更能如何?   当下叶一舟和林枫带了三十余名六派弟子赶去西郊拦截风满楼人等,赵孟先带着一帮受伤的弟子留在客栈守候,冷纤云则带了其余人等抄小路直赶出城,一路往西追去,终于在此处追上了萧应寂人等。他们和梅落尘等人走的并非同一条路,也正因此,梅落尘等人一路追来,才并未发现六派踪迹。   冷纤云说过经过,叹道:“霜容,娘都是为了你,以前的事,是娘对不起你,你跟娘走,娘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疼你,好不好?”冷霜容却只是沉默,过得片刻,道:“他对我好不好,我都放不了手。他若有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冷纤云脸色大变,冷笑道:“好个无情的女儿,不过你虽无情,娘却不能无义,你的小命,娘今天是保定了!你既不肯放手,娘便擒下你再说。”大喝一声,不再一味躲闪,挥剑闪电般击出,立时将她迫退数步。   冷霜容退得几步,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回首看去,只见李易峰等人已追上萧应寂,正将三人围在一处大杀,地上已躺了数具尸体,三人靠背站在一处,互为守护,虽然一时无虞,但萧应寂本是强自支撑,而六派人等层层叠叠,如浪拍岸,汹涌而上,终有将三人冲散的一刻,那时便是三人落败丧命之时了。   她瞧得一眼,心中凄凉绝望,暗想今日他已势无活命可能,我陪他一死便是,心意已决,叫道:“你杀了我罢!”挥剑和身向冷纤云扑去,要跟她同归于尽。冷纤云大惊,喝道:“你疯了么?”慌忙收剑后退。冷霜容见她后退,也不追击,一拧身直往萧应寂奔去。   冷纤云跺了跺脚,正要追去,忽然身后劲风响起,心中一凛,闪身一让,一人如箭离弦,擦过她身边,疾速向山上掠去,到了六派人等边上,也不打话,和冷霜容一起挥剑便杀,如虎入羊群,霎时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直冲入其中,和萧应寂人等会合一处。萧应寂一怔,无暇开口,来人疾说道:“冲!”和萧应寂刀剑一合,当先向山上冲去,冷纤月和冷霜容左右护卫,端木谨殿后,乘着六派人等一时大乱,倏忽间便冲出了重围。   冷纤云一让之后,立知糟糕,呼的一声纵身跃过六派人等,提气直追,挥剑刺向最后的端木谨,端木谨侧身一让,知道自己远不是她对手,即刻向后闪避,冷霜容一跃而至,也不多说,挥剑拦住。端木谨乘机奔到前面,和萧应寂等三人一起直向远处掠去,沿山路几个拐弯便失了踪影。   待得六派人等定下神来,收拾阵势,四人已经远去,高见峰连连跺脚,李易峰道:“大家不必着急,左右是在这山上,他们逃不远,咱们快追。”孙高亮望向冷纤云,冷冷道:“冷女侠,令爱这一招,可高明得很啊!”冷纤云冷哼不答,手上不停,和冷霜容斗得难分难解。   李易峰道:“孙掌门,大敌当前,还是先追敌人,再论其它。”当先绕过相斗的二人向山上追去,余人疾步跟上。冷纤云瞧了众人一眼,暗想这下跟六派的仇可结得更大了,待会须得赶紧寻个机会带了她逃走才好,死妮子死不开窍,只好擒下再说!手上加紧,招招紧逼,击得冷霜容手忙脚乱。   四人奔出一段路,萧应寂忽然一晃,冷纤月急忙扶住,端木谨道:“先到前面林子里坐一下。”伏下身来,将他往身上一负,带头往左前方一处树林奔去,到了深处才停下,扶他坐下,问道:“少主觉得怎样?”萧应寂摇头不答,喘得几口气,才望着后面来到那人,道:“你怎的来了?”那人道:“我听说六派还有少林和四大世家的人都要来和你为难,我……我不放心,就来瞧瞧。”那人十七八岁年纪,容貌娇美如春花绽放,竟是羽星垂!   她在离尘山庄之中,亲眼见到萧应寂和柳若丝二人情深义重的模样,心中又羡又苦,后来更因七伤花而耽搁了救母,苦痛交集,心想必是老天爷在惩罚自己不该痴心妄想!绝望之下,终于决意断了此念,但不久便听得六派等人联合少林四大世家追杀萧应寂和龙惊非之事,心中愁思又起,忍了几日,终于忍耐不住,暗想我只悄悄去瞧上一眼,只要亲眼见了他平安,我便从此撒手,往后他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我都再不管了。   她一路急赶,今日才追到洛阳,未寻到萧应寂,却见到了正四处搜寻龙惊非和柳若丝的六派人等,当下悄悄跟随,后来冷纤云过来带人去追萧应寂,她远远地躲在暗处,无法听到全部,却隐约听到了萧应寂三字,知道冷纤云是要带人去对付他,又惊又喜又是担心,便悄悄跟了过来。她不知萧应寂中毒之事,原想以他武功当不惧六派人等,只想暗中看过便走,谁知远远看得一会,只见他招式精妙如昔,但身法不稳,出手滞涩,远非昔日挥洒自如的模样,眼看要糟,她忧急之下,哪还顾得其它,提剑便奔了过来,幸而六派人等出其不意,一时被她和冷霜容冲得大乱,五人终于侥幸脱身。 第二十八章 情难消古来此意同(八)   萧应寂默然,暗想你来又能如何,不过多一人送命罢了。端木谨道:“霜容小姐怎么办?”冷纤月道:“她没事,我姐姐会保她平安。”端木谨点头道:“那就好!”萧应寂问道:“端木洞主,这里可有隐蔽小路可以脱身么?”端木谨本是天山附近盘空洞的洞主,故他以端木洞主相称。   端木谨道:“有的,往前再走一段,到了林边,右边是一条上山的路,左边是个山坡。山坡下是一片乱石滩,往北过了乱石滩之后是一片杉木林,绕过杉木林,会看到一条小溪,沿着小溪一路往西走,便可穿过此山,这是捷径,但是那片乱石滩上没有任何草木可以遮挡,咱们一下去,六派的人就会瞧见,又没有道路,想走快点也走不成,六派的人追得这么紧,这条路,行不通啊。”   萧应寂摇头道:“我不是说咱们。星垂,这事跟你没关系,等下到了林边,你就下去,找个地方藏一下,等六派的人追过去了,你再走,一定没事。”   羽星垂垂首不答,过得片刻,道:“嗯,这个办法好得很啊!”   四人停得这片刻,林外脚步声已隐约响起,冷纤月蹙眉道:“他们来了。”扶起萧应寂,四人疾往前奔去。盏茶时分便到林边,左边果然是个陡峭山坡,下面也果然有一大片乱石滩。羽星垂站定了,道:“萧大哥,我去了。”萧应寂望着她,轻声道:“多谢你,快去罢!”羽星垂点头,自怀中取出几株花草递给他,道:“以后怕是见不着了,这些送给你留个纪念罢,反正我也用不着了。”萧应寂心想自己多半已活不过今晚,留着这几株花草还有何用?但见她神色郑重,便也伸手接下,也不细看,放入怀中。羽星垂道:“你放好一些……”伸手过来,似是要替他收好,忽然伸指连点,封了他神封、期门、灵墟等数处大穴。萧应寂张口欲呼,哪里还说得出话来,瞪大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端木谨大惊失色,冷纤月却似毫不奇怪,轻轻一叹,扶住萧应寂。   羽星垂道:“萧大哥,我送了离忧草和七伤花给你,你送什么给我?”嫣然一笑,道:“你送了身上的衣裳给我成么?”伸手除下他身上外袍自己穿上,衣裳有些大,便将下摆撕下一截,挽了袖子,又将腰带系紧了,解开头上云鬓,照着萧应寂的样子束了发,夜色中看去,果然似模似样。这才转身对端木谨说道:“我一人怕是不成,端木洞主……”端木谨跪下,说道:“姑娘大义,端木谨自当追随!”   脚步声纷杂扰耳,已在咫尺。   冷纤月无声一叹,道:“羽姑娘,端木洞主,我们……去了。”抱起萧应寂,自山坡上轻轻跃下,随即藏身在一块大石之后。   羽星垂平静地道:“我们也该走了。”端木谨点头,道:“姑娘跟我来。”二人足尖一点,纵身沿着右边的小路疾往山顶奔去,路上林木丰茂,二人身影便时隐时现。   六派的人纷纷叫道:“在这里了。”急步追赶。追出几步,高见峰忽道:“怎的似乎人少了?起先不是四人的么?”孙高亮道:“想是被树木挡住了。”李易峰也微微狐疑,但端木谨熟悉地形,奔得极快,眨眼便带着羽星垂奔近了山顶,他见“萧应寂”还在,暗想其它人逃了一两个也不打紧,无暇多想,和众人一起,急急追去。   冷纤月瞧着众人在上方一一掠过,这才站起身来,飞身往北奔去。地上尽是乱石,毫无道路可言,好在她轻功极为高明,片刻便过了乱石滩,又绕过了杉木林,果然见到一条小溪,知道已经找对了路,松了口气,也不解开萧应寂穴道,仍是抱着他向前疾奔。   这一奔,直奔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出了山,冷纤月疲累已极,选了块平坦之处,喘着气放下萧应寂,解了他穴道,抚着他脸颊,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来安慰才好。   萧应寂没有看她,自怀中取出花草,低头痴痴看了片刻,忽然眼泪滴滴落下。   他接过时并未细看,羽星垂说了之后才知是七伤花和离忧草,心中又是哀伤又是不解,不知道她为何要将这两样东西带在身上,方才冷纤月抱着他一路飞奔,他无力挣扎,脑中便不住想起和羽星垂之间的往事,想来想去,点点滴滴,想到的都是羽星垂对他的好,和自己对她的无情,心头一片茫然,反复想道:“我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断回想当时种种,忽然想起燕于飞说过的话:“先服七伤花,再服离忧草,那便当真是前尘尽忘,再无解法!”忽然之间,他明白了羽星垂的心思,她是要来看过他之后,便自行服下七伤花和离忧草,从此忘怀一切,再不必为他伤心落泪。   在此之前,他虽然知道羽星垂钟情于他,却不知道这情究竟深到什么程度,也并不想去探究,但如今他终于知道了这情的深,这情的重,这情的苦,这样深,这样重的情,究竟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让她下定决心要抹去一切,忘怀所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七伤花和离忧草,七伤花只长出了几片嫩叶,根茎上依稀还有践踏的痕迹,他知道这是那时燕于飞为蓝田玉所杀后,羽星落激怒之下,要毁了七伤花时所留下的痕迹。羽星垂那时以为他真的服了离忧,便对他道七伤花虽然毁了,根还在,总能再种出来。言犹在耳,人呢?   冷纤月低声道:“你若想哭,便为她哭一场,也不枉了她对你的一片心。”萧应寂轻轻摇头,道:“我不哭,也许她没事呢?”冷纤月呆呆望着他眼泪滴滴无声落下,神色却是平静之至,仿似全无所觉,她心中惊惧哀凄已极,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得片刻,忽然觉得他身躯渐渐瑟瑟发抖,忙问道:“怎么了?”萧应寂抬头看着她,道:“没什么,这风吹得真冷。”   山野空旷,夜风冷冷。明明已是暮春四月,寒意却随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一直冷到了人骨子里去。   冷纤月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他。 第二十九章 更思疑问君知否(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西南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沓杂纷乱,至少也有二三十骑。两人站起身来,往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三十余骑正旋风般疾驰而来,带头一人红衣飘扬,正是关如玉。   众人见了二人,都是大声欢呼,纷纷下马,急步过来,叫道:“宫主和少主没事么?这可太好了!”关如玉道:“师父师弟,可担心死我们了!”冷纤月问道:“你们怎的来了?”欧阳乾德道:“我们听说六派这群混蛋联合了少林一群贼秃,还有四大世家什么的,要来和少主为难,我们想虽然少主武功好,宫主也一定会在,不过这几个门派阴险得很,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所以就赶紧赶来了,不过我们收到消息迟了点,幸亏宫主和少主都没事。”   自冷纤月在大理羽星落手中救了柳若丝并赶往少林之后,西域武林众人便一直候在大理待命,后来听得少林失经之事,还道萧应寂已经得手,各自欢喜,但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冷纤月和萧应寂回来,派人打探,没寻到二人踪迹,却打探到了六派人等要联同少林和萧应寂龙惊非为难的事,众人一商量,都道六派欺人太甚,大伙儿这回可不能再退让了,须得给他们些厉害瞧瞧,让这些中原人知道,西域武林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当下便在关如玉带领下直奔少林而去,中途听说六派人等都到了洛阳,猜想萧应寂和冷纤月必定也是在洛阳,便转道直奔洛阳,但大理到此千里迢迢,众人虽然日夜兼程,却直到此时才赶到。   冷纤月幽幽叹气,暗想你们若是早一些赶到,便没有方才的事啦。关如玉见萧应寂衣着有些单薄,取了披风给他披上,问道:“师弟,怎么不见若丝姐姐?”她入冷纤月门下还只数月,但年纪比萧应寂大着两岁,自然不肯自认师妹,要以师姐自居。   萧应寂微微一颤,心头一片苦涩,不知如何作答。冷纤月摇头道:“我们也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关如玉一怔,见二人神色不对,不敢追问,转而问道:“那我们如今是回西域,还是先把六派的人打个落花流水再走?”萧应寂道:“我们赶紧回去瞧瞧。”冷纤月道:“是要去瞧瞧,不过你不能去,你方才强用真气,只怕对你的毒伤很是有碍,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尽快赶回西域。”   萧应寂如今全仗深厚内力和无数灵丹勉强压制毒性,不止不能动用真气,还需心绪平静无波才好,否则一个不慎,真气稍稍一乱,毒性失了压制,发作出来,必如积水泄洪,再无回天可能。但他方才不止强用真气,更因羽星垂之事而伤心愧疚至极,两相夹攻,此刻实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再难撑持。他此刻情景冷纤月自是心中有数,只是不敢说将出来,更知道此时羽星垂多半已经死在六派手中,又如何敢让他回去亲眼见到这样一幕而再受刺激?虽然不去也猜得到结局,但未亲眼见到之前,心中总还是有些念想,不至完全绝望。等过上几日,候他情况稳定,再慢慢告诉他,那时便不至有太大问题。   众人大吃一惊,叫道:“少主中毒了么?”冷纤月点头,三言两语将这段时日的事情大致说过。众人听得又惊又怒,又自庆幸,暗想若非有羽星垂赶到,自己这帮人可真要一步来迟成千古恨了!但想到她和端木谨为六派所追杀,多半已经无幸,心中均是伤感,有几个平素和端木谨交好的已经落下泪来。   冷纤月道:“如玉,你带人回去瞧瞧,若是羽姑娘和端木洞主已然不幸,就给好好收殓了,不过尽量不要和六派的人起冲突。欧阳岛主,你带其余的人和我们一起回去。”   众人各自应了,但心中郁闷不解,欧阳乾德道:“六派这些个混蛋,碰不上便罢,碰上了就该打他个稀里哗啦鬼哭狼嚎,宫主怎的反说尽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冷纤月苦笑道:“你们若是中原人,恩仇相报,那都没什么,但你们是西域人,若当真和六派的人起了冲突,只怕其它门派会同仇敌忾,群起而攻。如今也不是和他们算帐的时候,暂时退让罢!”众人愕然,关如玉叫道:“怎么会?明明是他们不对!”冷纤月摇头道:“中原人就是这样。如玉,事了之后,你不妨找风满楼的人再打探一下若丝的下落。好了,快去罢!”   当下关如玉带了二十余人沿着冷纤月指点的路径奔去,冷纤月和萧应寂带了欧阳乾德和其余人等往西而去。天亮时分到了一个市镇,略作休息,候萧应寂情况有所平稳才重新上路,又恐骑马颠簸,便买了马车让他乘坐。一路行去,倒再无波折。   两日之后,关如玉派人送来消息,端木谨和羽星垂确实已死,但羽星垂的尸身却被人带走,无法收殓,她问过六派的人,只知那夜李易峰等追近之后便发现上当,激怒之下痛下杀手,先杀了端木谨,正要杀羽星垂时忽然来了个黑衣蒙面的女子,一掌击杀了羽星垂,并将她尸身带走,那女子身手奇高,倏来倏去,竟无人来得及出手拦阻。   冷霜容果然被冷纤云带走。至于柳若丝和龙惊非,自那夜之后,江湖上便没了二人的消息,连风满楼的人也是束手无策,毫无线索。   冷纤月叹了口气,无言放下手中的信笺。萧应寂没有作声,只默默看着已被种在花盆里的离忧草和七伤花。冷纤月道:“有什么事,也只好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萧应寂默然点头。冷纤月轻叹道:“若丝的事,你莫想得太多,她虽是和龙惊非一起失踪,但我信她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她对你的心意,你该最是明白。”   萧应寂不答,过得片刻,道:“我心里乱得很。”冷纤月道:“我知道。”说过这一句之后,二人便再无话说,她虽然知道萧应寂为什么心乱,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劝说。柳若丝和龙惊非联手抗敌,如今呆在一起,那都没什么,将雪山灵貂的血给了龙惊非,害他无法解毒,但她不知萧应寂之毒未解,此事论说起来,虽然萧应寂难免会伤心,心里会有疙瘩,却也不是不可原谅,但那日南宫暮雨等三人尴尬同情、欲言又止的神情,却让他无法不起疑心,她和龙惊非之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事情,他不愿问除她之外的任何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但心中又怎能没有思疑伤怨? 第三十章 更思疑问君知否(二)   一名三十来岁的美艳女子掀开车帘,探头进来问道:“如玉妹子送了信来了么?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这女子是西域北塔山的女大王,叫卡西亚,平素和关如玉很是要好。冷纤月道:“怕是有段时间回不来了。不过其它的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见她不解,道:“她这会子估摸着是到风满楼去啦。”   卡西亚恍然大悟,格格笑道:“原来是寻她的心上人去啦。”冷纤月斥道:“不许胡说,哪有这样的事!”卡西亚道:“怎么没有?我在风满楼的时候就亲眼见到她和一个人眉来眼去的。”西域民风和中原大是不同,卡西亚又是山大王出身,说话更是毫无顾忌。   冷纤月道:“说了没有,便是没有!”暗想这小妮子的事也是一笔糊涂账,一时哪里算得清楚?叶知秋对着关如玉频抛媚眼,她自然瞧在眼里,但这小妮子自己的心思却是糊涂之至,怕是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搞清楚了也未必敢说,这事她当然也不去管它,懒得和卡西亚分说,挥手将她赶了出去便罢。卡西亚不服气,却不敢再辩,咕哝着出去了。   关如玉此刻果然正和梅落尘人等一起往风满楼而回。她那夜带人到达之时,六派人等已经撤走,山上只剩下了端木谨的尸体,却未见羽星垂踪影。众人见端木谨死状凄惨,无不悲愤交集,若非冷纤月早有嘱咐,只怕立时便要找六派厮杀去了。收殓了端木谨之后便赶下山去,要寻六派的人问问羽星垂去了何处。追到山脚下便见六派的人正和风满楼的人对峙,急忙赶过去和梅落尘等人站在一处,她已许久不见众人,这时见面,很是欢喜。   梅落尘正愁如何脱身,见到她带了大批高手到来,极是欢喜,道:“你来的正好,应寂没事么?”关如玉道:“没事,咦,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你早知道了么?”梅落尘笑而不答,南宫暮雨满脸戏谑,哈哈笑道:“我们一过来,就见到这几位名震天下的大掌门垂头丧气满脸晦气的模样,当然就知道他肯定没事啦!”   花玉蝶格格笑道:“臭小子你也留些口德,当真惹恼了人家,小心以后寻个机会也像今日这般,带了几百个人来杀你一个!”风满楼只来了六人,六派却还有两百余人在,六人原本颇是有些发愁,暗想当真动起手来,自己这几人可不是对手。但转眼之间关如玉竟然凭空出现,带来了这二十余名西域高手,这二十余人的功夫在场人等心中有数,局势立时逆转。几人放心大胆,说话便也毫不客气,明讥暗刺起来。   六派人等脸色大变,李易峰上前深深一辑,道:“事已至此,客套话也就不必说了,在下只说一句,我等绝无和风满楼为敌之意。我六派和萧应寂之仇已不必多说,但和风满楼本无怨仇,以双方之实力,若当真动起手来,伤亡必重,诚非武林之福,还望诸位三思,就此别过罢!”带了华山众人,举步便走。高见峰和孙高亮互望一眼,长叹一声,带人跟上。   梅落尘也是一声轻叹,暗想他这话说得也是实情,但要自己人等就此放手此事,那也是绝无可能,缓缓说道:“只怕要让李掌门失望了,萧应寂之事,我们绝无可能置之不理。李掌门既知和我风满楼若起纷争,伤亡必重,难道不知如此不择手段追杀萧应寂,只怕牵连更广,伤亡更重?天下再大,万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泰山之事,几位也都认了是六派之错,为何始终不肯放手此事,反而一意孤行,致此浩劫?昨夜一战,龙惊非如今是生是死先不说,六派伤亡之重,几位掌门比我更清楚,这数百弟子死的何其无辜!诸位又于心何忍?”   李易峰默然,高见峰微微停顿,寒声道:“昨夜一战,我六派确是伤亡惨重,但龙惊非若不死,他可肯放过我六派?”   梅落尘一怔,轻轻一叹,住口不说。关如玉忽然冷冷道:“便是六派肯放手此事,如今我们也不能就此做罢。请问几位,我师姐冷霜容和羽姑娘呢?就是那位穿了我师弟萧应寂的衣裳,将你们引走的姑娘。”   梅落尘人等这才知道萧应寂脱身的原委,心中都是暗震。   李易峰淡淡道:“原来姑娘也是萧夫人门下么?冷霜容已被冷纤云前辈带走,至于那位羽姑娘,已经被人杀了,不过不是我们下的手。”关如玉心中一酸,道:“请教?”李易峰道:“我们追近之后便发现上当,杀了另一人之后,原本也是要杀她的,谁知却忽然来了个黑衣蒙面的女子,只说了一句‘这人是我要杀的!’,一掌击在她胸前,就要了她的命,尸体也是她带走的。”关如玉一呆。   南宫暮雨人等面面相觑,实难置信。梅落尘道:“李掌门是说,有一名女子忽然出现,杀了人之后从容带了尸体离去,而几位不但事先没有察觉,事后也是毫无拦阻之力?世上竟有这样的高手?李掌门,在下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不敢相信。”   高见峰和孙高亮脸现怒色,李易峰也是微有怒容,随即收敛,道:“她出现的太突然,我们毫无防备,难免措手不及。不过这女子武功之高,也确实令人匪夷所思。”梅落尘微微叹气,暗想此事对六派可是丢脸之至,若非实情如此,绝不会编造出这样的话来。   候六派人等上马离去,几人这才互诉别后情由,说了好半天才说完。原来先前梅落尘人等为叶一舟和林枫带人拦住,终于动起手来,梅落尘一剑直刺叶一舟胸前,叶一舟提剑来架,谁知叶知秋忽然和身撞向梅落尘,口中叫道:“别伤我爹爹!”这一撞,撞开了梅落尘,叶一舟原本要招架梅落尘的剑也变成了刺向叶知秋的胸前,叶一舟大惊失色,收剑已自不及,不假思索,硬生生将剑一折,惊险万分地自叶知秋身边擦过,站立未定,身旁微有风响,全身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叶知秋笑吟吟地扶了他坐下,道:“爹,您坐着歇歇,看儿子大显神功。”纵身过去,抽剑和六派弟子战在一起。   叶一舟两眼冒火,但随即无声叹气——林枫也被人扶了过来,和他坐在一起。方才梅落尘对叶一舟一出手,花玉蝶也对他出了剑,正要招架,忽见梅落尘被叶知秋撞向自己这边,他也不以为意,只略略一让,谁知梅落尘看似被撞得踉踉跄跄立足不定,挨近他身边时,手中原本乱挥乱舞毫无招式可言的暗香剑却忽然寒光乍凝,向他急袭而至。这一刺,不但大出他意料,更且角度方位都是奇诡异常,惊愕中勉强避得一下,已绕到他身后的花玉蝶倒转了剑柄在他背上轻击几下,轻轻松松便点了他数处穴道。 第三十一章 更思疑问君知否(三)   二人坐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六人剑指拳打,片刻间将三十余名六派弟子尽数制住,心中长叹,意兴萧索,暗想对方虽然是使诈,但瞧梅落尘武功,便是不如此,自己二人也一样地不是对手,不过迟上片刻罢了。   二人身为四大世家之二的掌门人,乃江湖一方大豪,平素纵横江湖,人人敬仰礼让,原本自视甚高,大有傲视群雄之意,就算这段时日在萧应寂和龙惊非之事上接连受挫,但龙家和萧家人武功之高,本就是人所共知,其事不足为奇,不想今日竟在龙家和萧家人之外的人身上受挫,不由大为沮丧。   梅落尘等人制住六派弟子,这才对叶一舟和林枫齐齐一拱手,梅落尘道:“多有得罪两位大侠,今日匆忙,改日再行谢过。”叶知秋道:“爹,林叔叔,你们两位先坐着消消气,我回来再给你们赔罪。”叶一舟有苦难言,只得道:“自己小心。”   六人一路向西急赶,不久便见到地上许多马蹄印,知道六派人等果然已经追去,加急赶去,又奔出一段路,忽见一人自远处急如流星般飞奔而来,奔得近了,才见那人肩上还扛了一人,待得那人奔近,双方一照面,都大吃了一惊。那人喝道:“你们怎么来了?叶一舟没去拦你们么?”南宫暮雨叫道:“你抓着霜容做什么,快放下她!”梅落尘和花玉蝶叫道:“应寂呢?他怎么样了?”   那人正是冷纤云,她肩上扛着的自是被她制住的冷霜容,她怕再留下去六派之人不肯放过冷霜容,制住她之后,想着萧应寂和六派人等往西而去,便带了她往东而逃,却在此处遇上了梅落尘人等。她冷冷一笑,道:“我抓我的女儿,要你多管什么闲事?萧应寂么,喏,就在前面的山上,是死是活,你们自己不会去看么?”   南宫暮雨一呆,冷霜容是冷纤云之女一事,虽从不曾听人提起,看二人见面时情景说话,早已心中有数,此刻忽然听她这般说出,不觉一怔,暗想这话似乎也对,但就这样由得她将冷霜容带走似乎也有些不对,正自犹疑,梅落尘按住他,低声说道:“先去找应寂要紧……”冷纤云目光冷冷瞥过,忽然将冷霜容将地上一放,跟着疾往前扑,长剑一振,直刺叶知秋。   她这一剑刺得毫无预兆,兼且疾如闪电,势若奔雷,叶知秋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这一剑直插自己心房而来。众人欲救无从,齐声惊呼。就在这惊呼声中,梅落尘倏地一剑递出,刺入二人之间空隙,手腕急甩,划了个半弧,拦腰切向冷纤云。他站在叶知秋侧面,又隔得远了些,实无把握能替他架住这几乎是必杀的一剑,但他这一剑刺出,虽然不能挡住冷纤云,她若执意要杀叶知秋,自己也必定要被梅落尘这一剑一斩两段。   冷纤云一声厉呼,长剑疾往下一压,剑身在暗香剑上一磕,人已借力后翻,纵回冷霜容身边,手一抄将她抱起,叫道:“好个梅落尘!领教了!”话未说完,人已远去。   她一扑一退,都是快速已极,众人惊呼未歇,她已抱了冷霜容遁去。南宫暮雨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叶知秋已满脸是汗,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南宫暮雨拍了拍他,道:“喂,快些还魂了!”叶知秋喃喃道:“吓死我了……”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大叫道:“吓死我了!”迎风踢了他一脚,道:“知道了!回去再给你压惊,现在赶路要紧。”   叶知秋擦了擦汗,道:“哦。”跟着众人一起往前奔去。花玉蝶笑道:“落尘,恭喜你,武功又进步了。”南宫暮雨也道:“是啊,方才你这一剑刺得可真好!”梅落尘轻轻一笑,并不说话。他在大理与冷纤月一战,虽然当时险极,几乎送命,却实在是获益良多,武功早已更上层楼,方才那一剑,不过小试牛刀。   六人往西再奔片刻,便远远地看得前面一座山脚下停了许多马匹,知道便在此处了,暗想一路奔来似乎并未听到打斗之声,不知是否已来得迟了,心中着紧,忙忙加快脚步赶去。谁知赶到山脚下时,便见六派的人也正一路搜索着慢慢地自山上下来,却都是又惊又怒一脸晦气的模样。   六人一见这情景,心中先自松了口气,知道六派必是不曾得手,否则决不能是这样垂头丧气模样。六派人等却都大吃一惊,孙高亮当先喝道:“你们怎的来了,叶大侠和林大侠带去的人呢?是不是被你们杀了?”   叶知秋笑嘻嘻道:“你告诉我们萧应寂的下落,我们就告诉你那些弟子的情况。”高见峰冷冷道:“我们不知萧应寂的下落。”   六人大喜,不知下落,那便是最好的下落了,显见他已顺利脱身,梅落尘微笑道:“在下不过想来一探,无意伤人,只是制住了他们的穴道罢了,几位回去时顺手给他们解了便是。”说是顺手解了便是,但那时几人心中恼怒,下手自然也不会太客气,各人点穴手法又都颇为独特,解穴虽然不难,却不免要花上许多功夫。   李易峰道:“多谢手下留情。”和高见峰、孙高亮互望几眼,三人心中都是一样的心思,六派和风满楼本有仇怨,三人更知无论何时何地,六派若要追杀萧应寂,只怕风满楼都绝不会坐视不理,实在是个极大的威胁,风满楼今日只来了六人,动起手来,自不是六派的对手,但今日若是一战,双方仇怨更无和解之日,以六派如今情况,实非幸事。   三人盯着梅落尘人等,思来想去,难以决断,却决不愿就此纵虎归山。   三人心中激烈交战,梅落尘人等又如何不知?眼见得三人神色变幻,目光却渐渐阴鸷,心中也自惊惧,一时却是无法可想。   一时间,双方都是虎视眈眈,对峙不下。幸而未过多久,关如玉便带人赶到,终于解了梅落尘等人之围。 第三十二章 更思疑问君知否(四)   几人说过别后情由,关如玉问道:“你们可有若丝姐姐的消息?”梅落尘苦笑摇头:“没有,她昨夜只说要带龙惊非去一个地方,我们也忘了问她要去哪里。”关如玉失望地“哦”了一声。南宫暮雨道:“她向来机警,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过段时间,等她办完了事,自然就会回来了,你担心什么?”关如玉道:“不是我担心,是应寂有些心事重重,我又不好多问。”   南宫暮雨听说,和梅落尘等人对望一眼,都叹了口气。关如玉不解,道:“到底怎么了?应寂这样,你们也这样,就我一个人闷在鼓里!”叶知秋道:“我们现在也是稀里糊涂,好啦你也别问这么多,等老大回来,不就什么事都清楚了么?落尘,我们现在怎么办?”   梅落尘道:“我们须得先找到羽姑娘的尸身再说,救不得她,可不能让她的遗体再被人随意糟蹋。”余人心中黯然,各自叹息,都道:“说的是。”当下梅落尘分派人手,众人四下寻找。但找得许久,从子夜时分只找到天际发白,竟是一无所获,哪有六派人等说的什么黑衣蒙面的女子?   梅落尘沉吟许久,不得其计,只得道:“只怕那女子早已趁我们和六派对峙的时候离去了,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我们先回风满楼,再派人慢慢寻找,离尘山庄那边,我们也得派人去通知。”花玉蝶道:“只好如此。如玉,你是回天山,还是和我们一起回风满楼?”关如玉低头半晌,支吾道:“嗯,我还没决定……”叶知秋抢着道:“回天山干什么?又冷又没意思。还是回杭州好,又暖和又热闹,如今正是春天,江南风景正好,不去可惜啊!”   关如玉道:“是么?江南的春天,我倒还真是没见过。”脸露不胜向往之色。南宫暮雨笑道:“那到了杭州,我们带你好好去瞧瞧。”关如玉脸上微红,道:“嗯,说过要算话!”南宫暮雨道:“我几曾骗过你来?”关如玉嫣然一笑,并不回答。   当下安排了一名西域高手往西追赶,去给冷纤月人等报信,其余人等分成几批四散继续寻找黑衣蒙面女子和柳若丝的下落,各以一日为限,如无消息,即自行先回西域,关如玉则随了梅落尘人等往风满楼而回,途中遇到天道组织的人,便派了一人前往离尘山庄报信。   过得一日,果然并无消息传来,各人早有预料,虽然郁郁,却也并不吃惊,各自散去。   梅落尘人等回到风满楼,楼里众姑娘纷纷迎了出来,众人相见,又是一番欣喜。花玉蝶吩咐召集人马,道要寻找柳若丝和羽星垂下落。风荷道:“若丝姐姐么?不用找啦,她在杭州!”南宫暮雨人等大为惊喜,欢呼大叫,拉着风荷一迭连声问道:“她在杭州?什么时候回来的?那怎的不出来见我们?”又道:“她回杭州,怎的我们一路走来,丝毫没她的踪影?”众人一路走来,沿途打听,确实毫无她的消息。   风荷被吵得头晕,好容易将人推开了些,笑道:“我只说她在杭州,又没说她在风满楼!她昨日刚回来过,取了些日用的东西便走了,后来也没再回来过,不过倒是和我们说过,会在杭州呆一段时日。至于说你们路上没摸着她的踪影,这个我可就不知道啦!”花玉蝶蹙眉道:“在杭州,却不呆风满楼,那是在哪里?”叶知秋道:“你管她,反正既然是在杭州,出什么事我们能不知道?没事便好了,这几日让人四处去瞧瞧,看紧点儿便是。”众人大笑,连声称是,都道:“向来也没人管得了她,由她去罢,别再惹出什么滔天大祸来就好。”   自柳若丝那夜去后,众人提心吊胆,没一日不担惊受怕,只恐她有什么意外,这时知道了她已无恙,心中极是欢喜,当下自去歇息,一面着人在杭州城里细细寻访,寻找柳若丝下落。   过得几日,柳若丝仍是踪影全无,派去太湖离尘山庄报信的人倒是先回来了,神色凝重,道:“属下赶到离尘山庄时,羽姑娘的遗体已经被人装在一个黑箱子里送回去了。”众人都吃了一惊,忙细问情由。原来那日那人一到离尘山庄,便见全庄一片素缟,又听得里面哭声哀哀,已自吃了一惊,待得见到庄主羽星落,才知日前有人乘夜送了个黑箱子到离尘山庄,打开时便发现里面装着的正是羽星垂尸身。羽星落悲怒欲狂,却无法查知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只得先行安葬。他听风满楼派去的这人细细说了当时情况,沉默良久,道:“舍妹之仇,我离尘山庄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风满楼若感她恩义,便请相助一臂之力。”   那人说到此处,微微叹气,梅落尘问道:“他可有什么发现?”那人道:“他说道,羽姑娘尸身完整,并无伤痕,只是全身微微发黑,胸口有烧灼痕迹,似乎是被一种极为霸道的剧毒掌力所伤,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来江湖上哪家哪派有这样阴毒的功夫,问咱们风满楼有没有线索?”   梅落尘皱眉道:“剧毒的掌法可就多得很了,像五毒掌,催心掌,黑砂掌,断魂掌,都是剧毒的掌法,只是……”花玉蝶接道:“只是一掌下去,会让人身上有烧灼痕迹的,倒是不曾听说过。”南宫暮雨道:“照六派那日的说法,那个蒙面女子应该是羽姑娘的仇家,所以才不肯让她死在他人手里。”花玉蝶道:“就是这点让人想不通了!羽姑娘素来只在离尘山庄,除了前段日子出来寻找兄长,从不曾闯荡江湖,哪会和人结怨?”   梅落尘道:“兴许不是她的仇家,而是离尘山庄的仇家,那就说不准了。”南宫暮雨点头道:“可能,既如此,羽星落兴许也有危险。”梅落尘道:“不错。”问报信那人道:“羽星落可曾说要如何报仇?”那人道:“不曾,他只说此仇非报不可,却未说要去寻找仇家,似乎暂时并无出庄寻仇的打算。”花玉蝶微微点头,道:“他倒是聪明,以此人之武功与神秘,与其出庄寻仇,不如坐等仇家上门。”   梅落尘道:“那就这样罢,让人注意那条线上的动静。”南宫暮雨点头,问道:“你们怎么看这件事?”梅落尘道:“这事不好猜,你我心中自然都有怀疑的人,只是这剧毒的掌力不好解释,且先静观其变罢。若丝的事有消息了么?”南宫暮雨叹气道:“别说消息了,连影儿都没摸着,也不知道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钻到地底下了不成?就算是钻到地底下,也早该被我们给挖出来了!”   这几日风满楼的人早已将杭州翻了个遍,竟是一无所获,此事对他们自然是奇怪之至,不可置信,开始怀疑她到底是否还在杭州。 第三十三章 李家后人(一)   柳若丝倒确实是在杭州没错,南宫暮雨等人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原因,只因为如今她真的是在地底下,而且是在极深的地底下,掘地三尺也挖不到的地底下,风满楼的人找得再天翻地覆,又如何能找得到她?   那日她带了龙惊非打马疾驰,一路沿东南方向而去,奔得一个多时辰,微觉疲倦,看看天色渐亮,心想自己二人如今的模样若是给人瞧见了可不成,六派的人虽然不会即刻向东南方向搜寻,但若是给人发现了自己二人的踪迹,传扬出去,那可就危险得很了!当下奔到市集上,买了两套干净衣裳换过了,径去投宿。这一睡,直睡到日落时分才起来,匆匆用过晚饭,又给龙惊非熬了参汤喝了,将剩下的装在皮囊里待用。抱了他出门,见店家和一众吃客不住拿眼瞧着二人,也不以为意,她以往和龙惊非一起出现时,以二人容貌,盯着看的向来都不少,她早已习惯。   上马奔得片刻,忽然想得,以自己二人模样,看的人多,记得的人必也不少,只须有人想到要往这边来搜寻,立时便能打听到自己行踪,那可糟糕之极了!拨转了马头往荒野山间奔去,心想山间人少,该无大碍。奔得一段,忽见龙惊非微微蹙眉,昏迷中似是极为不安,慌忙去搭他脉搏,只觉忽快忽慢,混乱十分,吓了一跳,暗想山间行马过于颠簸,他如今这模样可禁受不起,只得又拨马往山下行去。   下山之后取出皮囊喂了好些参汤,又停了好一会儿,龙惊非才慢慢平复下来。愁眉不展,不敢再打马疾驰,小心翼翼行得片刻,忽见前头好大一间豪宅,雕金砌银,俗不可耐却着实金碧辉煌,她一眼瞧过,忽然心中一动,暗想既然要从大道上过,须得好好装扮一番才是,若坐马车,不让人瞧见龙惊非,那便更好。她本是强盗出身,此刻又是夜间,正好动手,当下纵马奔到门前下了马,将门一踹,抱着龙惊非便闯了进去,里面有几个护卫,却哪里是她对手?三两下便尽数撂倒在地。一路奔到内院,里面的人已被惊动,正乱成一团,她看得一圈,明晃晃的长剑一指,喝问一个土财主模样的人:“有马车么?”   那财主只道是来谋财害命的,正自屁滚尿流、呼天抢地,听说是要马车,一迭连声乱叫:“有有!有马车,有金子银子,有美人,大王要什么都有!”柳若丝又好气又好笑,喝道:“要马车就够了,快些备好!”想了想又道:“金子银子也放一些,干粮清水也要,再放一块墨。”那财主连声应是,叫人去准备。柳若丝也不理他,径自往后院最大的厢房里走去,那财主大惊失色,道:“大王,里面没什么东西。”   柳若丝哪里理睬,只管闯将进去,打开箱子,将里面金灿灿的衣裳卷了一大包,正要离去,忽见箱底下放着几个盒子,心知必是贵重宝贝,哈哈一笑,伸手一并取了,放入包裹。那财主在外面看见,脸上肥肉一阵乱抖,显是极为肉痛。   走出厢房,马车已经备好,宽敞奢华,便和这财主浑身上下一般地金光灿灿,铜臭难忍,柳若丝却反而欢喜,上下检视一遍,未见异常,跨步上去,将龙惊非在座位上放好,自己坐在前头,一扬马鞭,马车便急冲而出,没入夜色之中。   直奔出许久,这才寻了个僻静之处停下,翻看自己抢来的物事,打开那几个盒子,果然里面珠光耀眼,都是珍珠玛瑙等物,大喜,暗想这一路下去的盘缠可尽够了,伸手取出一套勾金描银、花花绿绿的衣服穿了,衣服太大,便另取一套衣服卷了塞在里面,又磨了墨水涂在手脸之上,再取出几个翡翠戒指戴上,果然便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乡下财主少爷模样。她瞧着自己浑身上下模样,不禁失笑,正要去给龙惊非也换过了衣裳,挑拣衣物时忽然发现里面竟夹了几件女子衣饰,不由心中一动。   再上路时车里的人已经变成了乡下小媳妇儿,一身恶俗不堪的绿底红花的丝绸裙衫,脸上红红白白满是胭脂水粉,如今便是和六派人等面对面,也决计不会有人认得他出。   一路行来果然无惊无险,虽然也遇见一些江湖人,也果然有人受了六派之托寻找二人下落,却是谁也想不到这个带着媳妇儿回娘家的乡下财主少爷便是柳若丝,车里那病得要死也土得要死的小媳妇儿便是龙惊非。一连遇见几拨人马都是如此,柳若丝放心大胆,当下不再在夜间赶路,如常投宿歇息,日间再稳稳前行。又每日里拿参汤流水般给龙惊非灌进去,灌了几日,居然有些起色,情况大有稳定,只是始终昏迷不醒,她每每欢喜得片刻,便又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念及那时自己受伤,全仗他以真气为自己续命,暗想可惜自己不懂龙家武功,无法以真气助他,玄灭已逝,应寂又不见踪影,否则以龙家武功之妙,当可一试。   路上打听到有名医时,便一一上门求诊,无奈龙惊非此症,再有名的大夫也是一般地束手无策,只道毒入肺腑,无法拔除,只能用些温中回阳之药拖延时日,开了些方子出来,柳若丝心想若说温中回阳,还有比人参更好的药么?试着灌了几帖不见其效,便不再理睬,仍是每日给他猛灌参汤。   这一日二人在庐州投宿,柳若丝用过晚饭,照例熬了参汤去喂龙惊非,满满一碗灌罢,见他呼吸平稳,却只是沉沉昏睡,叹了口气,心想你这模样,我便是带你到了那地方又有何用?闷闷不乐,和衣在他身边躺下,过不多时,便也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忽然一惊而醒,她怔得片刻,慢慢转头看去,对上一双略显黯淡,却仍然十分勾人的眼睛。她看得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紧了不知何时握住了自己的那只手。   第二日起,龙惊非虽然多数时间仍然昏沉,偶尔也能清醒片刻,有时还会说出一两味药名,柳若丝知道是他给自己开的药,以他医术,自比什么名医之流的要高明地多,便照方抓来煎煮,喂他喝下,有些或珍贵或稀奇古怪的药物一般药店无法抓到,遇上了豪富之家便毫不客气劫掠一番,来无影,去无踪,不取金银财宝,只将所需药物一包一包地搬走,留着慢慢煎煮。   她素来不惯随身多带金银之物,往常劫得财物之后便扔给梅落尘去处理,如今身边忽然凭空多了这许多金银珠宝,一路行去,遇上贫苦人家,便抓盒子里珠宝大把施赠,没过几日便将车上金银珠宝尽数施舍殆尽,后来便在“抓药”时也顺手摸上几把金银之物备用,过得几日,沿途富豪人家尽皆人心惶惶,不知这劫贼何日会光临自家,一路之上出动无数公门捕快,却哪有人能抓到她的踪影?   如是一路行来,龙惊非虽然仍然虚弱不堪,神智却渐渐清醒,有时还能靠着她坐一会儿。   一日喝过了药,闭目歇息一会,忽然皱眉说道:“你这样子,真丑!”柳若丝笑道:“丑什么?你如今这模样美得很么?只怕比我还丑些!”龙惊非问道:“干什么把我弄成这幅丑样子?”柳若丝道:“总比被人家认出来的好!我既成了乡下土少爷,你只好做个乡下土媳妇,这才搭配!”龙惊非道:“那也该我扮土少爷,你扮土媳妇儿。”柳若丝正色道:“如今是你赶车还是我赶车?”龙惊非道:“你啊。”柳若丝道:“你见过人家是媳妇儿赶车,少爷躺在里边养病的么?”龙惊非哑口无言,没力气瞪她,只好闭上眼睛不理她,过得片刻,忽然轻轻一笑,轻声道:“你爱扮少爷就扮少爷罢,反正我也吵不过你,只好认命啦。”   一路紧赶慢赶,这一日终于回到杭州,也不回风满楼,驾了马车径奔西郊李家废园,在废园附近一座古井边停下,柳若丝掀开车帘,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下子,我瞧瞧就回来。”龙惊非问道:“这里是哪里?”柳若丝一顿,道:“你一直想来的地方。”龙惊非怔了怔,神色慢慢变了。 第三十四章 李家后人(二)   柳若丝柔声道:“我马上回来。”跃下马车,趴在井边向下瞧了瞧,便一跃而下,直潜入水中,在井壁上摸索片刻,取下发上插着的玉如意,往壁上插了进去,慢慢转动,过得片刻,只听得咔嗒一声,随即吱呀呀的摩擦声响起,面前的井壁缓缓向下移动,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水道入口。毫不犹豫爬了进去,水道只有尺许见方,难以潜游,索性手足并用往前爬去。爬出盏茶时分,才到出口,扑腾着浮出水面,四下看去,只是一片黑暗,取出自龙惊非身上取来的夜明珠,这才看清楚了些,见是一个极大的洞穴,处身之处是洞穴边上的一个小湖,知道已经来对了地方,略事休息,又往来路潜了回去。   爬出古井,回到马车旁边道:“路是找到了,不过是水路,进去要盏茶时分,你成么?”龙惊非道:“闭住呼吸,那没什么,只是游不动。”柳若丝道:“那倒无妨,我背你进去便是,你真没事么?”龙惊非道:“没事。”饶是他一向镇定,此刻也不禁微微有些颤抖。   柳若丝负了他,小心跃下井底,潜入水道,仍是手足并用地向前爬去,这时知道龙惊非不能长久闭气,在水中久呆,加倍努力快速向前爬去。好容易爬到出口,急急浮出水面,让他换了气,这才托着他游到岸边。二人上了岸,取出夜明珠,只见洞穴极大,里面石床石桌等物一应俱全,俱刻得十分精美,摆放错落,有条不紊,龙惊非道:“这地方真好。”柳若丝道:“这里原是避难之处,先祖当年早知大难将至,便事先做了准备,谁知后来大难是来了,自己却没用上。”   龙惊非微微叹气,柳若丝也不再说话,扶着他向前走去,不一时便到另一头,柳若丝在壁上摸索片刻,掀按几下,仍是取头上玉如意插入一处徐徐转动,不久墙壁向两边分开,各自向前转动,面前现出另一洞穴。   只见另一端似是个地道,却已被坍塌下的巨石堵死,巨石前方十几具胡乱骷髅堆在一处,地上有些砍削下来的石块石屑,上面散落着各种兵器。洞穴中间的岩壁前面另有一具右臂缺失的骷髅盘膝独坐。   龙惊非一眼看去,毫不犹豫,道:“扶我过去。”柳若丝点头,扶着他径直走到独臂骷髅之前,扶他跪下磕头,自己跟着跪下,默默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瞧了半晌,柔声问龙惊非:“如今可见到了,可再没遗憾了罢?”   龙惊非迟疑不答,过得许久,叹气道:“没遗憾是没遗憾了,不过……”不过什么,却迟迟不肯说出。柳若丝道:“哼,我知道你怎么想。”龙惊非道:“你怎知道?”柳若丝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自然知道!”龙惊非道:“那你说说看。”柳若丝道:“我没来之前,原想着这么一个英雄人物,不但生前风光无限,死的时候有这么多人为他陪葬,死后还让中原武林从此无有宁日,这百多年来,龙家子孙和四家后代所流的鲜血,只怕是可以流成一条黄河了,所以总觉得他应该是高大又威猛,凛然生威,让人见而生敬,敬而生畏的,谁知道……”   龙惊非接道:“谁知道百年之后,一见之下,也不过就是一具普普通通的骷髅而已!”柳若丝道:“是啊,虽然比别的骷髅高大一些,可骷髅还是骷髅。”又道:“想想这百多年来,我柳家为了当年之事,日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当真是无谓之极!”龙惊非叹气道:“我原想丈夫在世,当如先祖这般轰轰烈烈才不枉一生,可是现在一看,嗯,底下的话我可不想说。”柳若丝道:“不想说便不要说。”过得片刻,问道:“你可要将他送回飞天岛安葬?”龙惊非道:“那是自然,我先祖奶奶念了他一生一世,自然该将他送回合葬。”   柳若丝道:“你说的是。”叹气道:“我们如今是想象不到了,当年她可真不知是怎样的锥心泣血呢,若是我,只怕就活不下去了。”龙惊非道:“她是大仇未报,只得苟且偷生,若是那时大仇已报,她定然不肯独活于世。”柳若丝想了想,道:“嗯,多半如此。”瞧着面前的骷髅叹道:“真想瞧瞧他当年是什么模样。”龙惊非道:“这个怕是不成,不过当年之事,兴许可以知道知道。”柳若丝道:“是你先祖奶奶传下来的么?你快跟我说说。”龙惊非道:“我先祖奶奶可不像你一般没遮没拦的,他二人之间的私事,哪肯向人透露一丁半点?我知道的,也都是她身边的侍女侍卫之流悄悄儿地流传下来的,只怕比你多不了多少。”柳若丝悻悻道:“我怎么没遮没拦的了?你知道既然比我多不了多少,那又怎说要告诉我当年之事?”龙惊非笑道:“不是我告诉你,是先祖要告诉你。”柳若丝一怔。龙惊非指着地上道:“你瞧。”柳若丝低头瞧去,只见地上隐隐似有字迹,忙将夜明珠移近了去看,果然地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她咦了一声道:“果然有字,你怎知道的?”龙惊非道:“我刚磕头的时候瞧见了的。”柳若丝道:“是么?我怎的都没瞧见。”一面说,一面拿夜明珠去照那字。   龙惊非道:“你一直都在盯着先祖遗体猛瞧,哪能见着这字?”柳若丝讪讪道:“也是。”见地上字刻了一大片,有些许被龙惊非跪住了,当下扶着他挪到一边,一起去看那字。只见起首便写着:“吾龙天随,骊山人氏,少怀大志,及长弥坚,又遇倾世红颜,遂立天下之志,逐鹿中原七年,万事尽备,惟欠东风,奈何竟于成事前夕,庚申年中秋,遇伏于此,天人永隔,霸业全消,空负绝艺,永沉地底,又念吾一死,吾妻方氏势难幸免,龙氏一门,亦就此而灭,此仇此恨,再无昭雪之日,思之惨然,愤懑满胸,乃详记吾生平诸事,使后人知之。” 第三十五章 李家后人(三)   二人看至此处,心中都觉凄然,柳若丝叹道:“原来他以为他一死,龙夫人也必然无幸,他那时心里,可真不知道有多恨,有多苦呢!”龙惊非一拭眼角泪滴,道:“看下去。”接下去便是龙天随生平之事,详详细细,从师从羽清寒说起,说到和方轻洛的相知相恋,一直说到遇伏之事,略无遗漏。   二人细细看去,看得一半,柳若丝低声叹道:“原来他要一统江湖,为的是他的爱妻。”反复看着那一句:“……乃语佳人,若得汝为妻,必以江湖为聘,誓令江湖伏于汝金莲之下。”想起当年龙天随立此誓言之时心中对意中人的深情浓爱,和二人后来携手江湖,共立风雨之中的痴缠柔情,不由得痴了。   龙惊非也低声道:“是啊,他是爱极了先祖奶奶,所以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她。”柳若丝道:“嗯,那时她一定是感动得很了,不过只怕这未必便是她想要的。”龙惊非道:“怎么?”柳若丝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若是我,一定宁可安安静静地守着心爱的人,平安过此一生,也不肯为了这劳什子的江湖让心上人去冒这样风险。”龙惊非道:“是男儿便当如此!些许风险,算得什么?”柳若丝幽幽道:“男人家总是这么想。可是我猜龙夫人未必便想凌驾于整个江湖之上,只是你先祖一定要这样,她不肯忤逆丈夫,又感动于他心意,所以才不拦阻,反而倾力相助。”龙惊非道:“你又不是她,怎的又知道了?”柳若丝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我又不是她,怎会知道?不过若是我,一定如此。”龙惊非柔声道:“我知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若真如此,那先祖一定是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再去争霸江湖了。”柳若丝摇头道:“也不一定,他争霸江湖,并不纯粹是为龙夫人,他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么?他是少怀大志,及长弥坚,可见他是一早就有了这称霸之心,后来遇到龙夫人,不过是坚定了他的决心罢了。龙夫人知道丈夫心意,所以就算自己不愿,也一定不会让丈夫知道,免得让他为难,或是留下遗憾。”龙惊非道:“那你说当如何?”柳若丝道:“不知道,这些事情,也真是让人为难得很。我啊,多半选了哪个都要后悔。”   龙惊非诧异道:“我以为你会说,选了哪个都不会后悔。”柳若丝失笑,道:“我也不知道了,说得我自己都糊涂啦,只怕要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才能知道会不会后悔。”二人说得几句,便又去看那字,一直看到遇伏之事,二人详细看过,面面相觑,震惊不已。柳若丝低呼道:“原来当时的情况是这样。”   原来当年李家借着中秋赏月之名邀请了龙天随、箫因白、冷青羽和四大世家当时的掌门人前来李家,龙夫人方轻洛因有身孕而未能前来,龙天随便只带了随身护卫方然诺前来。那时这条地道刚刚造好,前后共造了两年,酒过三巡之后便有人提议进去看看,龙天随其时已有些惊觉,但心里总是不肯相信自己兄弟竟真的要背叛自己,终于也随着众人进了这地道。   他进去之后,一路走去,愈走心中愈是难过,以他武功,又怎能察觉不到里面有人埋伏?走到这洞穴之时便知道,此处便是众人动手之处了,怃然叹道:“可惜我们方才忘了带些酒下来。”萧因白不解,问道:“大哥方才没喝够么?”龙天随摇头道:“不是。二弟,你我兄弟多年,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多少腥风血雨,我们一起闯过,如今忽然反目成仇,兵刃相见,大哥心里好生难过,恨不能痛哭一场!”萧因白大惊道:“大哥你……你……”龙天随不理他,黯然续道:“今日之势,我若不痛下杀手,势难逃出生天,但我若不先喝醉了,要如何才能向你下手?二弟你心里难道又没有一点的彷徨犹豫?但今日只需你砍出第一刀,我要活命,便绝然不会对你容情,你若心有不忍,必死于我刀剑之下!若是大家都喝醉了,你忘了我是你大哥,我忘了你是我二弟,大家放开手脚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岂不是好?”萧因白惶然道:“大哥,我……”   冷青羽呆了呆,道:“大哥,你都知道了?”龙天随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么?三弟,我认识你的时日,没有二弟那么久,可是也这么多年了,兄弟情谊,毕竟非浅,二弟武功略高于你,计谋手段却颇不如你,这些年来,我反而是倚杖你多些。所以我明知道你有野心,手段过于狠毒,也都尽量容忍,明里暗里地出言点拨,只盼你能自己相通,全了咱们兄弟的情义,想不到你终于还是要动手。”   冷青羽颤声道:“大哥,我……我不想的,只是……你那日竟要杀我,我心里好生害怕,我辛苦多年才有今日,怎么舍得就这样死了?大哥,我真的不想背叛你的。”龙天随一怔,道:“只是为了那事么?”暗想倒也难怪,叹了口气,温言道:“三弟,那日之事,是大哥鲁莽了,只是你的手段也过于狠辣了些,你明知赵帮主对我有恩,还下此辣手,我怎能不心生气恼?往后,三弟你须得收敛一些才好。”   冷青羽道:“我知道了大哥。”抬手拭去眼泪,放下手臂,忽然剑光一闪,他手臂放下之时手掌已乘机搭上剑柄,往前一蹭,甩出长剑,顺剑势自下而上斜切龙天随右肋。龙天随一声厉呼,尽力向旁一闪,但他原以为一场灾劫已经消弭,兄弟仍是兄弟,心中正自欢喜,哪有丝毫防备?虽已尽力闪躲,仍是无法完全躲过,狂呼声中,右臂落地。他连退数步,狂吼道:“三弟……冷青羽!你……”话未说完,身后洞穴暗处冲出七八名蒙面人,一起挥舞兵器攻来,四家掌门人亦同时发动。 第三十六章 李家后人(四)   只听冷青羽寒声道:“大哥,我今日不杀你,日后便再无杀你之机,却难保你对我不动杀机,只好今日斩草除根!”龙天随双目尽赤,一声狂呼,左手凤剑疾转,逼退围攻众人,喝道:“然诺,快走!”方然诺叫道:“主公!”龙天随喝道:“去救轻洛!”他知冷青羽既已决意杀他,便绝然不肯放过自己妻子。   方然诺浑身颤抖,毫不犹豫,大声应道:“是,主公!”飞身向外便奔。冷青羽疾喝道:“给我拦住!”便有人上去拦阻,但方然诺武功也是不凡,他又一早发觉事态不妙,早早悄然站到了地道外端,应得一声“是”,人已奔近地道出口,眨眼消失远去。   有人正欲追出,龙天随大喝道:“先和龙某见个高下!”挥舞凤剑,刺向围攻众人。萧因白不声不响,捡起他断臂所握龙刀,呼呼连响,将在他右侧围攻的数人尽数击退,冲进来疾点了他右臂穴道止血,说道:“大哥,今日作弟弟的陪你一起,痛痛快快厮杀一场。”和他靠背而站,挥刀击出。龙天随大笑道:“好兄弟,好兄弟!”冷青羽惊怒交集,连声呼喝,指挥众人加急进攻。萧因白叫道:“三弟,你不要一错再错了!快收手罢!”冷青羽脸色铁青,毫不理睬,挥剑狠攻。   龙天随叫道:“好兄弟,今日你我二人大开杀戒,将这一干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尽数杀了!”他和众人对得几招,已知那七八个蒙面人的身份。萧因白豪气上涌,大声道:“是,大哥!”挥龙刀大砍大杀,和龙天随一起,直杀的血肉横飞,呼声连天。   冷青羽带着众人攻得一阵,为二人气势所沮,竟反而大落下风,忽然两声惨呼,一名蒙面汉子和福州林家掌门人一起倒地死去。冷青羽大惊,暗想如此下去,只怕反而要死在他手里了,忽然纵身跃出,向外便奔。萧因白和围攻众人都是一怔,龙天随却立即醒悟,喝道:“鼠辈敢尔!”他身处众人包围圈,无法脱身追赶,抬手一射,凤剑如电,刺向冷青羽后心。   冷青羽反应极是敏捷,一觉背后风声,立即就地一滚,险险躲过凤剑,却惊出了一身冷汗,正要站起身来再往前奔,龙天随已喝道:“二弟,你去追他。”萧因白一呆道:“大哥!”龙天随早已明白冷青羽心意,喝道:“这里我料理得了!你去追他,千万别让他伤了你大嫂!”劈手抢过一柄长剑,长剑刺处,将身边两人一起刺死。萧因白只得道:“是,大哥自己小心。”心想他若拿了大嫂为质,大哥确实非束手就死不可。二人刀剑齐挥,破出一个缺口,萧因白纵身跃出,提龙刀追了过来,喝道:“三弟,你还不束手?”冷青羽方自爬起身来,冷哼一声,顺手扯过身边一人,往他身上一推,自己捡起地上凤剑,旋风般向地道外冲去。萧因白一刀将那人劈作两半,跟在冷青羽后面追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奔出地道,龙天随单人独臂,面对众人,但此时围攻之人已死了五个,只剩下了七人——方轻洛胞兄方轻扬、南宫世家掌门人南宫令,和五个蒙面人。龙天随厉声喝道:“尔等既已决意反我,又何必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到了现在,难道还想瞒得过我去么?”忽然一剑刺向其中一个蒙面人,喝道:“道清,使你的太极剑法!”他这剑刺得极是突兀,那人原本和他相距甚远,料不到他说来便来,百忙中不假思索,长剑圈转,格了他这一剑,跟着顺势斜进,疾刺他侧腹,用的果然正是武当太极剑法。他用过这一剑之后,怔得一怔,一声长叹,取下面巾,稽首道:“正是贫道!”取下面巾之后露出的真容,果然便是武当掌门道清道长。他不愿让人认出,方才一直不曾以太极剑法出手,不料龙天随还是认出了他,一剑将他的剑法逼了出来。他取下面巾之后,说道:“师弟,你也取下罢!”另一名蒙面汉子也叹了口气,摘下面巾,果然正是他师弟道林道长。   龙天随冷哼一声,跟着喝道:“嵩山、昆仑、点仓的三位,你们还要再瞒么?”还活着的另三个蒙面之人,正是这三派的掌门。这三人长声叹息,各自取下面巾。地上已经死去的两名蒙面汉子和一名蒙面女子则分别是青城、峨嵋、华山的掌门。这八人在江湖上俱是威震八方,素为武林中人所敬仰,虽答应冷青羽参与此次行动,心中终究惭愧,不愿为人所知,便蒙面前来,既不知彼此身份,亦约定互相不可探听彼此隐私,原以为事过无痕,以此事之隐秘,绝然不会有人发觉,不想变起突然,萧因白竟会临时反戈一击,更料不到竟会被龙天随认出各人身份。   龙天随冷冷道:“各位是要就此罢手,还是要继续?”众人一时静默,面面相觑,迟疑不答。片刻,道清一声轻叹,摇头道:“此事……当真是悔之晚矣!若能罢手,贫道便是一死以谢又何足惜?只是贫道今日既然已经出手,以龙施主之手段,错过今日,他日必率众灭我武当,没奈何,今日也只有拚死一战。”   另六人悚然一惊,南宫令叫道:“不错!便是阁下肯放过我们,龙夫人也绝然不肯善罢甘休。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挥剑击出。余人再无犹豫,跟着出手。龙天随挥剑接下,他知事已至此,双方都已无法罢手,当下全力出手。他身遭断臂巨创,撑到此刻,实已是摇摇欲坠,只是心知一露形迹,被伏杀众人察知,全力出手,自己重伤之下,未必能敌得住面前这七人,只得勉强撑持,只盼能将对方吓住,就此罢手,但此刻对方虽不知他已近油尽灯枯,却仍是选择了放手一战,他也只得勉力再战。   他奋力接得几招,忽听得一声极轻的咔嗒之声,跟着便是地动山摇,长长的一整段地道整个塌陷,轰隆隆的巨响声中,李老儿的声音在地道尽头处传来:“道清道长,多谢你提醒!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今日若被龙大侠逃脱,日后我一家老小性命难保,只好请诸位给龙大侠陪葬了,想来也不会委屈了诸位!”   巨石块块落下,里面八人失声惊呼,大声咒骂,但面对整个地道的塌陷,任谁也无法逃出生天,只得罢手退后。待得里面逐渐安静下来,地道早已尽毁。南宫令人等四下寻找出路无果之后,便毫不停歇地以手中兵器挖掘地道以求脱身,但这地道长达数十丈,岩石又俱是坚硬异常,挖得许久,未见多大成效,也曾想转而挖掘洞顶,盼能自顶上脱身,但一来高处难以借力,二来众人推测方位,知道这洞穴必是深在李家附近的一座高山之下,又如何能挖得出去?只得又转回挖掘地道,但洞中无粮无水,耗得几日,终于一一力竭而死。   龙天随自地道塌陷之后,早知以李老儿机关之精,绝然无法挖掘而出,另寻出路无果之后便不再理睬其余七人,以剑作笔,记下诸事,安然等死。 第三十七章 李家后人(五)   二人看到此处,不觉都是轻叹,柳若丝道:“原来当年的情况竟是这样。”龙惊非恨恨道:“冷青羽这贼人好狠的心!”柳若丝微微叹气,心想龙天随曾起意杀他,他动手反叛,这其中固然有权势之心,又何曾不是为了自保?又想后来明明可以罢手,但道清人等想到龙天随和龙夫人日后必要报复,这才不肯收手,引得李家主人关闭地道,众人终于无法逃脱,可见龙天随夫妇平日手段亦必酷辣,绝非仁心之人,这事究竟谁对谁错,可真是难说得很!渡空大师对萧龙二人曾提到龙天随后期喜怒无常,动辄杀人,当时她并不在其旁,自不曾听说此事,但她本是聪慧的女子,由当年地道中一切,便自行推断出许多情由来。   但这些话她自不肯对龙惊非直言,怅惘片刻,道:“照他所写,箫因白当时可不算背叛,那日玄灭大师也说道,那时方然诺之所以能救走龙夫人,全仗那时箫因白和冷青羽起了争执,他才得以乘机救人。如今看来,箫因白那时和冷青羽争执,必是要阻止他下毒手的。如此说来,龙家和萧家根本就不算是有仇,那怎的后来龙家来寻仇的时候,仍是将萧家和冷家还有四大世家算在了一起?”龙惊非迟疑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地道中发生的事,除了萧因白和冷青羽之外,便再无人知晓,我龙家子孙既然不知此事,那么……”柳若丝点头,叹道:“龙家人先入为主,认定萧因白和冷青羽同时背叛,任萧因白如何解释,必也是不肯信的,而冷青羽和四大世家的人当然更不肯让萧因白独自脱身事外,从中一挑唆,萧因白反而就成了罪魁祸首了。”龙惊非道:“想来必是如此了。那怎的萧家后人竟也不知此事?”柳若丝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萧因白他本是侠义之人,却在冷青羽劝说引诱之下,终于生了背叛之心,虽然后来悔悟,但毕竟曾生此心,心里必是深以为愧,不见得肯为自己辩解,便未对后人提及此事。”龙惊非叹了口气,道:“究竟如何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想了想又道:“也许便是如此了,你怎的会想得到的?”他虽然并不愿承认当年之事是龙家冤枉了萧因白,但细想之下,却也知道柳若丝所言其实甚有道理,以他为人,只怕多半便是如此。柳若丝道:“也没什么难猜的,以我心度他心,便知道了。若遇上此事的是应寂,必也是如此。”   龙惊非一呆,转头望着她平静面容,心头忽然一阵烦躁,脑中一晕,几乎一头栽到。柳若丝急忙扶住,慌道:“怎么了?”龙惊非喘了几口气,好一会才缓过气来,闷闷道:“没什么,只是胸口有点发闷。”柳若丝道:“是么?”伸手替他揉搓胸口,道:“好些了么?”龙惊非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幽香,胸口是她纤手轻轻揉按,心神一阵阵的恍惚,一时如在云里雾里,过得好一会才道:“好些了。”柳若丝松了口气,道:“你再歇息片刻。”龙惊非道:“嗯。”也不起身,仍是靠坐在她怀里。柳若丝也不以为意,前段时日龙惊非晕迷之中无法自理,平日一切起居之事,皆是她一手照顾,移动之时,抱上抱下,无可避免,虽然尴尬,幸而那时他不省人事,她脸皮又厚,这才不至太过难堪,后来龙惊非醒来,但仍是虚弱非常,不能照顾自己,便仍由她贴身照顾,她也早已习惯,便也不觉如何不妥。这时以为他身子不适,更不会起甚疑心。   她挪了挪身子,让他靠坐得更舒服一些。静得片刻,忽然瞧着他一笑。龙惊非道:“你笑什么?”柳若丝道:“我是想,真相既是如此,那么你和应寂的仇,也该解开了罢?”龙惊非一怔,微微不悦,道:“就算当年之事是冤枉,那后来呢?这百年仇杀中,龙家和萧家都死了多少人?又怎能一笔抹煞?”柳若丝望着他半晌,道:“你不肯?”龙惊非道:“哪里是我肯不肯的关系?就算起先没仇,这百多年来的厮杀,这仇也早已结得解不开了!”柳若丝默然,过得片刻,道:“你可知你和应寂他第一次决斗,你身受重伤之后,他为何救你?”龙惊非道:“为何?”此事原由,从无人对他提起,是以他始终不知。柳若丝道:“只因萧家祖训早有明示,萧家子孙,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与龙家为敌!”   龙惊非一震。柳若丝道:“这百多年来,死在龙家人手下的萧家人,想必也是不少,但萧家人似乎始终都在秉承祖训,并未因这百年的厮杀而对龙家痛下辣手。”龙惊非道:“你的意思,是我若不肯,那便显见得是我不如他了?”柳若丝不答。龙惊非坐起身来,恨恨道:“我就知道!反正怎么样你都觉得他比我好,我又何必故作大方?”柳若丝道:“我没这么说。”幽幽道:“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握手言和,若你不能放下当年仇怨,那终有一日,你和他必有一场生死对决,那我……,你知道我实在不想和你为敌。”龙惊非怒道:“你的意思,我若定要和他为敌,你便要和我为敌了是不是?”柳若丝只是叹气。龙惊非瞪着她半晌,颓然道:“这话你一早便和我说过啦,我却还问什么?”柳若丝道:“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当年真相如此,你本就该放下这段怨仇才对!”   龙惊非不答,忽然以手扶额,道:“我又头晕了。”柳若丝吓了一跳,忙扶他靠坐过来,道:“我早叫你再歇息一会的了。”龙惊非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闭目养神,过得许久才道:“原来这地道是通往庄园外面的,怪不得这百年来我们挖遍了整个李家,都找不到地道所在。”柳若丝点头道:“嗯,是一直通到山底下的。原先的地道已整个封死,唯一的另一个入口却在园子外的古井深处,所以在园子里找,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龙惊非道:“这机关果然厉害。但既有另外入口,怎的里面的人竟会始终找不到?”柳若丝指着两个洞穴连接处的两块石门,道:“这两块巨石,每块都厚达数尺,绝非人力可以移动,而开启的机关,在地道关闭之后,这里的机关便会立即毁去,变成只能从里面开启了。而且就算这里的人设法进了里面的洞穴,也找到了那条水道,可是他们找不到古井出口的机关,又没有钥匙来开启,也是枉然。” 第三十八章 李家后人(六)   龙惊非叹道:“好厉害!”柳若丝道:“先祖那时早知江湖暗涌滚滚,必有祸事,他机关五行之术之精天下皆知,迟早会有人找上他,将李家卷入这一场江湖之争,因此一早建了这地道,作为避难之所,自然是要造得万无一失,除了李家人自己之外,再也无人能够进出。”龙惊非点头,道:“嗯,你还没告诉我李家怎么会成了柳家了。”柳若丝道:“先祖的大夫人,正是姓柳。”龙惊非道:“原来如此,你们怕被人找到,就改了柳姓。”知道这地道入口还有开启之钥的,除了李家后人再无他人,早在柳若丝对他说道带他来的便是他一直想来的地方时,他便知道柳若丝必是李家后人无疑。   柳若丝点头道:“正是!当年之事,牵涉实在太广,先祖知道被他封在地道中的十二人,无一不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势力,此事绝难善罢甘休,便决定在四大世家和七大门派知晓此事之前,立即举家逃走,但以这十二人所牵涉到的势力,李家又能逃到哪里?而冷青羽和萧因白虽然事先逃出,不曾被封地道,但先祖心想李家既然逃走,这二人担心李家会向人透露此事,必定也会竭力寻找,务求斩草除根。他思来想去,终于决定改为柳姓。”二十多年前,南宫盛寻到柳若丝之母柳絮飞,在遍寻无果的情况下,设法将她接入了南宫世家,并让她嫁给幼子南宫清笛,便是为了她手中的地道之钥,他明察暗探多年,始终无法得手,却再也想不到她日日戴在头上的玉如意便是地道之钥。   想到地道之钥,柳若丝忽然想起一事来,忙道:“咱们快找找看,这里有没有关外秘洞的钥匙?”龙惊非道:“对啊!”又道:“奇怪,怎的先祖所记全未提及此事?”以此钥匙之重要,龙天随若带在身边,确实不应毫无提及。   骷髅全身衣物早已尽数烂光,一眼便得看得清楚明白,身上并无他物。柳若丝扶着他站起身来,二人在骷髅四周细细找过,亦无发现。柳若丝蹙眉道:“难道这钥匙他也并不曾带在身边?”龙惊非道:“兴许是在打斗中遗落了也不一定,我们再找找看。”心中却实无把握,如今龙家人手中自然没有这钥匙,但也不见得就一定在龙天随手中,若是被他放在家中某处,而那时方然诺匆匆带了方轻洛逃走,匆忙之中不及收拾,无法带走也是大有可能。若是如此,时过百年,自然早已湮没无踪。   二人将整个洞穴细细搜索一遍,连地道前的十几具骷髅也一并收拾妥当,放在一边,仍是毫无钥匙踪影,倒是地上不少刀剑利器,的非凡品,百年之后仍然熠熠生辉。柳若丝丧气道:“我还道寻到龙大侠便可寻到钥匙,才一意去离尘山庄夺那乐谱,如今乐谱虽没到手,总算知道下落,谁知这钥匙却又没了着落!”瞧着地上一堆兵器道:“将这些兵器带出去卖了,倒真是值得不少钱,也算得一个小宝藏了!”龙惊非道:“你若是当真带了出去,只怕立刻就要惹祸上身。这些兵器,俱是这几派和四家的掌门信物,镇门之宝,你一带将出去,立即便会被人认出!”柳若丝一怔道:“是么?怪不得一柄柄都这么锋利。”   二人都叹了口气,回到龙天随骸骨身边,愁眉不展坐了下来。过得片刻,龙惊非:“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柳若丝道点头,安慰道:“还好还有个易筋经,虽然少林失了经,但就算找不到偷经之人,玄无方丈总是会的,当真不行的时候,便设法逼他交了出来,总有法子可想。”龙惊非怔了怔,微笑道:“你说的是。”凝视着她,道:“有时候我也真的很惊奇,你这人,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沮丧似的,再糟糕的情况,你也总能找出一线生机来。”柳若丝道:“不然要如何?不是生便是死,半点商量余地也没有的事情,我若不坚持,难道要我看着你们……”龙惊非微笑道:“嗯,那等咱们出去了,便去找易筋经,找不到易筋经,便找玄无方丈。”柳若丝道:“好!不过以你如今伤势,出去怕是会有危险,我瞧这里很不错,干脆我们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等你伤好了再出去如何?”   龙惊非道:“好!”柳若丝道:“那我出去带些日用的东西来。你在这里等我。”扶着龙惊非到了另外一个洞穴,二人走到石床边,柳若丝皱眉道:“灰尘真厚!你先随便躺一下,等我带了东西进来再慢慢收拾。”她自己倒是素来摸爬滚打惯了的,莫说灰尘,当真无可奈何之时,泥地里也不见得不能躺下,但她知龙惊非生性最是爱洁,却是定然不喜。   龙惊非果然大皱其眉,却也只得依言躺下。   当下柳若丝依原路自水道出去,赶回风满楼取了许多备用事物,连干粮和煎药的火炉等物亦一并备妥。将马车驶到一个僻处丢弃,骑马回到水井边,连马也放走了,这才将身上所带事物尽数包入油纸,潜回洞穴之中。   二人就此在洞穴里安顿下来,让龙惊非安静养伤。   这一住,便住了半月有余。柳若丝每日眼巴巴地望着他喝药疗伤,只盼他能早早痊愈,好早些出去。龙惊非却显然不做如是想,每回柳若丝略露不耐之色,张口欲问之时,他便不免有些头痛胸闷之类的突发情况,后来柳若丝便也不敢再催,只得暗地里数着手指头苦熬时日,十个手指头数完了不够,便去数脚趾头。候到十只脚趾头也数了一多半,终于忍耐不住,道:“你的伤势这几日总是这样反反复复,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如我们出去一下,请个大夫瞧瞧?”她虽然不太懂医术,也觉龙惊非这病症当真是奇怪非常,但心中虽然有所疑忌,对他那日中毒几乎无救一事毕竟心有余悸,心想这毒如此厉害,迁延不愈也不是不可能。 第三十九章 李家后人(七)   龙惊非道:“杭州有哪个大夫高明过我的么?”柳若丝愁眉苦脸,道:“没听说,不过试试总没坏处。而且我们住在这里,也实在是有些闷得慌,干脆我们去风满楼好了,六派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找上风满楼。”龙惊非哼了一声,心知她必是不放心萧应寂,想回风满楼打听打听。柳若丝看他不语,只得道:“那我出去给你请个大夫回来?”龙惊非冷冷道:“那可真得小心了,别请个不会水性的大夫回来,那条水道就先要了人家的命了!”柳若丝道:“那我事先先问过……”垂头丧气,闭口不言。那条水道甚长,若非身怀极高明的武功,便是水性再好之人,也不一定能通得过,杭州城里名医倒是有几个,只没一个是会武功的。   龙惊非也不理她,恼得许久,叹气道:“算了,我们出去罢,我的伤,也没什么大问题啦。”柳若丝大喜,将信将疑,道:“是么?你刚不还有些头晕么?”龙惊非道:“所以才要出去找大夫啊!”柳若丝无言,赶紧溜开去收拾东西。   龙惊非不理她,候她收拾妥当,径去另一洞穴搬龙天随的骸骨。柳若丝跟上来,陪笑道:“是要直接带回飞天岛么?”龙惊非嗯了一声,俯身抱起骸骨,正要举步,忽然止住,二人一起望着地面,怔得一怔,忽然都是一声欢呼。一根长约两寸的钥匙正在地上骸骨原本端坐之处闪着淡淡的金光,自必是那关外秘洞的钥匙无疑。柳若丝道:“地上有字。”龙惊非点了点头。二人方才盯着地上瞧了许久,都已发现地上字迹。他俯身放下骸骨,蹲了下来拾起钥匙,双手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柳若丝道:“先瞧瞧这字。”二人一起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能见此信者,即有缘人,若愿入我门下,可持此信与此钥匙往太湖寻吾师羽清寒,即可得传龙氏绝艺,日后以我龙氏武功,为我龙氏一门复仇雪恨,事成之日,吾师必以巨大宝藏见赠。吾十余年前于关外发现此宝藏,带回中原者不足十一,埋于泰山藏宝洞中,逐鹿中原七年,所费皆出其中,而所余尚有三二之数,关外宝藏之巨,实无可估算。”   下面是写给羽清寒的信:“弟子龙天随谨呈恩师座下:弟子痛哭顿首,弟子于中秋之日,遇伏李家,恩师见字之日,弟子已在黄泉,而龙氏一门,恐亦已灭绝。弟子从师廿年,关怀备至,亲如父子,今匆匆数语,日后再无侍奉左右之日,思之凄绝,涕泪沾襟。持信之人,为我入门弟子,若苍天有眼而我龙家不灭,持信人为龙家后人,则请恩师传授绝艺之时,亦详告吾生平诸事,使其知之,若非我龙家人,则请恩师只传以绝艺,令其以之为龙氏一门复仇,杀尽冷青羽、四大世家和李家及武当、峨嵋、昆仑、青城、点仓、华山、嵩山七派之人即可,事成之日,当以关外宝藏见赠为酬。”   二人看完,龙惊非欣喜异常,道:“果然是了!”柳若丝却是笑容渐敛,怔立半晌,道:“恭喜你了!拿到这钥匙,不但解了真气冲突之祸,还平白得了这样的宝藏。”龙惊非笑道:“你若喜欢,我便送了你。”柳若丝道:“诺大宝藏,你怎毫不在意?”龙惊非道:“你又很在意么?”柳若丝一笑,微微摇头。过得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不在意,其他人,却想必是在意得很的。”龙惊非道:“先祖要人替龙家报仇,自然要有些报酬。”柳若丝不答,看着龙天随的骸骨许久,才道:“怪不得当年他几乎一统江湖,不说武功,单说这手段,世人有几个及得上?”龙惊非一怔,也叹了口气,道:“你也想到了?”   柳若丝道:“他说持信之人可得传龙家绝艺,却一句没提龙家绝艺的致命之处,又要羽清寒只告诉龙家后人他生平之事。这生平之事,最重要的,便是龙家绝学和这秘洞的究竟了。持信之人若是龙家后人,那么就会知道这绝艺的利弊,到时只须先到关外秘洞练好武功再回来复仇,那便什么事也没有,可持信之人若不是龙家后人,便绝不会知晓个中秘密,羽清寒看过这信,知道自己弟子的心意,也绝不会真的带他去秘洞。他不贪绝艺也贪宝藏,对信中所托之事想来不会有丝毫的犹豫,练了龙家绝学又为龙家报仇之后,就算不被这众多高手所杀,也会因这武功本身的弊端或疯或死,总之绝不会有好下场。龙……大侠,当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龙惊非轻轻一叹,道:“不错,先祖当年必是如此打算的,不过日后有缘进入此地的,多半不是我龙家人,便是当年埋伏之人的后人或者亲友,也就是我龙家的仇人,若当真有其他人不慎进入,那也绝不会无端搬动先祖尸骨,无法发现底下的字和钥匙,便不会身受其害,只有我龙家后人和龙家的仇人,要么是要迎回骸骨,要么是要毁去尸骨泄愤,才会发现其下秘密。先祖设下此计,可不算是滥杀无辜。”柳若丝道:“是啊,若是后者,等于还能让他们自相残杀,真是好手段、好计谋!我不是说他滥杀无辜,我只是觉得……好可怕!”   龙惊非道:“可怕也只是对自己的仇人,既是仇人,自然是要不择手段,务求除之而后快,何须假仁假义?若说人品,当年,先祖被人称这一声龙大侠,你当是白叫的么?”柳若丝道:“我知道,不过还是觉得可怕。”瞧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龙惊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和他一样?”柳若丝摇头。龙惊非一怔。柳若丝道:“你可比他厉害多了。”看龙惊非不解,道:“你说的是,他只对自己的仇人这样,你可不是。”龙惊非一呆,知她终究还是介怀自己以前所为,微觉委屈,过得一会却又叹了口气,拉着她手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害风满楼的人。”心想风满楼的人是决不能再害的了,但其他有关无关的人,当真必要时,也只好害上一害。   柳若丝大喜,道:“答应了可不许反悔!”龙惊非道:“不反悔!”柳若丝嫣然一笑,道:“好,你发誓!”龙惊非一怔道:“你不信我?好罢!若我违誓……嗯,便罚我一世孤苦,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柳若丝一呆,心想这算什么誓言,你若再害他们,便是没有这个誓言,难道我还能再见你么?忽然想到,他想也不想便发了这样誓言,可见在他心里这必是第一要紧的事,一时间又是惶恐,又是感动,幽幽叹息,柔声道:“你要答应,风满楼的什么人你都不能再伤害。”龙惊非道:“嗯,风满楼的人我碰也不碰一个。”柳若丝笑道:“那倒不用,别害他们就行了。”龙惊非道:“嗯。”柳若丝忽然狡黠一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龙惊非点头应了,瞧着她忽然满脸得色,心中煞是惊疑奇怪,不知她究竟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以他对柳若丝相知之深,自知她绝然不是纯粹为风满楼的人高兴而已。   柳若丝道:“这封书信你可要带走?”龙惊非摇头道:“不必了,羽清寒既已不在,带过去也没什么用了。”柳若丝点头道:“你说的对。”又道:“不过龙大侠可没说那秘洞究竟在关外何处?”龙惊非道:“羽星落一定知道!”柳若丝道:“嗯,那咱们先去找蓝田玉拿乐谱,再找羽星落拿地图。”   当下二人潜入湖中,游出地道,自古井中爬了上来。柳若丝道:“先回风满楼。”龙惊非点头。幸而此时已然入夜,此处又甚是荒僻,这才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二人用包裹和衣物勉强将骷髅包好,趁着夜色展开轻功直往风满楼奔去。 第四十章 苍茫天山行(一)   进了楼子里,众人相见,无不欣喜异常。南宫暮雨又笑又跳,道:“这段时日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怎么我翻遍了整个杭州城也找不到你?”柳若丝笑道:“怕六派的人来纠缠,在一个地方躲了几日罢了。”也不去细说,问道:“你们呢?可有应寂的消息?”南宫暮雨笑容一敛,支吾道:“嗯……见过他了,应该没事。”柳若丝喜道:“你们见着他了么?那他怎的没和你们一起回来?”见众人忽然静默下来,心中一沉,颤声道:“是和冷霜容一起走了么?”梅落尘忙道:“不是,是和萧夫人一起走的。”柳若丝松了口气,道:“不是和冷霜容就好,那怎的不先和你们回风满楼?”花玉蝶自她进来后便一直一言不发,这时脸一沉,道:“回风满楼做什么,等死么?”   柳若丝一呆,道:“什么意思?”南宫暮雨道:“霜容拿回来的解药是假的。”柳若丝大惊,手足无措,只道:“那……那他……”梅落尘道:“你先别急着担心,萧夫人说道以天山雪莲之奇效,再加他本身功力,当可无恙。算算日子,他也该到天山啦,兴许早就没事了。”暗暗一扯花玉蝶,花玉蝶知他意思,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悄悄打量龙惊非,心里思疑柳若丝如今和他究竟是何关系。   柳若丝道:“是么?”定下神来,道:“到底怎么回事?”南宫暮雨道:“是这么回事……”将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柳若丝听得心惊肉跳,道:“那如今,你们可有消息么?”花玉蝶道:“天山和风满楼,隔着千山万水,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柳若丝道:“那我自己去一趟罢。”对龙惊非道:“我要去天山,不能陪你去寻蓝田玉取乐谱了,不过还可以同行一段路。”   龙惊非一顿,淡淡道:“还是我陪你去罢,别又遇上了六派的人。乐谱可以等回来的时候再取。”梅落尘人等知拦她不得,正愁她孤身一人,此去天山,万里迢迢,只怕会有意外,听得龙惊非如此说话,都是大喜,齐道:“那再好没有!”心想以他武功,六派如今又有些七零八落,只要不再集合一处,便绝不会有何问题。梅落尘问道:“公子的毒伤康复了么?”龙惊非深施一礼,道:“已无大碍,多谢诸位援手,从前冒犯之罪,还请恕过。”梅落尘还了一礼,道:“罢了,以前的事,也不必再提,此去天山,还请龙公子多费心。”龙惊非道:“我理会得,只是先祖骸骨,要借贵地暂时存放一下了。”梅落尘笑道:“无妨!”南宫暮雨道:“恭喜公子找到龙大侠遗骸。”龙惊非道:“多谢。”   风满楼人等原本因泰山之事而对龙惊非甚是不忿,但观那日柳若丝神情,若是坚持要算清这一笔糊涂帐,只怕她未必肯答应,又想他既是救过柳若丝的命,如今又正有求于他,看来此事也只好就此不了了之。几人本是豪爽之人,既已决意放下过往恩怨,便绝不会再心有芥蒂,神色间立时亲热异常。   几人言笑晏晏,倒将柳若丝晾在了一边,她等得片刻,无人理睬,心想听方才南宫暮雨等人所说,萧应寂似乎对自己有所思疑,若再和龙惊非同去,只怕他心里又生气恼,但若一口拒绝,似乎又太着痕迹,望向龙惊非,犹豫片刻,心想反正倒时萧应寂要和他同去关外秘洞,和他同走也好,到时再见机行事便是。   梅落尘问道:“那是先歇息一日还是立刻就走?”柳若丝道:“立刻就走。”梅落尘笑道:“我原知道你等不住!”花玉蝶道:“你来,我收拾些常用的物事给你。”也不等她回答,拉过柳若丝径往自己屋里走去。   二人走到她房中,花玉蝶取了些银两银票打了个包裹,道:“这一路上怕是会有些不太平,尽量别惹麻烦,能不出手,就不要出手,免得引来六派的人。从洛阳到杭州,一路上的什么马车大盗,是你罢?”柳若丝接过包裹,笑道:“是我!你们怎么知道了?”花玉蝶道:“原本不知道,回来之后听说你也回了杭州,还能想不到么?”柳若丝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们去。你叫我来,就是给我这个常用的物事?”   花玉蝶道:“你这个鬼灵精还能不知道?自然还有话要问你。”柳若丝道:“就知道,要问什么?”花玉蝶道:“你和龙惊非到底怎么回事?”柳若丝一怔道:“什么怎么回事?”花玉蝶不悦道:“少装糊涂!我自然是问你,你和他如今究竟是什么关系?”柳若丝恼道:“我装什么糊涂了?还不就是朋友么?”花玉蝶道:“朋友?那他身上那些……是怎么回事?”她想说的自然是那日叶知秋和南宫暮雨在龙惊非身上看见的点点红痕,只是这话实在有些不便出口。柳若丝莫名其妙,道:“什么这些那些的?”花玉蝶急道:“就是那日暮雨和小叶子看到的那些红红的那些东西!”柳若丝愣得片刻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那些,嗯,你们是不是误会了,这个……”头痛万分,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道:“那个……跟我没有关系,不过似乎也不能完全说没有关系……这个,哎呀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那些不是我留下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花玉蝶眨了眨眼睛,偏头考虑片刻,道:“明白!”拉着她手,欢欢喜喜地道:“好了,咱们出去罢。”柳若丝止住她道:“等等!”花玉蝶道:“怎么?”柳若丝瞧了她半天,道:“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花玉蝶道:“有什么不对么?”柳若丝道:“自然是不对!你以前啊,对应寂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了?”花玉蝶一顿,道:“哼,好奇怪么?他也算我弟弟!再说了,我以前对他很差么?”柳若丝道:“是不是很差我就不说了,不过我以前曾经很想,非常想,狠狠地揍你一顿!这事你该不是忘了罢?”花玉蝶又是一顿,冷冷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很有意见么?”柳若丝赶紧摇手,道:“没意见,什么意见都没有!”花玉蝶扑哧一笑,道:“好了!争来辩去的很好玩么?快些去罢,早些给我们报个平安信儿!”   柳若丝道:“我知道了。”又道:“人家疑心我也罢了,竟连你也疑心我!我和他不是已经成了亲了么?”说到后来,神色忸怩,脸上微红。花玉蝶又好气又好笑,道:“那会子能算么?别说我们没见着了,旁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柳若丝睁大了眼睛道:“不能算么?”花玉蝶道:“总之不算正式的!你呀,去天山见着了他,就早些带他回来,咱们在这里,热热闹闹地把事情办了,如何?”柳若丝道:“嗯!”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嫣然一笑,和花玉蝶一起走了出来。   外边龙惊非也已收拾妥当,当下二人一起告辞,出来上了马,一路向西而行。 第四十一章 苍茫天山行(二)   这一去路途甚是遥远,但二人一路上谈谈讲讲,倒是颇不寂寞,只是龙惊非毒伤似是尚未完全康复,每每二人行走一段,他便嚷嚷着要休息,柳若丝虽然焦急,却不好拦阻,只得由他。   有一日柳若丝忽然说道:“方千浪他们呢?怎的一直不见他们的踪影,你没留记号给他们么?”龙惊非道:“没留,他们倒是留了记号给我,寻不到我,先回飞天岛去啦。”柳若丝大是奇怪,道:“这可奇了,我瞧他们对你很是忠心,怎会不等寻到你,便先行自己离去?”龙惊非道:“不是他们不忠心,那日夜里他们和六派大战一场,折损了许多人手,受伤的那就更多了,所以才先回飞天岛整顿。”柳若丝哦了一声,微微失望,道:“咱们从天山回来便得去落花谷夺乐谱,不过落花谷麻烦得紧,我原还想若是方千浪等人也在,那可大是良助。”龙惊非道:“你担心什么?我自有法子对付,她们人多势众,那是一定的了,不过我也没打算和她们硬抢。”柳若丝道:“你又打算用什么阴谋诡计了?”龙惊非大是不悦,道:“什么叫阴谋诡计,这叫兵不厌诈!你自己还不是诡计多得很?”柳若丝道:“我诡计是有的,可是不耍阴谋,也不怎么害人,你一用阴谋诡计,我总觉得害怕,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有人要倒大霉了!”   龙惊非听得大是气恼,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便道:“那我不用阴谋诡计了,只是让我光明正大地孤身独闯落花谷可不成!我瞧还是你出手!”柳若丝吓了一大跳,忙摆手道:“还是你去,爱用阴谋用阴谋,爱用诡计用诡计好了!”心里蓝田玉姐妹也不是什么好人,让她们倒点大霉也没什么打紧的。   如是一路行去,竟直走了四十多日才到天山脚下,幸喜路上倒是平安无事。山路崎岖,马行不易,二人下了马,柳若丝正要上去,龙惊非道:“等等!”自包裹中取出一件狐皮披风给她披上,道:“上面还积着雪呢!”一面说,一面替她将系带系好。柳若丝笑道:“对啊,我一时心急,给忘了。”望着山顶皑皑白雪,道:“咱们去罢!”提气往上奔去。龙惊非道:“好。”心中黯然,正要跟上,忽见她回头一笑,叫道:“先加件衣裳!”   他怔得一怔才微笑道:“嗯!”自包裹中自己取了披风加上,这才提气跟了上去。   此时已是初夏,山脚下早已草木苍翠,泉水淙淙,一派生机盎然,山顶上冰雪却仍是铺天盖地,丝毫消溶的迹象也无。   二人奔到半山腰,渐觉有些寒冷,脚下也渐有积雪,柳若丝道:“幸好你提醒,要不然这回可糟糕了!”龙惊非道:“你就是心急。”柳若丝笑道:“是啊……”心想我自然是心急的,不过这话似乎不太方便在他面前说,便就此打住。   又奔一段,积雪已经甚厚,柳若丝道:“你知道去广寒宫的路么?”龙惊非道:“知道,你跟我走就好。”柳若丝点头道:“嗯,你上回来过。”心想他上回来可是为了杀冷纤月,此番来当然不会动手,但和萧冷两家的仇怨自己可不能置之不理,需得想个法子消解才好,只是此事难为,一时却想什么法儿才好?   她正想得入神,忽听得前面的龙惊非一声低呼,身形凌空拔起,口中叫道:“小心!”她一惊止步,忽觉地下一陷,急忙也凌空纵起,方自落下地来,忽觉脚下所踩之处甚是坚硬,不似绵软积雪,似乎是踩着了什么物事,心中一凛,急忙又往上一跃,只听得泼辣辣一声巨响,厚厚积雪自顶上滚滚落下,四周登时白茫茫一片,再也不能视物,她吓了一大跳,心中叫苦,暗想莫不是雪崩?这可糟糕之极了!尽全力往后纵出,但雪流怒冲,跃出一两丈便被冲得滚落下来,急忙叫道:“龙惊非,龙惊非!”叫得两句,已被雪流淹没。   她闭着呼吸,站在雪层之下,听着顶上轰隆隆的声音不住响起,这时只觉四周全不见天光,心想遇上雪崩,那是谁也无能为力的了,看来今日要葬身于此!心中惊惧,几乎便想放声大哭,但甫一张嘴,便吃了一嘴的雪,只得重又闭上。   她闭住呼吸已有片刻,渐觉胸闷难受,当下提掌将面前积雪拍开,拍出一个空隙,吸得几口气,这才慢慢定下神来,思索对策。站得一会,未得计策,空隙中空气已然吸尽,渐渐又开始觉得胸闷,听得外面声响已渐消弱,猜想雪崩已停,暗想眼见得就要见到应寂,这般等死可不成,正要试着向旁边走几步,忽然轻轻地嗤的一声,有人沉入雪中,落在她身边,跟着伸手揽住她腰,带着她往上一纵,脱出了雪层,随即藉手中长索轻轻一荡,跃到两丈开外的一处雪地上,落足之处亦是绵软积雪,但双足陷下半尺之后便到实地,不再是方才那般深达数丈的雪层。   她一落入这人怀中,先前还道是龙惊非,但立即便知道不是,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伸手紧紧搂住了那人脖子,叫道:“应……”只叫得一个字,嘴唇一阵温热,已被那人双唇堵住。   来人正是萧应寂,他一手抱着柳若丝,另一手拉着一条长索,长索另一端却提在山上面四五十丈外的一名秀丽少女的手中。他见柳若丝要说话,想要伸手堵住,双手却都不得空闲,也不多想,直接伸嘴堵了上去。   这一堵,便堵了许久。直到手上长索忽然一振,萧应寂这才惊觉,急忙放开,嘘了一声,小声道:“先上去再说。”柳若丝犹未回过神来,软绵绵地伏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点了头,任由他抱着自己往上奔去。二人一直奔到那少女所处平地才停下,那少女脸上绯红,收了长索,瞧了柳若丝一眼,忽然扑哧一笑,对着萧应寂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伸手在自己脸上刮了几下,这才格格笑着转身跑了。 第四十二章 苍茫天山行(三)   柳若丝候她去了,这才拉着萧应寂道:“应寂,我好想你!”话未说完,眼泪已落了下来。萧应寂凝视她一会,柔声道:“我知道。”伸手替她拭去泪水,道:“咱们走罢。”牵着她朝方才那少女离去的方向走去。柳若丝嗯了一声,欢欢喜喜跟他走了几步,问道:“你想不想我。”萧应寂点头道:“想。”柳若丝道:“想你怎么不说?”萧应寂道:“我不说你也知道。”柳若丝甜甜一笑,道:“是啊,我知道!”痴痴瞧着他俊美的脸庞,心中欢欣爱恋,温柔满溢,道:“刚才可真吓死我了,还以为这回真真要完蛋,往后可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应寂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心中却极是欢喜感动,心想她生死关头,想到的却是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可见她对自己的一片真心,原先的疑心气恼登时消散无踪。柳若丝道:“这天山可真不好玩,好好地也会雪崩,咱们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回杭州去罢!”萧应寂道:“方才那个,也不算是雪崩。”柳若丝奇道:“不算雪崩,那算什么?”不等他回答,忽然一呆,叫道:“糟了,龙惊非!”放脱了萧应寂的手,回身奔去,奔得几步,只见底下数十丈外,已凭空起了一座绵延十余丈、高达三四丈的雪峰,她愣得一下,回身道:“怎么办?他一定是在底下!”萧应寂道:“自然是在底下。”柳若丝急道:“那快想法子救他啊!”萧应寂道:“我救他做什么?”柳若丝呐呐道:“救他做什么,那个……”想了半天,想不出萧应寂究竟有什么非救他不可的理由,可是不救他显然又不对,手足无措,呆在当场。   萧应寂不声不响地瞧了她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走上来拉着她道:“你放心罢,不过一座雪峰,难不住他的,我们等一等,他就自己出来了!”柳若丝将信将疑,道:“真的么?”萧应寂道:“真的!这雪峰难不住我,自然也难不住他。”带着她走到一边坐下。   柳若丝道:“可是我听人家说起雪崩的时候,总是说有多么多么可怕,可不像你说的这么轻松。是了,你方才说,这也不算雪崩,那是什么?”萧应寂笑而不答。柳若丝想了想,忽然叫道:“我知道了!这是你们弄的机关是不是?我方才是先踏着了陷阱,跃起又落下的时候踩着了机关,雪就滚下来了,一定是了!好哇,你居然拿这招来对付我!”萧应寂道:“这机关又不是我弄的。”柳若丝道:“不是你弄的么?”怒气稍平。萧应寂又道:“是柔嫣带人弄的,就是刚才的那丫头,不过我也没反对就是了。”   柳若丝呆了半晌才道:“你还是生我的气是不是?”萧应寂不答。柳若丝摇了摇他手,软语道:“是我不好,你别生气。”萧应寂道:“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不好,可就是忍不住生气。”柳若丝讨好地笑道:“我以后不会再犯了,你饶我这一次。”萧应寂忍不住一笑,道:“你又不是犯人,说什么饶不饶的?不过你和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见了柳若丝此刻模样,便知她和龙惊非并无不可告人之事,但心中所疑,终究还是要问个清楚。   柳若丝道:“我和他哪有怎么回事了?是这样……”将自己那日离了他和冷霜容之后,和六派大战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这时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容香之事也说了。萧应寂愣得半晌,道:“原来是这样!”心想处此情景,却也难怪。柳若丝又将后来之事也说了一遍,道:“如今已有了秘洞的钥匙,我们再去寻蓝田玉取了乐谱,那便什么事也没有了。”萧应寂喜道:“那再好不过,不过你怎么会是李家的后人,这事你可真瞒得我们好苦!”柳若丝道:“为了当年之事,这百多年来,寻找我们的人始终也没停过,我们怎敢稍露痕迹?这事到现在,我也还瞒着暮雨他们呢!”萧应寂点头道:“你说的是。”伸手将她抱紧一些,道:“不过以后便是给人知道了也没事,我会护着你。”柳若丝甜甜一笑,道:“我知道。”   二人相偎许久,柳若丝道:“我听暮雨说你身上的毒还没解,如今可没事了罢?”萧应寂道:“没什么事了。”柳若丝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了。那时我听暮雨说道你的毒还未解,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害怕,说什么也要赶来见你。”萧应寂道:“只是还有些余毒未清,再过上几日就好了。”柳若丝道:“那就好。”犹豫一会,道:“你师姐拿回来的解药既是假的,那,那日你们有没有……”萧应寂停了停,脸上微红,道:“你知道那解药的事?”柳若丝道:“我出来之后就去了方家,就知道了。”萧应寂道:“所以你就疑心我和师姐有什么苟且之事了。”柳若丝道:“我那时知道了之后,立刻赶回了那庙里,就看到地上有些从你衣裳上扯下来的碎片,我以为……”萧应寂点了点头,低声道:“师姐原本以为自己拿到的是真解药,她……她一早就知道这解药是春药了,所以那日……”   那日他行功完毕,睁眼便只见到冷霜容,不见了柳若丝,心中惊疑,还未发问,冷霜容将解药递过道:“你先服了解药再说。”他接过服下,便问:“若丝呢,她去哪里了?”冷霜容不答,他又问了一次才道:“她走了有一会子了。”他知柳若丝绝不会无缘无故离去,必是为冷霜容所迫,心中气恼,但刚得她取回解药,不好发作,只得忍气道:“我去找她。”便要起身离去。冷霜容按住他道:“她走了有一会了,你赶不上她了。”萧应寂道:“我知道去哪里找她。”冷霜容道:“怕是等不及。”萧应寂一怔道:“什么等不及?”冷霜容不答,忽然伸手抱住了他,低了头去亲他,又动手解他衣襟。他一时惊得呆了,过得一会才醒悟过来,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叫道:“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第四十三章 苍茫天山行(四)   他中了剧毒,身手大打折扣,一时无法挣开,两人翻滚着倒在地上。冷霜容毫不松手,边扯他衣襟边道:“这解药……不是普通的解药。”萧应寂道:“那是什么?”冷霜容低声道:“我娘亲从未嫁人,却有了我,那是因为,因为……”犹豫一下,道:“那时萧家去冷家提亲,师父和她相争,为了将她排挤出去,便去找方正清取了千心蓝和解药,方正清那时对师父很是倾心,自然是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师父给我娘下了千心蓝之毒,然后将解药和人一起交给了我爹爹,后来……就有了我。”萧应寂这才知道那时冷纤月在大理漏说的一段往事的真相,心中却兀自不解,道:“这解药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冷霜容道:“这解药,是春药。”萧应寂呆呆道:“是春药?!”冷霜容点头道:“是春药!所以那时娘解了毒,却有了我,又不肯说出真相,外公以为她品行不端,又怕家丑外传,便将她关了起来,对外却说是暴病而亡。我生下不久,便被送到了天山,后来外公外婆死了,娘就逃了出来,去天山刺杀师父,却给师父抓了起来,后来就一直被关在地牢里。”萧应寂道:“所以她才这么恨我娘?”冷霜容道:“我那时听她说这段往事的时候,心里也好恨,可是不知道究竟该恨谁?”呜呜地哭了起来。   萧应寂叹了口气,柔声道:“以前的事,谁对谁错,我也分不清,不过你娘可不是我娘的对手,你劝她收手罢,要不然,到时你可多为难。”冷霜容摇头道:“我连自己的事也顾不过来,哪还管得了她?”凝望着他,目光渐渐痴迷,喃喃道:“我只要对你一个儿好就行了,从小到大,我都只对你一个人好!”说罢又去亲他,伸手探进他衣襟。萧应寂又是怜悯,又是吃惊,他身上衣裳在挣扎中松脱了大半,被她素手在赤裸肌肤上四处游走抚摸,又不自禁地有种异样的感受,心烦意乱,用力推拒,道:“师姐,你放开我!我已和她成了亲了,怎能再和你做这样事情?”冷霜容呜咽着道:“我不放,我不放!这药药性很烈,你既已服了这药,便只好和我一起!”萧应寂又急又气,心想这药性若当真如此之烈,那便如何是好?他急得一会,忽然一呆道:“你说这药是烈性春药?”冷霜容道:“是啊!”萧应寂道:“不对!”停得片刻,肯定地道:“这药不是春药!”他自然从未用过此种药物,却也知道服后决不该是自己如今模样。   冷霜容也是一呆,道:“不是?”起身看他,见他脸色微红,气息微粗,但确非服药后该有的欲火焚身模样,呆呆道:“怎么会,我亲眼看着方宇轩服了药的,明明他服了之后就……”萧应寂冷静下来,道:“这药有问题!”冷霜容道:“那……我们……”萧应寂道:“去方家!”当下二人急急出来,飞速赶往方家,却已人去楼空。   萧应寂说完经过,道:“你说的衣裳碎片,想是那会子不小心撕下的。”柳若丝点头道:“应该是了。原来是这样发现的这解药不是真药!”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来。萧应寂道:“你倒笑得出来!”柳若丝道:“如今回想起来,是没什么了,那时,我可不知道多伤心呢,恨不得一剑杀了自己算了!”萧应寂柔声道:“我知道。”想到她那时的心伤凄苦,止不住心中怜惜,在她脸上亲了一亲。   柳若丝仰头看他,道:“我那时不知道你的毒还没解,才会将貂血给龙惊非喝了。”萧应寂微笑点头,忽然又道:“若是知道,你给他还是给我?”柳若丝道:“自然是给……”忽然怔住。萧应寂脸色微变,道:“你答不出来?”柳若丝迟疑道:“他救过我的命,那时也是为我中的毒,我……”望着萧应寂道:“若是你在我身边,我自然将貂血给你,可是若是只有他在我身边,我不能见死不救,多半会先将貂血给他喝了。”萧应寂默然。柳若丝道:“你生气了么?”萧应寂不答。柳若丝凝视着他,道:“若是貂血给了你,他便一定无救,我会伤心,会难过,可是当真救不得,也就救不得了。可若是你,若是你……”怔怔看他,眼泪慢慢地滑下,轻轻地道:“若是你出了事,我一定也活不成。”   萧应寂震了一震,道:“我知道。”温柔地看了她片刻,捧起她的脸,一颗一颗吻去她的泪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忽听得轰地一声巨响,一人自底下雪峰之中破雪而出,冲天而起,跟着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在侧方一处雪地上,目光一转,毫不犹豫,拔身而起,直向二人这边飞来。   正是龙惊非!   他一落到二人身前,目光如火,喝道:“萧应寂,你这算什么意思?”瞧见二人相偎相依,两情缱绻,心中一阵绞痛,胸中更是怒火大织。   萧应寂瞥了他一眼,放开柳若丝,替她理了理头发,这才道:“没什么意思,我贴身的丫头一时贪玩,在这里挖了几个坑捕捉鸟雀,谁知鸟雀没抓着,却抓了你,我下次叫她们看清楚些。”   冰天雪地,哪来的鸟雀?更何况有用这样大手笔的陷阱来抓鸟雀的么?这借口也未免太牵强了些!龙惊非长吸了口气,勉强按住怒火,道:“原来你早知道我们来了。”萧应寂微笑不答。二人行踪,他确实早已知晓。听人报说二人一起前来,他欢喜中不免又带了三分不悦,他身边的柔嫣丫头聪明伶俐,知心解意,看他神色,立知他心意,又想龙惊非乃是广寒宫的仇人,上回攻上天山,可折损了不少姐妹,虽然他此番是和柳若丝一起前来,当无恶意,不好当面为敌,但暗中下手一出胸中恶气想来无妨,便带了几个要好的姐妹在途中布置了陷阱来为难二人,萧应寂也不去拦阻。   柳若丝忙道:“误会而已,没事就好!应寂,这里好冷,你快带我们进去。”拉着萧应寂站起身来。萧应寂一笑答应。   龙惊非冷冷道:“我不过是送你来此,你既已到了,我也该走了。”柳若丝大急,心想钥匙在你身上,蓝田玉手中的乐谱多半也要靠你去拿,到时你若一走了之,那便如何是好?忙道:“咱们赶了这许久的路,你不累么?还是先进来歇歇再走。”暗暗一扯萧应寂。   萧应寂知她心意,微笑道:“好了,等进去了,我叫那几个丫头跟你赔个礼。”龙惊非冷冷道:“不必!”萧应寂毫不客气,道:“那最好没有!多谢你雅量,走罢!”携了柳若丝当先走去。龙惊非愣了愣,心里煞是气恼,却也只得跟了上去。 第四十四章 苍茫天山行(五)   三人到了广寒宫,柔嫣早带人候着了,笑吟吟迎了三人进去,奉了茶,又送上几样精致糕点,道:“请贵客先用些点心,饭菜已在准备了。”又道:“少主,宫主说了,两位贵客既已来了,便请多住几日。奴俾已让人去准备房间了。”龙惊非神色已经平复如初,接过茶杯,含笑道了声“多谢”。柔嫣微微诧异,原还想讥刺几句,这时见了他平静神色,竟反而不敢再说,讪讪退下。   柳若丝笑魇如花,拈了枚糕点送入口中,道:“好!我正想多住几日。应寂,这里有些什么好玩的地方,你都带我去瞧瞧。”端了盘糕点送到龙惊非面前,道:“走了这许久,你也饿了罢?先吃一些。”她倒是毫不客气。柔嫣和几个侍女抿嘴偷笑,站在一旁悄悄打量,她也毫不在意,仍是泰然自若。   萧应寂点头道:“好。”端过茶杯喂她喝了一口,伸指将她嘴角糕点碎屑擦去。柔嫣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目光再转向柳若丝时,眼神已是既敬且服,如敬神明。   龙惊非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放下茶杯,道:“怕是不成!我们得尽快赶下山去。”   柳若丝道:“我知道你急着去拿乐谱,不过也不差这几日罢?赶了这许久的路才到天山,怎能就这样空手而回?”龙惊非道:“不是我心急不心急的问题,而是羽星落的问题。”柳若丝一怔。萧应寂道:“你是担心有人会对羽星落不利?”龙惊非点头道:“羽星垂已遭毒手,下手的人未必会放过羽星落。我们若是去得迟了,恐怕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柳若丝呆了一下,苦笑道:“你说的是,是我大意了。”萧应寂道:“好,今日已经迟了,明日一早,我们即刻动身。”此时日头已斜,天色将暮,确已不好动身。龙惊非道:“也好。”   不久柔嫣带人送上饭菜。菜肴清淡,颇多瓜菜等物,却都整治得甚是精美,柳若丝吃得赞不绝口,道:“这菜是谁烧的?比我可好多了!”柔嫣在旁伺候,得意道:“是我烧的!少主便爱吃我烧的菜。”萧应寂微笑道:“你这丫头便爱自吹自擂!”柔嫣道:“不对么?明明你这段日子吃的都是我烧的菜。”萧应寂道:“这段日子的菜本来就都是你烧的,我便是不想吃,成么?”柳若丝大笑,其它侍女也都捂嘴偷笑起来。柔嫣嘟起嘴来,道:“我辛苦烧菜,一句好话没落着,倒落得好一阵数落,叫人好没意思!”柳若丝笑道:“你烧的菜很好吃,我爱吃。”萧应寂道:“这丫头最是无法无天,你这一夸她,一定一发不可收拾了!”   柔嫣格格地笑了起来,道:“少主你倒真知道我!”对柳若丝道:“柳姑娘,你喜欢我烧的菜,索性我跟了你走,日日烧给你吃如何?”柳若丝一怔。萧应寂摇头道:“不成,我们还有要事,这会儿不方便带着你,等事情了了再说。”柔嫣微微失望,道:“那少主事情了了之后,可还会回来么?”   萧应寂顿了一顿,夹了些菜放到柳若丝碗里,道:“你多吃些。”柔嫣眼巴巴望了他许久,不见回答,黯然垂首。但过得一会便又抬起头来,重又叽叽咕咕地说笑。   三人用过饭菜,柳若丝向萧应寂道:“我帮你收拾一下行装。”对龙惊非说了声:“我们先去了。”便拉着萧应寂走出大堂。柔嫣跟过来,柳若丝道:“你不用跟来了,我们自己收拾就好。”   柔嫣吐了吐舌头,重新走回大堂,对龙惊非道:“房间已经备好,公子可要先去歇歇?”龙惊非点头,随她走到后进,进了一个甚是雅致的房间。他随意看了一下,道:“柳姑娘的房间也在这边么?”柔嫣道:“我们没给柳姑娘准备房间,宫主说道她和少主已经成了亲,当然是住少主房里。”龙惊非脸色微变,唔了一声,不再言语。柔嫣自行退出。   二人一起走到萧应寂居住的小院,地方甚是宽敞,主屋居中朝南,其余房屋错落布置两旁,是柔嫣等人的住处。二人走到他房里,萧应寂道:“也不用收拾,取几件衣裳就好。”柳若丝道:“我知道,我就想来瞧瞧你住的地方。那边人又多,咱俩不好说话。”萧应寂心中砰的一跳,将她拉到怀里,便向她唇上吻去。   两人缠绵许久,柳若丝忽然含糊说道:“唔……等等,晚上再说,现在太早,万一有人进来……”说到后来,声音越说越低,几不可闻。   萧应寂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又抱了许久才放开她,悄声道:“晚上你住我这里。”柳若丝点头道:“嗯,咱们是夫妻,当然住一起。”她昂起了头,想说得理直气壮一些,偏偏不知怎的,心里总是发虚,一句话说完,头又低了下去。萧应寂也有些脸红,道:“先收拾。”   柳若丝点头应了,过去打开衣箱,取出几件衣裳包好。忽见底下有几个画卷,好奇地取了出来,道:“这是什么。”萧应寂不答,取过画卷一一打开,只见每一张都是画的一个颀长的男子,或站或立,或静或动,笑意灿然,风姿如神。这些画中有几张不过略具形貌,显得颇为稚嫩,有几张却当真是形神兼备,如见真人。柳若丝赞道:“好帅!这是谁?”忽然之间,明白过来,低呼道:“这是你爹爹!”   萧应寂点头道:“是我爹爹!他每年来看我一次,我就每年给他画一次像。从五岁那年开始画起,到十五岁为止,一共画了十一张。”柳若丝拉着他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萧应寂道:“我带你去见他。”柳若丝奇道:“带我去见他?”心想他已死了,自己如何能去见他?忽然明白,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二人一起出来,一直出了广寒宫后门。出门便听得一阵轻柔的箫声自远处隐约传来,萧应寂略一迟疑,便又带她继续前行。二人沿着一条小径曲曲折折拐了好几个弯,这才在后山一处幽静之处停了下来。 第四十五章 苍茫天山行(六)   这里是一片空旷之地,四周亦无山峰阻挡,一眼可以看到天尽头。夕阳渐落,雪白无色的天地之中,一座孤坟寂然耸立在小径尽头,前面坐了一名白衣的女子,按在碧玉箫上的纤手也正白得和这雪这衣毫无二致。天地间唯一的异色,便是她手中的玉箫,和她一头及腰的如瀑青丝。   柳若丝望着这正低眉吹萧的雪衣女子,听着这似乎温柔缠绵,细听却令人恍惚间便要心伤神迷的箫音,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凄凉之意。她止住脚步,一时不敢走近说话,只恐些微的声响,便要惊扰了面前这正独自神伤的女子。   冷纤月却自己停了箫声,站起身来,微笑道:“来了。”柳若丝道:“来了,姑姑好!”冷纤月道:“好,过来我瞧瞧。”柳若丝答应一声,乖乖过去。冷纤月仔细瞧了瞧,道:“似乎瘦了些,不过还好。”道:“应寂,你也来,一起给你爹磕个头。”萧应寂点头,过来和柳若丝一起跪下磕头。   冷纤月候二人站起身来,微笑道:“来了便多住几日,若是喜欢,住上一辈子最好。”心想你若肯住上一世,应寂自然也会陪你住上一世。柳若丝道:“这里又干净又漂亮,我自然是喜欢的,不过现在怕是不成,我们要赶紧下山。”冷纤月微微蹙眉,道:“有事么?”柳若丝点头,将事情约略说了一遍。冷纤月道:“既如此,那倒确是不能耽搁了。”她素性淡定,虽然听说取得秘洞之钥,萧应寂体内真气冲突之祸指日可解,心中欣喜若狂,说话也仍是淡淡的,只眼中微有笑意。但想萧应寂离去之后,未必还肯回来,心中又自抑郁。她沉吟片刻,道:“不过,你们要小心龙惊非这个人!”   柳若丝笑道:“这个姑姑尽可放心,他不会再害应寂了!”冷纤月道:“还是小心些的好。虽说当年之仇可算可不算,但此人对你的心思,不必我去多说,他若不肯就此放手,必定要再生事端,以此人心计,此事大是可虑。”柳若丝心中一凛,道:“姑姑说的是,我知道了。”心想这事连旁人也想到了,可见二人纠缠已是不浅,未必他肯轻易放手。心中大是后悔,暗想总是自己以前太不懂事,过于胡闹,招惹了他,才有今日的烦恼。   萧应寂道:“若丝已是我的妻子,他再有心思,也是无用。”冷纤月心想你作如是想,他却未必!看着二人,欲言又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只道:“那就最好!”   柳若丝脸上微红,拉着萧应寂小声道:“他们说道,上回咱们成亲,谁也没瞧见,让咱们这回回杭州,热热闹闹地把事情办了。”萧应寂道:“好。”在他心中,这事无可无不可,但既是柳若丝如此说,自无不允。冷纤月点头道:“应该的。上回是草率了些。”   柳若丝问道:“那姑姑要跟我们一起走么?”冷纤月道:“不了,我还是习惯呆在这里。你们自己小心。”心想风满楼里尽是自己的仇人,自己过去,岂不是又要让二人为难?   二人答应了,一起走回广寒宫,转回萧应寂房里。一迈进房里,二人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点灯,暮色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萧应寂才道:“天黑啦,你要不要早些歇息?”柳若丝一吐舌头,调皮一笑,点了点头。   萧应寂拉着她走到床前,一起躺了上去,搂着她轻轻亲吻,过得一会,小心伸手去解她衣襟。   正值情动,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二人吓了一跳,急忙起来,萧应寂替她拉上衣襟,喝道:“是谁?”又急又气,不悦十分。   外面那人哼了一声,道:“是我!”正是龙惊非。房里二人面面相觑,许久,萧应寂道:“什么事?”龙惊非道:“开门!”萧应寂道:“有事明日再说不成么?”龙惊非道:“不成!”   里面二人理好衣裳,萧应寂下了床,勉强开了条门缝,道:“到底什么事?”龙惊非一掌将门推开,走进房来,道:“找你比试!”萧应寂道:“明日再比!”龙惊非却不理睬,斜了柳若丝一眼,道:“你还不出去?我们动起手来,可别一不小心伤到了你!”   柳若丝咬牙道:“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今儿就别比了,以后再比。”龙惊非微微一笑,取出怀中金钥,向着二人一扬。   萧柳二人对望一眼,柳若丝终于站起身来,怏怏走了出去,知道今夜龙惊非必不会离去,只得寻柔嫣另备了房间歇息。   萧应寂怒目而视,恨恨说道:“你到底要怎样?”龙惊非冷冷瞟他一眼,脱了外衫,在床上躺下,道:“睡罢,明儿早些起来。”   萧应寂目瞪口呆,良久才呐呐道:“睡觉?”龙惊非道:“你若当真要先打过一架再睡,我奉陪。”   萧应寂怒视他良久,终于颓然在他身边倒下,道:“不必了!”心中恨恨,却知实在不便这个时候和他翻脸。   龙惊非道:“你生什么气,我还没生气呢!”萧应寂怒道:“你又有什么气好生?”龙惊非道:“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萧应寂知他意思,道:“记得,不过我跟若丝早已成亲,我们既是夫妻,这事又有甚好奇怪的?”龙惊非冷冷道:“你们成亲,谁瞧见了?我那日说的是,你们正式成亲之前,你绝不可碰她,你们如今算是正式成亲了么?”   萧应寂气得快要昏倒,瞪着他说不出话来,但过得半晌,忽然又平静下来,淡淡道:“随你,反正我们一回到杭州便会正式成亲。”   龙惊非不答,黑暗之中只听得他呼吸之声甚是急促。过得许久,忽然说道:“萧应寂,你那日为什么不死了?你若死了,我一生一世都会感激你,念着你的好处!你干什么还要活着?”   萧应寂知他说的是二人闯出少林后,遭嵩山派截杀,自己舍生护他之事,他呆得许久,说道:“睡罢!”   一夜无话。 第四十六章 五湖烟水难忘机(一)   第二日一早,三人辞别广寒宫众人,急行下山,直往中原赶去。一路上晓行夜宿,龙惊非和萧应寂投宿时总是同榻而眠,柳若丝独自另睡一房,萧应寂似是全无意见,她心中奇怪,却不好询问。这一日三人走到一处叫做索尔库里的地方,此地已是与青藏的接壤之处,三人站在一处岔道之上,面前两条道路,一条往东,一条往东南。龙惊非问道:“咱们是先往东南去大理,还是先往东去太湖?”柳若丝道:“若先往大理,道路要顺一些,去太湖寻过羽星落之后便可直接去关外,若先去太湖,又得折回大理,两地相隔数千里,再赶往关外,徒然浪费时日。只是若先去大理,至少也要耽搁十数日行程,不知羽星落又会否出甚意外?”龙惊非皱眉道:“便是如此。”   萧应寂道:“也没什么难的,分开走便是了!”龙惊非一怔,道:“分开走?”萧应寂道:“这回去寻蓝田玉,我瞧多半还是要靠你,我们去不去,只怕没多大区别。至于羽星落那边,我们负责解决便是。你取了乐谱之后,我们便在杭州会合。”   柳若丝道:“你说的很是,我瞧这样最好。”知他说在杭州会合,那是要顺便在风满楼里成亲,心中欢喜,瞧着他甜甜一笑。   龙惊非一顿,冷冷道:“我一个人去落花谷,不见得就可以取得乐谱,别的不说,单只入谷的那条路,我便不见得能闯进去。”萧应寂道:“上回烧了谷之后,那条路一定已经重新布置过,我也一样束手无策。不过龙兄这般人物,又何须当真跟她们动手?你只消说一声,蓝田玉定然双手奉上!”龙惊非脸上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要去求她不成?”柳若丝忙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这乐谱对她本就无用,借来一观有何不可?但她若当真以此要挟,”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道:“你若不肯委屈了自己,定要动手,我倒是知道另一条进落花谷的路。”   萧应寂道:“你说的是苍山谷底的那条路么?”柳若丝点头道:“不错!”龙惊非道:“还有另一条路?”柳若丝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日在苍山悬崖上掉下,后来却在落花谷里出现?”龙惊非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柳若丝道:“过了谷底的石阵之后,就有一条通往落花谷的路。”跃下马来,取小石块摆了石阵,又以剑作笔,画了途径,仔细将路径解说清楚。   龙惊非半晌不语。柳若丝道:“既是偷袭,你出手还是我们出手,原无多大区别,不过这路最后一段,乃是水路,应寂不会水,我一个人可不成,多半会呜呼哀哉,就此完蛋。还是你去?”   龙惊非面无表情站了许久,忽然道:“跟我来!”上马便行。萧应寂知他是对自己说话,当下对柳若丝道:“你等在这里。”也上马跟了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直远远地奔到一处高岗之上才停下,龙惊非回过身来,盯着萧应寂看了许久,突然道:“自你我在扬州第一次对决之后,我一直都很想再跟你好好地斗一次,不是比武,是决斗!”萧应寂顿了顿,淡淡道:“你若定然要比,萧某自当奉陪。不过至少要等此间事了再说。”   龙惊非停了半晌,道:“不错,要等此间事了。”又过半晌,才道:“我知道你的打算。钥匙在我手里,蓝田玉手里的乐谱,你们多半也夺不过我,若是再被我先寻到羽星落,说不定我就撇下你自己走了。所以你才要抢先去找他。”萧应寂坦然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若乐谱和羽星落皆落入你手,只怕不是说不定,你是一定不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同去秘洞的,只怕还要先想个法子除了我,你才能安心离去。”   龙惊非笑了,道:“你我虽然为敌多时,但龙某世间知己,唯你一人!”萧应寂道:“彼此!”   龙惊非道:“便是你先找到了他,未必我便不能再设法将他夺过来。”萧应寂道:“我若是先寻着了他,便决不会再让你有可乘之机。”龙惊非道:“只怕未必!你若是问出秘洞所在后便一刀杀了他,以后这世间除你之外再无人知晓这秘密,我确是无可奈何。但羽星垂为你而死,你又怎能加害她的哥哥?萧应寂,你不是我,你没我狠,这一次,你的赢面,实在没有我大!”   萧应寂沉默许久,道:“你的意思?”龙惊非转目看向远远地站在高岗之下,正向二人凝目注视的柳若丝,道:“这一战,胜负还未见分晓!”萧应寂淡淡道:“那便一切都等见了分晓再说。”停了停,道:“不能放手么?”龙惊非断然道:“不能!”   萧应寂点头,轻叹:“终究还是要成仇!”弱水三千,偏偏都要独取这一瓢。既然都不能放手,那便只好一决胜负。   二人回转时,柳若丝已等了许久,神色焦急,却并不询问,只牵了萧应寂,对龙惊非道:“那便就此别过。”龙惊非点头,也不打话,拨转马头,打马疾往东南奔去。   柳若丝看他远去,这才道:“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萧应寂默然片刻,道:“没什么。”斜阳渐下,金黄的余晖在她雪白的脸蛋上照出一抹红晕,上面挂了几滴汗水,在夕阳下微微闪着金光,恰似晨花含露,一时艳丽无伦,却因了这夕阳的斜照和空旷的黄土大地,以及她脸上微微的疲态而让人不自禁地竟有萧索之感。他凝视片刻,替她拭去汗水,道:“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柳若丝惶然摇头,道:“我不辛苦,你怎么了?”萧应寂摇头道:“没什么!等这件事了结,咱们就找个地方好好地住下来,一定不会再让你这样辛苦。”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亲,放脱了她,双腿一夹,提起马鞭在她坐骑臀上轻轻一鞭,两匹马便泼辣辣一起放足直奔远处而去。 第四十七章 五湖烟水难忘机(二)   一路匆匆而行,这一日午时时分终于赶到太湖,二人毫不停留,即刻雇船驶往离尘山庄。到得庄前,刘安豹早已得了信带人候着了,伸手一拦,冷冷道:“两位来此,有何贵干?”萧应寂怔了一怔才道:“刘叔,我找你们庄主。”   刘安豹冷冷道:“别叫刘叔,老头子当不起!我们庄主也不见你,你走罢!”萧应寂默然,他在庄中之时,众人对他多有照顾,宠护非常,彼此相处甚为相得,这时重见,竟宛然仇人,不由心中黯然。   柳若丝忍耐不住,喝道:“我们找他,可不是找你,你罗哩八嗦地做什么?给我让开!”连剑带鞘撞将过去,乘他闪避,拉着萧应寂往里便闯。忽然眼前一阵刀光闪耀,三柄快刀分从左中右三个方位向自己劈来,吓了一跳,叫得一声苦,萧应寂已扯住她背心,急向后跃避开。   定睛看去,只见前面一排三人,正手执快刀,目含怒火,注视着二人。刘安豹寒声道:“我离尘山庄是这么好闯的地方么?识相的就快点走!”萧应寂叹了口气,道:“刘叔,我确有要事,何况,你总该让我进去祭拜一下星垂。”刘安豹怒道:“你还敢提小姐!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你走罢,小姐地下有灵,也一定不愿意你来这里!”回头叫道:“还等什么?还不动手把这个害死小姐的人给我赶出去?”   众人齐声答应,正要出手,忽听得后面一人寒声说道:“都给我住手,让他们进来!”众人听得这声音,不敢鲁莽,只得悻悻停下。随着话声,一人自大厅里走了出来,正是羽星落!   他走到二人面前,不等二人说话,便道:“要来祭拜小锤子么?好,跟我来!”转身往里走去。   三人穿过大厅,后堂,走廊,一路走到后院厢房,进了羽星垂的房间。只见原来的闺房已被布置成了灵堂,灵牌前面的香炉里插了几柱香火。二人相对无言,上前祭拜。羽星落也似有些伤感,低声道:“给她上柱香罢!”萧应寂默然点头,伸手去取摆在香案上的香火。   刘安豹跟了进来,一掌击向萧应寂,叫道:“庄主,小姐是为了他而死,离尘山庄不能再让这人进来!”萧应寂闪身避过,道:“刘叔,你不必心急,我办完事即刻便走。”刘安豹还要再打,羽星落喝道:“刘叔,这庄子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退下!”刘安豹焦急叫道:“庄主!”羽星落喝道:“退下!”   刘安豹无奈,只得退下。萧应寂正要再去取香火,柳若丝按住他,道:“我来!”走到案前,取过香火插入香炉,又取火折子点燃,在灵牌前拜了三拜,这才转身走向羽星落,道:“羽庄主,我们这次来,除了祭拜令妹,还有一事相求……”忽然一晃,几乎摔倒,羽星落和萧应寂一起赶来相扶,叫道:“怎么了?”柳若丝摇摇晃晃,道:“那香,那香有毒!”她说得这一句,羽星落已挥手扣向她颈项,喝道:“正是有毒!”   忽见她诡异一笑,倏然向后一缩,眼前方自一花,萧应寂曲掌成抓,扣住他右臂,跟着一转一按,啪的一声,他右手已结结实实击在自己胸前,气血翻涌,几乎晕厥。未及回神,萧应寂手指连点,将他胸腹数处大穴一并封住。   刘安豹目瞪口呆,叫道:“你们……”柳若丝不等他说完,一跃出房,道:“都出来罢,里面有毒,一直闭着气,憋死我了!”她心思灵敏,方才一见羽星落和刘安豹神情,立知有异,对此处任何事物都决不肯轻易沾染,尤其这香火又是羽星落叫萧应寂去点,更是不肯稍碰,便悄悄扯下衣袖,包住右手,这才隔着衣袖取了香火点燃,点了香火之后自然立即闭住呼吸。她背对这众人,做这番手机之时自是无人瞧见,转过身来,瞧见羽星落脸有得色,心知果然如此,当下故意装作中毒,羽星落果然上当。至于萧应寂的出手,她方才按住他时悄悄使了个眼色,他果然立刻明白。   萧应寂点头,提了羽星落也跃了出来,刘安豹急忙跟出。萧应寂道:“刘叔,多谢你!”刘安豹沉着脸道:“我要赶你出去,谢我做什么?”柳若丝失笑道:“你这人便是嘴硬!不过也难怪你,你主子要拿的人,你怎敢明目张胆地去救?”刘安豹默然,良久,一声长叹,道:“庄主只是心伤小姐之死,才会对你出手。萧公子,你若记着小姐的好,便放过庄主这一次,不要为难他了。”   萧应寂道:“刘叔,你放心,我不是来为难他的。”转向羽星落说道:“我是来告诉你,我们已经寻到关外秘洞的钥匙,乐谱也快要到手,等龙惊非一回来,我们便要动身了。”羽星落吃了一惊,道:“什么?你们寻到钥匙了?”脸现喜色,随即一沉,心想东西在他们手里,自己欢喜什么?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萧应寂道:“有一件事,我们还不知道,就是秘洞究竟何在?”羽星落喝道:“原来是来逼问我秘洞下落,休想!”萧应寂摇头道:“不是逼问,我会带你同去。”   羽星落一怔,惘然重复道:“带我同去?”萧应寂点头道:“你习的武功和我们相同,自然也是非去不可。”羽星落呐呐问道:“你……肯?”萧应寂不答,望向羽星垂灵位,轻轻叹了口气。羽星落精神一振,道:“那龙惊非呢?你肯,不见得他也肯!”萧应寂道:“他倒不会不肯带你同行,不过钥匙在他手上,乐谱如今也是他去夺取,他若能再从我手上夺了你过去,只怕就会先设法除去我了。”   柳若丝大吃一惊,道:“原来那日你们说的就是这些么?他……他怎能这样?”惶然望着萧应寂,一时心乱无已。羽星落大奇,想了想,冷笑道:“那时你们联手将我离尘山庄搅得天翻地覆,我道你们是多好的朋友,原来也只是彼此利用罢了!”   萧应寂默然,心想自己二人倒也不全是彼此利用,只是个中纠缠,一时又如何分辨得清?便也不去和他分说。羽星落道:“既然你手中什么都没有,我只须和他联手便是,为何要带上你?”柳若丝怒道:“那我们便先逼问出秘洞所在,再一刀杀了你以绝后患!”羽星落吓了一跳,心想这女子狠辣起来,也真是狠得可以,暗自后悔方才为何要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第四十八章 五湖烟水难忘机(三)   萧应寂拍了拍柳若丝的手,以示安慰,点头道:“可以,你若和他联手,确实不必再带上我。但龙惊非利用你进了秘洞之后,必定杀你以绝后患,以他武功,想来杀你也不怎么难。”羽星落一呆,心想这话不错,以龙惊非为人,果然不会心慈手软放过自己。呆得半晌,道:“那你的意思呢?”萧应寂道:“你我联手,我自然全力保你性命。”   柳若丝心中犹豫,心想这人可不怎么可靠,龙惊非心计又极是可怕,若是他当真存了此心,还不知会玩出什么诡计来,留着羽星落一命,实是后患无穷。暗暗一扯萧应寂衣襟。萧应寂微微摇头。柳若丝幽幽叹气,心想羽星垂为他这一死,以他生性,确已不能再动羽星落分毫,明知此事危险之极,也只好步步小心,加意提防。心中黯然,却不再劝说。   羽星落看二人神情,知道自己性命已经保住,不但性命保住,真气冲突之祸也已快要消去,松了口气,道:“好,便是如此。”萧应寂道:“那我们即刻动身去杭州。”伸手拍开他穴道。羽星落奇道:“去杭州?”萧应寂点头,微笑道:“去杭州,正好请庄主喝上一杯喜酒。”   羽星落怅然道:“原来两位要成亲了。”神情复杂,不自禁地望向羽星垂灵位,心想你这个傻丫头啊,真是死了也是白死,你的心上人可就要娶人家了!随即又想似乎也不是白死,若不是她这一来,萧应寂未必便肯留下自己一命,遑论带自己同行。就算不杀了自己,找个昏天黑地的地方将自己关上一年半载,让龙惊非找不到自己,似乎也不是不行。微微叹气,道:“恭喜两位。”萧应寂道:“多谢!星垂的事,有什么消息么?”   说起羽星垂,羽星落顿时神情激动,冷笑道:“能有什么消息?不过小锤子从来没和人结过仇,那人定是冲着我离尘山庄来的,她既已杀了小锤子,自然也不肯放过我!我等着她来便是!”瞪着萧应寂道:“那女人武功很高,你可肯助我?”萧应寂道:“责无旁贷!”羽星落点头,道:“那就好,她……她总算是没有看错了人!”抬手拭去眼泪,道:“你们跟我来!”这时他对萧应寂已全无戒心,带了二人走回卧房,自床底下取出一个匣子,打开了,取出一卷羊皮纸,道:“这便是地图了。”小心放入怀中。萧应寂点头道:“我们走罢!”   当下羽星落嘱咐了刘安豹好生照管山庄,三人便乘舟离了太湖,打马直奔杭州。太湖离杭州甚近,三人坐骑又俱是神骏,这日晚间时分便到了风满楼。梅落尘人等欢欢喜喜迎了出来,围着箫柳二人好一阵嘻嘻哈哈地欢闹。瞧见羽星落,微微诧异,却也不去询问,又因着羽星垂的关系,反而对他多有感激,忙忙迎进大厅,让坐奉茶。   花玉蝶拉着柳若丝道:“这么久也没个消息,可真要把人急坏了!”柳若丝笑道:“这不是好好地没事儿么?”南宫暮雨撇嘴道:“没见着之前谁知道?”   柳若丝知自己这一去两月,众人必是担心得狠了,心中感动,拉着他手将此次经过说了一遍,说到被萧应寂的丫头设了陷阱压在雪下,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又有些好笑,吃吃地笑起来,众人跟着一阵哄笑,心想也只有萧应寂才治得了她,若是旁人,定然不肯善罢甘休,要加倍讨回方罢!又听说已经取得秘洞钥匙,如今龙惊非已往大理夺取乐谱,大为欢喜,但想原来找到龙天随遗骸之时便同时寻得钥匙,居然也没告知众人,扯着柳若丝又是一通数落。   其实众人曾听她大致说起进秘洞须得有乐谱、钥匙、利刃三样物事,却未听她说过那钥匙极有可能跟着龙天随失落之事,那日柳若丝和龙惊非又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及多问,否则以众人之聪明,当时便会立即询问此事。   柳若丝道:“是那时一起找到的,瞒着你们做什么?太匆忙,忘了跟你们说了。”又道秘洞所在,普天下便只有羽星落一人知道,他这段时日要住在风满楼里,请大家小心保护。众人自无不允,梅落尘道:“这段时日,还请羽庄主尽量呆在风满楼里,不要出去。”羽星落道:“我理会得。”   乱糟糟说完了经过,叶知秋道:“好了,我听玉蝶说,你们回来的时候就要成亲,是今日就成呢还是怎样?我瞧今日阳光明媚,是个好日子,不如就是今日?”南宫暮雨又好气又好笑,瞪着他道:“如今正是夏天好不好?太阳好的日子多得很!什么阳光明媚,我瞧是日头毒辣!”叶知秋道:“那这日子也不差!不是说了择日不如撞日么?我瞧今日很好!”心想她整日里闯祸遇险,没个消停,还是早早将她嫁出去的好!   萧应寂道:“还是等龙惊非回来,这杯喜酒若没他来喝,不免少了些味道。”他素性淡泊,不喜和人相争,但自和龙惊非相遇以来,时不时地便会被他摆上一道,虽然都是有惊无险,心里到底气恼,上回龙惊非又直言下了战书,他自然不肯示弱,如今羽星落已在他这一边,这一局等于已经获胜,龙惊非再无任何借口阻止二人,他便要以这一杯喜酒彻彻底底地堵住对方的口。   梅落尘道:“也好,我们这里也该筹备筹备,总不能太草率了!但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到?”萧应寂点头道:“应该最多过上七八日就会到。”梅落尘笑道:“时间正好!我瞧这样,你们成过亲之后,便直接去关外,若丝也跟着去罢,好照顾!”柳若丝忸怩道:“不用你说!”众人见她竟然难得地害起羞来,又是嘻嘻哈哈一阵嘻闹。梅落尘道:“玉蝶,你让人注意一下那边动静。”花玉蝶笑着应了。   当下众人一面筹备婚事,一面等候龙惊非。   但七八日之后,龙惊非并未到来,花玉蝶那边却收到了一个让众人都大吃一惊的消息。原来龙惊非十几日前便离了落花谷,直往杭州赶来,但走到南昌时忽然转向,赶至岭南一处码头乘船出海,从此再无踪影。探子多方寻探无果,只得先行回转禀报。 第四十九章 五湖烟水难忘机(四)   探子报完经过,众人面面相觑,心知必有变故。花玉蝶道:“还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六派自洛阳战后,原本一直都停留在最近的嵩山派中整顿休养,但一个多月前忽然悄悄下山,后来便失了踪影,也不知这两件事是不是有甚关系!”萧应寂道:“不管是不是有关系,先找到龙惊非再说。”柳若丝道:“不错,那咱们即刻动身,去他失踪的码头瞧瞧,应该会有线索留下。”   叶知秋急忙问道:“六派的人失了踪,那我爹爹他们呢?”花玉蝶道:“我正要说,叶家、林家和方家也都出动了大批人马,目前也是去向不明,去向应该是和六派的人一致。忘了说了,方家的人,洛阳一战后不久便回了家中。”叶知秋挠了挠头皮,叹道:“这事真真头痛,看来我也要去了。”南宫暮雨道:“我陪你去。”萧应寂道:“龙惊非忽然出海,当是回飞天岛而去,有可能是飞天岛出了意外,兴许便和六派有关,我们多几个人去最好。不过这人的心计实在太过多端,若此事只是他故布疑阵,我们留下羽庄主一人,可不大妙。”   花玉蝶道:“你们去,我和落尘留着。龙惊非便是来了,不动手便罢,动起手来,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么?管叫他有来无回!”柳若丝喜道:“这样最好!小叶子,若真是六派和四家的人在攻打飞天岛,你见了你老爹,想法子拉他和林家还有方家出来,让他们置身事外,他们应该不会不肯,至于龙惊非那边,我们逼着他和四大世家和解便是,这回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反正南宫世家他已经不能动了,再和其余几家和解一下也是顺理成章。”众人奇道:“南宫世家他不能动?怎么说?”柳若丝笑道:“小安救过他,他又答应绝不再动风满楼的人,自然暮雨也不能动了,光是瞧在这两人的份上,他还能再去动么?”众人大笑,连道:“很是。”又道:“若当真是六派在弄鬼,这段日子怨气也积得够了,正好和飞天岛联手,揍他们个落花流水!”心想以龙惊非和萧应寂武功,再加上自己人等和飞天岛一帮高手,这一仗想来不会输!   关如玉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这时忽然道:“我也去!”叶知秋摸了摸鼻子道:“你还是别去了,你真当那里是好玩的么?六派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这会子还不知道搞了什么鬼呢!我们也就是说得轻松……”忽见她双目含泪,神色悲凄,一惊住口,忽然想起她这几日一直神情郁郁,似有所思,这才想起关家满门为飞天岛所灭之事,心中只是叫苦,暗想本来事情已经一团糟,若再加上她,那是糟上加糟,一发地不可收拾。她要找龙惊非报仇,自己人等当然不能不管不问,可撇开柳若丝和他的交情不谈,如今还眼巴巴盼着他的钥匙和乐谱,好解了萧应寂的真气冲突之祸,保得他的小命能万寿永昌,尤其如今自己人等正要和他联手对付六派,如何还能帮着她对付龙惊非?   众人傻眼片刻,南宫暮雨干笑道:“如玉啊,这个,那边风浪太大,你一定不喜欢……”说得半句,自己也觉得辞不达意兼不够义气之至,实在丢脸,讪讪住了口。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怔许久,柳若丝终于道:“如玉妹子,你和飞天岛的仇我们都知道,我们不是不想帮你,只是……”只是如何,却实在说不出口。关如玉怔怔望着众人一会,道:“我知道了。”起身走了出去。众人想要叫她,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相对无言,任由她走出房去。   萧应寂沉默许久,忽然道:“关家之事,是因萧家而起,在情在理,我都该给她一个交代。”柳若丝忙道:“要交代也不急在一时,什么都等到了关外,练好了武功再说!”心想如今可不是算帐的时候,这事也不是龙惊非动的手,当真不得已,拿方千浪开刀凑数便是,但又想起方千浪在萧应寂中毒时也出手帮过忙,拿他凑数似乎有些对他不住,但又似乎这段时间磕磕碰碰,方千浪和风满楼的仇也没少结,思来想去,烦恼无已。   许久,花玉蝶叹气道:“不必担心,待会儿我去瞧瞧她,这丫头也不是看不开的人。”梅落尘道:“那就是这样吧,你们自己小心,若有什么事,就设法通知一声。”   当下四人辞别风满楼人等,径往岭南赶去。快马加鞭,不一日到了龙惊非失踪的惠州,四人疾赶至海港,在附近大致看得一圈,果然毫无线索,大把撒银子聚集了渔村里船夫打听,倒是有几人知道,说道是有个白衣少年重金雇了船出海,但撑了船出去的刘老三到现在也未回来,众人也不知这船是到了何处。众船夫得了重金,兴高采烈,围着四人七嘴八舌,有说往东,有说往南的,但谁也说不出个究竟来,仔细询问许久,只是毫无结果,四人相对苦笑,站在海滩上极目看去,只觉波涛茫茫,无边无际,实不知他究竟往何方而去,不由得愁眉不展。   正没做理会处,忽然有人道:“刘老三开船的时候,孙老六似乎就在旁边,说不定他会知道。咦,那不是他婆娘么?”四人大喜,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名中年渔妇在一枚岩石后面探头探脑地向众人探视。四人心知有异,过去说道:“大娘可是有消息么?”那渔妇盯着萧应寂,畏畏缩缩地问道:“大爷……姓什么?”柳若丝微微蹙眉,心想我打听龙惊非,你倒打听我们来了!忽然见这渔妇神色惊疑,闪烁不定,偏偏又两眼发亮,似是极为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害怕,心中一动,正要说话,萧应寂已说道:“我姓箫,大娘可有话说?”那渔妇喜道:“姓箫么?那这位姑娘又姓什么?”这次柳若丝再不犹豫,道:“我姓柳,大娘有我朋友的消息么?” 第五十章 五湖烟水难忘机(五)   那渔妇大喜,道:“你们跟我来。”带了四人直向西面一座小屋跑去,进了屋里,嚷嚷道:“他爹,黑衣带刀的后生和那美貌的姑娘来了,你快起来。”一名中年汉子急急跑了出来,道:“真来了么?你可别哄我!”瞧见箫柳二人,两眼闪闪,小心问道:“几位要寻人么?”萧应寂道:“寻一位姓龙的朋友。”   孙老六不住搓手,乐颠颠地道:“那位姓龙的大爷果然是几位的朋友么?哎呀呀,那可真是……”手一摊,道:“一千两银子!”   四人都是一怔,道:“一千两银子?”孙老六眉飞色舞地道:“是啊,那位龙大爷说道若是有一位跟他差不多年纪,黑衣带刀,姓萧的俊俏后生来寻他,身边又有个又美貌,又机灵,笑起来比天仙还可爱的姓柳的姑娘,那……那……”嘿嘿笑将起来。柳若丝急道:“怎样?”心想自己什么时候笑起来比天仙还可爱了,忍不住好笑,又有些欢喜。   孙老六嘿嘿笑道:“他叫我将他的去向告诉你们,说是可以跟你们要一千两银子。”柳若丝又好气又好笑,道:“一千两银子就一千两银子,你说罢!”孙老六伸着手不肯缩回。四人不禁失笑,柳若丝道:“小叶子,给钱!”叶知秋却迟迟不见动作,良久,干笑道:“没了!”余人齐齐一怔,一起转头看他。叶知秋摊手道:“出来太匆忙了,忘了多带些备着。方才已经分得差不多啦!”柳若丝只得向孙老六道:“我们身上没有那么多银钱。”孙老六道:“那便等取了银钱来我再告诉你。”柳若丝无奈,瞧了瞧身上,见手上戴了个通透晶莹的玉镯,脱了下来递过道:“这镯子给你。”心想以这镯子的成色,莫说一千两,三千四千两也够了。   她平素劫得财物时,遇见自己喜爱的饰物,有时也留下一两件赏玩,以她手笔,值得她留下的物事自然都是非同一般,这玉镯是她一次在一个贪官私库中劫得,碧绿无暇,的是珍物。   孙老六却不识货,拿着这镯子翻来覆去地看,半晌,抬头瞄着她颈中珍珠项链,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他以打渔为生,不识宝玉,珍珠好坏却是知道的。柳若丝这串项链,颗颗珍珠浑圆无暇,大小毫无二致,都有小指头大小,晶莹温润,光芒淡淡,实是价值连城之物。柳若丝一笑,摘下项链,道:“都给你,不过你要撑船带我们去。”心想茫茫大海,若是无人相帮,自己四人便是知道了方位,多半也是找不到龙惊非。   孙老六大喜,接了项链,道:“好!”将项链玉镯都交了给他婆娘,又叫准备了许多干粮之物,这才带了四人出来。无言走得一段路,叶知秋忽然凑过来悄声说道:“老大,这人打劫的手段比你高明!”南宫暮雨肃然道:“强中自有强中手!”柳若丝一撇嘴,道:“急什么?这珠子原也不是我自己的,本就是我在龙惊非带来的珍宝中挑的,没了也罢了,等到了飞天岛,要跟他打劫多少宝贝没有?”话虽如此说,终究有些心痛,心想飞天岛宝物自然多得很,这么漂亮的项链只怕没有第二条。   要知珍珠素以南海珍珠最为上等,她颈上这串珠子,正是南海珍珠。风满楼战后,龙惊非强行带了她走,为博她欢心,便将带来的许多珍宝尽数摆出给她挑选,这些宝物俱是贵重之极也就罢了,却样样都是精雕细琢,光灿华美异常,只把个柳大小姐瞧得眉欢眼笑,口水三尺,但她那时正自赌气,心想一收下便是答应和解了,因此恋恋不舍地瞧了许久,竟是一件也不肯收下。不想龙惊非却自己挑了这串项链出来,在她眼前晃得几晃,柳大小姐便宣告投降,乖乖收下,二人也终于和解。这都是这串珍珠实在太过炫美之故。   萧应寂道:“你喜欢这些么?”心想广寒宫里珍宝众多,尽可由着她挑,但他和冷纤月母子之间,虽然这段时日关系有所和解,前事终究无法释怀,若非不得已,他便连回广寒宫也是不愿,里面宝物,自然也不会再动。若说他自己,那是真真正正身无长物,除了手中一把龙刀,至于萧家,除了那几间茅舍便再无他物,哪有珍宝可挑。皱眉思索,心想自己可不会像她一般去打劫,这可难办了。   柳若丝道:“好看的我就喜欢啊!”瞧着他皱眉思索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道:“这些东西,有便有,没有也罢了,你想来想去地做什么?”萧应寂道:“你不是说喜欢么?”柳若丝凑到他耳边,腻声道:“喜欢是喜欢的,不过最喜欢的不是这些啊。”萧应寂问道:“那是什么?”瞧着她扭怩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想要说些什么,偏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住她纤手。   二人无声携手走了几步,忽听得前面南宫暮雨回头叫道:“你们两个走快些成不成?不是要成亲了么,要亲热也不急在这一时!”原来隅隅私语之间,二人已落下了一段距离。叶知秋和孙老六都偷笑起来。柳若丝羞恼地瞪了南宫暮雨一眼,快步和萧应寂跟了上去。   五人走到海边,上了一艘船,船并不太大,东西倒是齐全,连火炉白米等物都有。孙老六道:“路远着呢,至少也要七八日才到。”四人吓了一大跳,心想那边情况不知如何,如何还能再等七八日?萧应寂道:“大叔,你多备几根船桨,我们帮你划船。”孙老六道:“你们会划么?”柳若丝道:“也不是什么难的,我们只帮着你划,学就是了。”孙老六笑道:“好!”果然跟人借了几根船桨过来,这才解了缆绳,一路往南驶去。他在前面摇橹,四人便在后面轮流帮着划桨,开始时有些生疏,但片刻便即熟练,略使内力,将船划地飞快。孙老六瞧得咂舌不已,道:“几位爷,这样划法,最多三日便到了!”   四人大喜,道:“正要如此!”加倍使力划船。路上柳若丝向他打听龙惊非出海那日情景,孙老六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五十一章 五湖烟水难忘机(六)   原来那日龙惊非过来重金雇船出海,却未说明究竟是往何处,只说路途遥远,需走上七八日,众人心想如今正是潮汛时期,路途如此遥远,万一遇上海啸之类的岂不是要呜呼哀哉?银子虽好,终究性命重要,一时竟无人敢接。只有刘老三胆子大,权衡之后,终于接了这票生意。孙老六听得消息赶到时,龙惊非已经上了刘老三的船,他又是羡慕,又是失望,却也只好做罢,正要悻悻回转,龙惊非却叫住了他,说道有个发财的好机会要给他。他说道过上几日,必有人来此处打听他的去向,若是个黑衣带刀,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箫姓少年,身边有个美貌机灵,笑起来比天仙还可爱的姓柳的姑娘,那便是他的朋友了,孙老六可以向二人要一千两银子,再将自己消息告知二人,但他同时又叮嘱道,若来打听的是旁人,那多半是他的仇人,那便万不可透露,否则说不定便有杀身之祸。   刘老三和孙老六都是胆大之人,看龙惊非模样,本已心中有数,听他说得凶险,心里微微害怕,却都不肯平白错过这样发财机会,当下刘老三照样开船,孙老六将信将疑回了家,只暗中告知了自己婆娘此事,二人轮流在海边转悠了多日,一直毫无动静,正自有些丧气,不想今日却终于等来了萧应寂等人,大大赚了一票。   四人听得好笑,心想怪不得他婆娘方才那般害怕模样,原来是给龙惊非吓过了。但飞天岛所在自不能随意告知他人,他这般吓唬孙老六,倒也并不奇怪。   船行如箭,过不多时便远远离了海岸,再过片刻,海岸线也瞧不见了,四周唯有一片蔚蓝,雪白海鸥点点翔舞期间,云越来越淡,风却越来越大,天正高,海正阔。   黄昏时分,柳若丝站在船头,眼见眼前天净海蓝,落日如血,照出金光万点,不由诗兴大发,无奈搜肠刮肚许久,一字未得,只得罢了。孙老六呵呵笑道:“前面有个小岛,夜里不好走,先在这岛上歇一宿,明日再走。”南宫暮雨道:“不是还早么?再多划一会。”孙老六道:“过了这个岛,下个岛可就远得很了!如今这时候,夜里行船,最是危险不过。”   说话间便到了那岛,四人无法,只得跟着他上了岛,孙老六搬出炉火造起饭来,又打了鱼上来作汤,再加上备好的肉干等物,这一餐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第二日一早继续扬帆启航,如是一路行去,偶尔遇到小风暴,孙老六经验老到,早早躲了,并无惊险。第四日一早,孙老六道:“再过二百多里,便到了。”四人精神大振,心中又隐隐紧张,心想不知飞天岛究竟发生何事,如今又境况如何?   中午时分,海面尽处现出一点灰色,又渐渐成了一线,隐隐看出是个岛的模样,孙老六道:“按他那日说的方位,那岛应该就是了。”四人大喜,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柳若丝道:“似乎没见着别的船只,兴许六派的人没来也不一定。”孙老六道:“别看看着近,其实路还远着呢,划起来总还有一个时辰左右。这岛大,才能看见,若是附近停了船只,那是见不到的。”柳若丝微微失望,道:“是么?”重新坐下划船。   又划了半个多时辰,那岛的模样已清晰可见,隐约可见其上地势复杂,花树繁茂,房屋楼阁掩映其中,宛然世外桃源。孙老六道:“这岛好大!我在南海上行了一辈子的船了,也没见过几个这么大的岛。”言语间不胜赞叹,萧应寂人等心中却是隐隐不安,只觉岛上看似生机盎然,实则一片死气沉沉,心想六派忽然不见,龙惊非又忽然回岛,两事必有关联,若是杀声震天还好,如今岛上这般静悄悄地毫无声响,实在有些异乎寻常。   船愈行愈近,众人正自凝视,忽然三艘小船箭一般自岛后冲了出来,随即一艘大船追了出来,嗖嗖连声,连珠介发箭射去,三艘小船上都有人挥舞刀剑,一一拨落,中间的那艘并不还击,只是拼命划船快行,旁边两艘则不住射箭还击。大船之上似乎高手甚多,尽数挡开了去。这船甚大,舵手众多,速度比小船快上许多,愈追愈近,箭势愈加凌厉,小船上的人便越来越难以阻挡,但中间的那艘终于没给赶上。过得一会,左边小船上忽然有人长声惨呼,中箭摔落水中。过不多时,右边船上也有人中箭,跟着又有第三个、第四个。   萧应寂凝目看过,道:“是飞天岛的人!”三艘小船中都约莫站了七八人,中间的小船上,带头之人,正是方千浪,大船里人太多,一时却瞧不清楚都有些什么人,这时无暇多想,提起船桨,运劲一抖,震成许多小块,抓了一把在手,运劲向大船之上甩去。   相隔太远,他虽武功绝世,木块飞到大船之上时毕竟劲道已弱,便只击中了几名普通水手,身怀武功之人却大部避开,便有少数几个来不及避让的,挨上几下,虽然疼痛,也并无大碍。但船上之人却都吃了一惊,纷纷看了过来,跟着有人叫道:“是萧应寂!”纷纷掉转箭头,往这边射来。   孙老六叫得一声“我的妈”!便欲掉头逃开,南宫暮雨喝道:“往那边划!”提剑站起身来。孙老六吓得手足酸软,哪里还划得动船。叶知秋和柳若丝双双抢过船桨,使劲划去。萧应寂和南宫暮雨提刀剑将射来的箭一一拨落,看看小船驶得近了些,又抓木桨碎块掷去,不约而同,片片都只往正自拼命划船的水手掷去。这些水手大都身无武功,便有也是不佳,如何抵挡得过?惨呼声中,纷纷中招跌倒,不少人大叫着跌入水中,船速顿时慢了下来。   那边方千浪瞧见,急忙转向这边驶来,两下里迎将上去,过不多时便遇到了一起,方千浪叫道:“到这边来。”这边四人点头,柳若丝道:“孙大叔,你自个去罢,自己小心。”摸出身上几锭银子,掷在船中,四人相继跃过,孙老六早已拨转了船头,疾向来路驶去,过得一会,才远远回头叫道:“小心哪!” 第五十二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一)   方千浪一诶四人过来,当即也拨转了船头,向另一方向驶去。另两艘小船摇摇晃晃地跟来。大船仍是不住追赶,利箭不断射来,却是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无力,终于一些儿也没有了。再过一会,连船影也已不见,萧应寂这才问道:“是六派的人么?”方千浪咬牙道:“是六派、四大世家和他们邀集的人,还有落花谷的人,蓝田玉来了!”   柳若丝诧异道:“蓝田玉也来了?”四人大皱其眉,心想先不说三家,原本一个六派,又是远途而来,还算不难对付,但若加上邀集的人手,事情立时变得难办之极,如今居然连落花谷也来了,那是雪上加霜,糟上加糟。   方千浪恨恨道:“不错!来了十几日了,已不知杀了我们多少弟兄,多少百姓!”萧应寂皱眉道:“你说他们连百姓都杀?”飞天岛人等默然点头,神情均是愤然。四人面面相觑,均想方千浪素来镇定,此刻竟激愤如此,飞天岛必然情况堪忧。又想蓝田玉倾心龙惊非,却不能得郎欢心,终于反目成仇,他二人反目不打紧,落花谷这许多弟子冲上飞天岛这般乒乓乒乓的一打,飞天岛的人可要大大糟糕。   萧应寂问道:“那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龙惊非呢?”方千浪道:“到魔鬼岛,去接主人!”南宫暮雨奇道:“魔鬼岛?这名字好怪,是什么地方?他怎的会在那里?”方千浪道:“魔鬼岛附近有个地方,是鲨鱼集结之处,经过的人,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所以才叫魔鬼岛。”忽然叫道:“小心!不要驶近那边,绕道走!”夺过一名水手手中船桨,奋力划去。小船打了个旋,急速往一边滑了开去。远远地绕了一段路,这才又转向驶了过去。   柳若丝这才问道:“怎么了?”方千浪道:“这里已经离魔鬼岛不远了,那边也常有鲨鱼出没,刚才就有一头鲨鱼游过来。”萧应寂问道:“鲨鱼很厉害么?”他从未出过海,虽然听说过鲨鱼的厉害,但想一头鲨鱼,便是再厉害,又怕他怎的?方千浪道:“鲨鱼不厉害,鲨鱼群就厉害了,我们若是遇上了,不杀不能脱身,若是杀了,血气一冲,引来附近的大群鲨鱼,我们再多几倍人手,只怕也要糟糕!”叶知秋吐了吐舌头,道:“好厉害!龙惊非怎的会到这种地方去?”   方千浪咬牙不答,余人忽然落泪。柳若丝心中一沉,焦急地道:“吕城,你说!”她曾和飞天岛人等处过许久,岛上高手中曾到过中原的自都和她相识,这吕城也是其中之一,位列六圣使中的第四使,排位潘博之后。吕城抹去泪水,忿然道:“主人回来后,我们大喜过望,赶紧派人迎接,不过对方也派出了许多人马来拦截,幸而主人武功高强,我们折损了几十个弟兄之后,终于将主人接回了岛,可是我们刚刚回到营地,还未来得及商议对策,忽然见到下面火光冲天,跟着便听得阵阵哭声隐约传来,原来对方为了逼我们下山,竟然纵火烧岛,更围住岛民不许走脱!主人只好赶紧带着我们下山去救,可是对方人多势众,我们不单只救不了岛民,混乱之中反而折损了许多弟兄。那日夜里,岛上到处是火,到处是岛民被烧的哭叫声,我们真是听得心都碎了,可是……主人没有法子,一怒之下,就引着六派和三家的人去了魔鬼岛,好让我们乘机灭火救人。”柳若丝急道:“他要将人引走,做什么偏偏要去魔鬼岛?”方千浪咬牙道:“因为主人要引来鲨鱼,杀了那些混蛋!”柳若丝呆呆道:“那,那他自己呢?”方千浪不答,只是拼命划船。   过得许久,眼前终于现出一个小岛来,众人神情紧张,注视着海面。柳若丝问道:“这里会有鲨鱼么?”方千浪道:“我们这里是另一个方向,不过也难说的紧,大家小心一些。”这时更不敢怠慢,众人全速划船,终于驶近小岛。众人极目向岛上张望,忽然不约而同欢呼起来:“主人!”“龙惊非!”但只欢呼得一声便即停下。   只见龙惊非漠然坐在岛上高处,不知在想着什么,听得这边声响,望了过来,片刻才淡淡道:“你们来了。”众人七手八脚抢上岸去。方千浪问道:“主人,你没事罢?”龙惊非摇头。方千浪犹豫一下,问道:“那潘博他们呢?”龙惊非淡淡道:“死了。”众人楞了楞,默然垂首。   柳若丝轻叹,柔声道:“你没事就好了,咱们快些回去罢。”龙惊非凝视她一会,点头道:“好!”却并不动身。   萧应寂道:“你到底怎么了?”龙惊非望着他,道:“没什么。不过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解困,想来想去,竟然没有一条可行之策。”神情平淡,眼中却有说不出的愤恨哀凄。柳若丝心里难过,道:“咱们这么多人,再想想法子,总有路可走的。”龙惊非摇头。   萧应寂轻叹,问方千浪道:“如今岛上情况如何?”方千浪道:“我飞天岛上岛民数万,但会武者却只有千余人,如今已不过七百之数,可称高手者不到两百。六派来了六百多人,他们邀集的人,约莫有近千人,大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高手大派。四大世家来了三家,除南宫世家外都来了,约莫有二百余人。至于落花谷,倒是只来了一百多人,可这一百多人的武功,俱不在我飞天岛高手之下,论实力,未必便比六派差了。这段时日数次争斗,双方损伤都差不多,不过上回他们出动了一半人马追逐主人到魔鬼岛,回来的只有五百之数,应该损失了三百多人,可也还剩下至少一千三百多人。”   萧应寂无言。南宫暮雨苦笑道:“这还怎么打?”叶知秋道:“我们上回在风满楼,不也是寡不敌众?照样跟他们拼!”南宫暮雨道:“能一样么?上回,双方之间毕竟还没有解不了的死仇,他们出手也不能不有所顾忌,只得和我们比武定胜负,若当真放手压上,如今哪里还有风满楼在?”叶知秋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 第五十三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二)   萧应寂思索一会,道:“不过如今是在这岛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你手,未始不能一拼。”龙惊非道:“我不是说不能一拼,但实力相差实在太大,我们一来不见得能赢,二则便是能赢,损失也必惨重无比。难道要我把飞天岛的百年基业,尽数断送在这一役?”   众人心想这倒也是,各自叹气,一时再无言语。良久,柳若丝道:“早知道我们就多带些人手过来了,如今可来不及了,要怎么办才好?”眼巴巴望着众人,却哪有人能想出妥善之策?她看得片刻,叹气道:“这事真是难办,不过蓝田玉怎的会忽然来和你为难?”龙惊非淡淡道:“我上回去取乐谱的时候耍了些手段,把她惹急了。”   那日他到了苍山谷底,按照柳若丝所绘路线过了石阵,寻到百丈高瀑,进了底下碧潭水道,一路游去。水道虽长,以他水性,自是简单容易。他游到出口,见眼前洞口处水草蔓蔓,便伸手拨开,忽觉掌心微痛,跟着一麻,心中一惊,知是中了暗算,这水草必是有毒之物,这时后退已是不能,不假思索,劈掌推开水草,跟着一蹬洞壁,纵身跃出,未及浮出水面,一条巨大的渔网自四面八方拢了过来,他急忙抽出长剑,全力挥出,在上方的渔网上破了个大口子,连番遇险,这时哪还敢在水底停留?更不迟疑,自破口中一跃而出,直往岸上一块空地投去,未及落地,箭弩如蝗,自四周花树中射来。他中了那水草之毒,手臂微微麻木,身手颇有些不灵便,无力尽数击落,百忙中只得长剑疾在地上一点,人已凌空后翻,向着水边倒纵了过去,箭弩便落了个空。他落下地来,刚要松一口气,忽觉脚心刺痛,又惊又怒,心知又中暗算,未及多想,人已晕倒。   醒来已在床上,芙蓉帐暖,香气幽幽,他知必是在蓝田玉房中,也不睁眼,更不动弹,暗自思量如何应对。忽然床帘被人挑开,一人柔声笑道:“醒了怎么也不睁眼,还没休息够么?”自是蓝田玉。   他睁眼瞧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闷闷道:“稀里糊涂就被你抓了,丢脸丢到家,我还睁眼做什么?”蓝田玉嫣然笑道:“也不算稀里糊涂,为了抓你,我可是很费了一番心思。”龙惊非哼了一声道:“你可厉害了,连我会落足在哪里都算好了,我真是不服气都不行。”蓝田玉吃吃笑道:“这个你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并没算准你一定会落在那处,不过倒是算准了你自水中出来的时候,虽然匆忙,但以你的精明,自然要落在不好设置陷阱的空地之上,绝不会落在水边水草丰茂之处,那些箭弩的方向,倒的确是设置好了的,水道出口的水草,上面毒刺虽然毒性不强,可也够让你麻痹一阵子的,你中毒之下,不能尽数击落箭弩,一定只好倒退,纵回水边,所以我在水边草丛里安装了许多毒针,那时你连番遇险,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无暇细看,踩不中这一处,也一定踩中另一处!”   龙惊非几乎晕倒,悻悻道:“真是机关算尽!你早知我要来么?”蓝田玉道:“你上回告诉我柳慕云就是柳若丝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日落入苍山谷底的柳若丝和忽然出现在我落花谷的柳慕云是同一人,再加上一个羽星落,我就知道那里必是有路可通我落花谷,所以就去翻了历代谷主的手记和谷中的各种记载,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来,结果还真被我找出来了,原来以前有个谷主,偷偷和人相恋,那人一直通过这条秘道悄悄进落花谷和她幽会,可是后来有一天,她却发现那人除她之外,居然还另有新欢,二人大吵了一架,就此反目成仇,她一气之下,就在苍山谷底布置了这石阵,再也不让那人进谷。”   龙惊非道:“原来如此!不过她直接堵死了洞口不就好了,何必花诺大心思去布置这样一个石阵?”蓝田玉伏下身,轻轻一戳他额头,道:“女儿家的心思,你哪里懂?她若堵了洞口,那她的心上人便再也不能进来,可是那时她虽然愤怒无比,却舍不得真正和他决裂,这才布置了这个石阵,那人若能破解,自然便可再来和她相会,这是她为那人,也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可惜那人后来虽然也来了,却始终不能破解这石阵,便再也没进过落花谷。那位谷主又不肯放下颜面出去指点,后来便郁郁而终。”说到后来,幽幽叹气,不胜凄婉。   龙惊非恨恨道:“女人家便是这样,私底下心思算尽,明面上却一句不说!那你怎知我会从这条路来?”蓝田玉道:“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你要拿这乐谱,要么光明正大地来求我,要么,就只好从这水道里偷偷摸摸地来了!我就干脆先布置好了再说!”龙惊非气结,半晌才红着脸道:“喂,你拿件衣裳给我成不成?”他方才一动,便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身无寸缕,不消说,自是蓝田玉干的好事。果然蓝田玉低低笑道:“你全身都湿了,我是怕你着凉!”龙惊非气道:“这样大热天气也会着凉的么?你……你一个女儿家,倒不怕羞!”他自遇见蓝田玉以来,三番两次在她面前赤身露体,虽然都是逼不得已,毕竟情状难堪,愈想愈是脸红。   蓝田玉显然并不怕羞,幽幽道:“还怕什么羞?自从遇见了你,我……我就什么脸面都不要了,你我之间,哪还有这个词儿好说?”龙惊非怔了一下,轻叹道:“你这样说来,倒是我对不住你了!”蓝田玉神色黯然,道:“我心甘情愿,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忽然扑哧一笑,道:“我们这里只有女子衣裳,你要穿衣,要么穿我的衣裳,要么,就只好等干了再说。”看龙惊非怒目圆睁,忙道:“你的衣裳,我刚才就在外边熨烫呢,你醒了,我就先进来瞧你,我等会就去瞧瞧,干了就给你拿进来可好?”   龙惊非这才怒气稍平,道:“那你让旁人熨烫不就是了?”蓝田玉嗔道:“你的衣裳,我怎肯让旁人去碰?”她说这话之时目注龙惊非,神情柔媚,不胜娇羞。龙惊非心中微微一动,停得一停,才哼了一声道:“你说的这般好听,那怎的又全不体谅我的心思?”蓝田玉贴着他耳边柔声道:“你的心思,我都知道!我怎会不体谅?那本乐谱,我好好地给你收着呢!”龙惊非道:“那你拿来给我瞧瞧!”蓝田玉道:“不给!”龙惊非道:“还说体谅我的心思呢!我也就瞧瞧,我现在这模样,别说跟你抢了,动都没力气动,你还怕我不成?”蓝田玉思疑片刻,咬着他耳朵道:“好罢,不过只许你瞧一眼,可不许动!”起身到书架上找了一会,取出乐谱,拿过来道:“就是这个了!”乐谱封面上写了三个大字:“逍遥游”,又翻开给他看过,果然便是琴箫合奏的乐谱。 第五十四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三)   龙惊非凝目细看,越看越是惊叹,道:“这位前辈真非凡人!这曲子格调高妙,变幻处起伏跌宕,鬼神莫测,非人可以想见,实非凡间可有!”知道这果然便是关外秘洞里那位前辈异人留下的真迹,全神贯注,细心揣摩,越看越是入迷,谁知看得三四页,蓝田玉忽然收起乐谱,道:“好了,看了这么多,你也累了,先歇着。”轻笑着将乐谱放回书架。   龙惊非恼得不行,道:“你便是爱惹我生气!”蓝田玉回转床边,坐下道:“我不惹你生气,你便要惹我伤心了!”悄悄将手伸入被中,握住他手,轻轻摇晃。龙惊非不理她,甩手挣开。蓝田玉也不生气,柔声道:“你渴不渴?我喂你喝点茶好不好?”端过备好的茶水,一手扶了他起来,细心喂他喝茶。龙惊非紧紧围着被子,勉勉强强喝完了茶,道:“你快些给我解毒!想害我一辈子不成?”蓝田玉道:“这点子微末毒药,还害得了你么?出门就有解药了!”落花谷之中奇花异草甚多,要找一两味解药,确实不难。   龙惊非呼地一声掀开被子道:“好,你不给,我自己去拿!”蓝田玉一声低呼,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龙惊非低低一笑,双手疾挥,向她胸腹要穴点去,忽然眼前一空。蓝田玉已凭空后退三尺,避过自己那一手偷袭,忽然又闪现眼前,轻笑道:“拿什么解药?还是乖乖躺着罢!”轻轻点了他几个穴道,龙惊非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他身上被子方才已大半掀开,这时春光大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窘迫万分,恨恨转头望向他处。   过得一会,狠狠转回头来,道:“还没看够么?”蓝田玉红了脸,伸手替他盖好被子,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被我看。”龙惊非脸上已红得快要滴血,半晌才小声道:“给我解穴!”蓝田玉柔柔顺顺地给他解了穴。   龙惊非白了她一眼,转身朝里,不再理她。蓝田玉道:“你休息罢。”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站住。站了许久,缓步转回,看着他喃喃道:“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龙惊非道:“我既是落在你手里,自然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了?倒来问我!”蓝田玉道:“那我挑了你手筋脚筋,让你再也不能离开,你说可好?”龙惊非吓了一大跳,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蓝田玉凝视他片刻,摇头轻叹道:“不成!这样你一定恨死我!”龙惊非冷哼,半晌,忽然又轻叹道:“我最恨便是被人要胁,你倒好,三番五次地胁迫我!”   蓝田玉道:“你对我若有一分情义,我便是为你死了,也是甘愿,又怎会再胁迫你?”看他不说话,温温柔柔伏身抱住了他,与他耳鬓厮磨,道:“真想就这样一口一口吃了你算了,让你化在我的血肉里,生生世世,都再不分开。”张口咬住他耳垂。   龙惊非皱眉,嗔道:“你咬轻些,疼!”蓝田玉抬眼看他,喃喃道:“你又想骗我了。”龙惊非吃吃笑道:“那你肯不肯让我骗?”握住她纤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咬。蓝田玉幽幽叹息,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明知道你是在骗我,可就是忍不住还要上你的当。”龙惊非轻声叹息,将她拉进被窝,温柔地抱住她,吻上她嫣红的唇瓣,喃喃:“真是傻丫头!”蓝田玉温顺地伏在他怀里,晶莹的泪珠慢慢滑下。龙惊非道:“当真是傻丫头,哭什么?”蓝田玉没回答,只是紧紧回抱着他,颤声道:“不要骗我,不要骗我!”龙惊非不答,吃吃笑着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重又吻了上去。   温柔的气息如同醉人的春风拂过,恍惚间便已让人心醉神迷,罗衫褪尽,青丝铺陈,绝色姿容如雪、如玉、如花,在一室的嘤咛呢喃中悄悄绽放。   龙惊非的手指轻柔地从上而下滑过她的脸庞,低低道:“你真美!”蓝田玉的眼波幽幽掠过,旋即闭上,喃喃:“你若是骗我,你若是骗我……”龙惊非低笑:“若是骗你又如何?”   忽然一切静止。   半晌,蓝田玉喃喃道:“你果然又骗我!”双目仍是紧紧地闭着,似是连睁眼的力气也已失去。龙惊非坐起身来,伸指在她樱花般的唇瓣上轻轻一点,柔声道:“你真美!这句话,没有骗你。”下了床,在书架上找出乐谱,从容走到外间取自己衣裳穿上,这才安步离去。   蓝田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一滴泪珠悄悄在眼角浮现,却终于没有滑落:“你若是骗我,天上地下,生生世世,必报此仇!”   十余日后,一路往杭州急赶的龙惊非到达南昌,却在此处遇上了苦寻而至的楚怜儿,才知六派竟于月余之前纠集了千余名武林高手,联同四大世家中的叶家、林家、方家,一起赶至南海飞天岛围攻,方千浪率人抵抗,但寡不敌众,却是节节败退,只得一面坚守不出,一面派出人马到中原寻找龙惊非。十余人分乘数船,一起出岛,但一路为六派人等追杀拦截,最后竟只得楚怜儿一人得以活着赶到中原。龙惊非又惊又怒,当下急急赶往惠州码头取船回岛,心知此事难与,又命楚怜儿疾往杭州风满楼寻萧应寂和柳若丝求援。   他出海时,心想如今事态严重,楚怜儿若有万一,萧应寂和柳若丝便永远无法寻到飞天岛所在,当下留了条后路,命孙老六将自己行踪告知萧应寂人等。也幸而他留了这一手,楚怜儿和他分手之后不久,便被一路追来的落花谷弟子抓走。这几个弟子本是要赶往太湖,但既途中遇上,自不肯放过,便将楚怜儿抓了回去。   而在他出海之前的数日,蓝田玉已率领落花谷一百多名弟子,坐上临时购买的大船,重金雇佣了船长舵手,飞速扬帆出海,参与围攻飞天岛之战。此事那时他却不知,连风满楼后来侦察时,因落花谷行动实在过于迅速,也未得到丝毫风声,否则便绝不会只让萧应寂等四人前来。 第五十五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四)   龙惊非赶回飞天岛时,岛上双方正杀得热火朝天,忽然见到他回来,六派和落花谷都派了人马出来拦截,飞天岛的人也急忙派船出来迎接,海上又是一场混战,飞天岛折损了数十高手之后,终于将龙惊非接回了岛。但众人刚刚撤回营地,未及喘得一口气,忽然便见到远处火光冲天而起,跟着阵阵哀哭随风传来。众人知是对方纵火,惊怒交集,急忙赶去,奔得越近,越是愤怒,原来对方不但纵火,竟还布置人手将不会武功的岛民堵在当中,不许逃脱。   此前双方数次激战,虽然也曾偶尔累及无辜岛民,但并无如此大肆屠杀之举,是故岛民虽然慌乱,也有许多人逃走,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并不迁移。   夜色中一场混战,龙惊非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无人能敌,但一人之力,如何救得千万岛民?火越烧越旺,岛民哀哭惨烈,飞天岛的人却一个个倒下。混乱中蓝田玉的声音清晰传来:“龙惊非,你要记得,今夜这千千万万的无辜岛民,都是为你一个人而死!”   龙惊非恨恨望向声音传来处,夜色太重,看不清身影面貌。他心中怒极,神情却仍是从容,回头对方千浪说道:“我引他们去魔鬼岛,你带人快些灭火救人!”方千浪大惊,道:“主人,不可!”龙惊非一摆手,纵身跃上附近高处,提声叫道:“龙某在此,要跟龙某算帐的,便跟着来罢!蓝谷主,多谢你有心,千里迢迢而来,龙某岂敢让你空手而回?这便一起跟着来罢!”落花谷和六派三家果然都被惊动,纷纷围了拢来。他跃下地来,提气直往岛边奔去,潘博不声不响跟了上来,跟着附近又有三人跟来,龙惊非也不拦阻,五人一起奔到岸边,上了一艘小船,二人全力划船,直往魔鬼岛驶去,另三人挥兵器击落射来的暗器箭弩。蓝田玉人等紧追不舍。   大大小小的船只如箭穿梭,夜色中终于驶到了魔鬼岛靠近鲨鱼集结地的一边。蓝田玉喝道:“龙惊非,你逃够了没有?”夺过身边一人手中的火把搭在弓上射去。龙惊非挥剑击落,回头望去,只见后面大大小小数十只船,都已追得甚近,明亮的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这时小船离魔鬼岛已只数十丈距离,跟来的四人中已有二人中箭而死,潘博起身抱拳道:“主人,保重!”一刀插入自己心头,向海中跃了下去,尸体沉入海中,瞬间沉下不见,只有血色迅即扩散,虽是暗夜之中,仍是看得清晰无比。另一人哭得一声,便抹去眼泪,发疯般拼命划船。   蓝田玉人等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心中惊疑不安,赵孟先喝道:“放箭,快放箭!”又命众人加速划船。利箭纷纷射出,龙惊非一一拨落。忽然间,不远处海面上波涛涌起,迅速波及这边,连船身都开始跟着晃荡,众人急转目看去,只见浪潮汹涌,正快速地向这边涌来,波浪起伏间隐约可见巴斗般的巨大鱼头,血口大张,尖利的牙齿在火把照耀下闪着刺目的光,稍近,便见大鱼越来越多,铺天盖地而来。有人惊叫道:“是鲨鱼群!是鲨鱼群!”另有人颤声道:“是……是被刚才那人的血引来的!”人群顿时慌乱。赵孟先李易烽等人皱眉商议几句,赵孟先提声叫道:“大家别慌,先到岛上去!”   但此时船只离岛至少还有半里地,鲨鱼却来得快极,倏忽便到眼前,较小的船只都被汹涌的浪涛冲得一时无法稳舵,在海面上打起转来。忽然纷杂的惊呼声响起,一艘船已被鲨鱼顶翻,上面的人落入水中,一声惨呼也无,只有水面迅速泛起浓重的猩红。跟着又有第二艘、第三艘。海面上顿时一片混乱。   六派掌门疾声大呼,叫大家往岛边划船。但鲨鱼口大,张口一咬,划船的手臂便没了,多数小船都无法顺利前行。众人无法再顾及行船,纷纷取兵器和鲨鱼搏斗,然而鲨鱼成千上万,杀了一条,便来第二条,第三条,杀得愈多,血气愈浓,鲨鱼便愈是凶性大发。   此时龙惊非的船也慢了下来,终于在离岛十几丈处停下,划船那人苦笑一下,跪下磕头,道:“属下不能再护送主人了,主人自己小心。”伏地而死,背上一片血红,插了数只利箭。龙惊非缓缓伸手合上他双目,冷冷望向正狂舞腥风血浪的那处海面,足尖一点,纵身跃上魔鬼岛,提剑站在岛边高处。   蓝田玉远远望着他片刻,道:“掉头,回航!”落花谷的船只大,总算还稳得住舵。雷婷儿诧异道:“转舵?不往岛上划么?”蓝田玉淡淡道:“他站在那里守着呢!今夜,他是绝不会让任何人活着踏上那个岛的了!”雷婷儿不信道:“他一个人,凭他有通天的本事,又怎拦得住这许多人?”蓝田玉道:“你看着。”   六派和三家此次来了三十多艘船只,除了六派掌门和三家之人乘坐的船只是林家提供、可载数百人的大船之外,其余均是只能搭乘二三十人的小船,遇上这等大群鲨鱼自是凶险万分,林家居于福州,亦是沿海之地,熟悉海上运作,当下林枫指挥水手将大船驶到鲨鱼来路之上,各派掌门和叶一舟方正清各自率人下去击杀,略阻鲨鱼行凶,一面高声命余人尽速将船划往魔鬼岛。一番努力之下,果然便有船只终于挣扎着划到岛边,船上的人纷纷奔上,但未及跨出第二步,眼前剑光冷冷,跟着便是鲜血飞溅,船上二十余人,无一活命。再过片刻,又有一艘船奋勇划至,仍是一样冰冷的剑光,船上数十人再度栽落水中。   落花谷众人看得许久,均是无言。良久,蓝田玉道:“姑姑,你带了四大花使下去杀鲨鱼!”雷婷儿无言点头,带了四人下去,将靠近船只的鲨鱼一一击杀,护住一众水手。船只迅速掉头,疾往来路驶去。 第五十六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五)   大船人众人奋力搏杀片刻,眼看着周围翻覆船只越来越多,水面越来越红,而拚死划到岛边的人却无一例外,均成龙惊非手下亡魂,都是长声叹息。林枫道:“顶不住了,再拼下去,人力有时而尽,鲨鱼却只会越来越多,传令下去,回航!”叶一舟道:“再顶一顶,让其余的船只先走。”李易烽长揖一礼,道:“叶世叔大仁大义,小侄谢过!”其余掌门颓然一叹,拱手谢过。   直到天色将明,众人才终于回到飞天岛,清点人数,落花谷自是没什么伤亡,三家伤亡也不太重,六派却折损了三百余人,相顾黯然,只得先行回转飞天岛北面各自的营地休养。   众人去后,鲨鱼便也慢慢散去,天亮时分,海面上一片平静,所有的碎片和血色,都已被海浪冲刷地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自然也没有小船留下,龙惊非无法离去,便在魔鬼岛上留了下来。而方千浪人等那日夜里安置了受困的岛民到一处暂设的营地暂住,恐对方又来袭击,仗着熟悉地理,布置了许多简单障垒,又安排人手巡逻守卫,到得一一安顿妥当,已是第二日中午时分,六派人等早已回岛,却始终未等到龙惊非回转,众人心中隐隐慌乱,早想出来一探究竟,但对方自是决不肯让他们轻易如愿,方千浪数次带人出来,每次均被击回,反而折损了许多人手,好在龙惊非不在,对方又在那夜伤亡惨重,一时也无心再来挑衅,这段时日还算相安无事。此次若非终于遇上了萧应寂人等,方千浪人等未必便能顺利到达魔鬼岛。   众人说过如今岛上情况,心知对手难与,不由得都是愁眉不展。柳若丝叹了口气,道:“既然对方已经来了,那也没法子,不过六派和落花谷的人怎么会知道飞天岛的所在?”   龙惊非淡然道:“自然是有人背叛。”柳若丝奇道:“谁啊?”龙惊非道:“容香!”方千浪微微一震,垂首不语。龙惊非转向他,道:“容香是我所杀,你知道了罢?”方千浪低声道:“她背叛主人,罪不容赦!”龙惊非慢慢点头,不再说话。飞天岛其余人等也都低下头去,一片默然。   过得许久,忽然有人愤愤道:“咱们岛上这么多人,当真惹急了,几十个打他一个,难道还打不过?”却是无人回答,反而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对着他摇了摇头。过得片刻,南宫暮雨才道:“兄台说得很有道理,几十个人打一个,别说打了,便是压也压死了他们!不过这岛上不知有多少是老弱妇孺,真正的壮丁又有多少?当真打起来,几十条命拼他们一条命,也不知这买卖合不合算?”那人顿时垂头丧气。   方千浪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道:“所以无论如何,此事都不能将岛民牵扯进来。还是得想条万全之策出来,这一仗,非赢不可!”   龙惊非抬头,道:“你帮不帮我?”萧应寂点头。龙惊非精神一振,道:“好,有你我联手,再好好策划,当可一战。”   叶知秋沉吟道:“我的身份,你们也都知道,也许我可以劝得我爹还有林家和方家都放弃此次争战,但是飞天岛和四大世家的仇……”龙惊非转头瞧了他片刻,点头道:“想来你是早有打算了?好,若是他们肯退出,这一战,我们便又多了几分把握。龙家和四大世家的世仇,自然一笔勾销。”柳若丝大喜,道:“那便是这样,只是不知这段时日,三家有多少伤亡,若是伤亡太重,只怕他们未必便肯退出。”方千浪道:“这一战三家的出手不如六派的狠辣,因此我们回击的时候也大多是对准六派,所以三家的伤亡并不太重。”   叶知秋喜道:“那最好不过,事不宜迟,我们回去之后,我便设法去见我爹爹。”萧应寂道:“你一人太危险,我陪你去罢,龙兄,最好你也去。”龙惊非道:“好!”南宫暮雨笑道:“那我也去罢,就跟他们说我南宫世家已经和龙家握手言欢,给他们个台阶下比较好一点嘛!”柳若丝笑道:“既然你们都去,自然不能少了我了!”夜探对方大营,若为对方发现,必是危险无比,三家虽然不会和几人为难,六派和落花谷人等却绝不会客气,偏偏这几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似全不放在心上。   龙惊非自不会反对,道:“多谢!天快黑了,我们回去罢!”站起身来,当先往小船走去。   众人赶回飞天岛时,已是夜色沉沉,方千浪特意绕了个弯,六派人等的营地建在飞天岛北面,众人便自南面上岸,倒是无人拦截,一路行来,四周安静平和,并无异状,众人一路奔回东面一处山上的营地,站在高处向远处看去,夜色中只见到岛上北面一处所在火光点点,显是对方的人手正自巡逻。   萧应寂问道:“三家的营地也是在那边么?”方千浪点头道:“是那边,营地分成三大块,最东面的是落花谷,居中的是三家营地,西面最大的区域是六派和他们邀集来的人手。”众人仔细看去,果然隐约可见火光大致分成三个区域。   龙惊非道:“我们即刻动身。”柳若丝拉住萧应寂道:“方宇轩那小子也在,你小心他!”萧应寂道:“只怕是他要小心我!”柳若丝笑道:“大事重要,只好饶了他这一次。”二人所说,自都是上回中千心蓝之毒一事。   当下五人一起出来,认了方向,直往三家营地奔去,到得近了,便压低身形,纵高跃低,接着地势遮挡,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营地腹地,四下一打量,叶知秋指着东边一处道:“那个最大的营帐必定是方家的,方家就爱搞排场。”又四下瞅了瞅,犯难道:“我老爹什么事情都随便,他的营帐,我可认不出来。”萧应寂道:“没什么难的,抓个人来问问。”叶知秋傲然道:“用得着抓么?我叶大公子是什么身份,这里谁不认识我?找个人说一声就行!”大摇大摆自暗处走了出来。萧应寂道:“随便你,不过千万别惊动了旁人,弄得不可收拾。”叶知秋急忙走回,重新蹲下,嘀咕道:“那再等一等罢,等有人经过的时候再问好了!”柳若丝和南宫暮雨偷笑,各自伸脚悄悄踢了他一下。 第五十七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六)   龙惊非道:“那便先找方家,也是一样。”对箫应寂道:“上回方宇轩对你下毒,他们怕你报仇,现在应该不敢再得罪你,不会太难搞定。”萧应寂道:“也好……等等,有人出来了。”只见两人并排自最大的那个营帐里走出,径往当中的一个营帐走去。走近时看去,果然便是方家父子。二人一直进了居中的营帐,便不再出来,里面亮起了灯火。叶知秋惊叹道:“亏我们五个人还个个武功绝世,聪明绝顶,居然连大帅必是坐镇中军这样的道理都忘了,不消说,这营帐,一定就是我爹爹的营帐了!”南宫暮雨不服,道:“你说得好似你叶家是四大世家之首一般,我怎么不知道?”叶知秋白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不服,一百多年前,还有二三十年前呢,曾经是南宫世家为首,不过如今可不一定了……”看着南宫暮雨神色阴险,吓了一跳,忙道:“不过这次南宫世家不是没来嘛,自然就该我爹爹坐镇!”   龙惊非和萧应寂不理二人胡扯,悄悄掩了过去,柳若丝自然紧跟着,好在二人虽然说话没个正经,却绝不会耽搁了正事,跟得毫不含糊。五人到了帐前,叶知秋伏在地上,伸两个指头捏起帐帘,偷眼往里面一张,嘿嘿一笑,掀起帘幕,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躬身道:“孩儿给爹爹请安,方世叔你好,方宇轩你这臭小子也好!”说到最后一句时狠狠瞪了方宇轩一眼,低声道:“你的事,等一下跟你算帐!”方宇轩见到他,正自欢喜,听得一愣,道:“你跟我算什么帐?”   叶一舟摇头,训斥道:“这般没个正经,将来可怎么是好?连我的脸也要一并给你丢尽了!”并未多想儿子嬉皮笑脸,是否便一定会将老子的脸面丢光,训斥完毕,这才忽然想起他来的太不寻常,急忙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叶知秋低眉垂目,挪到帐门前,伸手掀起帘幕,道:“来的可不止我一个!”外面四人一起进来。叶一舟和方正清大惊,刚欲惊呼,南宫暮雨和叶知秋窜了上去,一手一个,捂住了二人嘴巴。至于方宇轩,萧应寂看也不看,刀鞘一点,将他穴道点住,自然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龙惊非微笑道:“两位不必惊讶,在下此来并无恶意。”叶一舟和方正清互望一眼,心中惊疑,却慢慢平静下来,心想他和风满楼的人同来,当无恶意。叶知秋这才放开了手,道:“爹啊,你们急什么,他既是和我们一起来的,还能是来害你们的么?当真这样,儿子第一个不能放过了他!就算……这个,儿子武功比他差了这么一点点,儿子的朋友可不比他差是不是?”伸手比划着萧应寂。   柳若丝不让他再胡说八道下去,道:“小叶子,你站一边去,龙惊非,你自己说罢。”叶知秋委委屈屈退下。龙惊非道:“直接地说,就是一句话,请众位退出此战,只须诸位两不相帮,龙家和四大世家的过往恩怨便就此作罢,如何?”   叶一舟神色凝重,沉吟良久,不发一言。方正清缓缓道:“百年争战,这仇怨还能搁得下么?龙家可以放下,但这百年来,我四家死去的人,比龙家只多不少,而且是多上数倍,数十倍!”萧应寂平静地道:“就因为以前死了很多人,所以不应该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尤其是飞天岛上数万不会武功的岛民!”   说起岛民,叶一舟和方正清都怔了怔,叶一舟长叹,向龙惊非道:“这事,确是我们不对,双方仇怨,和岛民无涉,我们原也不想如此,但那夜落花谷的人坚道非如此不能逼你出来,也未等我们答应,便放起火来,又道若让岛民逃脱或是救灭了火,此计也未必奏效。我们骑虎难下,心里也确实急着要和你见个胜负,做个了断,一时糊涂,这才……”方正清道:“不过那夜我们和六派的人虽然围住了岛民,但已尽量出手相护,不让岛民真正被烧送命,只是守护不及,葬身火海的人,偶尔总还是有的。”   叶知秋大喜,道:“原来如此,我原也觉得咱们几家不会有那般混蛋冷血的东西!”龙惊非点头道:“按千浪所说,那夜火势虽然可怕,岛民伤亡倒确实不算太重,多谢手下留情!”他说多谢,却是说谢手下留情,显见对此事仍是不忿。   南宫暮雨笑嘻嘻道:“好,那双方的仇怨就又少了一层!其实呢,我们南宫家,已经和龙家和解了,再说这事,打来打去的打了一百多年,大家不嫌累得慌么?不如就此做罢,欢欢喜喜地过自己的日子去,多好!”叶一舟奇道:“南宫家和龙家已经和解?是南宫老爷子说的么?”南宫暮雨正色道:“自然是老爷子说的!所以这次我才会来此。”柳若丝皮厚无比,南宫暮雨身为她弟弟,脸皮自然不会太薄,心里又想着回去一说,老爷子肯定也不会拒绝,便没觉得自己撒谎,说得理直气壮,绝无可疑神色。   叶一舟却对面前众人品性多少有些了解,心想你会来此,多半是和萧应寂还有柳若丝有关,却不会是因了南宫世家和龙家和解的事。但想南宫世家和龙家既然和解,那么叶家似乎也不必坚持,这么一想,神色渐渐松弛下来。叶知秋和柳若丝、南宫暮雨三人在旁察言观色,见他神情,立知他心意,都是大为欢喜。   方正清却仍是神色不定,萧应寂缓缓道:“方大侠还有什么犹豫的么?再简单点说,方家和龙家的仇怨若能化解,那么萧某和方家的帐,自然也可以不算。”方正清一震,暗想萧应寂中千心蓝之毒,如今虽然见他无恙,那时想必也是受尽苦楚,又有方宇轩劫掳柳若丝之事在先,这个仇可真不是说解就解的……看来,今日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他长叹一声,说道:“罢了,若能如此,也是武林之幸!轩儿,你去请你林叔叔过来,这事,咱们今晚就敲定了。”萧应寂人等都是大喜,这才解了方宇轩穴道,让他去请林枫。 第五十八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七)   须臾,林枫赶到,这回倒是顺利容易,既是另三家都已答应,他自然没有独自反对的道理。龙惊非伸掌道:“从前恩怨,就此做罢,龙家若再因前事而对四家出手,便叫龙某天诛地灭,不得好死!”叶一舟伸掌与他相击,道:“若我林家再因前事而对飞天岛出手,也是一般!”跟着林枫和方正清也都和他击掌立誓。   柳若丝喜笑颜开,道:“这事真是再好没有,那接下去三位大侠是怎么打算?”三人不及回答,萧应寂已道:“晚辈斗胆,有一事相求。”叶一舟道:“贤侄请说。”萧应寂沉吟道:“如今事态很是有些混乱,三家虽然退出,但落花谷和六派的实力,大家也都知道,这一战,不好打,到时动起手来,只怕我们是自顾无暇,所以,想斗胆请三位大侠暂勿对外宣扬要退出此战,方便留在此处,暗中保护岛上这数万岛民。”   叶一舟点头道:“义不容辞!”林枫道:“说的不错!只是如此一来,只怕会和落花谷还有六派有所冲突,那……”萧应寂道:“所以晚辈才说请三位大侠暂勿宣布退出之事,只要落花谷和六派不知此事,那么看在携手对敌的份上,只要三家做的不太明显,应该会多所容让,不至于即刻翻脸,若当真遇到紧急情况,请三位大侠便宜行事即可。”   三人略一商量,当即道:“好,便是如此!”龙惊非长揖一礼,道:“谢过三位大侠!”他此来只当能和三家和解已是最好,万料不到竟还能得三家相助,答允相护数万岛民,这是他心中最难为之事,一时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又有些惭愧,望着萧应寂无声叹了一口气。   三人还了一礼。   萧应寂道:“既如此,我们回去罢。”余人点头。叶一舟道:“秋儿,你留在爹爹这里。”心想到时飞天岛的人和落花谷还有六派的人动起手来,难道你也跟他们一起动手?叶知秋笑嘻嘻道:“我还是跟他们去罢,爹爹请放心,儿子别的本事没有,保命功夫,总算是不错!”不等叶一舟显露不悦之色,拽着南宫暮雨等人急急跑了出来。余人一溜烟跟了出去,个个跑得飞快,毕竟当着老子的面拐跑人家儿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叶一舟长叹,林枫和方正清面面相觑,只得拍了拍他肩膀聊表安慰。方宇轩愣了愣,追了出来,小声叫道:“等等我!”叶知秋止步,旋风般奔回,一把揪住他衣襟,气势汹汹道:“嗯,我都忘了你这小子了,你这臭小子你说你该不该骂该不该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我老大你居然敢绑架她居然还下毒?我叶大公子仁义无双,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朋友?”   方宇轩却不答他的话,默然垂首良久,抬头望着柳若丝道:“你好么?”柳若丝白了他一眼,拉着萧应寂道:“有他在我身边,我自然好!”方宇轩点头道:“嗯,那就好。”神情酸楚,轻轻挣开叶知秋,往回而去。叶知秋叹了口气,回望着柳若丝道:“老大……”柳若丝道:“罢了,你不必担心,这事就此了事,我们不会为难他了。”叶知秋大喜,道:“应寂答应了不会出手,那便是不会出手,我就是担心你会私底下耍花招。”柳若丝大怒,道:“我是这样小人么?”叶知秋道:“反正不是君子!”   柳若丝气急,但回想自己过往行事,果然称不得君子二字,只得悻悻住口。   此行如此顺利,五人心中都是欢喜,回到营地,方千浪已命人给萧应寂等四人安排了住宿之处,当下各自安歇。   第二日早早起来,四人便往龙惊非营帐行去。营地所在乃是岛上东面最高的一处山上,方圆百里,龙惊非营帐正是位于最高处。四人边走边看,见这岛果然巨大无比,若非此刻处于如此高山之上,几乎便要一眼望不到边,南宫暮雨道:“这岛好大,怪不得容得下数万岛民。”只听有人道:“正是,这岛不比整个杭州小。”来的正是方千浪,欠身一礼,道:“诸位好早。”四人还礼,道:“方护法早。”柳若丝见岛上大部分地区花木扶疏,景色姝丽,居中靠近东南的大块区域却是一片焦黑,断壁残垣遍布其中,景象一片凄惨,心中暗叹,道:“那边便是那日被烧之处么?”方千浪道:“正是。”四人暗自摇头,心想凭蓝田玉有怎样理由,如此所为,可也太过了。方千浪道:“主人已经相候,请随在下来。”带了四人进了龙惊非营帐。   龙惊非果然也已起身,正在桌前凝目看着一张地图,听见四人进来声响,也不抬头,道:“一起过来瞧瞧。”五人一起凑过去瞧那地图。龙惊非指着东南一处道:“这是我们如今所在之处。叫千岩山,山势险峻,又多岩石,千岩万壑,所以才叫千岩山。如今我们又布置了许多陷阱障垒,进退皆有可据,易守难攻,”又指北面一片区域道:“这里就是敌方营地,地势略矮,但也不低,其中有三处水源,都已被对方牢牢守住,所以无论是火攻,还是水攻,毒攻,无一可行。”   萧应寂道:“照此看来,那岂不是他来打我们,便是他们吃亏,我们若去打他们,对方力量强过我们,便是我们吃亏了?”龙惊非点头道:“不错!但对方如今力量强过我们太多,若是攻来,虽然地利上吃些亏,我们还是未必守得住。”说是未必守得住,其实众人心中都知那是一定守不住的。   萧应寂细看地图,沉吟道:“虽然未必守得住,有你我在,对方要攻下我们,必定也要伤亡惨重,他们未必便肯贸然攻山,怕的是他们会设法逼我们下山攻打他们。”龙惊非道:“不错,但我们坚守不出,他们也无可奈何。”萧应寂道:“对方无论如何挑衅,我们总是不理,他们远离中原而来,物资补给,无论如何都不如我们方便,拖得久了,士气更要大受影响,只会越来越不利,所以应该不会死等。到此已有一月,最多再拖上一个月,便非得攻山不可,否则便得先撤离再说。”龙惊非道:“嗯,所以无论如何,我们这段时间都决不能出战。千浪,传令下去,让大家回收,无论对方如何挑衅,不许应战。” 第五十九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八)   方千浪应了,正要出去。萧应寂叫道:“等等。”沉吟一下,道:“双方营地之间的区域很是不小,这中间的岛民……”方千浪道:“这中间的营地正处岛的中央,最是岛民集中之地,约莫有两万余人。萧少侠是担心……”萧应寂点头道:“我们考虑到的,对方当然不会考虑不到。上回便已纵火烧过岛民,此番他们久候我们不至,说不定会再度以岛民为协,虽然三家已经答应暗中保护,但还是先设法将岛民暂时撤离的好,以策安全。”方千浪道:“萧少侠所虑甚是,其实双方开战之后,混乱之中,本已有些岛民躲避不及被无辜殃及,伤亡了数百人,上回烧岛,又有数百人伤亡,房屋烧毁更是无数,故此这块地方的岛民已经自行撤离了一大半,剩下的,我即刻前去安排。”   其实原先被牵累的这数百岛民,其中固然有躲避不及而受累的,但此次六派邀集来的人手实是良莠不齐,而落花谷的人行事更是素来全无忌惮,久攻不下之下,恼怒中随手杀了泄愤的也不乏其人,后来又有烧岛之举,因此虽然搬迁甚难,大多数的岛民仍是不得不扔下祖业,避往他处逃命,剩下的这部分岛民,往往都是无力搬离的老弱妇孺,留在此处,更是危险。但要将这两万人搬迁他处,工程岂可言小?便是如今大部分已经自行搬走,剩余的毕竟还有近万之数,如何安顿,委实甚难,但此事方千浪自不去多说,自去跟几名下属商议安排。   龙惊非道:“好,再来商量一下,若对方当真来攻,我们如何应对?”萧应寂道:“我们虽占天时地利,但人手不足,仍是非输不可,这一点须得设法弥补!”龙惊非道:“你有什么想法?”萧应寂微笑道:“岛上情况,该当你比我更清楚。”龙惊非一笑,道:“不错!我是想,如今岛上除了我手下这七百人之外,还有近万名壮丁,这些人虽然不会武功,但大都常年出海捕鱼,身强力壮,膂力、准头,都很是不错,我们大可挑选一些人出来,略加训练,到时一定大是助力。”萧应寂道:“只是若是让这些人出来应战,那是形同送死。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瞧了一下,这山地势很好,我们大可在上山之路上选择几个地方多多设伏,只让他们自高而下投石射箭,击杀敌人。这样便安全地多了。”龙惊非道:“说的对。不过这些岛民不会武功,力道和准头不免不够,最好再在路上多多设置陷阱,让六派和落花谷的人先乱成一团,那就容易得手得多了。只是这一点对方也一定想得到,只须攻山时先派一些人手上来查探,我们便不易得手。”萧应寂道:“这个无妨。”指柳若丝笑道:“有她在,你要什么样的陷阱不行?”众人心想不错,哈哈大笑。龙惊非击掌道:“好,便是如此!”当下命人前去挑选人手。   他手下一干人等办事极是麻利,第二日便在附近之处选了一千余人出来。这些人自不见得便是最佳人选,但匆匆之间,谁也不去多加挑剔,龙惊非即刻命人带了这些人下去安排食宿,日夜加以训练,又让人重新安排了路上障垒陷阱,并加急制作弓箭等物。一切布置妥当,已是五六日之后了。柳若丝人等看着千岩山上一片闹腾,众人忙忙碌碌,俱是意气昂扬,心中也是欢喜,心想如此布置,确实已是万无一失。   又过几日,几人正在龙惊非营帐议事,忽然一人奔了进来,单腿跪下道:“启禀主人,六派那边有些动静。”柳若丝忙问道:“吕城,是什么动静?”楚怜儿擅追踪查探之术,原本查探六派和落花谷动静之事由她负责,现如今她不在岛上,便换了由吕城负责。   吕城笑道:“好叫柳姑娘欢喜,六派如今正乱着呢,吵吵嚷嚷,各说各的,挨不下去啦,想来就快要来攻山了!”柳若丝啐了一口,笑道:“他们来攻山,你欢喜什么?”吕城道:“怎么不欢喜?这段日子的鸟气也受够了,等这群龟儿子来了,咱们一起动手,杀他个脚底朝天,一起切了炖汤喝!”这段时日飞天岛人等坚守不出,六派人等屡次挑衅,毫无用处,不免日益焦躁,六家掌门自持身份,其余人等可没那么好的涵养,难免出口辱骂,渐渐愈骂愈是难听,污言秽语,冲天而起,直气得飞天岛人等几乎吐血,但龙惊非严令在先,却是谁也不敢应战,只得辛苦忍下。   龙惊非问道:“如今那边情况究竟如何?”吕城道:“回禀主人,说起这事,才真真叫人欢喜!前几日右护法命人暗中疏散岛民,三家的人便一直在旁相助,这几日也跟着岛民远远地撤了开去,说是要帮岛民建造一些安身之所,不肯再回原先的营地,六派的人拦阻,要他们回来协同作战,他们便道这些岛民原本在此安居乐业,此番却因为六派三家之故被迫得要远离家园,无处栖身,这都是大家的罪孽,因此他们一定要先安顿好这些岛民再作道理,岛民没安顿好之前,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回来的了。六派的人气得要命,个个脸色铁青铁青的,可是又不能当真拦住三家的人去帮岛民,否则若是传扬出去,大家都说,六派三家去打敌人,敌人没打着,打了百姓,三家去帮百姓,六派不让!要是这话一传,他们以后可就不能作人啦,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三家的人越走越远,个个气得六魂出窍,可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哈哈,痛快,痛快!”众人一起大笑。   南宫暮雨道:“那少了三家的人,他们还是要来攻打么?”吕城道:“要来!他们说道,便是没有三家的人,如今我们也不是他们的敌手,何况既已千里迢迢地来了,哪有一遇挫折,便即打道回府的道理?如今正在商量着怎么攻打呢!”龙惊非问道:“那落花谷那边呢?”吕城道:“落花谷没什么动静,不过应当会和六派联手攻山。”龙惊非笑道:“好,你继续注意那边动静。千浪,让大家都打起精神,只要对方一来,便打他个落花流水,有来无回!” 第六十章 蓬莱仙岛偏有红尘事(九)   第二日午时时分,六派和落花谷人等果然率众而来,三百余人的先锋部队先行攻山,大队人马殿后,但落花谷的人却是远远地站在最后。   众人站在山顶,看着底下数百人急步奔上山来,都是微微而笑。龙惊非道:“传令下去,先不要发动陷阱埋伏,等后面大队人马都上了再说,前面的几百人,咱们大不了一刀一枪地慢慢切割。”命人下去接战。他知前面三百人只是试探之用,只要查明路上没有陷阱等物,便会大举涌上。岂知这段时日飞天岛来了柳若丝这个五行机关之术的大行家,由她亲自设计布置的陷阱自是非同小可,远非一遇上便会触发的普通品种,而是操控自如,要发动便发动,要隐藏便隐藏,方便十分。   过得半个时辰,六派前头部队已过了半山腰,飞天岛接战众人且战且退,一路往山上撤去,双方互有伤亡。   赵孟先等人在山下观看许久,高见峰道:“差不多了,咱们上去。”李易烽道:“此事有些奇怪,上面有六七百人,可是出手拦截的人似乎不多。”谢守礼道:“兴许他们也在等着我们上去一决胜负呢!”孙高亮道:“既已来了,断没有不击而退的道理。”六家掌门一起点头。   蓝田玉轻笑道:“几位还是小心一些的好,龙惊非此人,他的手段各位难道没有体会?”圆空师太森然道:“凭他有怎样手段,今日也非灭了他飞天岛不可!”赵孟先道:“不错!但龙惊非此人的手段也确实可虑,蓝谷主有什么好办法?”蓝田玉道:“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我总觉得这里的地势实在对我们太过不利,若是我们一窝蜂地冲上去,而对方又埋伏了人手,到时杀将出来……”高见峰道:“蓝谷主过虑了!如今上面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七百人,还能埋伏什么?方才咱们也大致看过,并没见异常,不必理会。”谢守礼道:“高师兄这话说的是。即便有埋伏,这区区数百的人马,还能奈何得了我们上千人么?”蓝田玉犹自沉吟,道:“我一时说不出来,不过我知道,龙惊非此人,他既已居此劣势,便断不会全无准备地和咱们正面交锋。”圆空师太道:“若依谷主,当如何?”蓝田玉微笑道:“不如何,此事我落花谷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如今形势未明,小女子不愿让我这些娇柔无力的女弟子上去挨打挨杀,所以,想跟在诸位的后面,借个东风。”六派掌门互望一眼,都是脸有不豫之色,心想这事怎能是来凑热闹?何况你若当真只是来凑热闹,那夜又怎会有纵火烧岛之举?又想落花谷这百多弟子若说是娇柔无力,那普天下可真没有母老虎河东狮了!   孙高亮冷冷道:“既如此,在下不敢勉强,我等先行一步,蓝谷主随后跟来便是。”心想如今自己人等已是稳操胜券,若有落花谷的人相助,自是大佳,若是没有,对大局也并无十分的影响。余人一起点头,当下各自举手一挥,大队人马杀声大振,蜂涌而上。落花谷的人按兵不动,直至六派的人走出好久,这才游山逛水般缓步上去。   山上众人瞧见,龙惊非皱眉道:“落花谷的人怎的并不跟来?”心想两方人马相距太远,自己这边便十分难办。山上人手不足,故此道上陷阱虽然布得甚多,两边的埋伏却设得十分集中,务求一击奏效。但落花谷的人不肯动,他可也没法子,当下只按计划行事,只是按兵不动,候六派大队人马逼近半山腰,前头三百人已近山顶,这才缓缓挥手切下。   忽然间,砰砰一阵乱响,山道上忽然出现无数大坑,坑里或有尖刀,或有毒蛇毒蝎,六派人等顿时大乱。跟着两旁高高的悬崖上闪出许多人来,投石射箭,击向六派人等。一边的箭上有毒,另一边的箭上带火,石块则都甚是巨大,往往要数人相抬。上面这一千名壮丁虽然不会武功,但箭上或有毒,或有火,底下的人碰上毒箭不过立时送命,若中火箭,则满地打滚哀号中,愈增混乱凄惨之像,况且遍地陷阱,打滚灭火时往往滚落坑中,一样难逃一死,至于投下的石块,本已如此巨大沉重,又从这般高空掷落,若是挨上了,哪里还有命在?投石之人会不会武功,并无多大区别。一时乱箭如雨,巨石如雷,直杀得六派这上千人鬼哭狼嚎。众人欲要还击,但两边悬崖太高,虽也带了些弓箭,从高往下射简单,从低往高处射却是甚难,便有射中几箭的,又顶得甚事?何况混乱之中,众人自顾无暇,无法出手相护射箭之人,若有人硬要射箭还击,一时疏于自卫闪避,只怕便得先成对方箭下或石下冤魂,或是滚落陷阱中刀中毒而死,一时间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龙惊非哈哈大笑,道:“咱们也该出手了!”带着众人自山顶冲杀下来,截住前面三百人,一通砍杀。这三百人骤然发现底下大队人马遇伏,先已慌乱,又这般被龙惊非带人冲杀,顿时溃不成军,欲上不敢,也是不能,欲下便得和余下的人马一般落入陷阱埋伏之中,一时混乱不堪,死伤无数。   李易烽提声喝道:“撤退,先撤退!”心知再强行往上冲杀,今日便当真要尽数葬身此处了。挥舞刀剑,带着众人冲下山来。   落花谷人等此时尚离山脚不远,一见上面遇伏,蓝田玉掩嘴轻笑,轻轻跺脚,说了声:“活该!”毫不耽搁,转身便走,带着一众弟子眨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六派人等冲到山脚,见落花谷人等早已走得不见了人影,心中都是暗恨,未及整顿阵形,忽然一侧杀出一彪人马,最前面两人,一人黑衣大刀,一人模样娇艳,持剑而立,正是萧应寂和柳若丝。身后跟了二百余人,虽只二百余人,却俱是岛上精英,人人身手不凡。   这二百余人冲上前来,挥兵器便杀,山脚下又是一阵大乱。六派人等好容易稳住阵势,赵孟先喝道:“他们人不多,大家别怕,用力冲杀!”这时余人也已看清对方果然人数不多,渐渐稳定下来,一起狠命还击。萧应寂一笑,忽然撮口一声唿哨。二百余人跟着他一起向旁冲出,直向一边逃去,跟着沿一条小道直往山上奔了回去。   高见峰喝道:“快追!”李易烽急忙止住,道:“小心又是陷阱!”圆空师太道:“先撤回去再作计较!”当下一众人等急急逃走。一路之上众人恙怒十分,破口大骂,但沿路飞天岛岛民已尽数撤走,便想找几个人出出气也是不能,骂咧声中,狼狈逃回营地。   萧应寂和柳若丝带人奔出一段路,哈哈笑道:“他们果然不敢追!”这条路上却并无陷阱。原先那条道上陷阱又多又复杂,布置颇为费劲,众人这十余日实无余裕在他处另布机关。柳若丝道:“哼,别说这回不敢追,下回瞧他们还敢不敢再来攻打!我布的陷阱,是这么好应付的么?”萧应寂道:“是啊,你厉害,这次你功劳最大!”二人说说笑笑奔回山上,龙惊非那边也已停了手,六派前头部队三百余人无一逃脱,二百余人被杀,剩余的百多人束手就擒。飞天岛这边却只折损了五十多人,埋伏在两边悬崖的壮丁中伤亡者约有两百多人。   龙惊非笑吟吟地道:“可看清了逃出去的约莫有多少人?”萧应寂道:“落花谷的人不计,只有四五百之数。我这边折损了一些人手,不过很少。”龙惊非道:“你若再冲杀一阵,便连这四五百也没有了。”萧应寂道:“那是自然,不过对方如今乃是穷寇,个个都成了亡命之徒,再杀下去,我未必能将你这么多手下都带回来,这样也够了,就饶了他们去。”其时他心中却是忽然想到了渡空大师,想到他曾道自己如今戾气已生,杀意渐重,但若能时时自持,心存慈念,或能不入魔道。他想起这位神僧,心中忽生伤感,心想这次也教训得六派够了,终于手下留情,放了众人逃生。   当晚山上大肆欢庆,人人喜笑颜开,都觉多日鸟气,今日一朝出尽。龙惊非道:“如今我们便是下山跟他们去打,也是赢定了!”心中暗自遗憾落花谷的人不曾上山,否则当也可予其迎头重创。其实六派还剩下四五百人,落花谷这一百多名女弟子更是如狼似虎,飞天岛却只剩了六百余人,也并非个个都是高手,若是下山去打,只怕还是输面居多,但这话他自然不肯说出,泄了大家的底气。   众人哈哈大笑。只有叶知秋悄悄吐舌,心想幸亏早早劝了三家的人罢手,否则看今日这阵势,不免也要尽数送在这里。 第六十一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一)   次日一早,果然吕城派人来报,说道六派营地一片混乱,有人要留下继续作战,有人要早早脱身,正自吵闹不堪。方千浪问道:“主人,可要乘机杀下山去?”萧应寂道:“下山去打,落花谷的人定不会坐视,咱们可不占什么便宜,无论输赢,伤亡必重。”龙惊非点头道:“说的是。”他这帮手下俱十分忠心,如今已只剩了这数百之数,他自是珍惜万分,不肯再轻易损折,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道:“且再等一等。如今对方一定不敢再攻,但一味等下去也是不成,迟早还是要先撤离。等他们乘船离去时,咱们再出手不迟。咱们的人惯于海战,六派的人可不成,到了海上,那便是咱们说了算了。就算不能叫对方悉数葬身南海,也非杀得他们永世不能翻身不可!”   众人轰然较好,齐声应是。萧应寂默然,心想这一招确实厉害,当真如此,只怕六派便要就此而灭了。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却想不清楚到底为的什么,只得罢了。   龙惊非候众人静下来,问道:“落花谷可有动静?”探子道:“不曾!落花谷人马回营之后,至今毫无动静。”龙惊非点头道:“叫人注意着,先下去罢!”   候众人一一退出,他脸上忽有忧色,萧应寂道:“你是担心落花谷的人?”龙惊非叹道:“不错!蓝田玉不会轻易罢休,她昨日此举,分明是对我们的计划早有所料,她既然还留在此处,必有所为。”萧应寂点头道:“我也这样觉得,那你可有打算?”龙惊非摇头道:“蓝田玉这人,我可实在摸不透她的心思,一时哪里有什么好办法?只好先静观其变。”   他们并没有等得太久,这日夜间,两艘华美而巨大的船只到达了飞天岛,船上的人并未下来,却有数人自落花谷营地里走了出来,上了东面的船上,正是蓝田玉和雷婷儿人等。片刻之后,点点火把亮起,一名满身血污的女子被吊起,挂在了高高的船桅上,披散的长发和破碎的衣裳在海风中猎猎飞舞,犹如一面破碎的旗帜。   半个时辰之后,原本率人在落花谷营地附近查探的吕城跌跌撞撞地奔回东南营地,泪流满面,伸出了手叫道:“是怜儿,是怜儿!”方千浪喝道:“到底怎么回事?”吕城痛哭道:“落花谷的人,把她挂在了船桅上!”   龙惊非沉住了气,道:“说清楚?”吕城道:“新来了两艘船,一艘是落花谷的人,上面约莫有两百人,怜儿应该就是她们带来的,另一艘是离尘山庄的人,大约有两百五十人!”   众人一起怔住。   落花谷弟子和离尘山庄高手,这些人的实力旁人未必知道,龙惊非人等却再清楚不过,再加上六派剩余的四百多人,以飞天岛如今的实力,委实不堪一战,众人虽早已料到落花谷必有举措,却再想不到会有如此排场!龙惊非默然片刻,道:“发信号,叫那边查探的人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吕城叫道:“主人!”   龙惊非站起身来,道:“千浪,我们去。”方千浪忙道:“主人,蓝田玉必有准备!”龙惊非不答,缓步走出营帐。   萧应寂轻轻一叹,道:“我陪你去罢!”龙惊非回望着他,无声伸出右手。萧应寂也望着他,同样伸出右手,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   柳若丝焦急地道:“应寂,龙惊非,那边……”望着二人,嘴唇颤动,却无论如何无法当真开口拦阻。萧应寂道:“我们会小心的。”   二人奔下山来,直往落花谷船只停泊之处掠去。奔得一半,忽然都道了声:“糟糕!”远远地隐约可见十数道人影倏然掠上船只,跟着便和船上的人动起手来,但船上出手的那几人显是武功极是高明,片刻便将这十数人尽数擒下,跟着便将他们也挂在了船桅顶上。原来龙惊非虽然下令附近查探之人不得出手,但这些人眼见楚怜儿惨状,悲愤交集,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冲了上来相救。   萧龙二人看得怒气勃发,足下加急赶去。眼看只有数里地之遥,船上忽然有人纵身高高跃起,拉住船桅上绳索,飞足连踢,在每人身上都踢了一脚。十几人连声惨呼,海风劲吹,将声音远远地传送了出去。   那人放声大笑,跃到船桅上站定,衣袂飘飘,面向这边而立,相隔虽遥,月色下仍隐约可见倾世身姿,正是蓝田玉。   萧应寂咬牙道:“她发现我们了。”龙惊非冷哼道:“去不去?”萧应寂冷冷道:“去!”两人一起发足狂奔,倏忽间赶到,一跃上船,刀剑出鞘,直往船桅砍去。上面十几人一起大叫:“主人!”   忽然极细微的嗤嗤声密密破空响起,二人心中俱是一凛,知道必是有无数极细小的暗器袭来,齐齐凌空后翻避过,方自站定,便听得船桅下方一声娇笑:“刘安豹,给我拦住了!”便在这倏忽之间,船桅下方已凭空多了一张软椅,蓝田玉意态闲雅,从容端坐,含笑注视着二人。两旁应声闪出二十余人,不声不响围了上来,挥兵器向二人攻来。   萧应寂大吃一惊,后退避过,喝道:“刘叔,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旁边围上的这二十余人,正是离尘山庄高手,领头一人,便是刘安豹。   刘安豹道:“萧公子,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快去罢!”萧应寂道:“救了人我立刻就走。刘叔,请你让开。”闪身欲走。刘安豹摇头道:“恕难从命!”和一众离尘山庄高手一起挥兵器拦截。萧应寂又是奇怪,又是焦急,只得挥刀接住。他武功远在众人之上,要冲出包围原本甚易,苦在不能当真痛下杀手,离尘山庄人等又一味全力出招,拚死不退,他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围,一时之间,竟是无法可想。 第六十二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二)   但他束手无策,龙惊非可不买离尘山庄人等的账,喝道:“当真不退,休怪龙某手下无情!”长剑刺出,将身边二人一起刺死,跟着长剑圈转,另三人一起重伤倒地。萧应寂大吃一惊,急叫道:“手下留情!”挥刀来救。龙惊非喝道:“萧应寂,你做什么?”萧应寂怒道:“这些人都是我朋友,我不许你胡乱杀人!”龙惊非冷笑道:“朋友?这些人在离尘山庄向你发射利箭暗器时,可没想到你是朋友!今日他们既要阻我救人,说不得,只好杀了再说。”   萧应寂默然,心想你属下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么?说话间,刘安豹人等兵刃齐到,二人一起挥转刀剑招架。刘安豹叫道:“萧公子,那日之事,主母有命,我等无可奈何,但既然确已向你出手,不敢求你原谅,只是今日之事,我等无论如何不能退却,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们!”   萧应寂不答,忽然呛啷啷一阵乱响,刘安豹人等手中兵器齐断,散落一地。原来二人突然发力使招,龙刀乃无上利刃,龙惊非剑上真气灌注,刀剑挥处,竟在瞬息之间将众人兵器一起削断。武林中人往往对自己兵刃极是爱惜,甚者珍爱过于性命,至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之语,若非不得已,萧应寂实不愿出此招,但见众人始终不退,只得出手。   刘安豹人等骇然后退,二人毫不犹豫,一声大喝,大步跨上,忽然眼前又是一阵银光乱闪,却是雷婷儿又是一把暗器急袭而来。二人煞是气恼,却不得不再度翻身退下,萧应寂怒容满面,龙刀一挥,便要向雷婷儿疾劈而出,忽然一声低呼,急急收刀后退,却是倏忽之间,又有二十多名离尘山庄的高手自蓝田玉两旁闪了出来,各挥兵器向二人攻来,他若不急急收招,这一刀下去,势非将前面六七人一起拦腰斩断不可!   但他收招,龙惊非可不客气,长剑指处,将最前面的四人一起杀却。萧应寂轻叹,心知龙惊非肯放过刘安豹人等一次,已是瞧在自己份上,无法再拦,当下不再言语,龙刀挥出,又将数人兵器削断。二人联手进击,霎时逼近船桅。   蓝田玉忽然叫道:“殷长老!”殷长老应声而出,纵身跃上船桅,挥双刀斩下。龙惊非和萧应寂一起惊呼。却见她这双刀并非砍人,而是砍断了吊着飞天岛这十几人的绳索,跟着双足连踢,将十几人都踢入了海中。   龙惊非大惊失色,毫不犹豫,长剑全力挥出,将身周众人逼得略略一退,跟着纵身一跃,投入海中。这十几人手足被绑,落入海中,若无人相救,势非淹死不可!   萧应寂一声厉呼,龙刀挥转,将围攻众人尽数逼退,至于是否会伤及离尘山庄人等,那也顾不得了,他纵身奔到甲板边缘,正要跃下,忽然呆住,这才想起自己不会水性之事。蓝田玉哈哈大笑,忽然船上尖啸声急响,无数利箭呼啸着射向海中。萧应寂大惊,大呼:“住手,住手!”心想龙惊非身在水中,身手势必大受影响,这箭射得如此密集,便是陆地上也是难挡难架,何况他身在水中?他返转身来,拼命挥刀拨落,但这箭射得实在太多,也不知有多少人一起引弓怒射,他一人单刀,实在无法尽数击落,大部分仍是射入了海中。   只听得蓝田玉哈哈笑道:“龙岛主,这滋味如何?”船弦边豁喇喇一阵响,有人自水中提出一个大渔网来,里面十几人正在极力挣扎,喝骂不休,正是方才被踢下海的飞天岛属下。但骂得几句,渔网放下,将十几人尽数浸入了海中,十几人挣扎片刻,渐渐不动。   萧应寂呆得一呆,回身看向海中,只见龙惊非持剑浮在海面,目光如火,怒视着蓝田玉,利箭纷纷而至,却支支都是擦身而过,并不当真射到他身上。   萧应寂看得一会,收手退后,垂首道:“蓝谷主,我们也该告辞了。”蓝田玉一笑,微一摆手,利箭立停。萧应寂取船上绳索,抛入海中,将龙惊非拉了上来。龙惊非全身湿透,恨恨不语,蓝田玉虽未杀他,但这般戏弄侮辱,又让他眼睁睁看着这十几名忠心属下被活活淹死,直比杀了他还要叫他难受。蓝田玉笑道:“今日只是些须小礼,明日,我落花谷和离尘山庄,还有六派,自当再登门拜访,一决胜负!”   龙惊非冷冷道:“那最好不过,龙某恭候大驾!”心想你若敢来,非好好叫你吃些苦头不可!蓝田玉忽然幽幽道:“你方才为什么不求我?你若求我,这些人的命,我本是可以留下的。”她轻轻叹息,哀怨已极。龙惊非咬牙不答。蓝田玉不再分说,柔柔一笑,道:“龙岛主,请!”   萧应寂道:“走罢!”拉了龙惊非便走。   二人回到千岩山,也不去和众人多说,分头歇下。众人虽已等得甚是焦急,但看二人神色均是郁郁,心知必是不曾得手,不敢多问,各自散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龙惊非犹自沉睡未醒,忽听外面一阵喧哗,跟着方千浪匆匆奔了进来,颤声道:“主人,落花谷和六派……攻山了!”他一跃下床,提过长剑喝道:“攻山便攻山,正好和他们拼个痛快!”   方千浪望着他,喘着气说不出话来。龙惊非止步道:“到底怎么了?”方千浪道:“在阵势最前面的,是……岛上的百姓!”龙惊非呆住,道:“百姓?”方千浪道:“不错!昨日夜里,那边查探的人都被引到船上杀了之后,落花谷的人乘机出手,掳走数百岛民,攻山时,便逼着岛民走在最前面,我们设下的陷阱,竟全用来杀害我飞天岛的人了!”前日一战,道上陷阱俱已发动,两日之间,不过只能匆匆遮盖,若想如前日一般随心而发,那是绝无可能的了,是以岛民一踩上陷阱,便即中伏丧生。   龙惊非呆得许久,喃喃道:“蓝田玉,你好狠!”忽然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他奔到喧哗声传来处,只见萧应寂四人和飞天岛一众人等都已提了兵器,站在山路上准备应战,却是谁也没有当真奔下山去动手,只是满脸惶急无奈,望向山下的方向。 第六十三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三)   被落花谷人等的刀剑逼着过来的数百岛民相互扶携,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向山上走去,不时有人踏上陷阱,或落入刀坑,或被岩石砸下而死,惹起惊呼惨叫声一片。一路上守卫之人节节后退,谁也无法对着岛民出手,看着岛民惨状,个个都是热泪滚滚,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指点,让岛民避过陷阱,接着便有第二人、第三人,一路指点岛民爬上山来。   落花谷三百多弟子分着粉黄蓝绿四色服饰,在幽兰、芙蓉、素菊、寒梅四大花使带领下紧紧跟在后面,蓝田玉、雷婷儿、殷长老居中,不费吹灰之力,转眼攻近山顶,离尘山庄人等跟随其后,三家和六派的人神色犹豫无奈,缀在最后。   原来前日一战之后,三家人等得知六派损失如此惨重,大吃一惊,急忙赶来,欲要劝说六派先行离去,再作打算,但这边还没商议出结果,落花谷的人却已派了人过来,说道强援已至,更有必胜之策在手,请六派和三家随同攻山,六派虽恨落花谷前日不顾而逃,但听得有必胜之策,自无不允,三家心中奇怪,不好推托,只得先行允下。直到今日一早,众人赶到千岩山附近集合之时,才知竟是要逼迫岛民攻山,众人各自吃惊,但知无法阻止,只得随后跟来。   蓝田玉那日匆匆起行,只带出了一百五十名弟子,七日之前,另有二百余名落花谷弟子终于整顿妥当,备好一切所需物事,在殷长老率领之下,携同离尘山庄全速赶来,于昨夜到达飞天岛,楚怜儿也是她们一并带来。   方千浪焦急地道:“主人,再不出手,便真的来不及了!”   忽听得岛民一阵骚乱,跟着连声惨呼,原来一众守卫连番后退,眼看得要退至山顶,再退下去便要无险可据,退无可退,只得举兵器阻挡,但岛民前进稍缓,后面落花谷之人毫不手软,即刻举刀砍下,将最后面一批岛民尽数杀了,岛民惊呼哭喊,发力死命往前冲来。众人不能当真对岛民挥刀,只得不住后退,甚而有后退不及被众岛民挤落陷阱中惨死者。   萧应寂喝道:“拿弓箭来!”有人急忙递过,他接弓在手,连搭三箭,呼地一声向底下射去,箭一离弦,毫不停顿,又是三箭连发。一连发了十几箭,箭箭射中最前面的落花谷之人,一时惊呼不断,闪避不迭,速度顿时慢了下来。龙惊非足尖一点,自一众守卫、岛民头上掠过,直往落花谷众人奔去,人未到,剑已劈出,剑光过处,血花四溅,落花谷弟子阵势顿时一乱,岛民乘机四散奔逃,但此处陷阱甚多,混乱之中无人指点,不住有人落入陷阱惨死,更有一时不得便死者辗转挣扎哭号,形势愈加混乱惨烈。   蓝田玉格格笑道:“你终于肯下来了么?”一掠而至,右手挥出,刀光耀目,犹如火焰蒸腾,张牙舞爪,直欲冲天而起――竟是麒麟刀!她一刀劈出,势如雷火,呼啸而来。龙惊非一声清啸,举剑一迎,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呛啷一声裂响,蓝田玉后退一大步,神情却是既骄且媚,跟着又是大步逼进,全力一刀劈出。龙惊非神情震愕,他手中长剑已断,兼且右手灼痛无比,更无暇换剑,对方第二刀已发出,灼浪滚滚,扑面而来,灼人欲昏,他知这一刀绝无法以断剑接下,只得纵身后跃闪避,方自伸手夺过一名守卫手中长剑,忽见蓝田玉一刀落空,竟然并不追击,反而顺势全力向两旁扫了过去。   龙惊非目眦尽裂,狂喝道:“蓝田玉!”她刀锋所向,正是正哭号着四散奔逃的无辜岛民。他知自己已不及阻止这一刀,心中又惊又痛,几欲发狂。忽然一人自身边疾掠而过,一刀向着蓝田玉劈了过去。正是萧应寂!蓝田玉一声清叱,刀尖回转,急迎而上。   两刀相击,却只是极轻极轻的叮的一声响,蓝田玉一沾即走,足尖疾点,已向后疾掠了过去,萧应寂正欲追击,眼前光芒点点,无数暗器飞舞而来,疾挥刀护住全身,暗器未停,耳边惨呼已声声响起,却是附近的几个岛民无辜受累,中暗器而死。萧应寂大怒,一招“龙行天下”,龙刀自右而左,拦腰横扫,向雷婷儿砍去。雷婷儿一声尖叫,凌空后翻避开,双手连挥,将身上诸般暗器流水介般发射出去。萧应寂或挡或避,丝毫未伤,却苦了附近一干人等,连落花谷的弟子也有一两个被波及,哀呼着倒下。   呼呼连响,殷长老和四大花使尽数掠了上来,各执兵器,向萧应寂攻来。雷婷儿这才缓过一口气,定神在旁乘隙施放暗器。   方千浪早带人奔下,和落花谷、离尘山庄及六派弟子战在一起。   蓝田玉不理那边,一退即回,格格笑道:“咱们再来!”又挥刀击向龙惊非。又是呛啷一声,龙惊非手中长剑再断,眼看她又是一刀劈来,一时不知该挡该退。忽然三柄长剑自身边递出,自两侧刺向蓝田玉,角度刁钻,速度奇快。蓝田玉不及再攻,手腕回收,麒麟刀在身前转了一圈,护住要害。   来的正是柳若丝、南宫暮雨、叶知秋三人!三人知她这刀厉害,不敢和她相碰,急忙收剑。蓝田玉媚眼一转,娇笑道:“你也来了,更好!”呼地一刀疾向柳若丝劈落。柳若丝大惊,知道自己实在接不下这一刀,急忙纵身后跃,饶是她轻功无双,避得快极,还是“嘶”地一声,衣襟下摆已被劈下一截,虽未受伤,却觉附近肌肤一阵灼痛,仿佛被烈火灼过,衣襟断裂处一片焦黑,吓得她冷汗直冒,骇然叫道:“这是什么功夫?”   蓝田玉又已和龙惊非斗在一起,妩媚笑道:“这就是圣焰掌!如何,还过得去么?”龙惊非一怔,道:“圣焰掌?”叶知秋呸了一声,道:“骗谁呢?明明是刀,怎么又是掌了?”蓝田玉道:“以圣焰掌内劲,使麒麟刀,便是我落花谷的真正镇谷之宝――圣焰狂刀!”一声狂呼,刀上光芒陡长,秋风扫落叶般向龙惊非席卷而出。 第六十四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四)   龙惊非心头狂怒,他若有凤剑在手,圣焰狂刀再厉害,又岂能奈得他何?但此刻手无利器,竟被她逼得喘不过气来,拼得几招,右手愈觉灼痛难忍,心知她这刀劲之中含有剧毒,再打下去,便要连剑也握不住了,心中恨极,再也忍耐不住,大喝道:“欺人太甚!”运起内力,手中断剑全力迎上。他内力远在蓝田玉之上,这一下全力一击,断剑自然挡不住麒麟刀这般利器,势非身受重伤不可,但蓝田玉若挨他这一下,伤势也绝不会轻。   蓝田玉轻笑道:“便是要欺你太甚!你待怎的?”娇笑声中,人却已倏忽后退,又是一刀向两旁扫出。数声惨呼应声响起,三名飞天岛护卫已倒了下去。龙惊非存心拼命,她却不肯,一纵一退,回入落花谷阵营之中,喝道:“攻上山去!”一众弟子发力呼喊,全力往山上攻去。   龙惊非怒容满面,正欲纵身跃去,忽然怔住,只见就在这片刻之间,便已血污满地,到处是断臂残肢,方千浪人等寡不敌众自不必说,而双方激烈混战之中,更不知有多少无辜岛民或躲闪不及,或不慎踏入陷阱,甚而相互践踏而死,顷刻间便成一缕冤魂。   他痴痴看得片刻,一字字说道:“蓝田玉,你要杀我,无妨,先让不相干的人退下。”蓝田玉格格笑道:“不相干的人?谁是不相干的人?我落花谷的人,算不算不相干的人?”挥刀击出,正要将就近的几名飞天岛高手杀了,有人举刀架住,跟着大力一刀击来,喝道:“蓝谷主,落花谷算不算相干,不过在你一念之间,但无论如何,请你暂且收手,让无辜岛民退下!”蓝田玉挥刀接过,笑道:“我便是不肯收手,萧应寂,你能如何?”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纵身后跃闪避,萧应寂毫不放松,挥刀追击。   雷婷儿等人急忙追来包抄,柳若丝、南宫暮雨、叶知秋一早奔来,喝道:“先跟我们过几招!”挥剑挡住。蓝田玉也不理睬这边,满场疾走躲避,不肯和萧应寂相对,忽然喝道:“刘安豹,给我拦下萧应寂!”原来二人正奔到刘安豹人等附近。刘安豹一声不响,带人围上。   萧应寂只得止步,又急又气,喝道:“刘叔,岛民无辜,你们再助纣为虐,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面!”刘安豹道:“你杀了我,我也不能退开。萧公子,飞天岛是保不住了,你还是赶紧带了柳姑娘走罢!”众人各出兵器攻来。萧应寂一跺脚,龙刀疾舞,叮叮当当声中,将众人兵器一起削断,道:“刘叔,你们还不肯让开么?”刘安豹扔下断刀,挥掌击去,说道:“不是不肯,是不能!”其余人等一起扔下兵刃,各施拳脚攻来。   蓝田玉停下脚步,笑吟吟地在一旁观战。萧应寂心头恨怒已极,却无论如何不能当真对他们下杀手。落花谷弟子众多,数十人团团围住四周,不时乘隙进攻,他更是无法脱身,眼见四周形势愈来愈是严峻,心中忧急愤怒,一声大喝,忽然收回龙刀,拳脚齐出,将刘安豹人等悉数踢翻击倒,跟着全力一刀劈出,惨呼声中,身周十几名落花谷弟子或死或伤,一起倒地。蓝田玉叫道:“萧应寂,这笔帐,我落花谷记下了!”知他即刻便要追到,急往后逃去,忽然身后三柄利剑同时向她刺到,一人沉声喝道:“蓝谷主,请你收手!”   这三剑招式老到,剑势凌厉,她心中一凛,急急闪身避过,喝道:“三位大侠怎的反而相助外人?”叶一舟面带怒容,道:“我辈学武之人,当以侠义为先,岂可如此滥杀无辜?”林枫点头,转向高见峰人等喝道:“众位掌门又怎么说?”   适才混战,六家掌门并未怎么出手,这时都是无声一叹,圆空师太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我们江湖中人,恩偿仇报,那都没什么,却不能凭空牵累无辜!峨嵋众弟子听令,即刻收手退后!”李易烽道:“师太慈悲,我华山派自然跟从。”也高声喝道:“华山众弟子,即刻收手后退。”跟着其余几派一一收手退后,场中便只留下了三百多落花谷弟子以及二百多名离尘山庄的高手和飞天岛众人死战。   萧应寂斜持龙刀,凛然说道:“蓝谷主,你怎么说?”蓝田玉道:“我若不肯退,你当如何?”萧应寂道:“我必杀你!”蓝田玉道:“你杀了我,也阻挡不了我落花谷和离尘山庄的人荡平此山!”萧应寂默然,落花谷和离尘山庄的这近六百人俱是高手,确非飞天岛众人此刻所能阻挡。   忽听龙惊非缓缓说道:“蓝谷主,你所要者,不过我一人之命,还请暂且退下,也不必麻烦你们再度攻山了,我们救治过伤者之后,自会下山拜访!”蓝田玉拍手笑道:“这么说来,是我们来打一次,你们来回打一次是不是?好啊,这样才公平好玩嘛!那就是这样了,殷长老,收队!”   殷长老大声应了,果然喝令众弟子和离尘山庄高手住手后退。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料她竟会忽然又肯收手。柳若丝喃喃道:“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叶知秋小声道:“管她在想什么,你还想她当真踏平此山不成?”南宫暮雨呼呼喘息,道:“赶紧回去,还站在这里,等着人家再来打你么?”拉着她向山顶退去。   萧应寂候落花谷众人退下,这才缓缓走回柳若丝身边。   高见峰道:“我等回去恭候,还请龙岛主诸事了结之后,早些光临!”以逸待劳,自是比以劳攻逸有利,况以此山险峻,便是没了诸多陷阱,毕竟要难攻许多。   六派、落花谷和离尘山庄众人依次撤下,三家的人走在最后,叶一舟人等看着疮痍满目的战场摇头叹息,退了下去。   方千浪默默带人救治伤者,另将遇难者尸体抬到一边。不知是谁忽然低低哭了一声,跟着旁边的人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带十,十带百,哭泣的人越来越多,顷刻间,满场都是凄惨哀哭之声。有人抬起了头,看着龙惊非,流着眼泪小声叫道:“岛主……”不少人纷纷转头,跟着叫道:“岛主!”神情茫然哀苦,也不知是期盼还是悲伤。   龙惊非并未应答,默然环顾片刻,缓步转身离去。柳若丝有些害怕地望着他萧瑟的背影,道:“他没事罢?”萧应寂喃喃道:“他没事,飞天岛也会没事。”柳若丝一怔,道:“怎么可能?”萧应寂却不再说话,拍了拍她的手,便往龙惊非离去的方向追去。 第六十五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五)   龙家祠堂便建在此山,离他营帐不远处,龙惊非一步步走了进去,虔诚跪下磕头,抬头望着面前无数灵位,喃喃道:“列祖列宗在上,请告诉孙儿,以后的路,我该怎么走?飞天岛百年基业,就要毁在我的手里么?”   自然无人回答。他凝视灵位片刻,道:“你来做什么?”萧应寂站在门口,说道:“其实不必他们来告诉你,你知道该怎么做。”龙惊非淡淡道:“什么意思?”萧应寂道:“她在等你!”龙惊非不答。萧应寂走进来,在他身边半跪下来,道:“她在等你去找她,她并不想杀你,否则刚才绝不会这样轻易退下。”他轻轻摇头,神情困惑,道:“女人的心思,真是奇怪,我还当她真是恨你入骨,非杀你不可呢!幸好若丝没她那么复杂,要不然我也要头痛死了。”   龙惊非身躯一颤,想起蓝田玉和柳若丝这两个女子,一时心中又酸又苦,好半晌才咬牙道:“你要我去求她?难道你以为,我求她,她就会轻易放过我?她……我宁可死了,也不愿去求她!”萧应寂摇头,伸手将他扳过,看着他道:“你还是没想明白!些须个人尊严,和数万条无辜的性命比起来,这其中,没有你选择的余地。”龙惊非呆呆看着他,道:“她还杀了我飞天岛这么多人,我又怎么能就此作罢?”萧应寂道:“我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不过不管是已经死了几十个,还是几百个,或是上千个,都无法和还活着的这几万条性命相提并论。”   龙惊非一震,呆怔良久,转头看着祠堂当中一块大石,低声道:“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若真能如此,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多的争战杀戮?”那大石上面书了五个大字:血债须血偿!字迹淋漓,依稀可辨是以血写就,百年之下,已几成暗黑色,却仍可见当年书字者的满腔愤恨悲怒。   萧应寂凝视着这块石碑,道:“不是我想的简单,是世人想得太复杂了。”龙惊非道:“怎么复杂?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们江湖人,不正该如此?”萧应寂道:“你说的是,有恩当报恩,有仇须报仇,只是不该无端连累他人。”   龙惊非默然许久,道:“你是一定要我去的了?”萧应寂道:“不是我一定要你去,我不过是来提点你一声,我便是不说,难道你自己便不去了么?”站起身前,举步走了出去。   入夜时分,龙惊非已站在落花谷的华船之上,也不看四周倏忽间冒出来的许多人影,道:“告诉你们谷主,我来了。”众弟子似是早有所料,一人躬身道:“请岛主随我来。”转身往前带路。龙惊非跟着她走了许久,才在一扇门前停下,那名弟子推开门,请他进去,随即将门关上。   蓝田玉果然便在里面,斜斜倚在柔榻之上,轻纱隐约,眼波荡漾,说不出的柔媚惑人,看着他进来,柔声说道:“你果然来了!”龙惊非缓步过去,道:“是,我来了。”蓝田玉媚眼流转,道:“你来做什么?”龙惊非哼了一声,道:“明知故问,当然是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了。”蓝田玉格格笑道:“你真这么听话?”龙惊非道:“不听话成么?”蓝田玉道:“哼,就算你听话,可是如今你是不得已,只好如此,心里却一定恨死了我,若是有一天你占了上风,还不知道要怎么整治我来报仇呢!”龙惊非不答。蓝田玉道:“被我说中了么?”龙惊非道:“我说不是,你肯不肯信?”   蓝田玉凝视他一会,轻轻叹道:“不信!”忽然又恼了,道:“你便是这样,说句话哄哄我也不肯么?”龙惊非一笑,道:“我倒是哄过你……如今,我可哪里还敢再哄你?”蓝田玉道:“原来你不是来求我,是来怪我的!”龙惊非在她面前站定,道:“你到底要怎样?”蓝田玉温柔望着他,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说过的话?我说我真想就这样一口一口吃了你算了,让你化在我的血肉里,生生世世,都再不分开。”   她那时说这话之时神情哀怨,声音又柔又腻,话语虽毒,却只让人更加感到她的绵绵情意而由不得不怦然心动,如今柔腻之中又加了三分温婉甜美,衬着她雪莲般绝丽脱俗的容颜,当真是柔媚入骨,倾城倾国,偏偏让人心中觉得说不出的寒意惊悚。   龙惊非却似乎并不害怕,冷哼一声,挨近她在榻上坐下,恨声道:“你便是爱惹我发恼!”蓝田玉怔了怔,幽幽叹息,道:“冤家!”牵着他手,将他拉到榻上,在他脸上轻轻亲吻,忽然停住说道:“你会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忽然又来点我的穴道?或是动手打我?”龙惊非瞟她一眼,咬着她耳朵呢声道:“我倒是想,就是不敢!”蓝田玉唔了一声,似乎全身都酥软了下来,软绵绵地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龙惊非吃吃一笑,伸出双手,道:“那你把我绑起来好了。”蓝田玉伸出玉葱般的纤指,点着他的额头,柔柔笑道:“好!”坐起身来,果真取了绳索将他双手牢牢绑在床头,吃吃笑道:“我要开始了,你说第一口,咬在哪里好?”轻轻解开他衣襟,打量片刻,道:“我瞧咬在你心上最好。”慢慢咬了下去。   龙惊非陡然一声痛呼,脸色发白,喘息半晌,道:“好疼,你咬轻些!”蓝田玉瞪着他,努力想要维持妖媚狠毒的模样,但瞧着他脸色发白,微微颤抖的模样,虽知是半真半假,只怕假装的成分还要多些,但心里终于还是软了,叹了口气,拭去他脸上冷汗,第二口果然咬轻了许多。第三口又轻一些,到后来愈咬愈轻,渐渐变成细细亲吻,温柔抚摸,说不尽的轻怜密爱。   这一夜,满室呢喃柔语,春光无限。 第六十六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六)   第二日中午时分,蓝田玉才懒懒睁眼,稍稍掀起被角,望着犹自沉沉睡着的龙惊非,轻轻一笑,伸手搂住了他,在他肩背上细细亲吻。龙惊非迷迷糊糊回过身来,道:“再让我睡会儿。”蓝田玉道:“你若肯就这样睡上一辈子,我可真不知有多欢喜呢!”龙惊非嗯了一声,懒洋洋睁开眼来,伸过手去,道:“手疼,给我揉揉。”蓝田玉拉过他手轻轻揉按,嗔道:“便会胡说,昨晚那绳子我可是早早地给你解了,疼什么?”手上却仍是不住温柔抚按。   龙惊非道:“喂,说真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怎的找得到这里来的,离尘山庄的人又是怎么回事?”蓝田玉道:“哼,这有什么难的,六派在洛阳和你为难那会儿,我便盯上了他们,后来他们带了人去攻打飞天岛,这事我也知道,本来想等你来了之后,就告诉你,再和你一起回来打他们个稀里哗啦的,谁知你这个冤家竟然骗我,说不得,我就只好和他们联手了,可是你这冤家太过诡计多端,我怕自己到了这里,会不是你的对手,就一面先自己赶来,一面派人去绑了羽星落,再命离尘山庄的人一起跟着前来。羽星落在我手里,再说,又有我爹那一层关系在,我的话,谁敢不听?”   龙惊非大吃一惊,道:“羽星落在你手里?不是被萧应寂带去风满楼了么?”蓝田玉吃吃笑道:“本来是的,我又设法把他绑了出来,如今他在我手里!”龙惊非大喜,道:“大玉儿,你把他给我!”蓝田玉道:“这可不成!他在我手里,刘安豹那些人才会听话,没了他,那群人指定造反!再说,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你用完了他,一定杀他以绝后患,他这条小命,我虽然不想管,小玉儿却舍不得!”龙惊非道:“羽星垂已死,只要羽星落也死了,你们姐妹就是唯一够格继承离尘山庄的人,谁敢不听你的话?不过你若当真要留他一命,哼,到时大不了我只废了他武功也就是了,或许这样你妹妹更喜欢,再也不用担心他会跑掉了。”   蓝田玉道:“害人的法子,真是谁也没你厉害。这事我再想想。”龙惊非一笑,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你怎么把他绑出来的?难道是和风满楼的人动了手,可有伤了人?”蓝田玉道:“没有,我知道你和他们有些交情,再说,风满楼的人也没这么好惹,没事干我去惹他们做什么?我叫小玉儿去找他,风满楼的人见来的是她,就没有防备,小玉儿轻轻易易就把他带了出来,殷长老就从暗处下了手。”龙惊非道:“她怎肯帮你对付羽星落?”蓝田玉道:“有什么不肯的?我如今的武功,你也瞧见了,我若要杀羽星落,他挡得住么?我跟小玉儿说,要么就替我骗了他出来,绑了他走,借以控制离尘山庄,我便答应留他一命,要么,我就杀了他,凭借羽轻鸿之女的身份,照样名正言顺地控制离尘山庄。她就替我去骗他出来了。”   龙惊非恨恨道:“说起这武功,还是我助你练成,昨日倒几乎要了我的命!”蓝田玉柔声笑道:“我怎舍得,吓唬吓唬你罢了。”龙惊非道:“那我这么多属下和岛上的百姓呢?你可没手下留情!”蓝田玉幽幽道:“冤家,我便是太知你,若不是当真迫到你退无可退,你又怎肯来求我?若是你肯早些开口求恳,我又怎会如此?”   龙惊非道:“哼,随便谁来摆个阵势要胁一下,便要我开口求饶,我岂不是要一天到晚地求人了?我不管,这些人的命,你得赔我!”蓝田玉道:“要我做什么便直说,偏要拐弯抹角的!”龙惊非大喜,道:“你也知道六派的事了,如今我们赢是赢定了,不过也不会赢得太容易,我要你帮我对付六派!”蓝田玉一震,收敛神色,说道:“你说的是这里剩余的四百多人,还是要把六派连根拔起?”龙惊非冷笑道:“我的意思,你还能不懂?斩草须除根,六派如今已是七零八落,若有你为助,连根拔起又有何难?”   蓝田玉道:“以六派如今模样,确已不难,但六派立派数百年,和中原各门各派都有极深的渊源,这也是数次争斗,他们都能邀来众多帮手的原因,你便是拔了六派的根,须灭不了整个中原武林!”龙惊非道:“我知道,但如今我可顾不得这许多,六派不除,稍给他们喘息之机,立刻便会卷土重来!到时我飞天岛又该如何?我即刻便要前往关外,去之前,若不先了了此事,我心中难安。”   蓝田玉柔声道:“我知道,但我不会帮你。”龙惊非一呆。   蓝田玉道:“我若帮了你,到时落花谷便要和你飞天岛一般,从此麻烦不断,后患无穷,更或许,招来灭门之祸。”龙惊非脸色一沉,冷冷道:“原来你怕!”蓝田玉道:“我是怕,但若是为了你,我本可以什么都不怕的。”幽幽叹息,停了好一会,才道:“但你对我有几分真心,难道你自己不知?你既对我一分真心也无,我自己是不计较了,又怎能将整个落花谷都赔了上去?”   龙惊非默然无语。蓝田玉温柔望着他,道:“你若肯对我有一分真心,我便什么都肯了。你告诉我,你对我可有真心?”   龙惊非默然良久,起身道:“等此间事了,早些把羽星落送来给我。”   他一路走到甲板上,四下看过,都未见萧应寂踪影,不由得甚是奇怪。昨夜他来寻蓝田玉,虽说料想无恙,毕竟世事难料,萧应寂便暗中跟随前来,以他武功,自是无人发现。   他四处看得一圈,毫无萧应寂踪影,暗自皱眉,四周几名落花谷弟子走了上来,恭恭敬敬问道:“岛主在找什么东西?可要我等帮忙?”他不好直说,只是摇头,正没做理会处,忽然一个声音自岸上侧前方传来,道:“我在这里。”他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黑衣人正远远地坐在一侧礁石上,他一动不动,四周礁石又俱是黑色,一时竟没有发现。龙惊非跃上岸去,道:“做什么一声不响的?” 第六十七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七)   萧应寂看了他一眼,不声不响站起身来,举步前行。二人默然走了一段路,龙惊非愈走愈是奇怪,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还以为一出来你便会笑话我!”萧应寂道:“我笑话你作甚?”龙惊非道:“你可别告诉我你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都没有!”萧应寂道:“本来是有的,不过想起那么多死去的人,就笑不出来了。”龙惊非垂首不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萧应寂道:“六派这边,你打算如何?”龙惊非道:“咱们不是早已计议妥当了么?”萧应寂微微停顿,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和六派的这一仗,并不是非打不可。”龙惊非皱眉道:“什么意思?”萧应寂道:“就算他们如今实力大损,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要灭了他们,代价必也不小。”龙惊非道:“你的意思,是要双方先罢手?那这段恩怨,又该拖到什么时候再了结?”萧应寂摇头道:“我还没想清楚,我只是觉得,这场仇怨,本身就无谓之极,想起来只觉得可怜可叹。”龙惊非怒道:“你的意思,是我龙家报仇报错了?”萧应寂道:“我没说你们报仇报错了,但为这场仇怨死了这么多人,总不能说是对了!”   龙惊非道:“萧应寂,这话本来不错,可你杀的人还少么?这话由你来说,便总觉得有些不对!”萧应寂皱眉,不再说话。龙惊非闷头走路,过得一会,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道:“生气了么?”萧应寂点头。龙惊非气道:“生气便生气,那干什么不说出来?”萧应寂道:“我便不说,你便不知道了么?”龙惊非哑口无言。萧应寂道:“我是杀过很多人,可从来不会无故杀人,可是这场仇杀,成千上万死去的人中,有多少无辜的人在里面?不说你的手下,岛民受累者,何止千万?杀他们的不是你,逼得他们远离家园无处栖身的也不是你,可是若没有这场仇杀,他们又何至于此?”龙惊非默然,半晌才道:“我心里乱得很,一时想不清楚,回去再说罢。”萧应寂苦笑,心想你心里乱,我又何尝不乱?这事本来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如今却稀里糊涂便将自己几人都牵扯了进来不得脱身,若当真是为侠义之事那也罢了,却是为了这样好没道理的仇杀争战,算得无味之极。   二人回到营地,众人都已等得甚是焦急,迎上前来问道:“落花谷可答应撤退了么?”并不多问详细情形。龙惊非和蓝田玉之间情事,众人心知肚明,昨夜情形,约略可以想象,更不会自讨没趣,胡乱多问。龙惊非微微点头,便吩咐方千浪道:“昨日的这数百岛民,你派人好生安置,伤亡者多加抚恤。”方千浪应了自去。众人想到这数百岛民无缘无故,便遭如此惨祸,心中俱是恻然。   龙惊非道:“好了,咱们好好合计一下下一步的行动。”萧应寂摇头道:“这里的事,你自己可以了结,等确定了落花谷和离尘山庄的人不会再出手,我们便要先走了。”龙惊非一呆。柳若丝等人也吓了一跳,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龙惊非呆得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你疯了么?这个时候你说要走?”萧应寂淡淡道:“如今你实力在对方之上,天时地利人和亦尽在你手,你要灭六派,已是举手之劳,我们也不必再留下来了。”   龙惊非皱眉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说的不错,如今我要将六派灭在此处,确已不是难事,但你自己也说他们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无你们相助,事情总是难办许多。”   萧应寂却不再说话,携了柳若丝走出。南宫暮雨和叶知秋面面相对,只得也跟了出来。四人也不回自己营帐,沿着一条小路随意走去,不知不觉走到山顶边缘,但见万顷碧波之中,飞天岛便如一颗巨大的珍珠镶嵌其中,其上青山苍翠,花木扶疏,楼阁灿灿,仿佛蓬莱仙境,直令人尘念忽消。但居中一处区域却是一片焦土,人迹全无,唯见断壁残垣散布其间,望之油然而生凄怆之感。   四人看得片刻,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柳若丝道:“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么?”萧应寂道:“你放心,龙惊非要灭了六派这几百人,已经没什么难的了。”叶知秋道:“走了也好,这场仗,我瞧也没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动手。”南宫暮雨道:“也好,不过你怎的忽然要走?昨夜发生什么事了么?”   萧应寂静默片刻,道:“我昨夜暗中跟随龙惊非,后来见没什么事,寻过离尘山庄的人之后,便顺便去六派那边瞧了瞧,想探探他们的动静,见到他们果然正在商议。说的也没什么要紧的,却探听到了一件事。”柳若丝等三人知道他寻离尘山庄的人,必是询问众人为何忽然随同落花谷前来飞天岛之事,便暂不去多问。   萧应寂停了一停,道:“我本来一直有些奇怪,六派、四大世家和飞天岛的仇怨,是非难辨,说起来还是六派理亏之处多些,江湖中人应该不会愿意参与其中才对,怎么这次六派竟还能邀集到这么多人手前来围攻。昨夜查探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大都是在上回洛阳一战中死去的六派弟子的亲友,这笔账,自然是算在龙惊非的头上,这些人要报仇,所以才会跟着六派来了飞天岛。”   柳若丝问道:“那你的意思呢?”萧应寂摇头,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忽然想,昨天的这数百岛民,当然无辜,在连日混战中死去的上千岛民,被迫迁移的两万岛民,也是无辜,但六派之中,未必便没有无辜的人,大多数的弟子,都只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平生未必便曾作恶,参战之时亦未必便有为恶之心,却也一般地无辜丧命,这些人死了之后,他们的亲友不肯善罢甘休,自然要来报仇,这事可谁也不能说他们不对,龙惊非既然觉得自己报仇没什么不对,人家要来找他报仇,他当然也不能说对方无理。可是就算这次他设法将六派人等一举歼灭,也不见得便是斩草除根了,这近千人的亲友听到消息,总有人会起心报仇,如此这般下去,便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仇恨也只会越来越重,哪里还有个了日?”说着微微叹气。他素来寡言,不喜多话,今日却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显是心中十分烦郁,不吐不快。 第六十八章 倦须还我意逍遥(八)   另三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起这场仇杀之酷,心中都觉沉重。南宫暮雨道:“你说的是,但江湖中人,向来如此,谁也不能改变。何况这场仇杀到了现在,死的人成千上万,不管是六派还是飞天岛,只怕哪一方都已经无法收手。”萧应寂道:“起码你我是无力拦阻的了,所以不管他们要如何了结这场恩怨,这件事,我是不想再管了,更不想再稀里糊涂地杀一些连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否无辜的人。”柳若丝拉着他手道:“你说的很对,那好罢,咱们便早些回去。等他事了,咱们便同去关外,以后也不管这些事了。”以她想来,龙惊非乃是她生死知交,六派人等却是仇人,自非相助龙惊非不可,但既是萧应寂说要走,她便绝不会说要留。叶知秋拍手笑道:“好啊,管得了便管,管不了便不管,正该如此!”   四人相视而笑,心中均有同感。过得一会,柳若丝问道:“昨夜你寻离尘山庄的人,可打探到究竟了么?”萧应寂道:“咱们所料不差,羽星落果然是落入了落花谷手中。”原来几人心知离尘山庄众人绝无可能无缘无故便对蓝田玉俯首听令,必是为其所迫,思来想去,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羽星落身上。柳若丝道:“不知落尘他们那边是否无恙?羽星落既然落入落花谷手中,也不知落尘玉蝶是否曾和对方动过手,若有所伤,那可糟糕!”萧应寂道:“这个就不知道了,昨晚我大致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今晚咱们再去查探一番,瞧瞧羽星落在不在船上,另外,我还想寻蓝田玉查探一事。”柳若丝道:“什么事?”忽然心念一动,叫道:“是羽姑娘的事!”萧应寂黯然点头,道:“蓝田玉有千百个理由要杀她,咱们起先不能确定,只因那毒掌不好解释,但昨日一场大战,才知她已练成圣焰掌,而这圣焰掌竟是如此歹毒的武功,以此掌之毒,在星垂胸口中掌处留下烧灼痕迹并不难。”蓝田玉修炼圣焰掌之时,除龙惊非外,谁也不曾目睹,是以无人知晓此掌歹毒如此。柳若丝知他必是要为羽星垂报仇,道:“多半便是她了,不过便是如此,咱们最好不要在此处动手,如今她人多势众,咱们怕是讨不了好,等回了中原,再好好找她算帐。”   余人点头,又站了一会,这才往回而去。未至营帐,忽听一阵琴声传来,高妙回旋,如天地之纵横,云间之翱翔,一气而行,略无阻滞。四人静静听得许久,琴音才渐渐散去。   只听龙惊非问道:“这曲子如何?”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四人已走到他营帐门口,龙惊非居中而坐,面前摆了一张琴,一本乐谱。当下进去,萧应寂说道:“非尘世之音!”龙惊非点头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是为逍遥!自然非尘世之音。”合上乐谱,封面上三个大字:逍遥游。   萧应寂点头,随即微微摇头,道:“不对!”龙惊非道:“什么不对?”萧应寂道:“你的心境不对,曲虽逍遥,琴音却不怎么逍遥。”柳若丝不解,心想这曲子听起来逍遥得很,哪里不逍遥了?何况曲子逍遥,琴音不逍遥,那又是什么意思,绕口令么?叶知秋和南宫暮雨也是大惑不解,显是也未听明白他的意思。龙惊非却叹气道:“被你听出来了。”这乐谱他自拿到手后便时时揣摩,愈练愈是喜爱,愈练愈是入迷,如今已练得甚是娴熟,适才心中烦闷,弹琴消解,虽然心境郁郁,颇不合此曲之意,仍是随手弹了这首曲子,却被萧应寂听了出来。他信手拨了几个音,道:“你来试试。”萧应寂道:“你弹琴,我便吹萧罢。”龙惊非指琴旁玉箫,笑道:“我正有此意,早备好了。”萧应寂点头,将乐谱翻看一遍,凝神细思一会,取过玉箫就口吹了起来。   曲调相仿,听来感觉却和龙惊非适才琴音大有不同,一瞬之间,便觉天地忽然宽广无边,其间非无惊涛骇浪,亦非无高山阻路,但箫音清正,便如龙翔云天,飘忽来去,竟无不如意。   他吹罢一曲,柳若丝已听得呆了,半晌才道:“原来你会吹萧,那怎么从来也不吹给我听?”萧应寂放下玉箫,道:“好些年没吹了,你要听,以后吹给你听。”龙惊非击节良久,忽然皱眉道:“似乎还有些不对。”萧应寂坦然道:“是,使力太过,如意是如意了,却不够逍遥自在。”龙惊非点头道:“所谓逍遥之游,当消一切执念,浑然世外,略无萦怀才可,箫音过于清正,不免有碍。”   二人说的似玄非玄,似理非理,柳若丝听得晕头转向,心想什么浑然世外略无萦怀的,俗事未了,自然逍遥不起来,等事情一了,我便和应寂寻个地方躲起来自己逍遥,到时无人打扰,想怎么逍遥不行?想到得意处,忍不住心花怒放。   萧应寂道:“说的是。”拿起曲谱细看:“这曲子便是那本乐谱么?”龙惊非笑道:“不错,你怎知道?”萧应寂随口说道:“这曲子你做不出来,龙家先人也做不出来。不是说才力不够,只是胸襟品性不同,心思迥异,你我都写不出这样的曲子。”   龙惊非哈哈笑道:“不错,所以我使剑,你却爱用刀。”萧应寂凝视他片刻,轻轻一笑。龙惊非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应寂敛了笑,不动声色说道:“剑乃君子之器。”龙惊非脸色有些发青,片刻才哼了一声道:“想说我不是君子便直说!”   南宫暮雨和叶知秋掩嘴偷笑,暗想认识他多时,倒真不知原来他绕弯子骂人的功夫如此高明。柳若丝已格格笑了出来,心想他倒不是故意如此,只是心中作如是想,便也如此说了出来。   萧应寂一笑,也不去和他争吵,凝神看了许久,放下乐谱,重新拿起玉箫,道:“合奏试试。”龙惊非道:“好!”端坐抚琴,萧应寂吹萧相和。这一合奏,和适才又大有不同。琴声悠悠,箫音绵长,互酬互和,相生相应,刚中带柔,柔中带韧,犹如龙凤交舞,时而并驾齐飞,时而上下盘旋,穿云破浪,逍遥如风。   二人奏得片刻,都渐渐用上了内力,心想羽星落那日曾道此曲当以内力出之,正好今日一试其效。这一用上内力,便觉乐声和内力之间隐隐似有所应,似在牵引自己体内真气不住流转,又不住转化为琴声箫音冲出。二人愈奏愈是忘我,不知不觉内力愈用愈强,到得后来,身上竟隐有白气蒸腾。   忽听远处一阵清亮的长啸声传来,和二人乐声隐隐似有应答之意。声音遥远,似还相距甚远,但啸声绵绵不断,清晰平稳,传到此处,仍能让人不自禁地心神一震,显见这人内力十分高明。二人对望一眼,都感惊诧,均想不知从何处竟然又来了这样一个高手!但听这啸声十分清和,又和二人乐音隐隐相和,心想此人当无恶意。 第六十九章 挥衣袖且了恩仇(一)   一曲奏罢,二人渐渐收了内力,却见营帐中早已空无一人,桌椅翻了一地,狼藉一片,过得好一会,柳若丝才从外面探进头来,心有余悸地道:“你两个弹琴就弹琴,吹萧就吹萧,怎么弄得地动山摇的?”跟着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也探进头来,瞧着二人一脸惊异之色。二人并不答话,见对方都是汗下如雨,相视哈哈一笑,心中都是十分畅快,暗想这曲子果然非同小可,乐音穿耳,竟似比纯以内力伤人还厉害些!   只听有人远远说道:“好一曲世外仙音!好一对少年英雄!老道今日可见识了!”萧应寂道:“是虚叶掌门!”心中甚喜,出来携了柳若丝前去迎接。龙惊非和南宫暮雨、叶知秋也跟了出来。   果然便见一艘小船缓缓驶来,在岛上靠了岸,船上走下五个人来,最先一个,正是武当掌门虚叶道长,后面三人,分别是虚静道长,少林玄无方丈和玄木大师,最后一人,却是小安。五人向这边望了一眼,随即衣袂飘飘,径往山上行来。   山上五人看得清楚,心中都是一震,小安不说,前面四人身份地位,无不重逾泰山,不意今日竟会同来飞天岛,心中思量,忙忙迎下山去。萧应寂躬身一礼,道:“恭迎玄无方丈、玄木大师,虚叶掌门、虚静道长,不知四位别来可好?”和小安也见了礼。虚叶掌门呵呵笑道:“好好,我们好,你也好!”又瞧着柳若丝道:“柳姑娘也好,南宫少侠、叶少侠,你们也好。”三人一起过来见礼。玄无方丈等人都笑呵呵还了礼。萧应寂说道:“多时不见,道长清健如昔,内力更是大进,可喜可贺!”他在少林之时不但险遭杀身之祸,后来更遭少林寺众围攻,几乎不能脱身,虽知此事离奇,不能怪责于少林寺,心中终究不平,是以和玄无方丈、玄木大师见了礼之后便不再多说,但对虚叶虚静却着实折服,这时相见,分外亲热。虚叶道:“你们年轻人事忙,老道闲着没事干,只好练功打发时日,这段时日倒是有些小成,迟些再找你切磋切磋!”萧应寂道:“敢不从命?”虚静道:“还有我,把我一人撇下可不成!”   众人一起大笑,只有龙惊非一人略不理睬,看着小安一笑,说道:“南宫姑娘,别来好么?”小安温柔一笑,道:“我很好,你好不好?”龙惊非一笑点头,随即淡然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柳若丝道:“小安你也来了。”小安仍是温柔一笑,并不说话。虚叶道:“南宫老爷子本来要来,但他抱病,不能前来,倒是南宫姑娘大有胆色,说道老爷子不能来,便当由她代替前来。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老道十分佩服!”小安低头道声:“不敢!”柳若丝笑吟吟望着小安,心想倒不是她大有胆色,只是听说要来飞天岛,自是刀山火海也要来闯一闯了!   虚叶和虚静都未见过龙惊非,这时却也不必人介绍,说道:“这位便是龙少侠么?”龙惊非行了一礼,淡淡道:“在下龙惊非,不敢当道长这一声少侠!”二人一怔,随即平定,虚叶说道:“好好,龙岛主,我们这回来,倒是颇有些要事要找岛主商谈,不知岛主可愿详谈?”龙惊非道:“悉听吩咐!”在前领路,带着众人走上山来。   众人进了龙惊非营帐,方千浪人等早已被惊动,带人在四周密密守护,玄无方丈人等毫不介怀,只作不曾看见。候众人落坐奉茶。玄无方丈这才道:“老衲这次前来,第一件事,便是为了我那玄灭师弟之事。”微微一叹,取过玄木捧着的一个大大的包裹,道:“这里面,便是玄灭师弟的骨灰,还有他一些遗物。龙施主,还请看过收下。”   龙惊非双手发颤,接过包裹,忍不住热泪滚滚,抚摸良久,却并不打开,只交给方千浪道:“千浪,你送去祠堂,派人好生守护。”方千浪恭恭敬敬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龙惊非这才道:“大师还有何吩咐?”这时态度已恭谨许多。玄木道:“我和玄观师弟曾和龙施主动过手,玄灭师弟之事,和我们也不无关系,龙施主想必心中耿耿。”龙惊非默然。玄观说道:“我们那时想来,龙施主若不肯入我少林,我们可不能坐看六派被灭,这才鲁莽出手。如今想来,却是大错特错,唉,错之极矣!”龙惊非冷冷道:“少林乃武林泰山,既已认定龙某当诛,又岂有不杀之理?”玄无方丈和玄木微微尴尬,良久,玄木说道:“我们并未如此认定,只是若龙施主和六派誓不能共存,二者必取其一,我们……唉!”龙惊非冷然不语。玄无方丈道:“本来若真如此,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后来一想,却是全然错了!龙施主和六派固然是有些仇怨,可这仇怨已是百年往事,就算这仇还没解开,那也已经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不解之仇了!少林之错,便在于只想到强要龙施主拜入少林,以避其祸,却全未想到为两家化解仇怨,说和罢斗之事。”   龙惊非愕然,这段时日六派先是乘人之危围攻于他,击杀其父玄灭大师,害得他险些丧命,复又率众来袭飞天岛,致使飞天岛伤亡无数,此仇此恨,岂可不报?萧应寂却是一震,忽然间竟有恍然大悟之感,仿佛心中早已模模糊糊想到的事忽然之间便给人一言说了出来一般,心想:“我那时觉得双方死伤都已太过,更有许许多多的无辜之人受累,其实心中便已想到双方早当罢手。”   只听玄木说道:“我们那日追杀龙施主,在山上为玄灭师弟所阻,一场大战,师弟他孤身一人,自然不是我们的敌手,他……唉,他临死之前说道,他平生最恨之事,便是不能亲手将你抚养长大,连和你好好相处数日也不可得,否则,他一定要劝你放下仇怨,逍遥自在,快快活活过此一生,绝不会看着你为仇所苦,终日算计,害人害己。”他摇头叹息,说道:“我和玄观师弟这时才想到,这场仇怨本非不可解之仇,要龙施主拜入少林,那是千难万难之事,但若是我们一早设法为两家说和,未必便无法可想,如此,或许便没有那一战了,更不会有如今这惨况!我二人心中好生后悔,可是错已铸成,那是说什么也不能挽回的了,只得带着玄灭师弟的遗体先回少林。” 第七十章 挥衣袖且了恩仇(二)   虚叶道:“嵩山峨嵋等派在赶赴洛阳之时,约莫知道这事老道不太想理睬,又想我们两个老道似乎和萧少侠有些交情,怕老道拖后腿,便没和老道打招呼,后来他们邀集了许多江湖朋友来打飞天岛,给老道也送了信来,说道百多年前武当既然也出了手,今日便断然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让老道带人相助。可是老道一想,百年前事,百年前了,老道又何必去瞎搀和?这么一想,便没跟着前来。后来一想不对,双方这战一打,这仇可越结越深了,武当不愿参与其中,可也不能当真独善其身,只是一时不得其计,于是派人送函给玄无方丈,向他问计,谁知过了没多久,方丈便携同玄木大师一起来了,说道本就要将玄灭大师遗骸送归飞天岛,既有此事,便和老道一起走这一遭,为两家说和罢斗。只是我们只知飞天岛在南海之中,却不知具体何在,在海上摇来摇去摇了好一段日子了,怎么也找不到飞天岛,今日早上遇见了落花谷的一群女施主,向她们打听,这才得以来此,如今岛上的情况,我们也都听她们说了。”   萧应寂人等这才知道四人来此的原委,心中暗叹,均想若是那时设法说和,或许当真能成,但事到如今,双方均已伤亡惨重,却有谁肯轻易罢手?果然听得龙惊非说道:“多谢道长有心,道长既说百年前事,百年前了,那龙家和武当恩怨,便就此作罢,不必再提,但六派和飞天岛的恩怨,便是不说家父之事,龙某也不敢让这许多忠心属下和无辜岛民枉死,只好周旋到底!”   虚叶捻须不语,心想你倒聪明,六派是无论如何不肯放过的,却先把武当撇得一清二楚,免得又多一个厉害对手!   玄无方丈合什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听人说起岛上之事,好生痛心后悔,只恨没有早早赶到。但亡羊补牢,虽然太迟,却总比不补要好。龙施主,你今日要杀了这些人,或许不难,但飞天岛又岂能毫无所伤?而日后这许多人的亲友又岂肯不来报仇?今日来岛的这些人散布各门各派,他们若尽数葬身于此,只怕会引来中原无数门派前来攻打,这场祸事只会愈演愈烈,说句实话,莫说飞天岛只有几万人,便是几十万,几百万,如此这般下去,也终有一日要让人尽数灭了去!”   龙惊非脸上变色,道:“方丈这是在吓唬我了!”玄无方丈微微摇头。虚叶说道:“我们吓唬你作甚?方丈所言,真与不真,岛主难道自己想不明白?若是当真无法决断,便问问岛上的数万岛民,他们是愿意就此作罢,还是不罢不休,图这一时之快,留下无穷后患?”   龙惊非沉吟不语,他非刚愎自用之人,心中也知二人所说是真,此事昨夜蓝田玉也早和他说过,但他从来也未曾想过和解之事,这般血海深仇,在他看来,自是非报不可,如今又早定下计策,要将之一举歼灭,忽然听说要他和对方握手言和,一时之间,心中混乱茫然,不知如何决断。他目光从身旁众人脸上一一掠过,见众人大都低下了头,不敢和他目光相对,便有几个抬着头的,神情也只有比他更加地茫然无措。他看得一圈,心中苦笑,目注萧应寂,道:“你有什么看法?”   萧应寂道:“玄无方丈和虚叶掌门所言甚是!”龙惊非道:“那你是赞成他们的说法了?”萧应寂坦然道:“不错!我方才说道要早些离去,由着你自己去对付六派,便是觉得这一战打得实在没什么意思,但双方仇怨已深,非我所能化解,只好放手不管。”龙惊非点头道:“我道为何,原来如此!”萧应寂道:“我知道你方才取出乐谱,是为了诱我留下来,到时双方动起手来,我若身在此处,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说不得,也只好出手相助。”龙惊非道:“不错,我虽早已定下计策,但若少了你相助,不免多增伤亡,只好动些脑筋。以此曲之奇之妙,你是懂乐之人,便如学武之人忽然见到《龙战》《凤舞》一般,焉能不为所动?”萧应寂微微一笑,道:“所以我方才便一直在强记乐谱,等我尽数记下,甩手便走,再尽速寻个地方用笔墨录出,你能奈我何?”   龙惊非道:“这乐谱套曲十分繁复,你看得两遍,难道能尽数记下?”萧应寂笑道:“我吹第二遍,和你合奏时,便一眼也没再瞧过乐谱。”龙惊非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时再无言语。   众人在旁听他二人言语,才知适才不动声色之间,二人竟然已经私下互相算计多时,面面相觑,心想偏这二人有这许多心思,明明似乎已经前嫌尽释,同进共退,犹如生死之交,偏偏竟还会彼此算计,暗中较劲,真不知一颗心上究竟生了多少个窍儿,想来十几二十个总是有的。又想怪不得萧应寂方才忽然暗指龙惊非不是君子,原来是为此。   柳若丝却是大松了口气,拉着萧应寂眉花眼笑。她自和龙惊非相识以来,处处受他箝制,吃亏不小且几乎毫无还手之机,对他心计手段大有惧怕之意,她自己倒也罢了,横竖龙惊非也不会来害他,但萧应寂可就不一定了,他不会去害龙惊非,龙惊非却不见得肯放过他,他虽然聪明,龙惊非却委实太过诡计多端,虽说人总道邪不胜正,自古以来却偏多的是正不胜邪,她不免担心萧应寂斗他不过,要吃大亏,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了,方才这一手,自是萧应寂胜了一筹。   玄无方丈道:“施主可定下心意了么?”龙惊非道:“二位所言,大有道理,但我怎知对方是否愿意罢手?便是此刻罢手,又会否他日卷土重来?”萧应寂道:“这个简单,只要他们知道不肯罢手,便得尽数葬身于此,那便不肯也得肯了,至于说以后,你飞天岛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若非不得已,想来也没人愿意远渡重洋,千辛万苦来到这样一个危险所在来。何况,”他轻轻一笑,说道:“你又何必急于一时?等过得三五年,你神功大成,到时便是借给他们几百几千个胆儿,他们也保险不敢再来惹你。”他先时只因想不透要如何才能消去这一场稀里糊涂的争斗,这才茫然无措,只得撒手不管,此刻被玄无方丈等人点透,眼前豁然开朗,思路立时清晰异常。 第七十一章 挥衣袖且了恩仇(三)   这话一出,玄无方丈等人都吃了一惊,玄无方丈道:“原来二位已经寻得习练神功之法了,可喜可贺!”均想他武功如今已是绝世,神功一成,届时除萧应寂之外,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他一招半式?萧应寂今日这话一说,日后玄无方丈和虚叶掌门人等自会替他时时告诫六派人等不得轻举妄动,自取灭亡,替飞天岛省去无数麻烦。   龙惊非沉吟不语,忽见小安目注自己,目光殷殷,期盼无已,他心中一动,心想这仇不解,自己一生都得为之挣扎不休,又想自己如今神功未成,今日灭了六派人等,果然会给飞天岛带来无穷后患,届时自己人在关外,无法理会,却让岛上这一干人靠谁去?倒不如暂时忍了这一口气,等神功练成,再做打算便了!当下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但不知四位今日劝得龙某放下屠刀,日后在下身在他处之时,可肯护得我一岛老小平安?”   虚叶掌门道:“尽管放心!”其余三人都是一礼,道:“义不容辞!”众人都松了口气,忍不住喜形于色。   玄无方丈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身,前往一谈。萧施主,你也同来。”柳若丝道:“那我们也去。”虚叶笑道:“正好!我来之前,也曾发函给南宫老爷子问计,他也说道最好便是劝两家罢斗,若是六派不肯,那柳姑娘你手里倒是有些东西,可以拿出来和他们谈谈,当有奇效,倒不知他说的都是些什么稀罕宝贝?”柳若丝奇道:“我手里的宝贝?我手里有什么宝贝了?”凝神细思,忽然明白过来,低呼道:“原来他说的是那些东西,原来那日他让小安跟我说怀璧可为其罪,亦可为其福,是这个意思!”叶知秋不解,道:“什么其罪其福乱七八糟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柳若丝也不多说,道:“现在没空跟你分说,到时再告诉你。”   当下众人携同两位大师和两位道长一起前往六派营地,到得近前,六派人等早已得知消息,俱是诧异,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愿失了风度,当下出门迎客,将几人迎了进去坐下,一面暗中布置人手,预备一有不对便即发难。   这边几人自然不惧,安然坐下。玄无方丈不动声色,合什行礼,说道:“多时不见,几位掌门别来可好?”赵孟先等六人一起起身,躬身行礼道:“有劳大师挂怀,我等万幸尚还安康。”跟着虚叶掌门等人也都和六人见过了礼。过得片刻,叶一舟、方正清和林枫也到了,原来三人也都收到了玄无方丈等人派人送去的消息,赶来相助。   玄无方丈说道:“老衲此来,所为者何,几位想必心中有数。”赵孟先道:“还请方丈明示。”玄无方丈道:“六派三家这段时日和飞天岛几场争杀,伤亡无数,老衲不忍坐视,此番正是为双方说和而来。”   六派掌门俱是一震。虽已有所预料,仍是不由得心神大乱。虚叶掌门道:“如今的形势,那是明显得很了,再打下去,双方除了同归于尽之外,再无别的可能,更连累无数无辜之人。这一场争战其实甚是无谓,老道和玄无方丈都以为,双方早该停手。诸位以为如何?”   赵孟先人等默然无语。玄无方丈转向赵孟先道:“赵掌门,你以为如何?”他知六人之中,赵孟先和龙惊非仇怨最深,是以先来问他。赵孟先缓缓道:“这几战,我嵩山派伤亡者众,若就此罢手,如何对得起他们在天之灵?”玄无方丈摇头道:“阿弥陀佛!但赵掌门若不愿收手,再斗下去,嵩山派又将如何?到时只怕便要对不起历代祖师了!”   赵孟先悚然一惊,暗想,若再战下去,如今这剩下的四百多人固然无法生还,而龙惊非为除后患,定要设法灭了嵩山等派,以此人手段,这事不见得便有多难!一时作声不得。   其余五人也是脸色微变。玄无方丈问的虽然的是赵孟先,但其他几派的情况自是并无不同,一时场上鸦雀无声。   就在这寂静无声当中,各人各自思疑之时,柳若丝忽然说道:“赵掌门,贵派祖师百年前不慎将贵派镇门宝剑天中剑失落,此事贵派想必殊为遗憾。”这宝剑自不是不慎失落,而是百多年前七派掌门协同萧因白、冷青羽和四大世家伏杀龙天随之时,被李家先祖连人带剑一起关在了地下,但此刻她自不会直言道来。   赵孟先一震,道:“柳姑娘可是有何指教?”天中剑不但切金断玉,且本是嵩山派掌门信物,对嵩山一派确实十分重要,他知柳若丝绝不会忽然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必是有宝剑消息。   柳若丝点头道:“我们数月前发现一处地道,贵派的天中剑,似乎便在其中。”李家先祖将当日众人一起关在地底,参战双方均以之为敌,她不愿徒惹麻烦,便只说发现地道,不提自己身份。赵孟先神色大变,道:“是李家的地道么?”柳若丝道:“不错!”   其余五人一起耸动,纷纷起身问道:“柳姑娘所言可真?”均想里面不但有天中剑,自家失落的镇门宝剑,也该当在其中。柳若丝道:“等此间事了,我自会再往一探,将贵几派失落的宝剑,以及诸家祖师的遗骸送上。”   叶一舟站起身来,道:“那我叶家先祖遗骸,自也是在里面了?”林枫和方正清也道:“还有我们两家和南宫世家的先祖。”柳若丝道:“想来都在!”叶一舟道:“若真如此,龙岛主,凭你一言,我四家和飞天岛的仇怨,便就此作罢。”四家和飞天岛的仇怨,自然早已作罢,他此番作戏,不消说,乃是为了逼迫六派表态答应。   龙惊非自是全力配合,点头道:“争战百年,双方损伤都实在太大,龙某愿就此作罢。”叶一舟点头,和林枫、方正清、小安齐声说道:“我四家和飞天岛之仇,到此而止!”龙惊非拱手一礼。叶一舟等三人抱拳还礼,小安敛福还了一礼。   六家掌门面面相觑,赵孟先愣得许久,道:“好好好,若能迎回祖师遗骸,得回天中剑,这仇……,玄无方丈,此事悉听方丈安排便是。”玄无方丈大喜,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如此甚好!那其余五位掌门意下如何?”高见峰道:“但不知龙岛主又是如何打算?”玄无方丈道:“老衲和虚叶道兄早已和龙施主商谈过,此事有老衲和虚叶道兄作保,六位掌门尽管放心!”高见峰点头,叹了口气,道:“罢了,既如此,我六派一进同进,一退同退,此事全凭方丈作主!”其余几人互望几眼,都默然点头。   虚叶掌门喜笑颜开,捋须说道:“柳姑娘,既有其他几派的祖师遗骸和宝剑,那我武当第三代掌门道清道长的尸骨,和我武当镇门宝剑宣武剑,可是也在其中?”柳若丝笑道:“道长家的宝剑和祖师遗骸,自然第一个送上。”虚叶哈哈大笑,连声谢过。   柳若丝笑着还礼,忽然想到里面十几具骷髅模样可没什么差别,哪里还能分得出谁是谁?转而又想到时一起搬了出来,让几家自己去挑便是,挑错了也是几家自己的事,自己多管闲事作甚?忍不住扑哧一笑。   玄无方丈呵呵笑道:“这段百年恩怨,终于就此消解,老衲心中好生欢喜!但不知几派和萧施主的恩怨,又是作何打算?”赵孟先等人对望几眼,均想龙惊非和萧应寂已经站在一条线上,何况若是继续和他为敌,柳若丝只怕便不肯交出几家祖师遗骸和宝剑了,又想以他武功,再打下去,几派前途,也真难料得很,当下互相点头,高见峰说道:“自然也是就此作罢。”余人一起点头,只有李易烽不言不动,但也并不出言反对。   赵孟先道:“今日天色已迟,我们稍作整顿,明日一早启航回去,不知打算柳姑娘何时动身?”柳若丝道:“当也是明日。”转向萧应寂。萧应寂心想今晚查探过落花谷众人之后便可离去,当下点了点头。   当下众人告辞出来,径回千岩山。龙惊非召集手下一众人等,宣布和六派四家和解之事。众人并无惊奇之色,有的欢喜,有的不解,也有气恼之人,但并无人出言反对。 第七十二章 从来浮云易散(一)   入夜时分,萧应寂、柳若丝,以及南宫暮雨和叶知秋,四人聚在一处,悄声商议前往落花谷的船上查探一事。忽然有人进来禀报有客来访,跟着脚步急响,四人奔了进来,竟是梅落尘、花玉蝶,以及弄雪和迎风。里面四人又是欢喜又是诧异,喜的是四人无恙,诧异的是不知四人为何忽然来此。互相询问,才知萧应寂等人离去不久,蓝珠玉便忽然到来,求见羽星落,梅落尘等人见她大腹便便,神色憔悴,十分可怜,不忍相拒,便带了她去见羽星落,二人私下一番说话,羽星落情为之动,竟跟了她出去,说是要送她一程,几人不好拦阻,便也由得他去,暗中派人跟踪,不想出去不久便遇上了殷长老,她正面动手,蓝珠玉出手偷袭,羽星落一招成擒,跟踪的人知道自己相救不得,急奔回来禀报,几人心知不妙,急忙带人寻找,哪里还有三人踪影?但一番打探,数日后却赫然打听到了落花谷和离尘山庄一起出海,南渡大海而去之事,几人心知必是和飞天岛有关,不敢耽搁,急忙跟踪赶来。   此次落花谷和离尘山庄准备充分,雇用了许多懂得航行之人相助,人手既杂,风声便不甚紧,以风满楼的手段,自不难寻得大致踪迹,当下一路急赶,终于在此时赶到了飞天岛。   花玉蝶道:“就是这样了,我们一时不慎,唉!”柳若丝道:“我只怕你们先和落花谷的人动过了手,有所损伤,你们无事,已是最好。羽星落的事,只要他还活着,我们总能将他找出来。”南宫暮雨道:“那我们可要去寻龙惊非?按蓝田玉和他的交情,若是他去说,想必容易许多。”花玉蝶道:“这人我可不太相信,羽星落若落在他手里,只怕没我们的好处!”柳若丝默然无语,暗想难道到了如今,他竟还会另有心思?但此事关系萧应寂性命,她思来想去,终是不敢冒险,便道:“那我们先自行前去,若是不行,再来寻他。”萧应寂道:“这件事,只怕他昨夜去蓝田玉那边的时候早已知道了,不过他既不提,咱们便也先不说,先去探过再说。”羽星落既到了蓝田玉手中,他和龙惊非之间的赌局便又成了胜负未分之势,他自不肯落了下手。   当下八人装束妥当,悄悄摸下山去,径往落花谷泊船之处奔去。等到奔至,月已中天,八人一打手势,迎风和弄雪留在岸上暗处,察视动静,余人两人一组,分成三批,自三个方向各自潜了上去。   六人上去不久,迎风和弄雪忽然都轻轻咦地一声,同时发现一条淡淡的人影轻烟般也掠入了船中,这人速度快极,若非二人一直聚精会神,几乎便要无法发现。迎风道:“这人是谁?功夫可好得很啊!”心想莫不是龙惊非?弄雪脸色大变,道:“你守着,我上去瞧瞧。”不等迎风回答,一溜烟也掠了上去。迎风阻止不及,只得由她。   萧柳二人已潜入船舱深处,小心查看得几处,并未发现可疑之处。正慢慢潜行,忽然嗤的一声,一物急袭而至,二人一凛,急忙闪身避过。“夺”的一声,那物深深插入船板之中,竟是一柄飞刀!   二人一惊,暗呼不妙!果然四周脚步声想起,跟着陡然亮堂起来,有人厉声喝问:“什么人?出来!”二人知道落花谷的人已被惊动,四下一打量,急往一旁掠去,迎面便是三名落花谷弟子,二人毫不迟疑,刀剑齐出,不刺人,先刺火把,嗤嗤连声,三根火把尽数落地熄灭,萧应寂伸指连点,将三女穴道一起点住。二人一拐一转,转入一条通道之中。正要先设法躲藏,只听呼地一声,又是一物飞至,二人一闪,又是“夺”地一声,一柄飞刀钉在木板上。萧应寂大怒,知道偷袭那人在右前方,正要上前出刀,只听得脚步声急响,数十名落花谷弟子一起向这边奔来。   萧应寂皱眉道:“走!”拉着柳若丝直往通道尽头奔去。尽头处又是一个转弯,二人正要过去,忽听脚步声急促在转弯处响起,萧应寂横过龙刀,蓄势待发,心想形势危急,说不得,只好先下手为强了!来人奔近,他正要挥刀击出,忽然一怔,急忙收刀后跃,避过来人挥出的一剑,轻声道:“是我!”那人也是一怔,道:“应寂?”却是梅落尘,后面跟着花玉蝶。萧应寂疾道:“出去再说。”四人一点头,直往甲板奔去。堪堪奔到,忽然眼前无数光芒闪动,一人喝道:“我落花谷的地方,有这么好闯么?”出手的正是雷婷儿!   众人挥舞兵器击落暗器,身后身前已俱有脚步声纷乱响起,又过一会,南宫暮雨和叶知秋也奔了过来。六人挥兵器和落花谷众人斗得片刻,忽然众弟子一起散开,刀风烈烈,一人猛然间一刀向着当中六人狂劈而至,六人一起呼喝,四散避开。萧应寂疾扑而上,截住那人,喝道:“你们先走!”他面前那人正是蓝田玉。   其余五人知道以他武功,脱身不难,当下一点头,一起返身向船尾方向冲杀。   萧应寂接住蓝田玉和雷婷儿,跟着素菊使和寒梅使都赶了过来,他一人独对四大高手,毫不退让,龙刀疾舞,一时反将四人杀得不住后退。他杀得一阵,喝道:“蓝谷主,在下有一事请问。”蓝田玉道:“请说!”萧应寂道:“羽姑娘在洛阳被杀,可是蓝谷主下的手?”蓝田玉格格一笑,道:“原来你猜出来了!我原知道瞒不过你们。不错,是我杀的,你待如何?今夜你只怕是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呢!”   萧应寂皱眉,蓝田玉武功兵器皆不如他,但刀劲中含有剧毒,他虽不惧普通毒药,如此剧毒却不能不忌惮三分,此时方一接手倒是无妨,便是加上其他人等,也不见得就能奈何得了他,他赢之不能,脱身却不难,但若和她对阵一久,毒素侵袭之下,只怕要糟! 第七十三章 从来浮云易散(二)   他斗得一会,渐觉有些呼吸不畅,耳听得柳若丝人等脚步声已经远去,忽然全力狂劈三刀,将身周众人一起逼退,提一口气,转身便逃。蓝田玉吃了一惊,飞身追赶,叫道:“萧应寂,是英雄好汉便留下来见个真章再走!”萧应寂毫不理睬,心想你以多欺少,更加不是英雄好汉。沿着面前通道发足狂奔。但这船甚大,里面通道极是复杂,他一通乱跑,转了好几个弯,渐渐不辨东西南北,眉头大皱,心想这可连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了。耳听得蓝田玉等人追赶声仍是不住响起,无暇多想,继续前奔。   忽然一侧有人闪身出来,一把拉过他,牵着他奔入一条通道,拐了几拐之后,推门进入了一间房间。那人这才返身紧紧抱住了他,胸膛起伏,激动异常。他怔得一怔,轻声道:“师姐?”   那人正是冷霜容,良久才嗯了一声。萧应寂道:“师姐,你怎的来了?”冷霜容道:“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后来见到你到了风满楼……”脸色忽然苍白。她自在洛阳和萧应寂分开后,心中牵挂,但和冷纤月始终心有嫌隙,不愿回到天山,心想萧应寂若是无恙,当会回到风满楼,既便不回风满楼,南宫暮雨等人也会有他的消息,当下往杭州而来,但她那时心灰意冷又自暴自弃中,也不愿和风满楼众人相见,便只在附近查探。其实风满楼人等一早发现她踪迹,怜她心意,见她不愿相见,便也不去打扰于她,只暗中留意照看。她一路走来,冷纤云自是一路跟随。   她等得数月,终于等到萧应寂来到风满楼,却是和柳若丝同来,风满楼更开始为二人准备婚事,她伤心绝望之下,数次想要远远离去,从此斩断情丝,但事到临头,总是不舍,便一日日地拖了下来,后来忽生变故,萧应寂等四人离开风满楼去往惠州,她和冷纤云也是暗中跟随,但陆地上跟踪不难,四人一出海,她母女不懂航行之术,却是无法再行追踪,虽知四人是往飞天岛而去,但既然不知飞天岛所在,自然无法自行前往。但数日后,落花谷大费周章,准备华船等诸多物事,准备出海围攻飞天岛,二人听得风声,赶往查看,一问之下,果然是要往飞天岛而去,急忙央求搭船。冷霜容曾得落花谷收留数日,和一众弟子,尤其是素菊使旗下弟子颇有相识之人,落花谷弟子也知道龙惊非曾派人追杀她,自也是飞天岛的敌人,心想她们母女武功很不弱,带上她们那是最好不过,当下带了二人同行而来。   她来之前,一心只想着要来见他,但此刻真正见到了他,心中却又茫然,心想他丝毫也没将我放在心上,我却这般辛辛苦苦地一路寻来做甚?   她茫然怔立,萧应寂心中微微难过,道:“师姐,我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羽星落在不在船上?”冷霜容道:“没有见着,应该不在。”萧应寂微微失望,点了点头,心想只好回到中原再说,道:“师姐,这里乱得很,你实在不该来的。”冷霜容心中一喜,道:“你担心我么?我想来见你,可没想到什么乱不乱的。”萧应寂道:“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明日就要走了,落花谷的人应该也会走,你跟她们一起走罢!”冷霜容道:“我跟你一起走。”萧应寂摇头,心想柳若丝如今对冷霜容可不止是心有不满,简直是颇怀恨意,自己岂能再带她同行?   冷霜容怔怔瞧着他摇头,眼泪缓缓落下。萧应寂呆呆看着她落泪,不知该如何安慰,良久,说道:“师姐,你从小待我像亲弟弟一般,你有什么难处,我总是尽力相帮,只有这件事,你知道不成的。”冷霜容默然垂首,过得许久,道:“好,我知道了。”萧应寂不安地看着她,犹豫一会,道:“师姐,我去了。”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柳若丝等五人向船尾冲杀,这边过去较远,但这条路上俱是普通落花谷弟子,五人势不可当,一路冲杀出来,眼看要到船尾甲板,忽然眼前双刀袭来,却是殷长老赶到,跟着芙蓉使、幽兰使也赶了过来,率领一众落花谷弟子拦住五人,梅落尘一眼扫过,当即道:“你们先走,我和玉蝶殿后!”长剑疾挥,硬生生逼退殷长老,纵身跃上甲板,花玉蝶跟着跃上,两人拦住殷长老和芙蓉使、幽兰使人等厮杀,另三人点头,自梅落尘身后空隙跃了出来,各自向靠岸一边冲杀。落花谷弟子众多,三人渐渐分散。   柳若丝斗得一阵,忽然身周几名落花谷弟子齐声惨呼,或退或倒,身上都插了一把飞刀。她不假思索,无暇多想相助者谁,挥剑逼退其他弟子,纵身跃上岸去,刚到岸上,身后一名黑衣蒙面人跟来,一剑疾刺她后心。她方自跃到,全无防备之下,骤然遇袭,勉强向旁边一闪避过,她此时武功已非同小可,未及回身,先反手剑疾刺对手右上腹,虽未目见,刺得却极是精准狠辣。那人也方自落地,立足未稳,无法闪避,长剑收回接过,人已站稳,左掌击出,拍在她背上,跟着伸指连点,将她制住,随即一把抄住,往肩上一扛,拔步向前急奔。   梅落尘等四人瞧见,一起惊叫,挥剑狂杀,落花谷弟子一阵大乱,不敢逼得太近,终于渐渐被四人脱出包围圈,叶知秋先跃上岸去,跟着南宫暮雨也上了岸,梅落尘和花玉蝶最后上岸。但此刻岸上哪里还有方才那名蒙面人的影子?梅落尘四下看过,道:“不能慢慢查看了,分头追!”迎风先时瞧见,早已追了下去,这时也已不见了踪影。当下四人分头追赶。   那蒙面人却已负了柳若丝远远地到了数里地外,疾如鬼魅,落地无声。柳若丝心中一凛,她先时心中还甚不服气,觉得若非对方偷袭,自己不见得会落败成擒,此刻见了他这般行若无事地负着自己狂奔,身手大是不凡,心中大是佩服,心想不知又是哪个厉害人物? 第七十四章 从来浮云易散(三)   奔出许久,那人忽然停下,伸指一点她昏睡穴,放了她下来,挥剑向后击出。他后面果然跟得有人,见他刺来,急后退避过,蒙面人挥剑连击,逼得她步步后退,无暇还手,却并不立下杀手,过得几招,忽然倒转了剑柄往她左肩贞穴上撞来,她向右侧一闪,蒙面人左手挥出,连点数穴,将她制住,他正要回身疾走,后面那人忽然叫道:“易烽!”这人雪衣素颜,正是弄雪。   蒙面人一怔,伸手便去抄柳若丝,弄雪叫道:“易烽,你瞒不过我,你……你到底要做什么?”蒙面人怔得一怔,缓缓收手停下,扯下面巾,果然便是李易烽。他叹了口气,回身看着弄雪,道:“你又何苦要跟来?”   弄雪神情凄然,痴痴瞧着他,喃喃道:“你……真的是你么,是你做的是不是?”李易烽道:“什么真的是我?你在说什么?”弄雪颤声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你知道应寂和龙惊非去少林的事,如今你的武功忽然又这样突飞猛进。易筋经和渡空大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李易烽欲要否认,但看着她神情哀凄,心中酸楚,知道无法否认,一声轻叹,并不言语,上前解了她穴道。   弄雪喃喃道:“原来真的是你?”珠泪滚滚,泣不成声。李易烽道:“事已至此,你不要再伤心了。你们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得先走了!”弄雪道:“我跟在迎风后面,点了她的昏睡穴,将她放在了另一条路上,他们不会往这边追来。”李易烽松了口气,道:“是么?”弄雪道:“现在怎么办?这件事,连我都猜得出来,迟早会被人查到的。”李易烽道:“我顾不了那么多,走一步是一步。”弄雪急道:“不行,不行!不如你将易筋经还给少林好不好?或许他们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上,不会为难你!”李易烽道:“易筋经可以还,但我杀了渡空大师和澄济师父,这笔账,少林肯不肯就这样算了?这件事,我只好能瞒多久是多久!”   弄雪呆呆道:“你杀了渡空大师和澄济师父?”李易烽道:“不错!那日在大理,我去见你时无意中听到萧应寂和龙惊非要去少林的消息之后,便一路跟随,想寻机下手,可是这两人武功实在太高,途中根本没有下手之机,我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少林,见到他们半夜里悄悄进了少林,我远远地跟了进去,我那时武功还不够,心里很是担心会被发现,但天可怜见,竟然一直没有人发现我,连他们两人和渡空大师也没有发现!我就远远地跟随了他们一夜,但我不敢走近,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我就听不到了。我想这样不行,须得想个法子才好。我知道那天夜里他们没取得易筋经,非得再来不可,想来想去,便擒了渡空大师身边的澄济师父,自己易容装扮成他的模样,混了进去。第二日他们果然又来了,可是他们来了之后不久,方丈就让我们都远远地在渡空大师居处四周小心守卫,守得严严实实的,莫说人了,便是一只苍蝇飞出去,我们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在里面说了很久,也没见他们出来,我忍耐不住,就悄悄地潜了进去,僧人们只顾着注意出来的人,却不怎么注意向里面走的人,我又扮成了澄济的模样,就谁也没发现我。我到了之后,才发现小院外面的隐蔽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伏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就是飞天岛的左护法容香了!她似乎很是恙怒,我到了之后不久,她就取出一段迷香点燃起来,悄悄地将里面三人都熏倒了,然后就走了进去想拿易筋经。我想机不可失,就悄悄跟在她后面也走了进去,她本来武功高过我,但她那时聚精会神,只是注意着里面三人,丝毫也没发现我,我就在她背后下了手,将她击晕了。我看着里面晕倒的四个人,心想易筋经这样的至宝,我当然要拿,可萧应寂,我更是非杀不可!虽然乘人之危,实非男儿所为,但父仇不报,更加枉为男儿!我拿起容香掉在地上的弯刀就直插萧应寂的心脏,谁知渡空大师不愧是得道神僧,他内功实在太过深厚,竟然片刻之间便醒了过来,见我要杀萧应寂,当即一掌击来,我手上一偏,那一刀就没插正,终于没有杀了萧应寂。我骤然见他醒来,吓得快要发疯,只想,被他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可是还能怎么办呢?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渡空大师已经被我杀了,想是他刚刚醒转,功力未复,这才……我杀了渡空大师之后,反正也已没了退路,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将地上三人全都杀了,但这时外面的僧人已经被惊动,我不敢再动手,只好扔下弯刀,匆匆藏到门板之后,等玄无方丈等人来了之后,悄悄地走出来,那时一片混乱,便谁也没有发现我。哼,后来萧应寂他们竟然破了罗汉阵,眼看就要被他们逃下山去,我就出手拦住萧应寂,让方丈他们可以出手留下他,结果却连龙惊非也一起又倒转了回来。可惜后来来了个玄灭,出手相助,终于还是给萧应寂和龙惊非逃走。我取了易筋经,心想得赶紧找个地方习练,若能大成,或许复仇有望。但少林寺里我可不敢久呆,万一被人看出破绽,我有几条命够他们杀的?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另寻他处,但真正的澄济既已见过了我,这个活口我可不能留,所以第二日,我就故意装作伤势发作,骗得同房的一个和尚跑出去找人,跟着我就把澄济提了出来,一掌击死了他,扔在床上,自己即刻逃走。少林寺果然丝毫没怀疑,只道他是那时受萧应寂一掌受的伤,都说萧应寂好生厉害,澄济当时行若无事,怎的第二日却死了?我出来之后,心里徨徨,连住客栈也是不敢,就在城西一座山上寻了个破庙住了下来,日日勤练易筋经,直到后来各派齐集少林,一起来寻萧应寂和龙惊非,我那时易筋经已有小成,这才出来和他们会合。”   弄雪低声道:“原来如此!”她无力地坐在地上,茫然望着李易烽,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做出这样的事,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她看得一会,喃喃道:“我们……怎么办?”李易烽低声叹气,还未回答,忽然一人冷冷道:“不怎么办,我将他送去给少林寺发落便是!”一人自十几丈外的一块岩石后面闪身出来,手提龙刀,冷冷望着李易烽,正是萧应寂! 第七十五章 从来浮云易散(四)   他跃上岸时,李易烽早已劫了柳若丝远去,迎风和梅落尘人等也都已分头追下,他奔出一阵,忽然发现远处一名女子轻烟般跟在另一名女子后面,再细看去,后面那人竟是弄雪,前面那人却是迎风,原本二人一起出现并不奇怪,但此刻却分明是弄雪在跟踪迎风,他心知有异,暗中跟上,过不片刻,弄雪悄悄出手,点到迎风,跟着将她换了个方向放在了另一条道上。他在船上遇到有人以飞刀偷袭,故意曝露二人行踪之时,心中已经有所怀疑,此刻见到弄雪如此,心中更是雪亮,当下也不出手阻止,仍是悄悄跟随,终于见到了李易烽,亲耳听到了少林之事的真相。   李易烽大吃一惊,喝道:“你……你……”想问对方听到多少,忽然哑然,知道对方必是已经尽数听到,更不多说,转身便逃。萧应寂纵身赶上,劈手便是一刀。李易烽闪身避过,喝道:“萧应寂,你不过倚杖龙刀之利罢了,算什么英雄好汉?”萧应寂冷笑道:“对付你用得着英雄好汉么?不过,也罢,我便是空手,照样赢了你这个半生不熟的易筋经!”掷下龙刀,一掌劈出。李易烽挥剑去刺,萧应寂岂会让他刺着?一闪让过,已一掌穿过他招式间的空隙,啪的一声,击在他肩上。弄雪尖声大叫,道:“应寂,不要杀他!”萧应寂道:“你放心,我还不肯这么便宜了他!”又是啪啪两声,两掌都击在他身上,李易烽口吐鲜血,摔倒在地。萧应寂正要上前将他擒下,忽然远处一声惨呼,声音凄厉,他听得心中一凛,手下一慢,李易烽已大喝一声,一剑全力挥出。他略略往后一退,李易烽一跃而起,转身狂奔而去。   萧应寂一跺脚,不敢犹豫,抱起柳若丝,拍开她穴道,转身疾向惨呼声传来处奔去,那声音熟悉已极,必是相识之人!听声音当在三里地外,萧应寂大步疾赶,倏忽便至,一瞧之下,大惊失色,只见叶知秋浑身是血,正疯狂地举剑乱砍,和一人斗在一起,那人身姿曼妙,姿容绝丽,竟是冷纤云!数丈之外一人倒在地上,却是叶一舟。双目紧闭,呼吸全无,胸前尽是血迹,竟已死了!   原来叶知秋等四人上岸之后,分头追赶,他追出一会,忽然听得另一条道上梅落尘的声音,道是发现了迎风,他正要折过去,谁知忽然身后劲风响起,一人连着数剑刺来,剑剑狠辣,招招要命,似是和他有极深的仇恨,他好容易闪身避过,知道这人武功远非自己可敌,急忙放足狂奔,连回身查看也是无暇,更无暇寻路逃到梅落尘等人所在之处。   但那人连轻功也在他之上,他逃得一阵,知道不能再逃,只得回身应战,才见来的竟是冷纤云!一时肚里只是连天介叫苦。冷纤云曾数次想要杀他,偏偏他却实在不知对方究竟是为了何事。此次船上一场大战,冷纤云早被惊动,见是风满楼人等,心中暗喜,当下悄悄跟出,缀上了叶知秋。两人斗得几招,他已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眼看要糟,忽然一人在后面沉声喝道:“手下留情!”跟着一人飞身赶到,挥剑上前相助。这来的正是他父亲叶一舟。他生性警醒,隐约听得这边动静,悄悄过来查看,却见到了冷纤云追踪自己儿子,知道她必有所图,急忙跟来。   父子俩联手合斗冷纤云,却兀自不是对手,叶一舟原本武功甚是高明,比之叶知秋高出许多,但这回不知怎的,对着冷纤云竟是缚手缚脚,难以施展,似是极力避让,唯恐伤了她,只是尽力维护叶知秋。冷纤云却是毫无顾忌,手下绝不容情。三人斗得一阵,父子俩节节败退,忽然叶知秋一脚踩上地上石块,身子一倾,冷纤云毫不犹豫,迅捷已极地挥剑斩下,叶一舟相救无及,大喝一声,和身一撞,将他撞倒在一边的地上,冷纤云一剑自他右肩直划到左腹,霎时鲜血狂涌。   叶知秋惊得呆住,一声狂呼,爬起身来,纵身过来,抱住自己父亲,茫然失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叶一舟茫然苦笑一下,看着冷纤云,道:“对不起你的是我,我这回把命给了你啦,你……你饶了我儿子罢!”冷纤云踉跄后退,她一直以为自己恨叶一舟入骨,但此刻终于亲手杀了他,心中竟是说不出震惊凄惶。   叶一舟轻轻摇头,望向叶知秋道:“爹知道你这傻孩子心里一直……在恨爹……,恨爹没有好好照顾你娘,让她早早地就去了……,又没有好好待你。唉,是爹对不起你!可是爹,爹心里其实一直很想好好疼你的,就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他说得几句,眼神渐渐涣散,喃喃道:“你是个傻孩子,我是个傻爹……”慢慢闭上双眼。   叶知秋呆呆看着他死去,嘴唇哆嗦,似有无数话想说,终于还是什么都来不及说,他呆得许久,慢慢抬头看向冷纤云,蓦地里一声狂呼,跃起身来,挥剑砍向冷纤云。冷纤云回过神来,喝道:“找死!”挥剑招架。   他武功和冷纤云相差甚远,斗得几招,已浑身是伤,但他此刻疯狂已极,竟似毫无所觉,只是一味举剑狂舞,毫不后退。他气势逼人,冷纤云也不敢逼得太近,只是在他身边四处转悠,寻隙进攻,不住他在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萧应寂赶到之时,冷纤云正觑准他剑招之中空隙,一剑向他胸口刺下。萧应寂一声大喝:“住手!”放下柳若丝,急步赶上,一掌向她拍了过去。冷纤云不提防有这一下,一声尖叫,斜身后退,正要还击,萧应寂大步跨上,砰的一掌击在她胸口。她连退数步,心中慌乱,正要挣扎逃走,忽然眼前剑光急至,她一声狂呼,不及闪避,叶知秋一剑自她右胸插入,又自左侧后背透了出来。   萧应寂也不料有此,惊得呆了,怔怔立在当场,移动不得。忽然侧旁不远处一声模糊的凄呼,似是极度不敢置信,又似是极力压抑,却压抑不住。他吓得一跳,转过头去,只见冷霜容正正站在前方,呆呆看着冷纤云缓缓自叶知秋剑上滑落。   叶知秋缓缓收剑,似是终于平复下来,倒退着慢慢退了几步,转身走到数丈之处,紧紧抱住叶一舟的尸身。   萧应寂呆呆看了一会,又转头去看冷纤云,最后才缓缓转向冷霜容,他看得一会,走上前去,伸出手紧紧抱住她,颤声说道:“别看,别看了。”冷霜容痴痴看着他,痴痴点头,忽然身躯一软,昏了过去。   过得一会,听到这边动静的梅落尘人等赶到,俱是震惊万分,好容易冷静下来,只得先匆匆收敛冷纤云的尸身。   叶知秋仍是抱着叶一舟的尸身不肯放手,众人无法,只得由他,一起回千岩山。南宫暮雨和梅落尘不敢离去,便在他身边彻夜守护。   第二日,他醒转过来,痴痴坐了一会,道:“我爹死了。”又过好久,才忽然放声哭了起来。众人一起松了口气,知他已经回神,围上前去,柔声安慰。   过得一会,龙惊非派人送来棺木,小安随着过来。众人一起垂泪,收敛了叶一舟,叶知秋又是一阵大哭。   龙惊非拜祭过了,便来寻萧应寂,道:“我派人寻过了,李易烽这厮已经不在岛上,想是昨夜便已乘夜逃离。”萧应寂道:“无妨,既已知道是他,他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绝不会放过他!”梅落尘道:“那我们先回去再说罢。”   此时六派以及落花谷的人都已相继离岛。只有三家因叶一舟之事,还候在营地,玄无方丈等人也都还在千岩山上,当下萧应寂将李易烽之事告知了玄无方丈,跟着众人收拾一番,上了飞天岛一早备妥的船只,龙惊非带了方千浪和吕城等五名得力的手下,跟众人一起上了船,一路往中原而回。冷霜容仍是痴痴傻傻,整日里只是木然独坐,连吃饭喝水也不知晓,只有萧应寂动手喂她之时,才肯张嘴吃喝。直到过了多日,才略略回复神智,却仍对萧应寂甚是依赖。柳若丝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忍下。南宫暮雨视若无睹,毫不拦阻。 第七十六章 落日千山暮(一)   船行非止一日,这一日终于回到中原,在福州一带靠了岸,玄无方丈人等先行告辞,林枫命手下人等先回家安顿,方正清也只留下了儿子方宇轩和儿媳林青青,其余人等一律自行回转洛阳。遣散闲散人等,众人毫不停留,一路往扬州而去。到得扬州,安葬了叶一舟,又过七日之后,方正清和林枫这才告辞离去,萧应寂和龙惊非等人却仍是继续停留,陪着叶知秋守灵。直到一个月之后,众人才收拾行装,回到杭州风满楼。   一到楼里,跟里面留着的关如玉人等大致叙过别后情景,叶知秋便道:“好了,大家都到齐了,应寂,老大,你们的婚事,也该办了罢?”其实若非因叶一舟之事,二人早当成亲,但众人体念叶知秋新遭丧父之痛,自不肯在他伤痛之时大肆喜庆,便拖延至今,此时听他提起,齐声称是。只有龙惊非一言不发,脸色微微铁青。冷霜容脸色大变,咬牙不语。   萧应寂点头道:“嗯,那就在这两日选个日子罢?”众人相顾而笑。迎风哈哈笑道:“哪有新郎官儿自己说这话的!”柳若丝红着脸道:“他又不晓得这些规规矩矩。”忽然扯了扯花玉蝶袖子,道:“待会你给瞧瞧。”这下众人再也忍耐不住,齐齐狂笑失声,连这段时日因李易烽之事而一直郁郁寡欢的弄雪也露出了笑容。   迎风好容易止了笑,道:“行,呆会我们给你瞧瞧,嗯,要不干脆落尘和玉蝶也一起办了罢!”先时去飞天岛的四人,萧应寂和柳若丝人等一怔,都道:“落尘和玉蝶也要成亲么,是什么时候定下的?”花玉蝶急道:“小妮子别胡说!”   迎风嘻嘻而笑。梅落尘咳嗽一声,道:“那便……一起办了罢!”众人相顾愕然,随即齐声欢呼。花玉蝶含羞不语,脸上神情,却是喜不自禁。   旅途劳顿,说得一会,各人各自回房歇息。萧应寂先去安顿冷霜容。柳若丝想了一想,径去龙惊非居处找他,也不拐弯抹角,道:“我要成亲了。”龙惊非淡淡道:“你要我恭喜你么?”柳若丝道:“你若肯恭喜我,那是最好不过。不过,罢了……”轻叹一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我的事?”龙惊非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多了,你说的是哪件?”柳若丝笑道:“你答应我的事情是很多,不过大都是我跟你闹着玩的小事情,只有一件是大事情。”龙惊非道:“你指的是,我答应你不伤害风满楼里任何人的事?”柳若丝点头,道:“是。”龙惊非道:“你想说什么?”柳若丝道:“我和应寂成亲之后,他便会同我一起住在风满楼里,我的丈夫,自然也算风满楼的人。”龙惊非沉默许久,道:“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柳若丝略有些不安,道:“其实这段时日你们携手并进,同生共死,交情说不定比我还好,我想原也用不着这个,不过,不过……”龙惊非淡淡道:“不过你心里对我总是不放心,是么?”柳若丝尴尬不语。龙惊非凝视她片刻,道:“我知道了。”柳若丝点了点头,看着他神情漠然,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讪讪走了出来。   出得门来,便径去寻迎风盘问:“落尘和玉蝶是怎么回事?”迎风格格笑道:“他们的事我哪里知道?”柳若丝啐道:“死丫头休想瞒我!你瞧见了什么?”迎风笑嘻嘻道:“我可什么也没瞧见。不过你们去了之后不久,有一日玉蝶忽然去找落尘喝酒,结果一喝两喝,那日夜里玉蝶竟没有走出落尘的房门半步,也不知是不是和落尘喝了一夜的酒,第二日两人也是中午的时候才起的身,再后来落尘就忽然对玉蝶又体贴又温柔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哪里知道?”   柳若丝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玉蝶这丫头,了不起,了不起!”   过不多久,花玉蝶让人送了口信来,说是四日之后便是好日子,已定下四日后四人一起拜堂成亲。众人欢欢喜喜,各自准备。上回本已诸事准备妥当,这一回只须稍稍再添置一些物事即可。她在房中等得一会,不见萧应寂回来,心知必是仍在冷霜容处,微微不快,想了想,径自去寻。   未到门口,忽见房外树木掩映处站了一人,脸色铁青,身躯微颤,竟是南宫暮雨!正全神贯注,盯着冷霜容房门方向,全未察觉她的到来。她看得又是吃惊,又是心疼,正要过去询问,忽然心中一动,停了下来,反而在附近一处假山之后藏了起来。   原来此刻房中二人正在说话,一人低低说道:“应寂,你真的要不管我了么?”正是冷霜容的声音。跟着萧应寂说道:“师姐,我不是要不管你,不过我迟早也要和她成亲的。”里面静默半晌,忽然有低低的缀泣声响起,声音压抑,凄苦哀恸。   柳若丝蹙眉,随即无声叹息,心想她父母俱亡也罢了,父亲却是为母亲所杀,而母亲又是为自己兄长所杀,说起来其中还有萧应寂一份,如今心上人又要和人成亲,也难怪她伤心如此。正替她心酸,忽听冷霜容放声痛哭,喃喃说道:“不成,不成!”稍停,里面忽然传出密集的亲吻之声。   柳若丝登时柳眉倒竖,呼地一声自假山后转了出来,飞身过去一脚将门踹开,怒喝道:“这是在做什么?”里面二人都吃了一惊,却只有冷霜容一人抬起头来,萧应寂斜斜躺在床上,仍是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转了过来,满脸通红,喘息不止,神情又是难堪又是惊惧,更是无奈。   柳若丝大吃一惊,喝道:“冷霜容,你做什么?”挥剑便刺。适才她一眼扫过,便见萧应寂颈中满是掐痕,冷霜容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 第七十七章 落日千山暮(二)   萧应寂急道:“不要伤她!”柳若丝一顿,硬生生将剑在冷霜容胸前停住。当她挥剑刺来时,冷霜容既不惊惧,更不闪躲,恍如未见,此刻见她停住,也是毫无诧异之色,痴得片刻,木木然绕过她走了出去。   柳若丝候她出去,这才奔到萧应寂身边道:“怎么回事?”萧应寂闷闷道:“还有怎么回事了?你先给我解穴。”柳若丝哼了一声,上前拍开他穴道,道:“以你的身手,居然会着她的道儿?!”见他双唇红肿,微有血丝渗出,知是方才被冷霜容亲吻所致,心里更是气恼。萧应寂尴尬道:“我怎知道她会突然出手?”柳若丝哼了一声,心中虽恼,见他颈中通红一片,终究不舍,又有些惊惧,心想若是自己迟进来一会,可真不知会怎样了!心疼地将他扶了起来,轻轻帮他揉搓,恼道:“她竟然想杀你?她怎能这般狠毒?!”萧应寂叹了口气,摇头道:“算了,那日的事,我也算有份,她……她心里很苦,也没谁个可以帮她。”   柳若丝心想你便是太护着她!道:“那你师姐的事,到底要怎么办?”萧应寂也大是烦恼,道:“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她不管,她……她爹娘都死了,她又不肯回天山,你叫她到哪里去?”柳若丝恨恨顿足,恼得半晌,却又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嗯,这事慢慢再说罢。兴许等咱们成了亲,她自己慢慢就想开了。”萧应寂点头,轻叹道:“但愿如此。”柳若丝道:“那这段日子你小心着她些!”萧应寂道:“我尽量先不见她便是。”柳若丝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忽然叫道:“糟了!”萧应寂道:“怎么了?”柳若丝道:“暮雨,方才暮雨在外面。”萧应寂一呆,道:“那方才的事……”柳若丝苦着脸道:“自然也都听见了!”心想这下这傻小子可要伤心了!急得一会,忽然想,他若能因此对冷霜容死心,那可最好不过!要知她本就不喜冷霜容,经方才之事,自是愈加厌恶,南宫暮雨若当真爱她,她也无可奈何,但若能就此放手,她自然只有欢喜,绝不会稍觉遗憾。萧应寂自不知她腹中计较,只是烦恼不已,一时也无他法,二人只得先回转自己房中。   但到得晚间时分,花玉蝶忽然匆匆奔来,拍门叫道:“应寂,霜容有没有在你这里,她不见了!”里面二人大吃一惊,萧应寂匆匆开了房门出来,急急说道:“不在我这里,怎么会忽然不见了,没人瞧见她去了哪里么?”花玉蝶道:“便是没有!”柳若丝道:“先问问暮雨有没有见着?”花玉蝶道:“暮雨不知怎么了,忽然闷闷不乐的,这半日一直呆在自己房里,不曾出去,哪里有见过她?”柳若丝叹了口气,道:“赶紧让人去找!”花玉蝶点头,三人心中均想她此时情况本已较前有所稳定,但今日骤然受激之下,忽然失踪,实不知究竟还会发生何事。   三人一起出来,外面已经找得鸡飞狗跳,南宫暮雨也已经等着了,众人将楼里寻了个遍,跟着派了人到城里四处寻找,彻夜未眠,一番忙乱,只是毫无消息。   到得第二日过午时分,众人又是疲惫,又是焦急,只是束手无策,忽然有人匆匆忙忙自楼前奔进,大呼道:“冷姑娘回来了,回来了!”众人一起站起身来,过不多时,果然便见冷霜容缓步走了进来,道:“你们在找我么?我出去走了走。”   众人呆了一呆,一时都呐呐地说不出话来。良久,南宫暮雨道:“回来就好,以后出去之前,先和我们说一声,免得我们担心。”冷霜容点头,道:“我知道了。嗯,我饿了,我还没吃午饭。”南宫暮雨道:“我们也还没吃,这就让人准备了。”冷霜容点头,就此再无言语。   乱糟糟吃过午饭。南宫暮雨送了她回房歇息,她毫不推拒,安安静静地去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花玉蝶叹口气道:“她大概就是有些心情不好,既然肯回来,那就没事了,这几日让人暗中注意就是。”   这一日果然平安无事,第二日也平安无事,第三日众人放下心来,重又开始嘻嘻哈哈。晚饭过后,迎风和弄雪等人笑嘻嘻地拉了柳若丝和花玉蝶去试喜服,萧应寂习惯性地想要跟去,迎风一把拦住道:“你不许去,明儿再给你瞧个够!”众人哈哈大笑,都道:“他必是等不及了。”说笑一会,嘻哈着散去。   萧应寂回到自己房中,他虽和柳若丝早订鸳盟,甚且拜过天地,于他想来,明日这一次拜堂,实是可有可无,但此刻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又惴惴起来。他坐得一会,只是坐立不安,正想出去走走,忽然有人过来敲门,跟着叶知秋推门进来,晃了晃手中酒坛子,笑道:“明儿就要成亲了,可要今日先喝几杯?”萧应寂一笑,道:“好!”随意取了茶杯倒酒,倒了满满两杯。风满楼众人之中,其实唯有叶知秋一个从始至终都对他十分可亲,其余人等开始莫不对他甚为疏远,隐有敌意,故此二人虽无特别深交,他对叶知秋心中总有一份感激,见他忽然过来,知他必是有话要说,不忙询问,先陪着他连喝了三杯。   三杯一过,叶知秋道:“明儿你们拜过堂,我也该走了,我老爹一走,叶家的事,我可不能再推托了。”萧应寂一怔,道:“这么急?”叶知秋叹道:“不急不行,我以前太过混账,家里的事丝毫不管,如今忽然要我当家,真是晕头又转向。”萧应寂微笑道:“想来也没什么难的。便是当得不好,难道还真有人会抢了你扬州第一世家的牌匾去?”叶知秋哈哈大笑,知他说的是二人初次见面时,柳若丝曾开玩笑问他是否有人想抢他叶家的牌匾一事。 第七十八章 落日千山暮(三)   他笑得一会,慢慢停下,道:“明儿要成亲,高兴么?”萧应寂点头。叶知秋叹了口气,道:“还是有些心事放不下罢?”萧应寂默然。叶知秋道:“儿女成亲,是天下父母的心愿!这个时候,若是你娘亲在,不知多欢喜呢!”萧应寂一颤,低声道:“有些事,你也知道的。”叶知秋点头道:“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我私底下恨了我老爹一辈子,当然面上是绝对不敢当真跟他这么说的,这个时候,却只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听他的话,偏偏他临死的时候还罗哩八嗦一口气不停歇地说了一大通,害得我想跟他说我已经原谅他了都来不及,唉!”愁眉苦脸,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萧应寂听得又是难过,又是好笑,道:“或许叶大侠心里也是知道的。”叶知秋摇头道:“你莫安慰我,我知道他不知道!”萧应寂无言。叶知秋道:“事已如此,我也罢了,不过你,”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前的事,是非对错,颇难判断,但萧夫人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这段时日,我一路看过来,我也有数,你真的还能像以前那般恨她?你心里若是已经原谅了她,便去跟她说出来罢,总这么别别扭扭的干什么?别真的像我一般,等到什么都来不及了才来后悔!”萧应寂默然许久,道:“我还没想明白。”叶知秋拍拍他脸,道:“那便快些想明白。”萧应寂默然点头,忽然一笑,道:“或者等去过关外之后,我便寻个空回去一趟,若丝也正想好好游览一下天山。”叶知秋哈哈大笑,道:“好!等的就是你这句!”咕咚咕咚将酒喝光,一抹嘴,站起身来,笑道:“你想不想去瞧瞧她们两个穿喜服的模样?”   萧应寂心中一动,想得一想,却又迟疑,道:“这个,不是说了不能见么?”叶知秋挥了挥手,道:“咱们江湖人,哪里来的那么多规规矩矩?那些个小丫头便是多事!”拉了他手,直奔出门去,径往迎风和弄雪的居处奔来。   二人走近二人居住,便听得咭咭咯咯的笑声传来,放轻脚步,轻手轻脚,纵身过去,忽然一怔,只见迎风厢房窗户底下已经伏了两人,正是梅落尘和南宫暮雨。梅落尘似是颇为尴尬,挣扎欲走,南宫暮雨却紧紧拽着他手不让他离去,忽然见到这边二人,都吃了一惊,南宫暮雨随即一笑,招了招手。萧叶二人也是一笑,小心挨上前去,将耳朵贴在窗户底下。梅落尘一见四人齐至,心中顿时安定,便不再挣扎,当下也贴了上来。只听迎风说道:“好了。若丝姐姐,你瞧,多好看!”柳若丝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喜悦。过得一会,道:“弄雪,你怎的还没给玉蝶弄好?”弄雪道:“我在想到底要怎么画才好。瞧了半天也没个下笔处,哎呀不管了,我瞧得让落尘来给你画才成!”迎风道:“糊涂!这个时候能让落尘来么?我来瞧瞧!”柳若丝道:“我也瞧瞧!”脚步声响,二人一起过去。   外面四人一打眼色,悄悄推开窗户,凑头往里看去,只见花玉蝶穿着大红吉服坐在镜前,神情娇羞喜悦,玉颊被红衣映成了娇艳粉色,在烛火照耀下,更是艳丽绝伦。柳若丝背对着窗户,和迎风弄雪站在她面前,抬着她脸仔细端详,看得一会,三人都叹了口气。迎风道:“大诗人白居易形容虢国夫人之美,道是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我瞧玉蝶这脸上,是淡扫蛾眉也不用了!”柳若丝叹道:“早知道便不跟你们同一日拜堂了,明儿两个新娘,人家一比较,我可给你比下去啦。”花玉蝶含羞笑道:“比什么?在应寂眼里,自然再也没有人能比你更好看。”   萧应寂在外面微微一笑,心想,这话说的很是,便是当真有九天仙女下凡,在自己心里,也总是比不上她的。只听柳若丝轻轻一笑,回转了身来,轻声道:“你们四个,还没看够么?”   外面四人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一起转到门边,推门走了进去。迎风弄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都说了不能见的了,怎的又跑来了?”叶知秋笑嘻嘻道:“我和暮雨本来就不打紧,他们两个嘛,先瞧上一瞧,想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南宫暮雨眉花眼笑,瞧瞧柳若丝,又瞧瞧花玉蝶。   梅落尘笑而不语,含笑凝视花玉蝶。萧应寂上前拉了柳若丝的手,微笑着看她,见她穿着红彤彤的喜服,脸上唇上都擦了胭脂,映着烛火,红艳艳的甚是娇美,心中欢欣雀跃,偏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得片刻,忍不住便想在她脸上亲上一亲,幸而即刻想起还有他人在旁,终于生生忍住。迎风掩嘴而笑,道:“好啦,这会子看也看过了,不是还想留在这里看她们换衣裳罢?”柳若丝啐了一口,道:“死妮子,这般口没遮拦!”迎风道:“那也是跟你学的!”余人哈哈大笑。   萧应寂道:“那我们先回去了。”柳若丝道:“嗯,我换过了衣裳,也即刻回去。”四人一起出来,走出小院,忽见不远处白影一闪,一人疾快闪身而去,倏忽不见。四人一怔,一时默然无语,过得一会,都低低叹了口气。梅落尘道:“过了明日,那便什么事儿都没啦,他也是通达之人,想来不会纠缠。”萧应寂点了点头,道:“嗯,我先回去。”往自己房中行去,其余三人点了点头,各自回房。   萧应寂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住,抬头思索一会,转步往龙惊非居处行去。   走到一半,忽然西南角上一道淡淡的影子轻烟般掠过,快极又淡极,又是在暮色之中,若非他眼力甚佳,几乎便要错过。他惊得一惊,立即认出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蓝田玉!霎时间胸中怒气勃发,纵身便向她追去。蓝田玉惊咦了一声,回身看了过来,看得一眼,急忙拧身往外跃去,几个起落,便出了风满楼。萧应寂毫不犹豫,提气直追而去。   二人一追一逃,眨眼间奔出数里地外,蓝田玉回过身来,道:“萧应寂,你还是不要追了,再追下来,只怕要糟糕!”萧应寂冷冷道:“你若不逃,我便不追了。”蓝田玉格格一笑,返身又逃。二人直奔出城外十里地外,这才停下,蓝田玉笑道:“你追来又有何用?羽星落在我手里,难道你敢杀我?”   萧应寂寒声道:“我为何不敢杀你?羽星落是跟了令妹出去的,如今必也是跟她一起,你若在,杀他容易,你不在,有令妹一力维护,谁敢杀他?”蓝田玉轻声叹气,道:“都给你猜到了,不过,你还是杀不了我的,你瞧瞧后面。”萧应寂并不回头,道:“你要阻我?” 第七十九章 落日千山暮(四)   他身后一人白衣飘扬,正是龙惊非,他缓步上前,说道:“我还没决定。”萧应寂道:“决定什么?”蓝田玉道:“只怕他是要决定,要不要杀了你!”萧应寂一震,回身看着龙惊非。龙惊非默然一会,道:“你我一战,胜负将分,不过,似乎是你输了。”萧应寂坦然道:“是我输了,羽星落落在她手里,你找他容易,我却束手无策,便是杀了她也休想能问出他下落来。金钥乐谱俱在你手,这一战,是我输了。”龙惊非道:“你既输了,为何不按你我约定行事?”   萧应寂一笑,道:“我怎么没有按照约定行事?我和你约定的是,一切都等胜负分晓之后再说,可不是说,若是我输了,便不能娶若丝为妻,大不了,关外我不去了,到时我自行散功便是!”他说得轻松,但他本是爱武之人,如此惊世奇功,要他自行舍却,实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但若是当真不得已,他也绝不会彷徨犹豫。   龙惊非一震,咬牙道:“你讹我?”萧应寂道:“我没讹你,是你自己没想清楚!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可能会以若丝为注和你打赌。”   龙惊非身躯微颤,良久才道:“萧应寂,龙某一生只你一个知己,你数次有恩于我,我实在不想和你为敌。”萧应寂默然片刻,指蓝田玉道:“如此佳人,你为何视而不见?你与她有夫妻之实,你堂堂男儿,岂可如此相负?”   龙惊非摇头道:“她是我另一个知己,绝不会怪我。”蓝田玉淡淡一笑,道:“我只会爱你,恨你,不会怪你!”   萧应寂默然无语,停得一会,转身便走。龙惊非默然瞧着他离去,并不拦阻。候他远去,忽然问道:“你不肯帮我?”蓝田玉微笑道:“怎会不肯呢?你若要杀他,我一定相助,但不是现在,至少,也要等他先娶了柳若丝。”龙惊非恨恨望着她,道:“那你今日又来作甚?”蓝田玉轻轻笑道:“柳若丝要嫁人了,我想来瞧瞧你会是什么模样?”龙惊非脸色大变。蓝田玉独自笑得一会,笑声忽转凄凉,缓缓抱住了他,喃喃道:“怎么你还是不明白,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人比我对你更真心。你……你真的不懂么?”   龙惊非木然片刻,轻轻推开她,转身离去。   萧应寂一路奔回,未到风满楼,忽觉有异,只见里面乱糟糟地一团,不时有人奔走来去,大呼小叫。他急忙奔进,叫道:“发生什么事?”里面的人见到他,一起围拢过来,南宫暮雨双目含泪,颤声说道:“你……你到哪里去了?姐姐不见了!”   轰的一声,萧应寂霎时呆了,许久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叶知秋道:“她们试过新衣,后来大家就散了,她自己一个人回了房,后来喜婆过来,要去找她,说是得教教她明日怎么行礼,弄雪就带着喜婆去了,这才发现人没了,我们四处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结果却发现……发现……”萧应寂急道:“发现什么?”叶知秋道:“发现霜容也不见了!”   萧应寂脑中嗡地一声,知道必是冷霜容绑走了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冷霜容会杀了她!一时间心神大乱。叶知秋忙道:“你先别慌,我们已经派人在城里各处寻找了,她带着若丝,不会逃得很快。我们……应该可以很快找到她。”萧应寂全身发颤,心想她带着若丝,不会逃得很快,但她若直接一剑杀了若丝便如何?想到可怕处,心神尽丧,直欲发疯,但他心知此时更需冷静,摇摇晃晃,勉强敛定心神,道:“里面……都找过了么?”南宫暮雨道:“都找遍了。”萧应寂道:“好,我出去找。”南宫暮雨道:“我也去,小叶子也来,大家分头找,找到了就赶紧联系。”当下三人奔了出去,分头去寻。   三人出门不久,龙惊非奔回,问清事态,大吃一惊,招呼了方千浪人等,正要也奔出寻找,忽然想起一事,匆匆奔到花玉蝶面前,道:“玉蝶姑娘,可否将凤剑赐还?”花玉蝶神色迟疑。龙惊非道:“方才我和萧应寂出去,乃是追赶蓝田玉而去。”花玉蝶吃了一惊,遽然抬头。龙惊非道:“若是冷姑娘和若丝不小心遇上了她……,玉蝶姑娘,若无凤剑在手,如今我可不是她的敌手。”花玉蝶一震,略一点头,奔回房中,取凤剑转回。龙惊非接过,说声:“多谢!”带了方千浪人等匆匆出门。   却是一直毫无消息。直到第二日近午时分,忽然有消息传来,说道有这样两名女子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众人大为欢喜,均想她虽未脱险,但能保得小命,已是万幸!当下众人即刻打马赶路,径往西北方向追来。   这一路过去,却始终不曾断了消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掩藏行踪,众人拼命赶路,想要赶上,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无法赶上。众人心里惊疑不安,却是无法可想,只得一路追去,渐渐追近泰山。   这一日到了泰山脚下,按照探听到的消息,对方显是上了泰山,但众人打量良久,委实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自何处上去。商议良久,无法确定对方究竟走的那条路,当下分头而去,萧应寂和南宫暮雨自左边而上,龙惊非带着方千浪人等走了中间一路,梅落尘和花玉蝶走右边一路。叶知秋则和关如玉带着迎风和弄雪绕到后山上去。   此时柳若丝确实是在泰山近山顶处,一块平地之上的一间石屋里,石屋靠岩而建,甚是简陋,仅能避风雨而已。石屋正中放了一块数百斤重的大石头,她手脚俱被牢牢绑在其上,正恨恨看着面前两人。那二人一男一女,女的正是冷霜容,男的竟是李易烽。他微笑着看着冷霜容,说道:“冷姑娘,到了这里,就大功告成了!你放心,我待会便动手烧了她,萧应寂再也不可能会娶她了。”冷霜容木然不语,脸上一片死寂。李易烽道:“冷姑娘,此处有我,你先去罢。”冷霜容茫然起身,木木走了出去。 第八十章 落日千山暮(五)   柳若丝听得李易烽说要将自己烧死,转目看着石屋里四处堆得满满的柴火木桩,心中又惊又怒,喝道:“李易烽,你到底要做什么?”李易烽不答,微笑着候冷霜容走远,这才道:“还能做什么,千辛万苦抓了你来,自然是为了杀萧应寂!”柳若丝冷冷道:“凭你的功夫,就算抓了我,也是奈何不了应寂!”李易烽一笑,伸手摊开,掌心一颗约莫大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珠,道:“这颗霹雳弹,可是我花了几十两金子,费了诺大周章才买来的,一炸开来,莫说这一间石屋,便是十间,百间,也一起炸平了!我先在石屋里放一把火,只等他一进去救你,抖手就是这么一甩,你说他还活不活得成?”   柳若丝大惊失色,叫道:“好卑鄙,你……”心思急转,暗想要设什么法子阻止萧应寂过来才好?李易烽摇头道:“你不要枉费心机了,你既在我手里,就算他知道了我的打算,也是非来不可。”柳若丝知他所言不假,恨恨瞪着他,胸膛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易烽微笑着望着她,道:“你想不想知道冷霜容为什么这么听话?”柳若丝心想奸人恶棍,狼狈为奸,又甚好奇怪的?忽然转念,道:“那你给我说说。”李易烽道:“你现在也知道易筋经是我所夺了,我夺了易筋经之后,便躲到了洛阳城西山上的一座无人小庙里修炼。”瞧着她微微一笑。柳若丝心中一动,道:“你说的是……”李易烽道:“便是那日你和萧应寂拜堂成亲之处了。”柳若丝一呆,心想自己后来在佛像后发现僧衣等物,原来是他所留。   李易烽道:“我那时见到萧应寂,心中又悲又怒,恨不得跳出去一剑杀了他,但我知道他武功实在太高,我那时武功未成,便是成了,也实在不是他对手,只好咬牙忍住,谁知后来发生这么多事,冷霜容来了之后,给他服了什么解药,后来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好久,衣裳也脱了一大半,真是好没羞耻,哈哈,哈哈!”柳若丝大怒,她虽知萧应寂那日和冷霜容实无苟且之事,但听他此刻说得下流,忍不住心中愤怒。   李易烽道:“我躲在神像后面,一直盯着他们瞧,心想只要他们当真苟合,我乘着两人销魂之时就是这么一剑,大仇立时得报!谁知他们滚了好久,居然最后还是没做,我没有法子,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不过我也知道了冷霜容对萧应寂,那是爱得发了疯了。我离开飞天岛,回到中原之后,心想其他几派已经罢手,我也不能再拖上华山派,否则华山派孤掌难鸣,非就此覆灭不可,我就孤身一人一直跟在你们附近转悠,想寻机下手,可是一直也没有机会。后来你们回到风满楼,又开始备办婚事,我终于等到机会。那日晚上冷霜容痴痴傻傻地出去,我知道机会来了,就跟在她后面,等到远远地到了城外,我才拦住她,跟她说有办法可以阻止你们成亲,她问我是什么法子,我说你把柳若丝绑走,没了新娘,萧应寂还能成亲么?她道绑了也没用,萧应寂迟早会找到的。我等的就是这一句,便跟她道,你绑了柳若丝之后,便将她交给我,我替你杀了她,那便什么事也没有了,人不是你杀的,萧应寂也不能怪你。她那时疯疯癫癫的,竟然信了,我等了两日,她果然就绑了你出来。哈哈,哈哈,这是老天爷在帮我呢!”   柳若丝恨恨道:“你既要杀我,那怎的还不动手?”李易烽道:“自然是有原因的,你还记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柳若丝道:“泰山!”忽然心中一凛。李易烽果然说道:“不错,泰山!先父丧生之地!我正是要在此处杀他,以慰先父在天之灵。”柳若丝默然无语,过得一会,道:“那日情形,他本是逼不得已,你,这霹雳弹既然如此厉害,炸开之后,难道你自己还能活得成么?”李易烽道:“这就不劳姑娘担心了,报仇之后,活也罢,死也罢,我都不放在心上了。”站起身来,笑道:“姑娘拼命说话,想要拖延时日,李某却不愿意奉陪。对不起了,柳姑娘!”走出屋外,将围着石屋的一圈柴火点燃,回身道:“烧死的滋味不太好受,我先点外面这圈柴火,里面的柴火不会很快烧着,烟熏进去,你先就窒息死了,等被火烧的时候,也就不会痛苦了,我总算是对得起你,我这都是看在弄雪的份上。”柳若丝咬牙不语。   过得一会,四周渐渐炙热,但屋里柴火果然一时并不烧着,只有浓烟滚滚自外面涌进,她渐渐不能呼吸,虽然极力想要保持清醒,但终究不能,终于慢慢昏晕过去。   昏昏沉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大声叫唤:“若丝!若丝!”她心里一喜,灵台中忽然回复了一丝清明,努力想要睁开眼来,但眼睛被浓烟熏了许久,竟怎么也睁不开来,忽然间轰得一声巨响,就此人事不知。   醒来已在绵软床铺之中,旁边围了多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看得片刻,喃喃笑道:“我还活着啊!”龙惊非紧紧握着她手,柔声道:“真快要被你吓死了。”柳若丝一笑,四下看得一圈,道:“应寂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四周忽然一静。众人一片沉默。柳若丝心中一慌,急道:“到底怎么了?他,他没事罢?不可能的啊,我都没事,他怎么会有事?”众人仍是不肯作答,良久,花玉蝶咬牙道:“他是没事!有事的不是他!”梅落尘急急拉住她,阻她再说,向柳若丝道:“没什么,他暂时有些事过不来,你先养好了伤,咱们过去瞧他。”柳若丝知道不妙,挣扎着起来,叫道:“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他没事,那有事的是谁?”她拉住梅落尘的手,叫道:“到底怎么回事?落尘你快告诉我!”目光四下转得一圈,道:“玉蝶,小叶子,到底发生什么事?”忽然一呆:“暮雨呢?他去哪里了?他怎么也不来瞧我?”   花玉蝶再也忍耐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放声大哭。余人一起垂泪。   柳若丝呆呆地看着她痛哭,心里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忽然之间,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第八十一章 落日千山暮(六)   醒来已是深夜,她坐起身来,木然道:“我要见暮雨!”梅落尘道:“今儿太迟了,明儿再见罢?”她不答,掀了被子,径自下床,道:“他在哪里?”梅落尘默然,伸手扶着她走出房间,往另一间房里走去。花玉蝶等人跟了上来。   推开房门,点了油灯,只见房里所有家具俱已移走,只在当中放了两块床板,上面躺了两人,身上都覆着白布。   她走上前去,缓缓掀开白布,下面两人,一个是南宫暮雨,一个是冷霜容。   她看得片刻,慢慢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抚摸,过得一会,伏下身去,抱住了他,在他脸上亲吻。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身躯一软,坐倒在地,向后仰倒。   这一次,她昏迷了三日都不曾醒来。龙惊非日日亲自给她煎汤喂药,也是毫无用处。   第四日醒来,她问道:“应寂呢?他怎么还不来看我?”龙惊非道:“他不会来了,他不敢再来见你。”柳若丝道:“为什么?”龙惊非缓缓道:“你看到暮雨的伤口,就该知道了,又何必定要我说出来?”柳若丝摇头道:“我不信!一定是我看错了,他那日是去救我的,他救了我出来,又怎么会去杀暮雨?怎么会?”龙惊非不再说话。花玉蝶道:“救了你出来的不是他,是龙公子!是他抱了你出来的。”   柳若丝呆呆看着龙惊非道:“是……是你?”龙惊非默然点头。   柳若丝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龙惊非道:“你还想睡多久?”柳若丝喃喃道:“我是在做梦呢,还没醒过来。”龙惊非道:“你不是在做梦,萧应寂真的杀了暮雨。”柳若丝不答。花玉蝶道:“你还不肯相信?好,我告诉你那日是怎么回事!我们分成几路上山寻你,后来忽然听到爆炸声,知道一定是你那边,赶紧赶去,就见到龙公子正抱着你,在一边尽力给你疗伤,李易烽被炸成了碎块,散在另一头。我们见你没事,心里都很是高兴,可是等了好久,不见应……萧应寂和暮雨前来,龙公子说道他方才似乎听到底下有打斗的声音,不过他急着来救你,便只派了人过去查看,兴许是暮雨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我们赶紧过去,结果,还没奔出几步,便遇到吕城楼延二人拼命奔回,大声叫喊,说是暮雨误杀了霜容,萧应寂为了给她报仇,竟然……竟然一刀杀了暮雨!”哽咽不能言语,停了好久,才道:“我们听得魂飞魄散,没命介奔去,果然看到……看到他提着血淋淋的龙刀抱着死去的霜容,暮雨……就倒在他们身边,已经死了!”   她瞪着柳若丝,道:“你是不是想说他又是被人冤枉的?我们是没有亲眼见到他杀暮雨,但那日的情景,你还能有别的解释么?暮雨身上,便只有咽喉上这一个龙刀划出的伤口,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可以自他手中夺走龙刀杀人?而霜容身上所有的伤口,确确实实都是利剑所致,和暮雨剑上的血迹正吻合。她……确确实实是暮雨杀了她没错,但暮雨又怎会故意杀她?吕城和楼延说道,他们过去的时候,远远地见到暮雨举着剑对着冷霜容,可是并没有当真对她出甚杀招,应该只是想逼问她你的下落,可是冷霜容不知道为什么,不但不闪躲,反而忽然向他的剑上撞了上去,就这样……死在他的剑下,当时暮雨就惊得呆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萧应寂狂性大发,挥刀……便杀了暮雨!就是这样,我们也还是不敢相信,龙公子奔过去大声喝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暮雨?他……他呆呆看着我们,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转身就逃!我们这才相信,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我们激怒之下,本来要当场杀了他,可是他手脚太快,终于还是被他夺路逃了。”   柳若丝呆呆听她说话,忽然想起冷霜容那时要杀萧应寂时哀痛的哭声,想起她自石屋里走出去时木然死寂的神情,想起了白布下她平静而隐含幸福的面容,只觉一颗心慢慢慢慢地,终于一点点地沉到了底,模糊想道,是啊,她自己早已经不想活了,她死了之后,应寂肯为她报仇,她心里好生欢喜呢!她呆得许久许久,道:“我是在做梦,你别吵我,我还要睡。”慢慢睡着。龙惊非霍然起身,道:“玉蝶姑娘,可有萧应寂的消息?”花玉蝶道:“你要做什么?”龙惊非冷冷道:“还能做什么?”   夜半时分,柳若丝醒来,木然望着头顶上方,许久许久,泪水终于慢慢涌出。龙惊非默然将纸笔递过。柳若丝道:“做什么?”龙惊非道:“你知道的。”   第二日一早,一纸信函送到了泰山西向二十里地外一座无名小山上的一个山洞里,上面寥寥数字:“泰山之巅,候君大驾。生死一战,恩怨两偿!”落款是柳若丝。   萧应寂瞪着这纸信函,不住喘息,忽然咳嗽几声,呕出一口紫血。关如玉急忙扶他躺下,道:“这一定又是阴谋,应寂,你千万别去。”萧应寂摇头,喘息着道:“这是她的字!”关如玉道:“是她的字也不行!应寂,现在没人相信你,你若过去,他们绝不会放过你!”萧应寂苦笑,道:“那怎的你肯相信我?”关如玉泪流满面,道:“我不知道,那日的情形,任谁看了也会这样认定,可是,可是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绝不会杀暮雨,绝不会!”她心思天真单纯,虽然解释不出为什么,但心目中既然认定萧应寂绝不会杀南宫暮雨,便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日之事。   萧应寂眼睛一亮,抓着她手道:“你说我绝不会杀暮雨?嗯,是啊,他,他是若丝的亲弟弟,我怎么会杀他?连你也这样认为,若丝一定也会相信我!”关如玉茫然道:“暮雨……是若丝姐姐的亲弟弟?”萧应寂点头,道:“是啊,那日在大理,她中了血梦之毒,无意中说了很多事出来。我也是那时才知道的。”关如玉道:“可是我还是认为你先不要去见她的好,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萧应寂笑容凄苦,只是摇头。关如玉无法,道:“你先喝药。”转身自一个瓦罐里倒了碗浓浓的药汁出来,服侍他喝下。 第八十二章 落日千山暮(七)   黄昏时分,一条人影迅捷已极地奔上泰山,在泰山之巅上站定,望向前方。在那里,一人白衣当风,静立相候,正是龙惊非,却未见柳若丝。   萧应寂茫然四下看去,许久才轻声道:“若丝呢?”龙惊非脸上有奇怪的笑意,道:“她不会再来见你了!”萧应寂立即摇头,道:“不会!若丝不会不来见我!”   龙惊非道:“她没有来。现在这里除了我之外,就是底下我飞天岛的属下了。这里这么空旷,你一眼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萧应寂道:“她没有来,决不会是她自己的意思,是不是又是你玩的阴谋诡计?”声音冷静,手指却近乎痉挛地紧紧抓着一纸信笺。   龙惊非的目光也落在这信笺上,轻叹一声,道:“你看到她的亲笔信函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知道了,是不是?萧应寂,我玩弄手段也罢,没有也罢,你都已经输了!她不再相信你,也不想再见你,她约你来,不过是想要你的命罢了!她在等着我,把你的命带回去!到了现在,你还是不肯死心么?”   萧应寂呆呆地看着龙惊非,似是竭力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他反复地说着不信,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龙惊非说的都是真的,柳若丝真的已经不再信他,不再信他!渐渐的,他的全身都开始发颤。   然而龙惊非什么都不再分说,只是轻轻叹息,怜悯地看着他。   许久,等到最后的一点希望也消散殆尽,萧应寂终于低头,看着手中素笺,轻声道:“连你也不信我!连你也要杀我!”突然之间,脸上血色全无。   龙惊非微笑,缓步过来,道:“萧应寂,今日又得与君一战,幸何如之!”萧应寂慢慢抬头,看着龙惊非,目中渐渐有火,一字字道:“龙——惊——非!”忽然一刀狂劈而出。龙惊非淡然一笑,闪身避过,说道:“萧应寂,你知道你已经输定了!”凤剑一扬,急斩而至。萧应寂回转龙刀接过,喝道:“未必!”退后一步,随即大步跨进,连着三刀劈出,这三招竟不是龙战上的招式,刀意约略相仿,出手方式和出刀方位却是大异。   龙惊非吃了一惊,身形连闪避过,赞道:“有你的,萧应寂!原来你的武功早已脱出了龙战凤舞,自成一派了!”萧应寂怒笑道:“论心思歹毒,手段狠辣,我永世也不是你的对手,但若论武学一途,龙惊非,这一世你再也休想胜过我!”又是三招挥出,这回连刀意也已全然不同,其中仿佛有怒意汹涌,随着招式喷泻而出,卷向龙惊非。   龙惊非轻声叹息,道:“你说的不错,我思虑繁杂,难以专心习武,你心思虽也不见得单纯,于练武一事上,却远较我专注。只可惜,我们这是生死对决,不是演练招式!”他腾挪闪避,连退数步,这才避过三刀,人已退到了悬崖边上。高手比武,数招之间被逼至此,实是十分不利,但他反而微微一笑,忽然挥剑击出,说道:“这一招凤栖于野,如今你还接得下么?”叮的一声,刀剑相接,萧应寂连退三步。他此时招式之妙,武学运用之巧实已在龙惊非之上,但重伤未愈,内力大打折扣,招式威力固然难以尽数发挥,若如方才这般发力硬拚,那更是输定。但他此时心中全无生念,再无顾忌,虽然不敌,却绝不退缩,总是一退即进,全力狠攻。   龙惊非哈哈一笑,逼进三步,剑成偏峰刺出,却是一招凤凰于飞。萧应寂咬牙避过,挥刀反击。   倏忽之间,便过百招。龙惊非愈来愈是轻松,萧应寂步步后退,已近悬崖边缘。忽然刷的一声,龙惊非一剑削至,萧应寂挥刀疾挡,又后退了一大步,龙惊非侧过剑尖一划,在他臂上划了一剑。   忽然山脚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一群人急匆匆奔上泰山,当先一人白衣飘飘,正是冷纤月!她在西域辗转听说飞天岛之事,知道萧应寂和柳若丝绝然不能坐视,必会前往相助龙惊非,忧心不能自已,终于带着数十名广寒宫弟子一路赶往中原,但她到达时飞天岛之事早已结束,她想既然来了,那便去见过儿子再走,当下转往风满楼而行,得知了柳若丝数日前被人掳走,余人已尽数赶往泰山,她便又往泰山转来,谁知到得泰山,好容易寻到关如玉,竟会听到如此噩耗,萧应寂如今更与龙惊非对决于泰山之巅,她知爱子伤重未愈之下绝不是龙惊非对手,当下急急赶来。   她心急如焚,甩下身后众人,全力飞奔而上,堪堪奔到,忽然面前闪出五人,刀剑齐齐划出,当中一人说道:“萧夫人请留步。”正是飞天岛一众高手,说话那人正是方千浪。   冷纤月退后避过,怒视着面前五人,知道对方不会让步,更不多说,呛啷一声拔出长剑,一招千头万绪狂击而出。当日在大理之时她曾以此招一招杀却几十头凶鳄,威力可知。五人大吃一惊,四散逃开避过,正要再上,冷纤月哪肯等他们缓过神来,紧跟着一招相思成灰,化剑成网,向当中的方千浪猛然罩下。   这一招虽是向着方千浪罩下,但威力波及处,两旁的吕城人等一起翻身远远逃开,定下脚跟,这才忽然想起当中的方千浪,齐齐脸色一变,急抬头看去——   这一招,若是冷纤月站在上风之处,方千浪已绝然无法活命。但她身处下风,这一招的威力终于不能完全发挥,方千浪在她出剑之时已知不妙,毫不犹豫即刻抖手也幻出一道光网,但听得密密麻麻的叮叮声不住响起,这瞬息之间,二人也不知接过了多少刀,多少剑。光芒稍敛,方千浪衣衫尽裂,身上鲜血淋漓,踉跄着向侧旁纵身跃开,跟着凌空一翻,远远地避了开去,再也不敢挡在她上山之路上。   冷纤月毫不理睬五人,纵身跃上山顶。萧应寂身上已有数道伤痕,却恍似未觉,挥刀疾攻,忽然说道:“回去!”口中说话,目光如欲喷火,仍是瞬也不瞬地盯着龙惊非。她知这话是对自己而说,凄然一笑,心想你命在顷刻,我做娘的又怎能安心而回?更不迟疑,挥剑而上。   龙惊非轻叹,道:“萧夫人,你的命,我本想留下的。”他知若是让二人真正连起手来,龙战凤舞刀剑合璧的威力实在太大,即便萧应寂已受重伤,只怕自己也不是敌手,乘着冷纤月一时未到,凤剑全力急攻几招,将萧应寂逼得连连后退,这才忽然回身,一剑疾刺冷纤月。冷纤月正狂奔而至,收势不住,眼看要自己撞到他剑尖上,急忙提一口气,硬生生一折,自他身边擦了过去。未及还手,龙惊非凤剑在地上一点,以剑尖为支点,飞腿往她腰间踢去。   她本已全力前冲,若再中龙惊非这一腿,势必一路飞出悬崖,跌落万丈深渊。萧应寂脸色大变,大喝一声,也是龙刀在地上一撑,人已飞身而去,双足连踢,迎上龙惊非双腿。砰砰连声响过,他猛然向后飞跌而出,砰的一声,后背着地撞在地上,鲜血自口中涌了出来。龙惊非飞身向前,一剑插下。蓦地里眼前白色一闪,冷纤月长剑疾挥,接下他这必杀的一剑,呛啷一声,她长剑折断,嘴角亦有鲜血溢出。龙惊非纵声大笑,凤剑不停,瞬息之间连着数剑攻了过去,冷纤月毫不退让,一一挡下,每挡一次,她手中剑便短一分,口中血流也愈急。猛然间龙惊非大喝一声,一剑猛刺,却是冷纤月手中剑已然尽断,散落一地,再不能招架。   一人自后一把揽过她纤腰往后一带,右手龙刀疾挥,架住这一剑。刀剑一交,龙惊非全力催动内力,自刀剑上涌了过去。   但听得极清脆的呛啷声响,龙刀凤剑齐齐断裂。萧应寂全身猛然一震,胸腑剧痛如裂,一声厉呼,鲜血狂喷,踉跄着向后退去。龙惊非轻轻叹息,大步跨上,断剑全力前送,直向他胸口插去。忽然间,一片烟雾般的白色在瞬息间移了过来,间不容发之际挡在了他面前,断剑直插而入,透过她纤美的身躯,这才刺入了萧应寂的胸膛。   啊!一声凄厉的狂呼蓦然响彻天地。两道人影连在一起,向后退了数步,向着悬崖下跌落。   风声响起,她滚烫的鲜血流入他的胸膛,她柔软的身躯再也不能动弹,他茫然抱着她,想要大声地叫出来,大声地哭出来,想求她不要死,想跟她说自己已经原谅了她,可是他尽力张大了口,却还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不能呼吸,不能思想,只有耳边的风声越来越烈,越来越响。烈烈狂风中,谁的心,死了,灭了,化成灰,灭成烟,风一吹,就此无踪。 第八十三章 繁华消尽余空楼(一)   龙惊非默然看着二人坠落,许久,回过身来,叹息般说道:“你来了?!”悬崖另一头,一人痴痴而立,正是柳若丝,她缓步走到悬崖边上,缓缓跪下,慢慢伸出了手去,空茫地想要抓住什么,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抓住。   龙惊非轻轻道:“回去罢!”伸指点了她昏睡穴,将她抱起,回身往山下走去,道:“你们不该让她来的。”梅落尘淡淡道:“也许我们该早些让她来。”龙惊非微微一僵,道:“让她看到这样的场面,对她很好么?”梅落尘却不再说话,和花玉蝶人等默然跟在他后面,缓步下山。   第二日一早,关如玉带着广寒宫众女,一路抬着两具棺木去往天山。   队伍出发后不久,一名女子缓步走了过来,沿着队伍离去的道路一步步地走,从日出一直走到了日落,然后,又一步步地走了回来,从月升再走到日出。   数日后,众人回到风满楼,龙惊非道:“我即刻便要前往关外,可是若丝如今这模样,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梅落尘道:“放心,我会照顾她。”龙惊非叹气道:“也只好托付给你了,你多费心。”梅落尘道:“何须客气?”龙惊非点头。第二日他命人将许多绫椤绸缎珠宝首饰等物送入风满楼,梅落尘知道这是文定之物,柳若丝仍旧痴痴傻傻,便替她收了下来,取了她祖传的化蝶剑交给龙惊非。龙惊非在风满楼住了两日之后,带着方千浪人等离去。   一日后,几人到了太湖边上一个小渔村的一间普通民房里。那民房只是外表普通,里面却整治得甚是华美宽敞。方千浪取出令牌,里面的人不敢拦阻,恭恭敬敬带几人走进里进,取钥匙打开铁门,羽星落果然正在里面,手脚都被上了镣铐,见到龙惊非进来,大吃一惊,喝道:“你来做什么?”龙惊非淡淡道:“带你去关外。”羽星落心中一沉,沉声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休想!我绝不会带你去秘洞!”龙惊非道:“只怕由不得你!”羽星落冷哼道:“随你怎么折磨,羽某是什么人,岂会怕你这些手段?”   龙惊非道:“谁说的我要折磨你?千浪,给我擒下了。”方千浪恭声应了声“是”,挥刀击出。   羽星落咬牙避过,他手脚被拷,身手无法施展,片刻间便狼狈不堪。过不多时,方千浪一刀在他肋下划了道大口,跟着在他胸口拍了一掌,羽星落连退数步,摇摇晃晃,喷出一口鲜血。忽然一声大呼自外传来:“住手!”羽星落一震,叫道:“玉儿,你别进来,你快跑!这些人不是人,是吃人的魔鬼!”龙惊非一笑,道:“你形容得倒好。”蓝珠玉早已奔到,喝道:“休伤我星哥!”挥剑挡住方千浪。二人一来一往,倏忽间便斗了数十招。吕城等人上去拦住羽星落截杀,他已受伤颇重,不过片刻便将他擒下,压着他跪了下来。羽星落嗬嗬狂叫,拼命挣扎。蓝珠玉流泪叫道:“星哥!”急攻几招,欲脱身来救。   龙惊非道:“千浪,不必手下留情。”方千浪应声“是”,果然出刀愈加歹毒狠辣,蓝珠玉立时左支右绌。羽星落脸色惨变,叫道:“龙惊非,她有孕在身,你怎可如此狠毒?”龙惊非不答。   蓝珠玉和方千浪斗得盏茶时分,渐觉腹部隐痛,脸色微微煞白,出招渐慢,忽然方千浪起腿踢出,将她踢得滚倒在地,她挣扎着爬起,欲再行出手,忽然腹部一阵剧痛,啊地一声惨呼,又倒了下去,裙下渐渐有血渗出。   羽星落跪在地上,大叫道:“玉儿,玉儿,你怎样了?”蓝珠玉脸色灰白,已说不出话来,双手痉挛,只是抓着自己腹部。   龙惊非微笑道:“羽星落,你答应我的事,我自然救她。”羽星落瞪着他,喃喃道:“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忽然双手锤地,放声痛哭,叫道:“我答应了,你救她,快救她!”龙惊非点头,取出一本书册,道:“这是乐谱的复录本,你好好练习。”   第二日,龙惊非举步走进囚室,身后一人手中抱了一名小小婴孩。羽星落跳起身来,叫道:“玉儿呢?她怎样了?”龙惊非道:“她昨日有些难产,我已给她请了最好的稳婆和大夫,可是……后来还是怎么也止不住血。”羽星落呆呆道:“玉儿,玉儿……”龙惊非点头,道:“她死了。”   羽星落瞪了他半晌,忽然哈哈狂笑起来,道:“好好好!龙惊非,既然玉儿死了,你也别想去秘洞了,大家一拍两散,这就杀了我罢!”龙惊非摇头,道:“蓝珠玉死了,可是她给你生的孩子还在,这已是你离尘山庄最后的骨血,你不想要么?”一招手,那人抱着孩子走了上来。他伸手接过,抱给羽星落看,柔声道:“你瞧,多好看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一定和她娘亲一样,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此时尚是十月不到,蓝珠玉怀孕不足九月而产,这孩子看上去微显青涩,但五官极是标致,和蓝珠玉甚是相像。   羽星落双手发颤,喃喃道:“我的……孩子?”颤抖着接过了孩子,痴迷地看了许久,忽然将孩子高高举起,便欲往地上摔去。龙惊非早有防备,随手一点,点了他手臂穴道,轻轻巧巧地将孩子抱了过去。孩子嘤嘤地哭了起来,他轻轻拍着哄了几下,轻叹道:“虎毒不食子,你怎的要杀自己孩子?”羽星落狂叫道:“这是孽种!这个孩子是孽种!你杀了她好了,你拿她威胁不了我!”龙惊非瞧了他许久,候他终于平静下来,才微笑说道:“胡说!谁说的这孩子是孽种?她明明是你妻子给你留的骨血。你想让她死不瞑目么?”羽星落道:“你何必明知故问?玉儿和我的关系,你不知道么?她,她是我的妹子!”   龙惊非一笑,道:“不是!她不是你妹妹!你们都被雷千韵骗了。”羽星落张着口,茫然望着他,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第八十四章 繁华消尽余空楼(二)   龙惊非道:“那日在离尘山庄,雷千韵带着大玉儿和雷婷儿进入书房地道之后,便取出乐谱交给了大玉儿,叫她起誓一定设法杀了你们兄妹二人。大玉儿有些迟疑,说道羽轻鸿既然是姐妹二人的爹,那么你们四人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又怎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妹?雷千韵没法子,就告诉了大玉儿,其实她们姐妹不是雷千韵的孩子,而是她收养的孤儿。她那时要羽轻鸿杀妻灭子,羽轻鸿不肯,她一气之下,便将他赶出了落花谷,很久都不肯再见他,后来有一日她忽然遇上了一对落难的夫妻,那对夫妻遭人追杀,已快要没气了,临死求她慈悲,收留一对女儿。她将这对姐妹带回落花谷之后,忽然想到可以慌称这是自己为羽轻鸿所生,以此要胁于他,后来羽轻鸿来了之后,她便抱出了这对姐妹,说道是自己所生,羽轻鸿爱她太过,竟然丝毫没有怀疑。后来在离尘山庄,她继续撒谎,自然是为了气你母亲了。所以后来大玉儿才会出手帮我们对付羽轻鸿,又在洛阳突然出手杀了你妹妹。”   羽星落呆呆听得许久,无法置信,不住摇头道:“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你是为了骗我去关外!我不听你的,我不听你的!”拔腿向外冲去。龙惊非横腿扫出,啪的一声将他踢翻在地,皱眉道:“真是糊涂!你姓羽,雷千韵姓雷,她们姐妹若真是雷千韵为羽轻鸿所生之女,要么姓羽,要么姓雷,岂有姓蓝之理?这事你若真不信,我叫大玉儿自己和你说便是。”   羽星落在地上躺得许久,慢慢起身,自他手中接过孩子,亲了几下,凝视半晌,皱眉苦思。龙惊非道:“你想什么?”羽星落道:“我在想,要把这苦命的孩子托付给谁才好?”他知自己此去关外,性命难保,今日是自己见这孩子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龙惊非道:“嗯,是该好好想想,你觉得谁好?”羽星落道:“本来是萧应寂最好,他是重义之人,小锤子为他而死,他绝不会亏待了这孩子,可惜……”他轻轻摇头,不胜凄然。两人泰山一战,震动天下。羽星落虽然被囚,也已知晓。   他思来想去,想得许久,想不出个合适的人选。忽听门外脚步悄悄,有人轻声说道:“这是我落花谷的孩子,自然是交给我。”蓝田玉举步走进,伸手接过孩子,将面颊贴在孩子脸上轻轻摩挲。   第二日一早,三人一起动身,方千浪人等自行回转飞天岛。   半个月后,三人赶到极北之地的一处山前。这山高耸险峻,如今又已入冬,积雪更是深厚。三人虽然武功高强,行走却也甚难。循着地图一路上去,走得许久,见到前头两株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树参天耸立,一居东,一居西,相距五丈左右。羽星落道:“是这里了。”纵身跃上东面的树顶,取萧就口,箫声咽咽响起。龙惊非上了西面的树顶,盘膝坐下,古琴放在膝上,挥手弹奏。蓝田玉跟着跃上,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一曲既罢,龙惊非抚琴轻叹,道:“可惜了这一曲逍遥游!”蓝田玉道:“有当日飞天岛上那一曲绝响,已不负一生,你太贪心了。”那日二人琴箫合奏,声传数里,蓝田玉其时虽相距甚远,也有依稀听到。龙惊非点头,道:“你说的是,既已有过如此绝响,以后,这琴不弹也罢了。”轻轻一拍,古琴片片碎裂,散落树下。   底下已是地动山摇,轰隆声不住自两树中间的山体内部响起,愈来愈响,愈来愈近,过得一会,轰隆隆一声巨响,中间爆了个大洞,石流滚滚涌出,直过了半盏茶十分才渐渐停下。三人跃下,进了山洞,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三人点燃火把,一路进去,拐了好几个弯,走出两炷香时分,才到了一扇铁门前,羽星落道:“此处需以利刃劈开。”龙惊非点头,拔刀在手,道:“大玉儿,一起动手。”手中大刀寒光闪闪,竟和龙刀一模一样。   蓝田玉举步上前,拔出麒麟刀,两人大喝一声,齐齐挥刀劈下。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铁门四分五裂,眼前出现另一条通道。三人又走许久,终于走到最后一扇石门之前。龙惊非取出金钥,插入右侧下方的小孔,轻轻转动。过得一会,石门訇然打开,眼前已是一个极为巨大的石室,左侧一面堆满了不计其数的翡翠珠宝等物,右侧最里面是一张寒玉床,旁边地上一具骷髅盘膝而坐,依稀可见面前地上刻了许多字迹。   龙惊非一眼看过,微笑道:“先祖说道,泰山宝藏,不到此宝藏的十分之一,倒也不是虚言。羽庄主,你今日已进过了这藏宝洞,总算是无憾。”羽星落恨恨咬牙,忽然转身向外窜去。龙惊非也不拦阻,径自向床边骷髅走去。他站在骷髅面前,听着外面声响,轻轻说道:“大玉儿,这一世欠你的情,我下一世再还你。”   羽星落方自窜出石室外,正要向外狂奔,忽然眼前火光蒸腾,麒麟刀疾劈而至。他一个翻身避过,喝道:“你……你为何定要杀我?”蓝田玉淡淡道:“既是他想要你死,我自不能让你活着。何况,”她幽幽叹息,道:“小玉儿在下面想必寂寞得很,你还是快些去陪她罢!” 第八十五章 繁华消尽余空楼(三)   北风萧萧,落雪摇摇,转眼离泰山之战过去了三个月,已是腊月时节了。风满楼早已关门,洛神帮和天道组织名存实亡,楼里姐妹各自散去,除了几个当家,便只留下了迎风和弄雪以及几名佣仆。三个月来柳若丝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花玉蝶也是沉默异常,梅落尘照顾柳若丝不暇,叶知秋已回扬州,担当起叶家掌门人的责任,弄雪自李易烽死后,便和柳若丝一般地痴痴傻傻,楼里一切事务,均是迎风一手操办。   这日晚上,她吩咐了佣仆备好晚饭,又一一分好,命人送入各人房里。往常众人总是聚在一起用饭,但这段时日各人都是紧守自己房间,轻易不肯出门,她只得每到用餐时间,便派人分送。她想得一想,道:“玉蝶那一份,我自己送罢。”   端起饭盒,径往花玉蝶居处走去,进得门来,果不其然,她又开了窗户,遥遥对着小院里开得正艳的梅花自斟自饮。迎风叹了口气,道:“你少喝一些成不成?酒都要被你一个人喝光了。”花玉蝶摇摇晃晃转过身来,道:“喝光了你不会去买么?”   迎风哑然,放下饭盒,取出饭菜,道:“你也好歹先用些饭菜再喝。”花玉蝶却只是沉默,过得一会,又取酒壶倒酒。迎风呆得半晌,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不成么?你,你这样,和若丝姐姐有什么不一样?弄雪也是一般,落尘现在是什么事都不管,只顾着一个若丝姐姐,我……我,我一个人,我怎么办呀?”   花玉蝶定定看了她片刻,晃悠悠站起身来,道:“你说的是,他如今便只顾若丝姐姐一个,可是我便是不爱他只顾她一个!”晃晃荡荡走了出去。迎风急忙跟出,道:“你去哪里?”花玉蝶道:“你不是叫我直接说出来么?我现下便去说出来!”果然走到柳若丝房里,里面二人正在用饭,梅落尘细心为柳若丝布菜,她倚在门边,格格一笑,道:“嗯,瞧着真像一家子。”柳若丝默然抬头。梅落尘怔了怔,道:“你吃过了么?没吃就过来一起吃。”花玉蝶摇头,道:“这段日子我从来都是只喝酒,不吃饭,你不知道么?”梅落尘道:“你到底怎么了?”   花玉蝶瞪着他半晌,颓然摇头,转身离去。梅落尘呆坐许久,对柳若丝道:“再多吃一点。”又挟了些菜到她碗里。   第二日一早,迎风来寻梅落尘,道:“玉蝶回龙门山去了。”梅落尘一颤,过得许久,低声道:“我以为她会明白。”迎风道:“她就是太明白,若丝姐姐是死了丈夫和弟弟,可是玉蝶也死了弟弟和表弟,你安慰过她一句没有?你连去见她一见都没空!”   梅落尘默然,缓缓摇头,走回房中。   这一年的除夕,风满楼里一片寂静。   春去秋来,花开叶落,匆匆三年过去。这一年的九月,南宫暮雨和冷霜容忌日,梅落尘带了柳若丝人等前去山上祭奠。几人摆好供品,洒了几杯酒。柳若丝在坟前坐下,看了许久,忽然说道:“暮雨他,是我的亲弟弟。”她已三年不曾说话,骤然开口,吓了众人一跳,回过神来,惊喜交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柳若丝也不在意,定定地瞧着坟墓,说道:“可是我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他,他一直也不知道,原来我是他的亲姐姐,原来他在这世上,还是有个最亲的人在。”   梅落尘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他知道的!他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不肯让他知道,他便装作不知道。”柳若丝震了一震,微微笑道:“真的么?那太好了!这傻小子,倒瞒得我好苦!”梅落尘道:“这傻小子还有个心愿未了。”柳若丝道:“什么?”梅落尘道:“你还没好好儿地嫁人。”柳若丝摇头,道:“我嫁过了,我的丈夫,叫萧应寂。”梅落尘叹了口气,抚着她头发道:“你知道我的意思。龙惊非让人送了信来了,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回来了。”柳若丝点头,道:“他的武功练成了么?那好得很啊!”梅落尘道:“他回来之后,你们便择日成亲罢,他会好好照顾你,暮雨也就可以放心了。”柳若丝摇头,道:“我成过亲了。”梅落尘无言叹息。   过得几日,柳若丝走出房门,在楼子里随意乱逛,忽然听到迎风房里隐有动静传出,便转了过去。未到门前,忽听里面梅落尘的声音道:“迎风,你做什么?”迎风道:“今日是应寂的忌日,我祭奠他一下。”   柳若丝一震,停下了脚步。   房里一阵沉默。半晌,迎风忽然哭了起来,说道:“应寂是冤枉的,他……他是冤枉的!”梅落尘默然。迎风道:“你干什么要把若丝姐姐嫁给龙惊非?难道你真的没有怀疑过他?”梅落尘道:“别胡说。”迎风怒道:“胡说什么?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那日应寂全身都是血,我们当时以为是暮雨和霜容的血溅到了他身上,可是你哪有见过正面杀了人,居然会连后背上都溅满了鲜血的?只怕那些根本不是暮雨和霜容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吕城和楼延说亲眼见到暮雨杀了霜容,应寂又杀了暮雨,可是我们奔到那边,差不多只用了一刻钟时间,那时离我们听到爆炸声却已足足有三刻钟的时间,也就是说,吕城所说,暮雨逼问霜容若丝姐姐下落之时,爆炸声早已响过,以暮雨和应寂的聪明,怎会想不到这爆炸声必是和若丝姐姐有关?自然是要早早赶去查看了,哪里还会再去逼问霜容?还有若丝姐姐,她身上一丝伤痕也没有,但腿脚上却有许多伤痕,分明是在房屋爆炸时,有人将她护在怀里抱了出来,她才没有受伤,只在腿脚上护不到的地方受了伤。这样推算起来,抱着她出来的那个人,伤势应该更重才对,可是当时龙惊非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也没有,他哪里有受一星半点的伤?那时情况太过混乱,龙惊非脱了自己长衫罩在她身上,盖住了她身上的伤,后来若丝姐姐的伤势又是他一手调治,我们都没有见着,便没有想到,偏偏应寂又毫不辩解,我们心里都认定了是他,哪里还会去怀疑龙惊非?可是回来之后,我照顾她时,见着了她身上这些奇怪的伤疤,静下心来细想,越想越觉得这事可疑!” 第八十六章 此生休(一)   房里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梅落尘说道:“那日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迎风,你记住,以后这些话,对谁都不许再说。应寂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复生,让若丝就这样相信,是最好的方法。至于龙惊非,此事若非他所为,你固然不能随意乱说,若是他所为,他听到这些话,你便绝然难以活命。”迎风怒道:“大不了一死,我怕他不成?好,便算这样对若丝姐姐最好,那也不用非要将她嫁给龙惊非,龙惊非此人……,若丝姐姐怎能嫁他?”梅落尘平静地道:“因为这样对若丝最好,龙惊非害谁都有可能,但绝不会害若丝。这世上,除了应寂之外,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和若丝相伴的人。我不希望她真的一世孤苦凄凉。迎风,你懂我的意思吗?”迎风呆了半晌,颓然点头。   房门打开,梅落尘缓步走出,忽然一呆,道:“若丝……”柳若丝却没看他,呆呆看着前方,忽然,嘴角一扬,轻轻笑了起来。梅落尘和迎风面面相觑,心中惊惧不已,心想她必是受激太过,发了疯了。   柳若丝痴痴笑了许久,道:“我没发疯,应寂没死,他还活着。”梅落尘怜悯地望着她,柔声道:“他死了。”柳若丝摇头,道:“我还活着,是因为他还活着。他若死了,我不会独活。”痴痴想了一会,道:“我那日本是想等龙惊非杀了他之后,便陪他一死,此生已休,只盼他生能再好好来过。可是后来,他竟然没死。那日如玉带着广寒宫的人离去,我跟在后面,走了一天一夜,我在最后,在地上发现了一滴血,是从一具棺木里滴出来的,我知道那是他的鲜血,他还活着,于是我便也活了下来。”梅落尘叹了口气,道:“他胸口中了龙惊非一剑,又摔下万丈悬崖,不可能还活着。”柳若丝微笑:“我们都听说过萧长歌如何救他的义兄龙行远的故事,是不是?”   二十余日后,一路打马狂奔的柳若丝赶到天山,毫不停留,即刻上山,到达广寒宫之时,已是月上中天。她也不去拍门,直接翻墙而入,直奔萧应寂居住的小院,到得里面不由一怔,里面冷冷清清,一丝声响也无,似是无人居住,到得萧应寂门前,但见房门紧闭,门上挂着重锁,用手一摸,一手的灰,显已许久不曾开启。她呆得许久,心想应寂不住这里了,他住哪里?转身走出小院,四处查看一圈,心里愈加慌乱,只见其余之处一无异常,各处都有人居住,和三年前无异,只有萧应寂的小院冷清清地空无一人。   她转了半天,又转回了萧应寂的小院,伏在他门前,眼泪滴滴落下。忽然一人悄悄走了进来,在她身后站定,许久不发一言。她回过身来,道:“如玉。”关如玉点头道:“是你。”柳若丝道:“是我。”她并未小心隐藏自己踪迹,关如玉会找来并不奇怪。   她走到关如玉面前,道:“应寂呢?他到哪里去了?”关如玉顿了一顿,道:“你来做什么?”柳若丝道:“我来找应寂,我知道他还活着!”关如玉默然。柳若丝道:“如玉,你快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关如玉道:“他哪儿也没去,就在这里。”柳若丝道:“这里我明明已经找遍了。”关如玉淡淡道:“你找不到他,是因为他不想见你,也不想见任何人,你走罢!”   柳若丝急道:“不不,我不走!以前的事,我知道他是冤枉的了,我……我心里好生欢喜,我不会再离开他了,我一定要见他!”关如玉道:“是么?不过他是不会见你的,你爱走不走。”转身便走。柳若丝急步跟上,叫道:“如玉,你带我去见他!求求你带我去见他!”关如玉道:“我不想帮你,也没法帮你,这三年来,连我都见不到他。”   柳若丝愣住。关如玉毫不停留,顾自回房。这一夜,再无人过来查问柳若丝。   第二日一早,柳若丝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哆嗦了一下,抱着肩膀站起身来,只觉脑中微微昏沉。此处乃是天山之巅,分外寒冷,她衣着单薄,在室外过了一夜,已受风寒。她走出小院,又去寻关如玉。关如玉闭门不见。她还要再说,旁边广寒宫弟子道:“说了不见,便是不见,姑娘请走!”几人一起动手,将她架了出去。她欲要挣扎,但此刻正当头脑昏沉,浑身无力之时,毕竟难以反抗。   她走到宫外,心想难道你永远都不出来?你不出来,我等到你出来便是。当下在外面寻了个约略可以遮挡风雨的地方住了下来。渴了捧雪而嚼,饿了便去打猎,天山之上鸟兽稀少,她有时猎不到野味,便饿上一日,也不觉其苦。   日复一日,转眼间一月过去,这日她正坐在“家中”痴痴出神,忽然关如玉走了过来道:“你跟我来。”她大喜过望,一跃而起,道:“你带我去见应寂么?”关如玉不答。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广寒宫,关如玉带着她一路走到冷纤月原先寝宫之中,在墙壁上掀按几下,只听得轻轻的吱呀一声,地上两旁地板移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来。她当先跃下,柳若丝心中煞是惊疑,不敢落后,紧跟着跃了下去。   里面黑咕隆咚地一团,底下比她预计的深了一些,落地时一晃,几乎摔倒,急忙站稳。关如玉也不点灯,站了一会,候双目稍稍习惯黑暗,这才摸索着向前摸去。柳若丝紧紧跟上。二人走了一段路,在一间石牢前停下,她在石门上轻轻拍了拍,轻声唤道:“应寂,应寂?”里面并无回应。柳若丝呆呆道:“应寂……在这里?他,他怎的会在这里?谁把他关进去的?!”关如玉不答,又轻轻拍门叫唤,里面仍是一片沉寂。   柳若丝走上前去,伸手拍门,眼泪滚滚,道:“应寂,是我,我是若丝,你见见我好不好?”她反复叫了几次,无人应答。关如玉道:“他不见你,走罢!”正要拉了她出去,忽然里面一个声音说道:“若……丝?谁是若丝?”声音含糊嘶哑,似乎已多年不曾开口。关如玉回身道:“是柳若丝!”里面的声音唔了一声,便又静默下来,似乎正在思索,过得一会,道:“柳若丝?我认识她么?” 第八十七章 此生休(二)   柳若丝呆呆站立,脑中一片混乱。这声音含混无比,但听在她耳中,却是清清楚楚,确是萧应寂的声音。关如玉道:“以前认识。你要不要出来见见她?也许就想起来了。”里面唔了一声,一只枯瘦的手掌穿过石门上送饭用的小孔,托住柳若丝的下巴抬了起来,里面的人看得一会,道:“我不认识她。”将手缩回。柳若丝一把拉住,哽咽道:“应寂,应寂,我是若丝,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这只手枯瘦如柴,几乎摸不到一块肌肉,但确确实实,是萧应寂的手。   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下,忽然问道:“我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关如玉道:“三年了。你出来见见阳光好不好?”里面的人嗯了一声,过得一会,忽然轰隆隆几声响,石门块块碎裂,里面的人已走了出来。   柳若丝呆呆看着他出来。她知方才萧应寂根本没有出手,只是就这么往前跨了过来,这石门对他来说,竟仿同虚设一般。这是什么功夫?   里面太过黑暗,她看不清他的模样,摸索着拉住他手,喃喃道:“应寂,应寂。”萧应寂却轻轻一振,将她甩得跌到一边,随即往外走去。关如玉跟了上去。柳若丝挣扎爬起,茫然跟上。三人走到出口处,相继跃上。柳若丝走在最后,跃出地道时,只见到了萧应寂的背影。一件已看不出形状的黑衣破破烂烂地挂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长发胡乱披散,竟微微花白,早已长过了腰。地上跪了一地的广寒宫弟子,齐齐叩首道:“恭迎宫主!”   他毫无反应,似是缓步前行。但倏忽之间,竟将关如玉和柳若丝都甩下了老大一截。她茫然跟在后面,蓦地里明白过来,知道萧应寂必是已经练成了龙战凤舞。可是他明明不在关外秘洞里,又如何能融合这两股真气?她想得片刻,突然之间,想起玄灭说过的话:真气融合,难处便在杂思二字。若有人真正修炼到心如死水无波,再无杂念可起之时,真气自然便可融合。但这世上又有谁能练到真正无思无念?若是真正无思无念之人,却还去练这劳什子的武功作甚?   她想到玄灭这话,心底蓦然一阵冰寒。   前面有人匆匆奔来,跪下道:“属下已备妥浴汤,请宫主移驾。”起身引他进入一间房间。   柳若丝茫然候在外面,只觉心头脑中俱是一片混乱。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打开,萧应寂已换过了衣裳,有人牵引着他走了出来,在梳妆台前坐下,柔嫣过来,取梳子替他绾发。柳若丝呆呆望着他枯槁的面容,漠然的神情,心里更加地确认,心想,他方才一眼也没瞧过我,他不认识我了,他真的忘了我了!她退后几步,喃喃问道:“怎么会这样?”关如玉不理她,走上前去,柔声道:“应寂,待会儿出去见见太阳可好?”萧应寂转头瞧着她,似在努力辨认她是谁,过得片刻,微微点头。关如玉大喜,候柔嫣给他绾好了发,便牵着他往外面走去,到了庭院中,早有人搬来椅凳侍候他坐下。   他坐得片刻,转回头来,看着柳若丝道:“我不认得你,你走罢。”柳若丝呆呆站立,无法反应。她知道萧应寂并非故意跟她如此说话,而是真的忘记了她。柔嫣带人走了过来,冷冷道:“宫主有令,姑娘请回。”   柳若丝轻声道:“如玉,到底怎么回事?”关如玉道:“走罢!”拉了她走出宫门,道:“他已经忘了你了,这样很好,你快点走罢!”返身欲走。柳若丝一把拉住,道:“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关如玉冷冷道:“没怎么回事,三年前他回来之后便自己走入了地牢之中,再也没有出来过。这三年来连我们也没有见过他。”柳若丝颤声道:“他,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他……他为什么?”关如玉道:“是为的什么,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不再分说,走进广寒宫。   柳若丝在门前立了一会,茫茫然回到自己“居处”,呆呆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天色渐渐黑了,她还是呆呆坐着,无法思量。不知坐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睡梦中但觉头脑时而昏沉,时而疼痛,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脑中翻来覆去,只是想着,萧应寂为什么会忘了她,为什么要忘了她?她在睡梦中喃喃哭泣,无法安睡,不知折腾多久,才终于有些清醒过来,迷糊中似乎有人正凝目看她,但努力睁眼看去,又总是没有。   昏昏沉沉,忽然觉得身上有些温暖,勉强抬手一摸,摸到了柔软的皮毛,有人推了推她,道:“醒醒,快醒醒。”迷糊着醒来,见是关如玉,欢喜叫道:“如玉,是应寂肯见我了么?”关如玉道:“他不会见你的了。”扶着她起来,将披风给她系上,道:“快走罢,再不走,就真的要冻死饿死了。”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前走去。柳若丝叫道:“我不走,我要见他,如玉,你别赶我走。”关如玉毫不理睬,拖着她离去。   直走出数里地外,这才道:“不要再来了!”放脱了她,转身回去。她一放手,柳若丝立时软倒在地,她痴痴在地上坐了许久,站起身来,这时已不知究竟该往何处去,于是信步乱走。迷糊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从日中走到日落,又从日落走到天亮,忽然眼前现出一片亮色,一顷浩渺碧泉出现眼前,如天镜浮空,沃日荡云,她走到湖前,低头向下看去,只见湖面上映出一人面色苍黄污秽,头发篷乱,白色狐皮披风之下,隐约可见里面衣衫褴褛。 第八十八章 此生休(三)   她看得许久,才知道水里这人正是自己,心想,原来自己如今这般肮脏,这般丑陋,难怪应寂不肯见她。也不多想,扯下披风,连衣走进湖里,清洗自己。其时她已走到距山脚不远之处,故此处虽然仍甚是寒冷,却已不是上面那般冰天雪地,这湖水冰冷异常,却未结冰。   她清洗了身上,心想自己如今脸上也很肮脏,于是往前走了几步,将头脸都浸了下去,伸手搓洗。她洗过脸面,心想这样很好,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就在湖水里抱膝而坐,微微笑着仰起脸来。   忽然哗喇喇一声响,有人纵身跃入湖中,伸手将她扯了起来,跟着拽着她游到岸边,爬了上去,转身看着她,不住喘气。她微微笑道:“你来了。”关如玉道:“你做什么?”柳若丝道:“我在洗澡。”关如玉不再说话,动手扯去她身上破烂湿透的衣裳,将披风紧紧裹在她身上,扛起她往山上奔去。   回到广寒宫时柳若丝已经睡着。一直睡到第二日早上才醒来,她坐起身来,关如玉急步走来,道:“你醒了?”柳若丝点头,道:“这一觉我睡得很好。”接过关如玉递来的衣裳,穿戴起来,套上鞋袜,往外走去。   她一路穿过走廊、小桥、中庭,走到了前庭,萧应寂正坐在树下,身边地上放了一盆花草,花作七色,青草碧绿,围绕四周。柳若丝看得一眼,道:“这么冷的地方,居然还能开出花来。”关如玉道:“这花我们一直好生照顾着,白天才会搬出来晒晒太阳,晚上就搬进房间,周围放上保暖的事物保着,所以才能活下来。”柳若丝点头道:“难为你们如此费心。”看了一会,道:“原来七伤花开出花来这么好看。”关如玉道:“是啊,是很好看。”柳若丝走到萧应寂面前,道:“原来你服了七伤花和离忧草。”   萧应寂抬头,道:“我没有服。我本来是想服的,后来回到天山,发现已经不需要了,以前的事,我都已忘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剩,还服这个做什么?”柳若丝半跪下来,道:“你还是不肯想起我么?”萧应寂闭目不答,过得一会,睁眼说道:“我想起了一些事,但是其中没有你。不过我记得,以前曾经有个人和我说过,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个人,是不是你?”柳若丝点头,道:“是我。”萧应寂道:“我还想起后来有人约了我去一个地方,而在那里,她排好了人手,等着要杀我。”柳若丝道:“还是我。”   萧应寂点头,道:“天地未合,你已负我,如今除非你真的让天地合上一次,否则我怕是再也不会想起你来。”柳若丝默然起身,走出宫外。她抬头看着天空,心想,人慌乱的时候总是说天要塌了,天要塌了,可是说了几千几万年,这天为什么总也不能真的塌下来,让天地结结实实地合上一次?   她抬头望天片刻,忽然回身一阵风般奔了回去,叫道:“若我真的能让天地合,你是不是就会原谅我?”萧应寂望着她,片刻,点了点头。柳若丝道:“好,你看着。”撕下两片衣襟,咬破手指,在一片衣襟上写了天,在另一片上写了地,跟着将两片衣襟合在一起,递了给他,道:“天地合了!”   萧应寂并不伸手去接,漠然望了她一会,起身道:“你跟我来。”起身向后门走去。出了后门,沿着一条小径曲曲折折继续前行,拐了好几个弯,眼前出现一片空旷之地,四周都是空荡荡的,一眼可以看到天尽头。   柳若丝呆呆站立,心中一阵阵地发冷。   旧地重来,三年之后,雪白无色的天地之中,寂然耸立在小径尽头的坟墓,已经变成了两座。   萧应寂慢慢地道:“躺在里面的这个人,我本来一直很恨她,恨她心肠为什么这般狠毒。可是现在,我知道狠毒的不是她,爹爹负她,死在她剑下,一点也不冤枉。我现在已经忘了那时的感觉了,只记得,那时挥刀,是想要杀尽天下人!”他转过身来,看着柳若丝,一字字道:“她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爱我、疼我的人。你说我会不会原谅害死她的人?”   柳若丝全身发颤,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向后退去,一步一步,终于返身狂奔而去。   她一路奔出广寒宫,返身看着宫门,不住喘息,过得许久才平复下来。关如玉走了过来,道:“要走了么?”柳若丝点头,眷恋地看着广寒宫,喃喃道:“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关如玉道:“不见也好。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柳若丝道:“咱们江湖人,身上有些伤疤,有甚好奇怪的?”关如玉道:“那些伤痕是你自己弄的。”拉过她手,撸起她双手衣袖,臂上凹凸不平,密密麻麻,尽是咬痕割伤,可怖之极。柳若丝不置可否地一笑,仍是恋恋不舍地看着广寒宫。   忽然柔嫣匆匆奔了过来,叫道:“柳姑娘,方才风满楼派人送了口信过来,让你即刻回去,说是……梅落尘死了!”   啊!柳若丝踉跄着倒退几步,瞪视着前方,良久,眼泪滴滴落下,却再无一字半语。又过许久,才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去。   二十多日后,她赶回风满楼。龙惊非已在她房中等着她,桌上无菜,却摆了数坛好酒,见到她进来,醺醺然微笑抬头,道:“你回来了。”柳若丝轻声道:“落尘呢?”龙惊非道:“花玉蝶带走了他,应该是带他回龙门山去了。”柳若丝点头,在桌上坐下,倒了碗酒喝了,道:“我已经三年没有喝酒。真正伤心的时候,反而不想去喝了,只觉得,若是当真能心痛而死,那也很好。”龙惊非道:“那今日便多喝一些。”柳若丝点头,又倒一碗喝了。 第八十九章 此生休(四)   两人神色平静,相对而谈,仿佛仍是当年知己。龙惊非道:“你在等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柳若丝点头。龙惊非道:“好,先说哪件呢?嗯,现说暮雨那件好了。那日我们上泰山寻你,萧应寂和南宫暮雨走了一路,我走了另一路,其他人又走了另两条路。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听见远远的有人在叫霜容,声音很远,听不太真切,可是我听得出来这应该是南宫暮雨的声音,声音也确实是在那边传来,我心想他找到冷霜容了,就带人过去,果然见到他正和冷霜容在纠缠,不住问她你的下落,又叫她不要再闹了,却没见到萧应寂。我赶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道他和萧应寂走到半山腰时遇到了她,可是问了许久,也没问出你的下落,后来前面忽然出现了李易烽的身影,两人便道只怕这事和他有关,萧应寂就跟了过去,暮雨追着冷霜容一路奔跑,直到遇上了我们,他不肯对冷霜容下手,只是不住追问,我可不肯浪费时辰,就叫千浪擒下她,可是暮雨却怕他伤了冷霜容,上来拦阻,我不耐烦,就叫千浪拦住他,自己上前动手擒下了冷霜容,逼问她你的下落,可是她那时似疯似傻,问什么都不回答,我又急又气,举剑就在她身上划了几道,说道你再不说,我便把你四肢都砍了!她忽然格格地笑起来,说道你杀罢,你杀了我我只会感激你!我束手无策,又担心你那边的情况,急得要发疯,举剑便想先给她来一下重的。暮雨看得快要发疯,拼命要上来拦阻,我理也不理,只叫千浪拦住,谁知道,没过一会,忽然就听到他一声惨呼,我回过身来,便见到……千浪竟然一刀穿喉,将暮雨……杀了!”   他闭上眼睛,轻轻喘气,仿佛又看到了那日血淋淋的场景,许久,才又睁开眼来,道:“我相救无及,知道闯下了大祸,一时也惊得呆了。千浪说道,暮雨方才发疯一般,出手太狠,他一时错手,这才……我呆了片刻,还未来得及思索对策,便听得侧前方数里外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似乎是爆炸的声音,我心道不妙,不及再理那边,急忙带人奔了过去,到了那边,便见到那里已成了一片废墟,连山体也被炸塌了一大片,萧应寂浑身是血,抱着你倒在十几丈外,两个人都已昏迷,李易烽被炸成了几大块,散落在不远处。我一见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把你从萧应寂怀里抱了出来,给你疗伤,但忽然又想,千浪杀了暮雨,虽然不是我指使,但你一定不肯相信,便是相信,也绝不肯原谅!以后,莫说回心转意,只怕是再见我一面也是不肯,我便杀了方千浪给你赔罪也是无用,既如此,我又何必救你?还不如干脆一刀将你和萧应寂都杀了,一了百了。想到这里,我又回头去看萧应寂,心想他不过是早几年遇上了你,为什么就害得我这样,让你连多看我一眼也不肯。我越想越苦,越想越恨,抬手就想一剑刺出,但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决定设法嫁祸给萧应寂!不过你们当然不会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杀暮雨,所以我还得给他找个理由,想到那时冷霜容似乎是早有死志,我登时便有了主意。我命吕城和楼延将萧应寂抬到暮雨和冷霜容身边,扶着他靠岩壁坐好,又将冷霜容放在她怀里,这才用暮雨的剑杀了她,她约莫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是还是很欢喜,紧紧抱着萧应寂,到死脸上都带着笑容,哈,这可真帮了我们的大忙,看起来可就更天衣无缝了,谁会相信她会在萧应寂被人陷害的时候,还笑得这样欢喜?自然是谁也不会怀疑的了!随后吕城和楼延又在龙刀上洒满了鲜血,看起来就像刚杀过人一样。他们做好这一切,这才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拼命跑回来,那时梅落尘他们当然也已经到了,等了片刻,当然等不到萧应寂和暮雨到来,我便道方才似乎听到底下有打斗声,想是他们出了点意外,大家就急急忙忙地赶了下去,没跑出几步就遇上了吕城和楼延,如此这般地一说,梅落尘他们就连魂儿都没了,发疯般跑过去,那时萧应寂正醒过来不久,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正紧紧地抱着冷霜容在伤心,可是他一看到我们过来,听到我们的说话,也就即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当然会辩解,可是我又怎会当真给他辩解之机?我事先早已在他咽喉上点了一指,这一指点得不重,却足以让他一个时辰之内无法说话。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他会想出别的法子辩解,我们奔到之后,我抱着你,当先奔过去问他为何要杀暮雨,手却正正放在你灵台穴上,我那时面对着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在我身后,除他之外,谁也看不到我的动作。他知道我的意思,他若是设法解释,我那时本是行险,若是当真被揭穿,那也没别的法子可想,我即刻这么内力一吐,先杀你,再杀了他,最后再杀了自己便是。他定定看我,眼神又是愤怒,又是怨毒,可是终于还是什么也没做,放下冷霜容,转身逃走,本来我是希望能将他格杀当场,可是那时我正抱着你,出手不便,关如玉又突然出手相助,终于被他走脱。可是那又怎样?我为了以防万一,派人送他过去之前,已先在他背上按了一掌,这一掌的伤势不会立即发作,免得被人看出破绽,但一日之后,立即汹涌发作,他虽武功高强,但便是不死,也非去掉半条命不可,日后遇上,我照样能轻易要他的命。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柳若丝点头,道:“原来如此。”全身轻轻颤抖。过得一会,道:“你说暮雨是方千浪所杀,可是他分明是被龙刀所杀,难道这世上有两把龙刀?”龙惊非微笑摇头,道:“只有一把,不过还有一把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龙须刀,这把刀,你也见过的。”柳若丝呆怔半晌,缓缓道:“是玄灭大师的刀。”洛阳大战之时,玄灭赶来相救,她确曾见过此刀。龙惊非道:“是啊,那日玄无方丈送来先父遗物,其中,就有这把龙须刀。咱们回中原的时候,我就带上了,不过去往泰山的时候我已有凤剑在手,便将龙须刀先交给千浪保管,他却用来杀了暮雨。” 第九十章 此生休(五)   柳若丝道:“那么落尘的事呢?”龙惊非道:“暮雨那事之后,我虽然自认做得天衣无缝,但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迟早有一日你会发现真相,心里便时时恐慌,无一宁日。回来之后,不见了你,知道不妙,就逼问梅落尘,他说道你已走了,再不会回来,却无论如何不肯说出你究竟去了哪里。我心里又恨又怒,便将他抓了起来,严刑拷打,可是怎么问,怎么逼,他总是那么一句。”柳若丝道:“他是怕你知道了应寂还活着,一定不肯放过他,他想以你如今的武功,要杀应寂,那定是易如反掌。”龙惊非点头,道:“是啊,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可是那时我见了他那样的神情,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但总是不肯相信,不断地跟自己说,萧应寂已经死了,你不会再去找他,我就不断逼问他,可是逼来逼去,怎么也逼不出真话。我正束手无策,忽然千浪走了进来,说道他有办法,一定可以让他崩溃,说出真话。我问他是什么法子,他只说交给他就好。于是我就把梅落尘交了给他,临走告诉他,千万不要伤他性命,也不要真的弄出治不了的重伤。我虽然拷问了梅落尘多日,但我知道他在你心中的份量,太过分的事,我不敢,拷问时也都尽量不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千浪说道他不打算用拷打的方式,我就走了出去。第二日,我走到囚室门口,就看到千浪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我知道不妙,赶紧问他梅落尘怎么样了?他说……”他微微地笑了起来,道:“他说,梅落尘死了,他自杀了。”   呛啷一声,柳若丝手中酒碗粉碎。烈酒混着鲜血,流了一桌,又落入地下。龙惊非仿佛不曾看见,继续说道:“我走进里面,看到他赤身裸体,倒在地上,手里握着发簪,插入了自己的脑门。我呆呆站了很久,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我知道他其实很不想死,所以才会放心把他交给千浪。我拷打他多日,有些刑罚,我自己看着都发抖,他却一一忍了过来,从来也没有试过自杀以求解脱,有时候我都奇怪,到底是什么,能让他这样坚持。可是这一次,他终于熬不过去。千浪进来,问我,需不需要他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我回答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找了人强暴他,所以他自杀。千浪点头,说他什么也没做,更没有拷打他,只是找了十几个男人进来陪他而已。我问他,是不是因为容香?他说是,我说你自己说的,她背叛了我,罪不容赦!他说道,容香背叛了你,罪不容赦,你杀了她,也是不可原谅!我说你这样做,不过就是为了要若丝恨我一生一世,要我永世不能和她一起,可是你已经杀了暮雨,若丝知道这件事之后,已经永远都不会再原谅我,你又何必再害梅落尘?他回答说,南宫暮雨毕竟是他亲手所杀,我不曾动过手,也不曾下过令,所以他觉得不太放心,但梅落尘是我亲手所抓,他来拷问,也是得过我俯允的,他的死,我是主谋,他只能算帮凶。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心里又恨、又怕、又怒,提手就想一掌打死了他,可是看到他平静的样子,我忽然又不想动手了,就挥手叫他走,他说道方家世代忠于龙家,他自小就对我忠心耿耿,从来也没生过异心,更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我,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我身边服侍我,照顾我,哈哈,哈哈。”他笑了好半天,这才道:“就在那一日,花玉蝶赶到,她什么也没说,就抱着梅落尘的尸身走了。”   柳若丝沉默许久,道:“自欺欺人!有暮雨的前事在先,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龙惊非侧头沉思片刻,点头道:“你说的对,其实我那时心里也有些明白,千浪那时,只怕不是一时错手这么简单,但终于还是将他交了给千浪,所以我猜,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发了疯了。”柳若丝道:“落尘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龙惊非道:“没有!他什么话也没留下。”柳若丝道:“那日的那些人呢?”龙惊非道:“我已经一一杀了,尸体也都剁碎拿去喂了狗,不过还留了一个给你。”拍了拍手,方千浪自外面走了进来,单腿跪下,恭恭敬敬地道:“主人。”龙惊非点头,取出龙须刀递给柳若丝,道:“你要先杀他,还是先杀我?”   柳若丝不接,痴坐片刻,看着他道:“我不杀你。这一世,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每日每夜,细细地品尝我们曾经尝过的痛苦和绝望。”又看向方千浪,道:“我也不杀他,我留着他,让他日日提醒你,你亲手犯下的错。”方千浪恭恭敬敬地道:“是,柳姑娘!” 第九十一章 从此逝何处寄余生(一)   数日后,柳若丝到了龙门山深处,转过一条弯弯曲曲而又隐秘异常的长长峡谷,眼前豁然开朗,入眼便是一片清蓝的湖泊,上面架了小桥。过了桥,第一眼便见桥边一座小小竹亭,亭内不过一几一椅,几上摆了一具古琴,却极是雅致之物。其后便是几间青檐小屋,周围种了许多树木,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摆放错落,想见布置的人颇是花了些心思,但此时正值隆冬时节,花树俱只剩下枯枝残梗,看过去一片衰败凄凉。   她走进屋中,道:“玉蝶。”过得一会,吱呀一声,右侧一间厢房开了门,花玉蝶走了出来,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柳若丝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和酒碗,道:“我是来向落尘和暮雨辞行的。”花玉蝶那日不止带走了梅落尘的尸身,连南宫暮雨的棺木也一并迁移到了龙门山。   花玉蝶震了一震,也不说话,点了点头,出门带路。原来便在离竹亭不远处的一座小竹林里,人坐在亭子里,便可和二人墓冢遥遥相对。柳若丝在坟前坐下,花玉蝶在她身后站定,仍是一言不发。柳若丝也不介怀,倒了四碗酒,自己端起一碗,道:“你喝不喝?”花玉蝶俯身端起一碗。柳若丝举碗喝干,将地上两碗酒分别洒在二人坟上,花玉蝶也干了。   柳若丝又倒了四碗酒,如前喝了。再倒四碗,八碗,十六碗,直至一坛酒喝完。   喝光了酒,她才道:“龙惊非告诉我,落尘落入他手里之后,一直很努力地活着,一直坚持到再也不能坚持,他说他怎么也想不出来落尘到底是为的什么,不过我知道他是为了你。”花玉蝶点头。柳若丝凝视着二人坟墓,轻轻抚摸片刻,站起身来,转身便走。花玉蝶毫不理睬,候她走出竹林,才忽然说道:“你没什么话要说么?”柳若丝摇头,道:“无话可说。我明知道龙惊非就要回来,却以一己之私,在那个时候顾自离开,扔下他一人去面对龙惊非,是我害死了他。你要恨我,那是理所当然。”   花玉蝶点头,道:“不错,我的确恨你,恨你!”柳若丝道:“那也很好,有人恨总比没人可恨的好。我也很恨,可是不知道该恨谁,所以只好恨我自己。你放心,这一世,我是注定要孤独终老的了,不过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好好地活着,仔仔细细地受完这一世的苦,算是对他们的补偿。”花玉蝶不答。柳若丝也不再说话,继续前行。她走到竹亭前,看着里面的几椅和古琴,道:“这个地方真好。”花玉蝶道:“这个亭子,是爹爹亲手为我娘造的。以前娘每天都会在这里弹琴给我爹听,以后,我也会每天在这里弹琴给他们两个听。当初,我爹和我娘就是因为这把琴认识的。”柳若丝微微一笑,道:“就是那把据说会引来百鸟朝凤的琴么?原来你娘就是传说中那个在墙上挂琴的大家闺秀。”花玉蝶点头。这个传说,从二十多年前一直传到了现在,或许,以后还会流传很多年。   柳若丝道:“我走之后,再不会回来,你保重。”花玉蝶道:“好。”柳若丝点头,想了想,道:“你若想报仇,尽管去找龙惊非,他绝不会还手的。你若肯杀他,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不过我想你还是不要去的好,因为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又过半个月,一辆精致却绝不张扬的马车悄然停在了风满楼前。里面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黑衣男子,神情漠然,身形极是瘦削,似乎是二十多岁年纪,面容俊秀难言,一头长发却已微微花白,另一人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长相俊俏,然而风尘满面,形容憔悴,看上去说不出的疲倦寂寞。   二人缓步走进风满楼。过得许久,才见一名佣仆出来问道:“两位找谁?”那名女子道:“龙惊非。”那人点头,道:“我带你们去。”忽然呆住,道:“如玉姑娘?”关如玉道:“是我,张叔。”这人正是在厨房里做事的张叔。   张叔潸然泪下,道:“如玉姑娘,楼子里已经没人了,大伙儿都散了……”关如玉轻声叹息,道:“带我们去找龙惊非罢!”张叔抹了抹泪,转身带路,一路走到柳若丝原先所住房中。他推开房门,二人默然跟进。   里面一名素衣女子正坐在床前,温柔地用沾湿的手巾擦拭床上一人的脸庞,跟着替他拉好锦被。回过身来,见到二人,毫不慌张,嘘了一声,道:“他刚睡下,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竟是小安!   关如玉回过身来,道:“应寂……”萧应寂点头,道:“那便等等罢!”在桌旁坐下。忽然脚步声响起,一人走了进来,手上捧了一碗汤,微笑道:“我煮了醒酒汤,南宫姑娘,麻烦你让一让,我要喂主人喝汤。”小安冷冷看着他,道:“他不需要这个。”方千浪道:“怎么会呢?主人这样子喝酒法,实在太过伤身,这醒酒汤,非喝不可!”走上前去,小安伸手一拦,他右手持碗,左手挥出,三两招便将她制住,跟着伸手小心扶起龙惊非,慢慢地将醒酒汤给他灌了下去。   飞天岛的醒酒汤果然效验非凡,过得片刻,龙惊非缓缓睁开眼睛,冷冷瞥了方千浪一眼,伸手往床底下一捞,提上来时手上已多了个酒坛子,拍开酒塞,连灌了几大口,原来床底下竟是放了无数的酒。方千浪微笑道:“我煮了一整锅的醒酒汤,主人尽管喝。”龙惊非毫不理睬,道:“萧应寂,你终于来了。”另外捞了个酒坛掷过去,道:“先喝几杯。”   萧应寂接住,拍开酒塞,喝了一口,放下酒坛道:“原来酒是这么难喝的东西。”龙惊非哈哈笑道:“谁说酒难喝?此中真味,你不懂么?”萧应寂喃喃道:“此中真味?”神情惘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忽然道:“我不是来找你喝酒的。”龙惊非道:“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很好!不过你可不可以先让我再喝上几口酒?能做个醉死鬼也不错!”萧应寂漠然看他,道:“随你,不过……”托住酒坛,忽然间,浓浓白雾腾起,过得一会,酒坛忽然一软,化成粉末散落地下,里面早已滴酒全无。 第九十二章 从此逝何处寄余生(二)   龙惊非一怔,跟着一跃而起,喝道:“原来你也已经练成龙战凤舞,你……你,你是怎么练成的!”萧应寂却不再说话,站起身来,缓步走出,在庭院中站定。龙惊非跟着跃了出来,哈哈笑道:“好好好,今日这一战,才真真正正是天下第一战!”   一人悄然进来,在小院入口处站定,注视着里面众人,却并无言语。正是迎风。   萧应寂缓缓伸手,一掌拍出,龙惊非举掌相接。竟是比拼内力。   两人这一比,直过了盏茶时分仍未分开。忽然龙惊非一震,向后飞跌而出,砰的撞在墙上,滚落地下,嘴角一缕鲜血泌出,他抬起头来,却似十分诧异,道:“你不杀我?”想得一想,似乎明白过来,道:“你想先慢慢折磨我么?那也随你。”   萧应寂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道:“你既然想死,为什么不一刀杀了自己?”龙惊非不答,过得一会,道:“你就不怕我使诈么?我若是收回内力之后,乘着你也回收之时,忽然又再发力,你难道还来得及出手再挡?”萧应寂道:“我来不来得及,你还不明白么?你已经偷袭不了我。”龙惊非点头,道:“是,如今你才是天下第一。不过你现在这模样,得了这个名号,又有什么意思?”萧应寂漠然不答,过得片刻,转身向外走去。龙惊非挣扎着起来,叫道:“你真不杀我?”萧应寂道:“你这样活着,很好!”   他走到迎风面前,道:“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迎风道:“你问。”萧应寂道:“她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迎风道:“是她自己弄的,起先是用牙齿咬,后来落尘给她手臂上涂了黄连蛇胆之类的苦药,她就开始改用刀割,再后来落尘把房里的刀剑之类的利器都收走了,就改用火烧,有时也摔了杯盘用瓷片割。最后落尘只好搬到她房里,日日夜夜地守着她,才算好了。”萧应寂点头,道:“这样好玩么?”迎风道:“不是好玩,她那时以为你杀了暮雨,她想自己应该要恨你的,可是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你,她一想你,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暮雨,后来发现这个方法很好,身上痛的时候,就可以少想你一点,对暮雨少愧疚一点。”   萧应寂点头,安步走出,道:“都出来罢,里面要塌了。”小安诧异道:“要塌了?”上前一步,忽然啊地一声惊呼,身形一晃,几乎摔倒,原来她所踏之处已然尽成粉末,她一踏下去,双足立时下陷,预料不及,连晃了几下才站稳。这时哪里还敢耽搁,扶起龙惊非,飞步奔出,方千浪和关如玉也跟了出来,地上方才二人相斗之处方圆数丈之内,地上已尽成齑粉。众人方自走出,里面果然轰的一声,院墙尽塌,房屋全毁。众人骇然瞧着萧应寂,明明见他方才出去之时,还是若无其事,细看下去,才见他鞋底下竟是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也未沾上。只有龙惊非神色不变,只是望着已成废墟的小院痴痴出神。   小安温柔地扶着他,低声叹息,道:“萧公子,你非得要连这最后的念想,也给他毁了吗?”萧应寂仿似未曾听见,缓步向外走去,却是眨眼消失。   关如玉跟在他后面,道:“你要去寻她么?”萧应寂想了许久,摇头道:“我不知道。”不理停在一边的马车,安步前行。关如玉紧紧跟在后面。   这一走,便走了一年,二人足迹踏遍了中原每寸土地,连关外和西域诸处所在也都一一寻访过,却再无人听说过柳若丝的消息。一年之后,二人回转天山,从此不提江湖事。   又过两年,这一年的七月,到了萧长歌的十年忌辰,萧应寂携广寒宫众弟子拜祭,忽然说道:“快十年了!”关如玉道:“就是十年,什么快十年了?”蓦地里明白过来,他指的快十年,乃是他和柳若丝以及关如玉三人相遇之期。萧应寂痴立片刻,道:“我想去关外走走。”关如玉道:“好。”萧应寂想了想,道:“爹爹一直很想再回萧家,这次便一起送他回去罢!”当下起出萧长歌和冷纤月棺木,带着十几名广寒宫弟子下山而去。   一个多月后到了关外大风镇,萧应寂径去寻十年前曾住过的那客栈,万幸竟然还在,里面的掌柜和店小二也都没换,见了萧应寂,一番辨认之下,竟然还认得他,过来殷勤招呼,但问及是否有见过柳若丝时,却都摇头回说不曾。萧应寂点头,不再多问,众人随意点了酒菜用饭,住了三日方走。   众人走后,那店小二忽然道:“兴许两年前的那位女客真就是当年的那姑娘,我瞧着挺像。”掌柜摇头道:“莫胡说,十年前的那姑娘何等花容月貌,两年前的那女客却是发如枯草,面皮青黄,一身的破衣烂衫,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了!哪有半点当年那姑娘的神采?不过就是五官有些相似罢了!”   这时众人已远远地出了镇,直往北面行去,这一路过去,便再不打听柳若丝的消息。三日后到了万安镇,关如玉道:“我回家瞧瞧。”萧应寂点头,于是命众人原地候命,自己二人一路向关家行去,心中却均想关家灭门,事过七年,想来已是一片废墟。   行不多久,便到关家,二人俱是一怔,只见墙高院大,大旗飘扬,比之从前更加地气势宏大,门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热闹非凡,俱是身怀武艺之人。二人看得一会,举步进去,有家丁在门口伸手拦住,道:“二位请了,可有请帖?”关如玉道:“没有。”那家丁道:“那真是对不住两位,英雄大会,比武夺盟,须得有请帖方可入内。”关如玉道:“我是关如玉。”那家丁道:“是谁也不成,这个小人可做不了主……啊?你……你是关大小姐?”里面数人奔了出来,乱哄哄叫道:“关大小姐在哪里?”其中两人叫道:“如玉妹子,如玉妹子!” 第九十三章 从此逝何处寄余生(三)   关如玉看去,都是旧时相识,前面的是李山林人等,叫如玉妹子的那两人一人微黑,一人白面,都是刻下微须,三十多岁年纪,却是马舜奇和刘玉柏。关如玉道:“是我,你们今儿开的是什么英雄宴?”刘玉柏道:“是比武夺盟!”马舜奇道:“萧家十年前灭门,如玉妹子你家里三年前也遭了难,大家都说,得统一一下,结成个联盟,万一有事,便大家伙儿一起出手,齐心协力,共度难关。这已是第二回了。第一回是在五年前。地方就选的这里,大家都说关家大义,这比武大会,以后便永远都是在这里开了,要大家都记得咱们关外,有关大侠这样的好汉!”   关如玉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望着上面飞扬飘舞,写着大大的关字的旗帜落下泪来,说道:“但不知上一回是哪家的英雄赢了?”马舜奇尴尬不语。刘玉柏得意道:“是家父!”马舜奇怒目而视。关如玉微微一笑,心想原是刘家的武功要高过马家的功夫。萧应寂道:“如玉,你若想要,今日便夺了这个盟主当当。”关如玉一笑,道:“我等一下上去玩玩就好。”众人都已认出了萧应寂,但十年前那时的情形实在十分尴尬,此时想起,各自脸红,一时都不敢和他打招呼,这时听他如此说话,忙都道:“若是关大小姐要当盟主,那还比什么?咱们自然恭恭敬敬双手奉上盟主之位。”   二人一笑,跟着众人进去,里面已经斗得甚是热闹。萧应寂四下瞧了一圈便不再瞧。关如玉瞧了一会比武,暗暗摇头。这时她武功已非同小可,这些寻常把式,自已不放在她眼里。她看得片刻,玩心忽起,跳上台去叫道:“马大哥,刘大哥,你们二位一起上来,咱们三人来玩几招。”   二人面面相觑,心想你武功本就不如我二人,如今还要和我二人同时过招,焉有不败之理?但她既如此叫阵,也不好不去,各自跃上,心想我到时手下留情,装作落败便了,她要当这盟主,我自然不能跟她抢。其时二人均已各自成婚,对关如玉早已没了当年绮思,但对着往日的心上人,心中终有些说不出的眷恋倾慕。   二人计议已定,各取兵器攻上。关如玉嘻嘻一笑,空手接过。   台下群雄俱是面面相觑,都道关如玉必败无疑,但深知三家交情之人却均想,马刘二人必定相让,多半关如玉会胜。众人这瞬息转念之间,台上却已过了数十招。关如玉空手应战,毫不落下风。马刘二人过了几招之后便知她武功早已今非昔比,各出全力,她仍是轻松接下,忽然一声朗笑,道:“我要出手了,马大哥,刘大哥,小心了。”了字出口,手已挥出,在马舜奇胸口肩上肋下轻轻连击三掌,身形转处,在刘玉柏后心也连拍了三掌。六掌击过,哈哈一笑,纵身跃下台来,道:“我去了!”拉起萧应寂便走。堂上众人这才惊醒过来,乱哄哄跟着奔出,叫道:“关大小姐,你赢了这仗,已是咱们的盟主了,你跑去哪里?”马舜奇和刘玉柏跟出来大叫“如玉妹子”。外面哪里还有二人的影子?   二人奔出万安镇,一路急奔,直奔出了数十里地外才停了下来。神情忽然都渐渐转黯,关如玉叹了口气,道:“若丝姐姐生性最是爱玩爱闹,若是她在关外,多半会来英雄宴。”萧应寂站立片刻,道:“她不在,她若要来关外,三年前便该来了。便是要来,走的也必是十年前走过的路,住的也定是十年前的客栈,既是始终无人见过,那便是不在。”关如玉心想你虽知道必是不在,却仍是去了关家英雄宴,难道心中便没有万一之念?又叹口气,不再说话。   数日后,一行人等到了萧家,关如玉指挥着众人将棺木小心摆在茅屋前空地上,问道:“应寂,是就选在你爷爷奶奶的边上还是怎样?”问了两声不见回答,诧异抬头,只见萧应寂神情又是惘然,又是凄苦,又是激动,定定看着茅屋,竟似痴了。她吃了一惊,叫道:“怎么了?”过去查看,却没看出什么不对。萧应寂痴立片刻,推门缓步走进屋中,大堂上那张破烂的八仙桌上胡乱地摆了一碗肉,早已冰冷多时,一时瞧不出是什么野味。他抬头看去,看见一边的墙壁上挂了半只风干的野山鸡。   他四下看得片刻,穿过大堂,往左走去,轻轻推开房门。里面摆设一如从前,他走到床前,轻轻提起破旧稀薄的棉被摸了摸。关如玉跟了进来,道:“这,这是……”心潮澎湃,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萧应寂轻轻道:“这间房,原是我住的地方。里面还是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换。”他放下棉被,缓步走出。站在院中片刻,往东北方向走了过去。他先时慢慢行走,渐渐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到后来,身形直如一道烟雾一般瞬息移过,倏忽之间,便奔到数里地外的一条河流边。   此时河流早已结冰甚厚,但河边果然有人在河上破了个大洞,正在浣衣,她听得这边声响,全身忽然一震,手上松脱,衣服随河流飘走。她茫然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向萧应寂。   萧应寂呆呆看着她,许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去,张了口想要叫她,却什么也叫不出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三年来始终打听不到她的消息,眼前这人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看上去甚是苍老憔悴,除了自己,这世上还有谁能认得她出?   柳若丝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来,却始终没有再迈上一步。瞬息之间,两人心中都有无数的念头转过。萧应寂想的是,她有心也罢,无意也罢,都是害死冷纤月的主凶之一,难道自己真的能就此放下?这三年来他寻找柳若丝之时似已忘记此事,但此刻骤然见到,忽然之间,又从脑海中冒了出来。柳若丝想的是,自己那时误会他,任人设计害他,间接害死冷纤月,难道他能原谅?而三年后自己为了赶往天山见他,扔下梅落尘不顾,害得他受尽折磨,终于被逼自杀而死,暮雨之死,也是因自己而起,自己因此立誓以一生孤苦相报,难道自己又能放下心结,安然和爱侣共谐连理相依相伴,而全然无愧于心?   两人就这样痴痴而望,中间只隔了数步之遥,而以他们的轻功,更是一步便可迈到,但这一步,到底该不该迈上?又该由谁迈上?   (全书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